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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黑之月宴 第五章 後繼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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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家宗主繼任儀式當天——

「我要去!」

春姬以強勁的筆法,簡短寫下這句話。

這位纖細柔弱的千金小姐強而有力的宣言,讓靜蘭跟影月大吃一驚。

原本以為她一定會順從的留下來等候。嚴肅的側臉,泰然自若的舉止,總會予人「文靜」這樣的印象。

然而仔細一想,她可是為了幫助思慕的人,讓頭目揹著從險峻陡峭的峰盧山直奔而下的少女。自然擁有足夠的膽識與行動力。話雖如此,卻很明顯一點經驗也沒有。即使志氣高昂,但又能如何呢?靜蘭面露難色——不過……

「好,我明白了,那我陪你一起去好了。」

語氣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去遊山玩水似的。然而這次情況可不同於以往,看到靜蘭的表情,燕青連忙擺動雙手。

「別生氣呀,不是我說的,是英姬奶奶的要求啦!」

「縹英姬夫人?」

「沒錯,奶奶說過,只要春姬主動表示想做的事就讓她去做,絕對不是出於同情,明知莽撞還答應她。」

「話雖如此……」

「我明白,你會擔心也是難免——我說,春姬。」

燕青的目光直視坐在椅子上的春姬。

「你有自信不會變成累贅嗎?因為我們可能沒辦法隨時保護你哦。」

春姬表情認真的用力點頭。

經過一瞬,燕青便拍了拍她小巧的頭。

「我明白了,事關你的祖母跟克洵,把你排除在計劃之外原本就是不合理的。好,跟我們來吧,影月和我一組,還有靜蘭寂寞的隻身赴任組,你要參加哪邊?」

寂寞的隻身赴任組這句話讓靜蘭略顯不悅,此時春姬輕拍他的手臂。

明白她的意思後,靜蘭大感詫異。

「跟我嗎?呃,可是我——該…該不會是因為剛剛那個唯唯諾諾的應聲蟲說了什麼寂寞的隻身赴任之類的話吧。」

春姬搖頭否認,接著在紙上快速寫下句子。

「只到途中就好,我無意妨礙您的工作,接著我會單獨前往營救克洵堂哥與祖母大人,以及我們茶家。」

***

「今天還是那麼可愛,我的公主,你剛剛上哪兒去了呢?」

在這個日子,朔洵仍然一如往常帶著慵懶的笑容,舉杯飲酒。

宗主推選以及繼任儀式將在今夜的晚餐會舉行,而現在已是夕陽西沉的時刻。

秀麗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四處東奔西跑,內心七上八下的總是自己?

「……喂,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啊!今天晚上就是茶家新任宗主繼任儀式了不是嗎?」

「啊啊,好像是這樣沒錯。」

「好…好像?……我看你根本沒在做什麼準備呀。」

「哦?因為我不打算出席。」

見朔洵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秀麗重重嘆了一口氣。

「……看來你還真是個做什麼都提不起勁的人……」

已經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地步了。

「對我而言,與你共度的最後一天才是最重要的。」

朔洵的話很難分辨其中認真與玩笑的成分。

雖然已經習慣當做耳邊風,秀麗仍然嘆了口氣答道:「……是啊,說的也是,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當然。我會把‘蓓蕾’還給你的。對了——你好像很忙的樣子,等你把事情全部解決以後,再來找我吧。」

「太不乾脆了,你現在應該可以馬上還給我吧。不然就馬上給我滾出去。」

「真無情,一點都不浪漫。」

朔洵似乎對自己說的話吃了一驚,微微瞠大眼眸。

「怎麼了?」

「……沒事。呵呵,沒什麼。那麼,等你把事情處理完畢,再來找我拿吧。」

「找你?你會在哪裡?」

「你認為我會在哪裡就在哪裡,也許在這裡,也許在別的地方。」

「啊?如果你是不想歸還才故意刁難,我絕對不會放過你。」一聽到比起打謎語還要來得更含糊不清的回答,秀麗不禁火冒三丈。

「好凶,我會遵守約定的,如果你真的找不到我,我會主動前來歸還的。」

「哎呀,總算有點建設性了,那我乾脆等你來找我就好了。」

「你不來的話,搞不好我會不小心讓東西掉進水池也說不定哦。」朔洵俊美的臉龐浮現魅惑的笑容。

「——我去,我會去找你,這樣總行了吧。真是愛玩遊戲,我一定會去的,如果稍微遲到一下,你可不要把東西弄丟了……話說回來,我說你啊,怎麼從剛剛就一直在喝酒?」

「因為你一直不回來,又不幫我綁頭髮,所以我就一直喝到現在。」

「這不成理由,況且我又不是你的侍女,這種事叫別人來做也可以吧。」

「我不要你以外的人。」

朔洵憐愛地執起秀麗的手,再次輕笑起來。

「那,你會幫我綁頭髮,為我泡茶嗎?」

反正是最後一次,已經抱持半放棄心態的秀麗比平時來得更小心梳理,將柔軟滑順的捲髮整整齊齊的系成一束。

朔洵難得沒有出言調戲,陶醉的伏下濃密的睫羽,安靜的享受著頭髮被梳理的感觸。秀麗覺得自己好像馴服了一隻心高氣傲的貓,同時也感到有些憂慮。

「……你怎麼…這麼安靜?是不是喝太多,感覺不舒服?」

據秀麗所知,她從來不曾見過朔洵喝醉的模樣。不只如此,就算喝太多,臉色也毫無變化。現在也是雖然外表看不出來異狀,也許事實上已經喝醉了。

正要伸手去摸他那光潔的額頭,還來不及碰觸便被攫住,一陣啄吻落在指尖。秀麗吃了一驚,但是對朔洵比平常來得奇怪(她覺得)的舉止開始真正擔心起來。因為喝醉的人經常會做出一些失常的行為。

「既然不出席晚餐會,今天就不要到處閒晃,早點休息吧,你等一下,我幫你倒杯開水。」

「我想喝甘露茶。」

「不行。」

「……為什麼?」

「那太甜了,要是喝下去更不舒服怎麼辦?……啊,我倒水給你喝。」

她開啟房內常備的小茶鍋,熱氣騰騰、溫度剛好。在用茶匙將熱水汲到碗裡時,忽地發現桌面比平常來得空曠許多,不禁欹斜著頭。

「……總覺得比平常的印象來的…奇怪,怎麼茶葉只剩甘露茶而已?」

「你都已經嚴詞拒絕嫁給我,至少最後讓我品嚐一下這點甘美的回憶應該不為過吧。」

秀麗覺得頭暈目眩,重心不穩。這個人,真的這麼想喝甘露茶嗎?

