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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黑之月宴 第五章 後繼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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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族之中,唯一繼承鴛洵優秀本質的只有克洵。

明白自己的弱點,才能變得更強。正因為一無所有,才不會捨棄重要的事物。只要具備才能,便可以不斷充實。「沒有所謂不足之處」。

「幸好即使趕到,來吧,你也趕快準備。」

「準…準備……?」

「傻孩子!你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快點更衣去!」

望著受到催促,才以猶豫不定的腳步走出房外的克洵,英姬扶住額頭。接下來,視線停留在隨同與克洵擦身而過的春姬一起進房的秀麗身上,隨即站起身,垂頭致意。

「妾身乃茶鴛洵之妻,縹英姬,您是紅州牧大人吧,此次茶家為您帶來不少麻煩,在此由衷表示歉意……可否請大人繼續陪伴一陣子?」

秀麗隨即明白話中的含意,微微一笑。

「是,我正有此意。」

「感謝大人。不過,春姬……選擇那傻小子,你真的不後悔嗎?」

「我想我一定可以如同祖母大人一般幸福的。」

瞅著恢復銀鈴般聲音的孫女,英姬欣慰地笑道:

「呵,如同我一般嗎?好吧,雖然覺得不太可能,總之好好努力吧。」

身為茶州司牧卻被安排在最末座,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但是面對接連不斷、惡意中傷的嘲諷與譏笑實在令人退避三舍。

「……呃……總覺得,會讓我想起進士那個時候——」

「是這樣嗎?沒想到高高在上的大官膽量這麼小啊——」

影月目光骨碌碌的多次注視大廳。

「……果然,朔洵公子與克洵公子不在。」

「老是不見這些人的蹤影。不過我比較在意的是這個房間……構造上有點奇怪……」

燕青叩叩敲著手邊的地板與樑柱。

此時,茶家的婢女們默默進門。陸續在眾人面前擺放菜餚,在杯中斟酒。位在末座的燕青等人自然是排在最後。

其中一人接過酒杯,臨時念頭一轉,不禁笑了起來。

「對了,記得茶鴛洵就是這樣毒害本家男性子嗣的對吧。」

惡質的玩笑。然而由於眾人過去頗為忌憚的茶鴛洵與其妻縹英姬並不在場,因此解脫感與怨恨的反動藉由這句話整個爆發出來。

譏諷與咒罵聲當場一發不可收拾。

「真是個手段骯髒的篡位者。」

「自以為深受陛下信賴就得寸進尺,旁系出身只會動外腦筋、礙眼的傢伙。」

「呵、呵!囂張不了多久的,瞧,那傢伙的血親只剩下一個啞巴孫女,這正是所謂的天譴,誰叫他不迎娶茶家的千金,才會落到這般下場。」

「那可惡的仲障,已經以宗主自居,對咱們頤指氣使的,自大狂妄的東西,他以為咱們來到這裡是為了什麼?」

眾人的視線轉向影月和燕青。

「一個來路不明的小鬼跟莫名其妙的外人的承認,你們覺得會有什麼幫助嗎?」

「不必等仲障了,就我們在場幾位舉杯慶祝吧。」

這樣也好,眾人立刻出聲贊同,高高舉起酒杯。

而此時直覺敏銳的燕青察覺到了。

地板——不,不只地板——

「……難道仲障老爺子他……」

低喃之際,從庭院闖進一個人影。

「浪州牧大人——!」

「彰——這麼說來…」

「燕青大哥?」

「影月,暫時不要動,彰,你絕對不要從那裡進入。」

燕青隨即接連拿起擺在桌上的餐盤,全部擲向婢女們正準備進入的門口。

杯盤碎裂的聲音清澈響亮,所有人的動作戛然而止。

燕青郎笑道:「我本來是很不想對漂亮姑娘說出這些話的,不過各位絕對不能再往裡面踏進一步哦——否則,我就毀掉這座別院,所有人一起同歸於盡!」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靜得令人害怕。

全速疾奔而來的柴彰,高聲大喊之後跪了下來,不停氣喘吁吁。他的心臟劇烈跳動,發出就算漲破也不足為奇的噗通聲,如雨般的汗水流進眼睛,痛得幾乎落淚。即使如此,仍然對燕青的話大表驚訝。