「呃…我說……總之你先喝下白開水再說。」

「你擔心我?」

被那雙細長的眼眸撒嬌似的往上瞄,秀麗彷彿受到視線推擠,不自覺後退一步。

換成平常根本不會老實回答,但溫柔對待病人是秀麗的原則。於是她嘆了一口氣頷首。

「是啊,因為你的表現比平常來得更詭異,所以覺得很奇怪,有點放心不下。」

「……你真好,那,我就喝了。」

他微微一笑,突然接過白開水,一飲而盡。「瞧,我喝完了……所以這次,希望你泡甘露茶給我喝。」

「我說過我擔心你的身體會更不舒服,所以不行。」

「……我又沒有生病,也沒有喝酒。」

秀麗蹩起眉心,以完全不相信的質疑眼神定睛俯視朔洵。頃刻,撥開他的頭髮,以額頭貼住他的額頭。

這個舉動好像出乎朔洵的意料之外,他驚訝的瞠大雙眸。秀麗從以前到現在經常照顧體弱多病的小孩,這對她來說是再普通也不過的行為,完全不認為是親密的表示。

「……嗯,的確沒有發燒。」

秀麗迅速抽離額頭,朔洵面露遺憾的表情。

「其實,你酒喝太多,一般的茶或許沒關係,但甘露茶喝進肚子會產生奇怪的變化,搞不好半夜會不舒服,所以今天只喝白開水,然後好好休息。」

「沒關係,因為今天是你最後一次泡茶給我喝了。」

「……喂,我說你啊,你今天怎麼特別無理取鬧?」

「不泡甘露茶給我喝,我會死掉。」

沒想到一個二十九歲的男人這麼任性。

「你幹嘛學小孩子耍賴啊?……真是拿你沒辦法。」

秀麗邊嘆氣邊緩緩伸手,朔洵則目不轉睛的注視著。

「今天的月亮是不是上升得有點慢——?」

「影月你在說什麼啊?今天可是新月,所以才會一片漆黑。」

「……是這樣嗎?」

影月從馬車探出頭抬望了那座大宅邸一眼,突然一股惡寒竄上背脊。

「……唔哇!是感冒了嗎——」

「怎麼了?影月,當醫生的反而不注意健康?這可是大事一件,保持健康也是擔任州牧的必要條件,看來只好趕緊讓香鈴小姐嫁進來了。」

「胡…胡胡胡說什麼啊——?」

調侃影月一陣之後,燕青自己也側著頭。

「……不過說實在的,連我也起雞皮疙瘩了——」

身穿雖為簡裝仍是正式官服的燕青不自在地拉開衣領。

「燕青大哥,你穿上筆挺的衣服真的很搭配,而且非常帥氣。唉……相較起來……在春天的時候就一直覺得,我穿衣服總是感覺‘被衣服穿’——」

「喂,你仔細照過鏡子嗎?比春天那時合身多了,有自信一點,你會慢慢成為一個出色的男人,十年後比我還受姑娘家的青睞。」

燕青抬望茶本邸,沒有注意到此時影月臉上一閃而逝的陰霾。

「接——下來,影月,做好心理準備了嗎?就是為了引人注目,才會故意穿得這麼花哨,不過目前只有我們兩人潛入,四周都是敵人,俗話說就叫做有勇無謀。」

影月噗嗤笑出聲。

「少騙人,你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了……對了燕青大哥,你不問我為什麼在這時候不讓陽月出現嗎?」

影月一喝酒就會整個人丕變。與其說酒品不好,不如說是完全變成另一個人。那時的影月名叫「陽月」,行動力比起僅僅是個孩子的影月來得更強。

「為什麼要問?州牧是你,又不是陽月。」

聽到這個不假思索的回答,影月泛起滿面微笑。

恢復精神的影月一邊數著進入門內的馬車總量,一邊對燕青說道:

「許多茶州一族的人陸續進入了——我們是不是也要採取行動了?」

「嗯……啊啊~~居然租來這輛豪華到有點誇張的馬車……我這輩子欠彰的錢還也還不清了……」

擔任馬車伕的青年推了推眼鏡,微微一笑。

「我會讓你賒帳一輩子的,敬請放心。」

我們走吧!語畢,柴彰便策馬前進。

象徵茶州司牧駕到的這輛豪華馬車一停靠在門前,茶傢俬人傭兵便慌慌張張迎上前。四匹駿馬也裝飾得相當光彩奪目,彷彿稍稍一碰觸就會連同裝飾品掉下大顆寶石。既然數量這麼多,偷走幾個應該也不會被發現。名義上為私人傭兵,其實是地痞流氓的人會產生這種歹念並不稀奇。

趁著傭兵們的注意力集中在馬飾品之際,靜蘭抱著春姬,爬牆進入內部。

敏捷地越過本邸圍牆的瞬間,宛若遭受電擊一般全身發麻。不,發麻的不是靜蘭本身。

(是「干將」嗎——?)

腰際配劍乍見毫無變化,然而一靠近身體,可以確實感受到一股振動。彷彿具有生命一般,甚至聽得見怦怦的心跳聲。靜蘭擰起眉心,想起受先王賞賜之際,曾經聽聞關於「干將」、「莫邪」的由來。當初,製造這對寶劍的目的究竟為何——

「春姬小姐,這給您。」靜蘭與春姬接下來欲前往的目的地完全相反。因此靜蘭毫不猶豫地盡全力幫助她。

纖柔的她單獨行動,應該不會有人突然舉劍攻擊她才對。雖然是自己的家,但幾乎無人見過從來不曾公開露面的春姬的長相。其實她經常四處溜達,甚至可以正確記下所有房間的配置,然而沒有人會發現她就是茶春姬。如此一來可以佯裝不知情,自由行動。

只是現在「干將」產生如此激烈的反應——代表了另一層意義的危險性。

靜蘭不假思索地遞出「干將」。

「這把劍對於女性應該很容易上手,一定可以保護您的。」

省略詳細說明,雖然句句屬實,但也顯得太過直截了當。

只見春姬搖頭,把劍推回給靜蘭。

「春姬小姐,少了這把劍,我是沒關係——」

此時,一身明顯看得出來是州武官打扮的靜蘭被一名傭兵發現了。夜色之中無法看清楚,但從火炬的數量可以明白人數不少。

靜蘭略顯遲疑。要打退那些人並非難事,只是目前時機未到。為了從正面直接潛入的兩位州牧與州尹,這時候他理應不動聲色才是……

但還有春姬,現在必須好好保護她才行!正當靜蘭手握劍柄之際,春姬輕按他的手背,一副完全不要緊的態度。

「春姬小姐——?對方不上一講理的人……」

冷不防,春姬伸直背脊,往靜蘭的雙耳塞進某個物體。

「棉…棉花?您…您這是做什麼?」

反射性的想掏出來,手卻被啪地打了一下。靜蘭翻翻白眼,完全摸不著頭緒。看著他的表情,春姬臉上掠過笑意,然後緩緩踏出一步,走到靜蘭前方。接下來——

下一瞬間,靜蘭面對眼前的狀況頓時啞口無言。春姬回頭望向靜蘭微微一笑,然後輕提裙襬獨自跑開,靜蘭並未追上去。

「……真想不到……」

靜蘭不自覺手抵著嘴角,視線落在手中的「干將」上。

「都忘了你家族之中的女性所繼承的血統……不過……」

一邊跨過突然倒地不起,開始用力打呼的大鬍子士兵——外傷頂多只有跌倒時撞傷的腫包而已——靜蘭喟嘆一聲。

「不要說是累贅,說不定還是最強的……」

秀麗也好、春姬也罷、女性陣容的實力反而相當高強,令男性為之汗顏。

靜蘭微微苦笑之後,也走入夜色,朝著目的地疾奔而去。

鏘鄉——隨著聲響,「莫邪」摔在地上。

劉輝訝異的伸出手,刀身發麻的感覺讓他眉頭深鎖……震動停不下來。

原本放置在寶物庫,負責保管這對雙劍的並非戶部,而是仙洞省。這是很久以前,由擁有特異能力的縹家一族之中的一對夫婦所打造,被視為一項寶物。過去先王將這對雙劍賜給王兄之際,據說仙洞省相當不滿。這對寶劍各自掌理陰陽,「干將」為陽,「莫邪」為陰——這也是雙劍合而為一的原因。

「劉輝——你是男孩子,所以就算分開,‘莫邪’也會稍微鎮定一點吧。」

當時聽不太懂王兄這番話,後來才明白,如果硬是將原本合而為一的雙劍拆散,據說會造成反抗。然而如果主人是男性的話,象徵女性的「莫邪」就會比較鎮定。

相反的,陽性的「干將」與身為男子的王兄之間,當「莫邪」交給劉輝之後,理應會嚴重「失控」才對……正因為王兄有辦法壓制,所以「干將」才會視他為主人吧。

(……記得這對雙劍的由來是——)

——除魔。

不過,據說這對雙劍幾乎很少鳴叫。

距離赴任期限僅剩數天,藍龍蓮迄今尚未捎信回來。

「王兄……秀麗……」

劉輝緊緊摟住「莫邪」。

那個紅尚書這次也是一直隔岸觀火——他明白,這麼做是對的。無論多想幫忙,多想伸出援手,身為一國之君必須謹守應有的分際。

現在只有等待能夠並肩而行的時候,等待她一步一步走上來的那一天。

可是內心仍會動搖。分隔兩地的等待是痛苦的。多麼想現在立刻飛奔過去,因為愛她,所以希望守護著她——想見她一面,親手抱緊她。

劉輝以顫抖的唇瓣低噥著,能夠說出口的只有一句話。

「即使如此,仍然要繼續等下去……希望……」

他們兩人一切無恙……平安歸來。

「秀麗……你還記得孤說過的話嗎……?」

——絕對不要忘記,我永遠愛你。

喃喃細語飄入漆黑的夜色之中,消逝無蹤。

當初發現力量的,是祖母英姬。

那時的春姬年紀還小,並不把力量視為力量。等同呼吸、吃飯一樣,是極其自然的一件事。如同使用右手與左手一般,能夠靈活運動具有力量的言語以及一般的言語。

有一天,眾人在旅遊地點遭遇山賊,當時春姬一陣喃喃細語,迫使一群賊人變更方向,祖母發現這一點,立刻攫住她的手臂。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我從來沒聽過這回事……」

等到兩人獨處之際,祖母正面凝望年僅兩歲的春姬,無論是她能理解、或者無法理解的事情,將一切毫不保留的告訴她。

「為什麼我要你絕對不能說出口的理由,如果你以後還想知道,儘管再問一次,我會不斷解釋給你聽,直到你明白為止。」

一開始由於是最愛的祖母的要求,即使一知半解仍然頷首。只是隨著年齡漸長,內心不斷浮現疑問,於是不斷提出問題,每次祖母都會耐心為她解釋。等到她終於理解這一切之際,就接納這個想法,並順從自己的意志做下決定。

為了避免被茶家、縹家以及任何人所利用,春姬封住自己的聲音。

除了一個,與祖母約好的例外。

——聽好,春姬,跟祖母約好,你的力量只能為一個人使用。

——只能為了一個將來可能出現,唯一與眾不同的「其他人」。

「一旦你封住了聲音,人們會瞧不起你,輕易在你面前顯露真面目,你只要在內心嗤之以鼻,反過來仔細看清楚對方。總有一天一定會遇見深愛著一無所有的你,一個最完美的男人。」

徐徐搖著羽扇,祖母嫣然一笑。

——假如對方是個只知道擔心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動不動讓自己陷入困境的白痴濫好人,到時候你就憑藉自己的力量前去救助他。