「屋頂已經傾斜了。這棟房子的構造很奇怪,樑柱少得可憐,瞭解嗎?而且地板很薄,重心也偏了,到處都是可以輕易毀壞的構造……所以呢,先請身材輕盈的姑娘們一位接著一位進入庭院。」

燕青以嘹亮的低沉嗓音,若無其事地說道。

婢女們按照燕青的指示,徐徐地走進庭院。燕青一邊監視,一邊對著柴彰說道:

「——那麼,彰,你已經告訴仲障老爺子了嗎?」

「……是的。」

「老爺子現在怎麼樣了?」

「現在……恐怕已經亡故了。」

處在依然肅靜無聲的大廳,這句話顯得特別響亮。

終於,凝滯的空氣軟化,喧譁聲此起彼落。

「什麼……你說什麼……」

「到底怎麼回事!」

「仲障是死是活不關我們的事——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這個時刻——遠處傳來一陣足以劃破黑夜的叫聲。

燕青抿嘴一笑,合掌一拍。

「噢,來得分秒不差,不——愧是悠舜。」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悠舜是指鄭悠舜嗎?」

「哦,反正姑娘們都離開了,大聲說話應該不要緊——影月。」

「是。」

影月站起身來,雖然緊張得臉色蒼白,卻仍然預期堅定地高聲宣佈:

「這次,茶州各郡太守業已提報到茶家到目前為止所犯下諸多非法行為、可疑事件、蠻橫行徑的證據。蒐集齊全的檔案經由鄭副官以及州府官員再三討論之後,認定必須加以逮捕,我以州牧杜影月之名通過這項議案。從今天開始,將藉由州牧許可權,全面搜查茶家。尤其想與各位好好詳談,因此敬請各位留在此地。」

一開始愣怔聆聽宣佈的茶家之人,在理解這番話的含意之後,同時大吼出聲。

「什……什麼!小鬼你算哪根蔥啊!」

「小子,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

「你想侮辱尊貴的彩七家嗎!」

不需要燕青助陣,影月高聲喝斥:

「——我是這個茶州的州牧!」

第一次,他如此宣示。

「對於來自歷史悠久的茶家的各位,我表示尊敬,然而身為茶州司牧,必須公正執法,絕對不可是非顛倒。我會與各位詳談,但首先要找的是即將成為茶家代表之人——當然,那個人必須擔負最重的責任與罪名,請做好心理準備。正巧今天舉辦宗主推選以及繼任儀式,我會等待結果發表。來,請進入推選程式,決定宗主人選。」

現場陷入一片令人害怕的沉默。

前一刻還氣焰高漲的茶家之人全部噤口不語,連一聲也不吭。茶家宗主的寶座是在場所有人長年以來的夙願。茶鴛洵死後,眾人表面帶笑,私下則是互扯後腿。前來出席的所有人的忍耐程度已經到達了極限。仲障則是另當別論。正好趁著這次名為推選與繼任的聚會來做個了結,所有人的內心無不希望能當場讓一切畫下句點。

然而——一旦成為宗主,並不代表可以佔盡便宜,而要揹負茶家的全部罪名於一身並接受審判,這個自稱是州牧的小孩如此宣示。正因為所有人對於彼此的所作所為均是再清楚不過,所以完全不願承擔他人的罪過。

雖然打算拉攏這個小孩,一旁卻有個浪燕青緊迫盯人。鄭悠舜派遣的一群武官四處搜尋,與茶家護衛發生衝突的聲響逐漸逼近。時間分秒不停流逝——終於一名老者受不了這種緊張的氣氛,冷汗直流地做出這項提議:

「那個……推選彩七家的宗主必須經過非常複雜的程式,並非出身彩七家的你大概不會了解,推選工作必須經過好幾年才能完成。你突然這麼說會造成我們的捆饒,能不能至少等到明天再說?」

沒錯、沒錯,眾人異口同聲的說道。

影月傻住了,真是——

「默不作聲地聽下來,只覺得你們這群死老頭還真是不幹不脆。」

代替影月說出內心話的嚴厲口吻響起。

一名老婦人穿戴隆重的正式禮服,神態宛如皇后一般充滿威嚴,從容不迫地走進來。挺直背脊、步履優雅、保養有方的容貌,令人讚歎年輕時一定更加出色。

在場所有人臉色丕變。影月清楚聽見一旁的燕青發出:「唔哇—來了——」的乾笑。

「連一個有骨氣的男人也沒有嗎……這真是太浪費時間了,還要等到明天?沒有這個必要。」

「——由我繼任宗主。」

英姬身後走出一名年輕人,來到眾人面前,明白表示。

影月一時之間還認不出那名年輕人,一方面是他與英姬一樣穿著正式禮服,再加上臉頰瘦削,明顯憔悴不少,與半個月前最後一次見面之際的印象完全不同。然而一看到他的眼睛立刻回想起來,那雙溫柔的幾近軟弱的眼神。只是現在,深處閃爍著堅毅的光芒。