——如同過去,我也是趕到你祖父的身邊幫助他一樣。

竭盡全力,去救出你心愛的傻子吧——

***

春姬努力奔跑。府邸的構造早已記得一清二楚。秀麗逐一送來的密室報告也全部背得滾瓜爛熟。

根據秀麗的來信,膳食配送的流程並沒有異狀。

如此一來,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個,由於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持續到現在,以致於額外配送膳食到某些地方也不會有人產生任何疑問。那是幾乎無人靠近的場所,連春姬也根本不想前往探索,不久便消失在記憶深處的地方。

如果那個人來到這裡,一定在那個地方——

庭院的盡頭——一潛入茂盛的草叢,隨即聽見震耳的怒吼聲。

「~~我可以證明哦!時間快來不及了啦!什麼?不在這裡?哦,是嗎?那你們讓開,我自己去找。既然沒人,讓我進去看一下有什麼關係?什麼?會遭天譴?少胡說了,仙人跟天譴有什麼關係?你們把人關在這種地方才應該遭受‘仙譴’才對——不跟你們瞎扯了,趕快給我讓開——!」

一名少女氣得雙肩抖動,氣勢洶洶的對著護衛一股腦兒大吼。

在她面前有一座每天早晚都擺著祭神供品的小廟。

過去在稱為人間黎明的建國之初,蒼玄身邊的彩八仙陸續收服橫行跋扈的魑魅魍魎以及邪惡的大妖。每個村落必定設有一座小廟。茶本家也不例外,早在當時的國王命令地方豪族改姓為其所統治的州名之前,就為了表示由衷的感謝與敬畏之意,同時也為了炫耀自己的聲勢,而設立了一座祭祀彩八仙的華麗廟宇。

小廟的門微啟,前方聚集了大批武裝護衛,阻擋去路。春姬發現這全人並非倉促成軍的無賴,而是受僱保護主子的家僕。

春姬邊跑邊對秀麗大喊:「紅秀麗小姐——在我說好之前,請以雙手捂住耳朵!」

還來不及詢問原因之前,一股超乎自己意志的力量迫使秀麗的手緊緊捂住耳朵。

春姬確認過後,這次目光轉向位於小廟前方擺出陣仗的護衛們。

充滿力量的「聲音」控制了整個狀況。

「那邊的小卒全數退開,在我下令之前不準醒來——!」

頓時,護衛們搖搖晃晃的離開廟前,接著陸續倒地。

秀麗搗住耳朵,目瞪口呆的望著眼前的景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一名相貌清秀的少女口中唸唸有詞後,秀麗隨即放開雙手,不再捂住耳朵。

「初次會面,您是紅秀麗小姐吧?」

凜然中帶著溫柔、沉著的聲音。

秀麗立刻明白,有理由獨自跑來這個地方,年齡跟自己相去不遠的少女只有一人。不過,記得她應該不會說話……

「我名喚茶春姬,您一直為我茶家付出許多心力,小女子在此代表茶家由衷表示感激之意。接下來,請交給我——」

此時。

從小廟傳出奇怪的拖曳聲響。

兩名少女不約而同轉向開啟的廟門。

從縫隙可以窺見小廟內部,只有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其中傳出拖曳某個物體,拼命往上爬的聲響。

(雖…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可以肯定絕非善類。)

秀麗立即抓住春姬的手,拖著她躲進隱蔽處。

春姬順從的藏好身子,接著欹斜著頭:

「……剛才那麼多護衛,可是已經有人先行闖進去了,到底是誰呢?」

「我也不清楚,乍看之下什麼人也沒有,不過翔琳說:‘這裡有人在暗中監視。’所以我才確定是在這裡,不過我打架打不過別人,翔琳雖然有辦法跟熊搏鬥,但面對人類似乎有點手足無措,所以一直在這附近轉來轉去。原本以為今天府邸的戒備會比較鬆懈,所以我從一大早就密切觀察,結果完全沒有減少的跡象。於是我先回別院,過一會兒再回來一看,人數竟然有增無減。因為時間快要來不及,只好從正面硬闖,抱著必死的決心,連珠炮一般的破口大罵……」

這時不祥的聲音不斷沿著樓梯爬上來。接著見到一名老人踉踉蹌蹌地從門扉走出來,秀麗與春姬不禁倒抽一口氣。

「那個人是……」

「仲障……大叔公大人。」

他的臉色已經超乎鐵青的程度,幾乎接近慘白。連看也不看倒在四周的護衛一眼,可能是完全沒有察覺吧。一邊按住腹部溢位的鮮血,一邊還不斷髮出喘鳴,宛若戴了鉛製腳鐐一般拖著身軀前進。

從臉色可以看出已經回天乏術了,然而無論是什麼樣的人要喪命,秀麗都不可能眼睜睜坐視不管。

——況且還有許多話要對這個人說。

正當秀麗忍不住踏出一步之際——仲障前方的樹蔭走出一個人影。

「啊啊,原來您在這兒?」

手持燈籠,戴著眼鏡的青年舉止沉穩地伸出另一隻手。

「仲障大人,我送來您需要的物品了。」

「……怎麼會……被那種人……」

仲障拖著腳步行走,感覺現在全身發熱,好似要把全部的生命之火燃燒殆盡一般。

「我不會……死的。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眼看一切終於要落入他的手中。喉嚨發出呼呼的粗喘聲,聽來相當刺耳。

夜幕低垂,一察覺到腳步聲,仲障才發現戴眼鏡的青年迎面緩緩走來。想開口叫喚對方的名字,可恨的是完全發不出聲音。

「仲障大人,我送來您需要的物品了。」柴彰的目光稍稍瞥向仲障背後,接著不急不徐的獻出一個小盒子。

——象徵茶家宗主地位的新戒指。

仲障擠出最後一絲力氣,一把抓過小盒子。顫抖的手指染滿鮮血,精緻美麗的小盒子一眨眼已經沾上紅色的指紋。好幾次因鮮血而滑手,焦急的仲障花了一段時間終於撥開鎖釦。

仲障看不清楚映入自己眼簾的是什麼東西。

「————」

裡面,什麼也沒有。形同枯木般的手指摸索了一陣,仍然是什麼也沒有。

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青年摘下眼鏡,微微一笑。

「滿足顧客的任何需求是作為商人的基本原則,不過……」清澈明亮的眼哞睥睨著仲障。

「東西不能交給你。身為歷代勇於對抗茶家的蠻橫,無論遭受多少迫害也絕對不會屈服、高風亮節的官宦世家,柴家一份子的我,只能如此答覆你。」

「你……可惡——」

仲障把小盒子往地上重重一摔。

「混帳東西……老夫不會一個人走的……老夫要把一切,全部結束——」

「這是不可能的。」

柴彰平靜答道:「浪燕青大人和鄭悠舜大人在上任之後,花費了十年歲月做好了萬全的對策。憑你的能力想必根本無法與之抗衡。鄭悠舜大人早已離開監獄塔,就任典禮已經籌備妥當。應邀出席的各地太守大人也全部順利進入琥璉。各地的騷動只不過是他們刻意營造的障眼法罷了。」

「什…麼……」

「在接獲茶鴛洵大人的卟聞之際,你知道家父收到了一封信函嗎?內容寫著:‘接下來茶家將會開始興風作浪,準備驅逐州府的優秀官員。無論發生任何狀況,絕對不可驚慌也不能自亂陣腳,儘管放任他們囂張到最後,再牢牢揪住他們的狐狸尾巴。到時候會一併清算總帳,大家放心好了。如有任何問題可以透過全商聯送信過來,我們會立刻採取對策。’——同一時間,全體太守大人均收到相同內容的信函。」

仲障氣得嘴唇直打哆嗦,和著鮮血的唾液從嘴角流出。

柴彰的視線再次瞥向仲障的身後。

「全郡太守大人團結一致,完全按照信函的內容行事。他們信任治理茶州十年的兩位司牧大人,因為他們兩位為茶州盡心盡力,怎麼可能不在他們即將卸任前回報他們的恩德?」

只有金華的「殺刃賊」出乎意料之外,其它方面均僅止於最小限度的損害。

所有太守把這一年來陸續蒐集到的、所有彈劾茶家的證據全部收在包袱裡背在背上,喬裝成全商聯認證的商隊,以徒步的方式接踵進入琥璉。

「無視於一郡太守私自搭乘豪華馬車這般的優越行為,就連向來精明能幹的商人也會覺得提心吊膽。時值盛大舉辦的新任州牧就任典禮以及茶家新任宗主繼任儀式的期間,不可能全面停止貨物流通,因此你下令封鎖琥璉之後,只破例准許商人進出。」

「……」

「很遺憾,你在各地煽動的衝突事件已經全部獲得鎮壓,琥璉所設定的火苗一個也燒不起來。多虧眾太守的辛勤努力,證據全部收集到手,不久後,琥璉正規州官大人以及新任州牧大人諸位的請求書就會下達,決定前來協助的我全商聯精銳部隊馬上就能把各位繩之以法。‘哎呀,真是太好了,茶家重要任務全部齊聚一堂,讓我們省了不少事。’鄭副官大人要我如此轉告您。」

「……可惡……混帳東西——!」

不顧身上鮮血直流,仲障使勁大吼。

「繩之以法?呼,哈、哈哈哈!你就拿繩子綁住屍體拖走好了!」

「……你說什麼?」

「晚膳時間快到了,就連老夫也一樣,認為那群血統不純的旁系以及惱人的傢伙相當礙眼。所以老夫要趁著宗主繼任儀式的機會徹底肅清,如同老夫的大哥過去的做法一樣!」

柴彰的臉色開始產生變化。

「……難道……」

柴彰從仲障身旁跑過,對著站在身後彷彿受到驚嚇一般杵在原地不動的秀麗與春姬喊道:

「快走!必須趕緊通知杜州牧大人與浪州尹大人!」

「等等!」

秀麗追上繼續拖著腳步往前走的仲障,擋在他的前方,毫不猶豫的撕下自己的衣袖,隨手包紮貫穿腹部的傷口。

「茶仲障,等到查明真相之後,將隨即宣佈你的罪狀。假如你以身為茶本家的一份子為傲,就留在這裡等著。完成最後的工作,乖乖束手就擒。」

不知是聽到哪句話而有所反應,仲障停下腳步。現在仍然炯炯發亮的眼眸第一次與秀麗四目交接。

「不可以亂動——我等一下馬上回來。」

秀麗如此說完便旋過身,不再回頭。

他恐怕撐不到您回來。

「——或許吧,不過……」

「我明白,您已經克盡一位稱職的州牧所應盡的責任。」

……秀麗沒有自信。對於將死之人所說的那番話,真的沒關係嗎?

她只是認為,直到最後,仍然應該以茶本家之人的地位,來對待那位重視血統與茶家名譽的老人。而對於他所犯下的罪行,身為州牧必須有所表示才行。

「……我也要向您道謝。」

春姬腳步搖擺的迎面走來,夜色中仍然看得出她一臉蒼白。只見她向秀麗深深一鞠躬。

「感謝紅州牧大人大恩大德,最後對於大叔公大人依然表示關懷之情。」

秀麗微微搖首,接著磚頭仰望頭一次聽到春姬說話而瞠大雙眼的柴彰。

「……兩人前往正房也毫無意義,能否請彰大哥代為出席宗主繼任儀式?我要跟春姬一起走,之後一定會追上你們的!」

「我明白了,那麼這個就交給您了。」

遞到眼前的是,在前來茶本邸之前,影月交給他保管的州牧官印。

「這是杜州牧大人交給我保管的,希望在找到您後轉交給您。記得是‘以官印歸還為準,立即恢復官位,並銷燬檔案。’對吧?」

接過官印的瞬間,秀麗再次恢復名副其實的州牧身份。

「……是的,非常感謝你專程送過來。」

秀麗不假思索的接過官印。接著抬望柴彰,他的表情已經恢復平日的悠然自得。

「……其實,有一瞬間我曾經懷疑過你,對不起。」

「表現非常好,如果太輕易相信別人反而比較傷腦筋。尤其要特別小心像我這樣的男人。——那麼,祝您好運。」

講求時間效率的柴彰跑步離去之後,秀麗轉向春姬。

「那麼,我們也走吧,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春姬用力頷首。既然仲障受了那麼重的傷——如果克洵就在裡面的話,總之無論如何,春姬都必須做好心理準備。

準備面對他的死訊,亦或者如果還活著,就準備扶持他。

「一開始,就是抱著這個打算來的。」

「我明白了,那麼,首先——偷偷拿走倒地護衛的火炬。」

秀麗撿起滾落地上的火炬,正當從燃燒的供神燈取火之際——視線一隅,忽地發出微弱的光亮。

「……?」

抱著納悶的心態走上前,撿起東西一看——反而是春姬倒抽了一口氣。

既然要保有茶家的尊嚴,就絕對不能耐退縮。

仲障當場癱軟的倒下,黑暗緩緩靠近。

腦海中浮現的,是唯一的兄長。

「鴛洵……大哥——……」

總是在自己之上,掌控著一切。礙眼到讓人頭暈目眩。為什麼永遠是,永遠是……永遠是大哥。

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為什麼會功虧一簣?大哥總是在最後的最後獲得勝利,為什麼我總是抽到下下籤——?