(克洵大哥——)

接下來又發現秀麗與春姬緊跟在後,影月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一切結束了,然後重新開始。

「憑著這枚正統茶家宗主戒指,從今天開始由茶克洵繼任茶家宗主。」

克洵出示中指的戒指,引起茶家的大老們的一片譁然。

「什麼——原來在縹英姬手上?」

「不對,該不會是魚目混珠的贗品吧?」

英姬不耐煩地對著這群老頭子大吼:

「給我閉嘴!那是真品。貨真價實、絕無虛假。不要囉哩叭嗦的!還有,我從今天開始擔任克洵的監護人,他生澀不足的地方由我補強——縹英姬贊同茶克洵繼任茶家宗主,並承認其資格。不然你們這群死老頭當中,誰有骨氣敢挺身而出說自己最有資格成為茶家宗主?」

眾人啞口無言。

茶家宗主之位令人垂涎。在這之前,茶克洵在他們印象當中只是一隻四處飛來飛去,礙眼的小蒼蠅。雖然不明白縹英姬為什麼特意擔任他的監護人,反正英姬又不是不死之身。等日後她暴斃身亡,剩下克洵就容易應付多了,也可以

輕易把他除掉。這段期間茶家的局勢也會穩定下來,又可以虎視耽耽汲汲於營利了。況且州牧表示宗主必須承擔最重的罪名,說不定克洵馬上就會被處以斬首,宗主很快就可以換人了。總之現在這個時機非常不利。

短短一瞬間,精打細算的想法掠過在座的茶家大老之間,接著……

秀麗跟影月面面相覷之後,點了點頭。並且同時微微低頭行禮。

「現在即刻承認茶克洵公子繼任茶家宗主之位,我們以州牧身份在此表示衷心的祝賀。」

不再有人出言反對秀麗這番話——取得無言的預設之後,茶家新任宗主就此誕生。

府邸四處傳出怒吼與咒罵,甚至聽得見刀劍互砍的聲響。

目前這個時候,想必州武官與全商聯精兵部隊正手持根據秀麗與翔琳的報告所補述的茶家平面圖,逐一仔細搜尋密室。

緝拿的腳步聲的確逐漸逼近之中,終於一名老者按捺不住,猛然站起身來。

「老…老夫要回去了,因為這件事跟我完全沒有關係!沒有必要一直留在這個地方。」

影月預期委婉地訓誡站起身的老者。

「您是茶冒大人對吧?包括柳西村在內,您另有二十三件懸案未決,在理清所有事件之前不能讓您回去。」

名喚茶冒的老者臉色當場發青。

燕青再次鬆開衣領,由於完全沒有出場的份,所以看起來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冒爺,先坐下再說吧,萬一不小心受了商傷怎麼辦?對吧,彰。」

「是的,終於抵達了。」

州武官與全商聯精兵部隊踩著整齊劃一、紀律森嚴的步伐,同時將庭院團團圍住。

白刃的閃光陸續亮出,茶冒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板。

當靜蘭抵達目的地所在的別院時,朔洵正優雅地拉奏著二胡,好似根本沒聽見外面的喧囂聲。今天茶家舉行宗主推選以及繼任儀式,身為直系的他原本有義務出席,但他的態度彷彿把這件事視同書中的故事一般。

十分愛憐地以輕柔的動作拉動琴絃,琴音繚繞於房內久久不去。

靜蘭背抵著門邊的牆壁,總之在一曲拉奏完畢之前先靜靜聆聽。

最後的尾音溢位,然後逐漸消失。

「‘相愛戀’嗎?嗯,技巧還不錯。」

「沒想到能夠得到精通琴棋書畫的前太子殿下的讚美,不過,我不記得與邀請你前來,請問有何貴幹?」

「這個。」

靜蘭緩緩將手心的小瓶擱在身旁的桌面。

「你希望我喝下對吧。」

朔洵一眼便已經猜出瓶裡裝什麼,隨即感到不解的笑出聲來。

「哎呀呀……不必如此大費周章,直接殺了我不是比較快?」

「當然很希望這麼做,但你必須接受制裁,只是,就算把你關進堅固的牢籠,讓你擁有思考能力還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制裁……嗎?」