沒有娶到像縹英姬一樣的妻子,沒有生下如同那對優秀的侄兒夫婦一般的孩子,孫兒也全是一群窩囊廢。

「如果我再多一些運氣跟才華的話……」

驀地,倒地的仲障視線前方,出現某個人的指尖。

「……蠢材。」

年輕卻顯得十分老成的聲音。不曾聽過的聲音。不——感覺深埋在腦海的記憶之中,有著隱約的印象。

「你以為鴛洵單憑運氣跟才華就能擁有那般的成就嗎?」

這番毫不留情的譏諷讓原本應該精疲力盡的仲障血氣往上衝。

「那當然,除此以外老夫跟大哥有什麼不同!同一個孃胎所生、同樣的家世環境、吃同樣的食物,但為什麼命運卻是如此的不同!」

「原因在於,你所謂的運氣跟才華嗎?這兩樣東西,你比鴛洵擁有更多才對吧?」

仲障張開模糊的雙眼,但看不見對方的長相。這名聲音聽來年輕的男子究竟瞭解大哥多少——正欲大喊,口中卻吐出血塊。

眼見仲障咳出紅黑色的鮮血,男子並未伸出援手。

「如果擁有像你一般的運氣跟才華,鴛洵也不會著呢辛苦了。明知困難重重,仍然自願赤腳穿過荊棘,走過灼熱的鐵塊,行經冰凍的雪地……我從來沒看過笨到那中程度的人。」

仲障顫抖著,他從來不知道這樣的大哥。大哥應該永遠不費吹灰之力,走在最平順的道路上才對,直奔充滿榮耀的最頂端。

聲音宛若冰雪一般冷冷落下。

「那小子真有多出什麼東西的話,就是善良的心,跟毫不懈怠的努力。」

大哥總是秉著燭光勤勉苦讀,仲障從來不知道那縷燭光在何時熄滅。

也記得大哥一聽到有珍貴的書籍總會立刻飛奔前往,在當時的局勢之下,為了保護自己而以生疏的動作練習劍術。決定隨侍先王陛下,毫不猶豫的投入戰火之中。

正當大哥勇往直前的時候,自己在做些什麼?

除了嘲笑以外,又做了什麼?

「即使已經遍體鱗傷,也沒聽見鴛洵半句抱怨,所以我跟宋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回來。」

「……大…哥……他……」

「很遺憾,鴛洵沒有多餘的時間留給你,所以我代替他來,目送你走完最後一程。連死後也要給鴛洵添麻煩,真是個不成材的弟弟啊,你有一個那麼關心你的大哥,結果你什麼也沒做,只是一天到晚嫉妒他。每次聽到這件事,我不知道多少次氣得想宰了你。到頭來,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扭曲的妄想與誤解當中——當時,除了英姬之外,你是另一個看見整個過程的人對吧,你真的想不起來英姬說了什麼嗎?」

一走進房內,撲鼻的血腥味,遍地死屍,獨自佇立的大哥,染著鮮血的劍。

與自己擦身而過,奔向大哥的——一眼便奪走他的心魂,美麗的大嫂。

‘xxxxx!xxxxxxxx!’

……對了,記得她揪住大哥,不知說了什麼?什麼——說了什麼?

猶如上天的啟示一般,腦海掠過一個聲音:

‘不是你的錯!這完全不是你的錯!’

大哥不發一語,只是靜靜低著頭,她哭著緊緊揪住他。

‘你沒有必要獨自揹負這一切,鴛洵——!’

全身一震。想起……來了。沒錯——其實,事實上——大哥所做的事情——

覺得有些可笑的嘆了一口氣。

「鴛洵什麼都不說。然而,你跟春姬看到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也明白其中的真相。英姬相當清楚,但你呢?你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然後,現在竟然又重蹈覆轍。」

「……啊……」

「茶春姬如同當時的英姬一樣飛奔過去了,你現在應該明白,真正能夠繼承鴛洵的人,究竟是誰了吧?」

「……不…不可能……」

「我騙你做什麼?你一開始就錯了。從來不願面對現實的你是不可能超越鴛洵的,那個笨蛋還想保護這一切。」

不留情面的口氣讓仲障聽了很想笑。

也很想哭。

……真的錯了。錯得徹底。

向來只看見大哥的背影,因此完全不知道也不曾想過,望著前方的大哥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只認為大哥獨自一人也能生存得很好。

這一點令他感到嫉妒,憎恨。憎恨、憎恨、憎恨。

或許大哥正在哭泣也說不定。如果饒到獨自前行的大哥面前,表示希望可以跟他並肩同行的話,或許他會笑著點頭也說不定。

是他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放開了緊握的手。

「……鴛洵……大哥……我,我…………」

因為今晚是新月,所以黑夜顯得特別深沉嗎?為什麼,視野這麼昏暗?仲障第一次流下懊悔的淚水。在最後一滴淚滑落臉頰之前,他靜靜的嚥下最後一口氣。

「……太遲了,笨弟弟,誰叫你在最後多此一舉,鴛洵他——」

男子不屑的啐道,同時凝視剛才春姬與秀麗所進入的小廟。

***

小廟內部,除了似乎是先前仲障進入之際所點燃的零星燭火之外,整個淹沒在深邃的黑暗之中。秀麗在一隅發現往下延伸的敞開樓梯,春姬隨即搶先直奔而下。

此時,一陣驚天動地的刺耳慘叫從下方直衝上來。

秀麗不自覺停下腳步,相對的春姬踉踉蹌蹌地奔下樓梯。秀麗一邊慌張的尾隨在後,一邊屏息猜測著剛才的慘叫會不會是克洵?

太好了,人還活著。只是,這個…聲音是——

看得見燭光,旺盛的火苗正燃燒著;四個角落的火炬照亮整片黑暗。

甘甜的香氣撲鼻而來,令人幾乎喘不過氣,然而一想到混雜其中、刺鼻又噁心的臭味,秀麗打起寒顫。

(這——該不會是……)

由仲障的情況判斷,已經做好相當程度的心理準備。只是這個氣味未免太濃了——

見到在明亮火光照耀下的地牢情景,秀麗極力剋制不尖叫出聲,拼命壓抑湧上喉頭的作嘔感。

一具形同枯木般的屍體,以及只能以血海形容的地面。

——跪在血泊之中,臉上不滿絕望表情的那個人是……

「克洵堂哥——!」

春姬奔向鐵籠另一端,來到全身被血漬染得通紅的心愛的人身邊。

秀麗走下最後一階便停下腳步。老實說,一方面是因為眼前的景象嚇得她四肢發軟,另一方面是她認為自己站在這裡就好。

關於茶家,秀麗不能說什麼,也無法說什麼。

這一切將如何開始、如何結束,只能交給身為茶家一份子的那兩人決定。她所能做的就是以州牧的身份目睹整個過程,並做下裁示。然後……

(我要振作一點!假如那兩人都站不穩腳步,那我就要負責扶持他們。)

必須瞠大雙眸,定睛注視才行。守護茶州人民也是自己的職責。

秀麗緊緊握住掌心的州牧官印,一語不發地凝視眼前的景象。

克洵緩緩地抬起臉。甚至沒有發現春姬正發出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幾乎已經被瘋狂所矇蔽的眼眸看見春姬迎面奔來,摑了他一耳光。這可是她第一次打人這麼不手下留情,纖手痛得發麻,然而比起打人的手,心感覺更痛。

「振作點!——難道你打算連我都遺忘嗎?」

「春…姬……」

克洵的瞳孔溢位淚水,很快地,目光恢復理智。

「我…我已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殺害父親,刺殺祖父……現在我一無所有了,連唯一的心也……」

這時春姬才明白,倒在一旁形同枯木般的屍骸正是叔父。春姬投以哀悼的視線,接著再次正面凝視克洵。

「仔細看清楚我的眼睛。」春姬以雙手憐惜地捧起克洵沾滿淚水、鼻水與鮮血的臉頰。

「沒有這回事,你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

語氣堅定,她並沒有說謊。

「你曾經說過把花瓣摘掉很可憐,所以要連根一同拔起。後來我們兩人一起把花移植到庭院一角,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這樣的你是不可能殺害任何人的。」

克洵嗚咽著搖頭。

「……我……已經不正常了。腦子裡只想著……殺人。想學鴛洵大伯公那樣破壞一切,重……重新開始,我現在只有……這個念頭……」

「……學祖父大人一樣?」

「茶……茶家已經病入膏肓了,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對祖父大人完全不瞭解,但是如同祖母大人相信祖父大人一般,春姬也相信克洵堂哥,你沒有殺害任何人。有一個方法可以重新來過。」

春姬緊緊捂住克洵的一雙手臂。

「如果你想重新來過,就繼任茶家宗主吧。」

克洵一時聽不懂春姬的話。

「……說什麼蠢話……」

「什麼蠢話?你不是一直為了茶家四處奔走嗎?」

「可是到頭來什麼都做不好!我已經鑄下無可挽回的大錯!事到如今——」

「別鬧了!」

嚴厲的口吻令克洵臉色一怔。

「你打算以一句什麼都做不好敷衍了事,自行躲進安逸的避風港嗎?所謂無可挽回的大錯指的是什麼?是叔父大人與大叔公大人的事情嗎?反正無論我好說歹說,你都會把一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對不對?即使藉由仙人的寶物得知真相,即使明白他們並不是你所殺,你還是會自責說:‘到頭來等於自己親手殺了人一樣。’對不對?對你而言,重點不在誰殺了人,而是懊悔無法在事情發生之前即使阻止對不對?既然如此,即使真相就在眼前,你也會一輩子不斷自責下去。認為自己——什麼都做不好。」

「春……」

「如果你打算持續後悔一輩子,倒不如選擇成就些什麼吧。即使揹負著罪名與懊悔,只要在有生之年盡力而為,一定會有所改變,也一定可以重新來過,不是嗎?」

「春姬……」

「不過,如果你認為這個責任太過沉重,已經連一步也走不動的話,那我不勉強你,就請你繼續留在這裡。但我要離開,由我擔任茶家宗主,克盡身為茶家一份子的責任以補償罪過——這是在發現這個戒指之際,我所做下的決定。」

春姬手心的物品令克洵瞠大雙眸。那是——

「鴛洵大伯公大人所佩戴的茶家宗主戒指……?」

「是真品。」

「不是已經……遺失了——」

「……是祖父大人手上所佩戴的戒指沒錯。」

這是秀麗小姐在進入廟宇之前所發現的微弱光芒。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現在最重要的是,這個時候,真正的宗主戒指出現在這裡所代表的意義。

已經準備好揹負一切。假如無法彼此分擔,一個人扛下來也不要緊。

「這枚戒指,從現在開始,由茶春姬繼承。」

簡短說完,便將纖纖玉指套入粗糙的偌大戒指中。

還不等完全套入,另一隻手擋住了她的手。

「等等。」

克洵從春姬的手指拔起正要套進的戒指。

「……我不能讓你揹負我必須補償的罪過與懊悔。」

他說話時的眼神不再有迷惘之色。

克洵毫不遲疑到將戒指套進左手中指,也是鴛洵平時習慣佩戴的位置。

「你說的沒錯,我會一輩子為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情趕到懊悔,直到今天這一天為止,我一路走來的道路如果是通往這個地方,那麼無論真相如何,的確是我動手殺害了他們。如果能夠早一點,選擇另一條岔路的話——或許就不會出現這種結局。」

克洵臉色鐵青。戒指十分沉重,一切的一切都累積在這其中。

揹負的命運,竟如此沉重。

「我會一直不斷回想起來,恐怕直到死亡為止都會夢見,永遠也不會忘記。可是你說過,單單如此根本不會有什麼作為。」

她的意思是,希望他往前邁出步履。忘不掉也無妨。希望他記住這一切,揹負著這個痛苦和懊悔,不斷往前走。

一如過去鴛洵所走過的相同的道路。

「……其實,我沒有什麼長處,做事也從來不曾成功過,可是……」

套在手指上的戒指,忽地發出光芒。

如同煙靄一般的身影讓克洵和春姬——還有秀麗大吃一驚。

是一名外貌看似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然而克洵與春姬只消一眼便認出對方。因為每天都可以,在府邸望見一模一樣的肖像畫。

「鴛洵……大伯公……?」

克洵怔怔地喃道,宛若水中倒影一般的青年微微一笑。

——……你果然來了,克洵。

「大…大伯公大人……」

抬手打斷話語,時間不夠了——青年低噥道。

——年輕、善良的你做了相當艱難的決定。一旦繼任茶家宗主,未來將會經歷更多的艱難。心地愈是善良就愈容易落淚……不過,沒關係。絕對不能捨棄善良的天性,不能變成一個鐵石心腸的人。每當心如刀割時就盡情大哭一場,然後繼續往前走。絕對不能弄錯需要守護的物件,儘管自己一身染血,也不能讓你保護的人受到傷害。這將成為你的驕傲……

克洵的眼眶不聽使喚的湧出淚水。應該立定的目標,應該前進的道路。他希望走在與眼前的人相同的道路上。

——你要成為一個溫柔又堅強的男人。如同我有英姬的陪伴一般,你有春姬的陪伴。你一定可以克服一切。克洵——我以「克服」的「克」來命名的人啊。

伸出的手劃過空無一物的空氣。如同剛才出現之際一樣,不著痕跡的消失無蹤。以緊握的拳頭拭去淚水,克洵繼續說道:

「……不過,一步一步慢慢走,要追上鴛洵大伯公大人的話……」

一直不斷的追隨那人曾經走過的道路,他願意為了總有一天能夠眺望相同的天空而努力。

「會是一條……漫長的道路,幾乎接近永遠,春姬。」

「我明白。」

「我是一個非常脆弱的人,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一定會被壓得喘不過氣,或許會害怕得想要逃之夭夭,因此……」

春姬跪了下來,緩緩垂下頭。

「春姬會永遠陪伴在克洵堂哥的身邊,支援克洵堂哥——」

克洵正眼凝望倚在牆邊注視著一切的秀麗。

「……紅州牧大人,我——」

她明白他想說些什麼,因為他稱呼她「紅州牧大人」。

秀麗放鬆緊握州牧官印的力道,發出比自己想像來得更為平靜的聲音。

「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明白現在做下決定的意義嗎?」

「是的。」

秀麗微笑後雙手交叉,以州牧身份對著地位顯赫之人行禮致意。

「那麼,我茶州州牧紅秀麗,在此見證茶克洵大人繼任茶家宗主,由衷表示祝賀之意。關於這次事件在一切調查清楚、詳細確認之後,將追究宗主責任,稍後將另行通知。」

「一切遵照大人的指示。」

接著克洵抱起父親如同枯木般的屍體,淚水不聽使喚地不停滑落。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我即將成為茶家宗主,用一輩子的時間贖罪,絕對不要再讓自己後悔——來,跟我走吧,您就在太陽底下,好好安眠吧……」

風在流動,空無一人的地底廟宇吹進一陣風,冷不防化成一名年輕人的形貌。

「……鴛洵。」

他叫喚著老友的名字。經過半晌,才聽見回答。

不見人影。彷彿一切消耗殆盡一般,只留下聲音。

——…結束了……霄。幸好…來得及……

「我帶你來,並不是為了這件事。」

飄蕩在靜謐的府邸四處,將一切蠶食鯨吞的黑暗已經消失。

完全沒有料到事情會演變至此。沒想到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居然會想到利用小廟——

「我帶你來,並不是為了這件事——」

當初只是要他親眼目睹他不惜犧牲生命所挽救的茶家的下場。為做事向來有始有終的老友唯一一件不得不半途而廢的大事業做個了結。

讓他看見繼承他遺志的人,全新時代的開啟,讓他安心的長眠。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並不是這片黑暗讓茶家的人瘋狂。它一直待在這裡——全是當事人經不起誘惑的緣故。當初明明這麼說過,你還——」

——最後的善後工作。既然要幫就幫到底,這樣我才能放心地走……

「你這個笨蛋,的確是死性不改。甚至來不及見英姬一面——」

——當初是哪個笨蛋不讓死人好好安眠的。

「我不希望你平白犧牲——!」

當時他反對,但朋友一旦有所請求,他根本無法拒絕。

這個頑固的傢伙為了替愚蠢的胞弟收拾善後,貫徹自己的意志直到最後。

「我希望……你安心的離開……可是你這傢伙在最後的最後……」感覺到一絲微弱的,似是嘆氣的溫柔笑聲。

——我走了,霄……

接著,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鴛洵走了。前往連身為仙人的他也無法接近的地方。他的魂魄鎮守在廟宇的最深處,阻止緩緩竄出的黑暗。

唇瓣顫抖著。

「……安息吧,鴛洵——祝你有個好夢。」

畢生也忘不了,與親愛的友人共度的這段奇蹟般的五十年。

***

英姬忽地抬起臉,望向緊閉的門扉。

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來了」——

接著,房門開啟。

「英姬大嬸婆大人!」

見一名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年輕人飛奔進來,英姬投以嚴厲的目光。她只想問一件事,手腕一翻,羽扇以突刺的動作直指年輕人。

「你有決心繼承那隻戒指,並且遵循我丈夫走過的道路嗎?」

面對英姬足以令整個茶氏一族為之膽顫心驚的眼神,克洵毫不退縮。

「是的——我已經準備好了。因此,當我一路走來時,懇請大嬸婆大人多方給予協助。」

「——說得好。」

英姬嫣然一笑。

真的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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