「你再也不能以沒有證據為由搪塞抵賴,茶氏一族的罪證確鑿,既然州府已經確切掌握這些資訊,單憑茶氏一族直系男子的身份,便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立刻逮捕你。」

「你這個嗜好不太好,怎麼會把人變成活木偶呢?重點是——」

朔洵挪動白皙的手指,扶住臉頰。

「你打算如何讓我喝下那東西?」

「原本是打算先把你打昏,再撬開你的嘴巴硬灌進去。」

看到對方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的表情,靜蘭頓時認為自己很有可能真的付諸實行。

壓抑著這股衝動,靜蘭以優雅——而且倨傲的姿態往一旁的椅子坐下。

「不過,感覺似乎很花時間,所以決定放棄。一方面,我想跟你聊聊。」

「哦?」

第一次,朔洵眼中泛起興味盎然的目光。

「要不要玩個遊戲?」

靜蘭單手把玩似的搖晃著小瓶。

「拿雙方想要的東西做賭注。」

「……我想要的東西,你有嗎?」

朔洵優雅地笑了。

「難道說,她是你的東西?」

「不是,但只要我在,就絕對不會交給你。」

「……你的確是個阻礙,我希望她眼中只有我一人。」

朔洵二話不說地頷首。

「這麼說來,你想要的是成為活木偶的我嗎?原來如此,條件相等,好,我賭了。」

朔洵雙手輕拍,一名臉色略顯蒼白的婢女悄悄走進來。

「按往常一樣準備酒杯,要香醇濃烈的那種,對了,數量總共三十六杯。」

「少爺……正…正房那邊……」

「你要我把話再重複一遍嗎?」

婢女渾身一顫,連忙磕頭並告退。

很快的,三十六杯注滿的酒杯並排在角落的桌上。全部使用相同的容器,旁人完全無法分辨。

「好,接下來你隨意挑選其中一杯,再把這個桌上的小瓶子開啟。」

婢女按照指示拿起小瓶子之際,靜蘭並未表示異議。這種人玩的時候會盡興地玩,不會在小地方動手腳。

「那麼,接下來再按照順序挑選杯子,拿到這邊的桌子擺成正方形,橫六縱六。」

婢女一語不發排出工整的正方形之後,朔洵滿意地頷首,令她退下。

「骰子可以吧?」

「嗯。」

靜蘭與朔洵走向擺著酒杯的案桌,面對面坐下。

朔洵喀啦一聲丟擲兩個分別塗成黑色與白色的骰子。

「黑色代表縱排,白色代表橫排,按照擲出的數字所顯示的位置喝光杯中的酒,如果擲出的數字是空杯,就繼續重擲直到喝到酒為止,你帶來的東西會立即生效嗎?」

「沒錯,大約只需開水煮沸的時間,身體就會開始癱軟無力。」

「那麼,我們可以邊喝酒邊聊天,另外還有五杯放進致命的劇毒,差不多相同時間就會出現效果。」

由於在預料的範圍之內,靜蘭僅僅嘆了一口氣。

「多謝你的無微不至,這是你‘一直以來’的習慣嗎?」

「人生需要刺激,尤其是像我這樣的人,不這樣就不好玩了。」

「要不要我幫你寫遺書:;‘因為覺得人生活得很無趣所以自我了結’?」

「那你最好再加上;‘對不起,我不小心喝到毒酒。’」

相聲少了逗趣的角色,兩人之間的火花逐漸冷卻下來。

「那麼,身為主人,由我先開始好了。」

朔洵先拿起骰子,靜蘭並未阻止。

黑與白的骰子被擲到圓缽當中。

「五——三……這杯。」

以優雅的動作執起位在縱排五、橫排三的酒杯,毫不遲疑的,朔洵宛若品嚐著頂級美酒一般緩緩一飲而盡。

靜蘭則如同閒話家常一般,若無其事地提出一個話題。

「是你命人殺害已故茶太保大人的公子夫婦吧?」

「哎呀。」

「怎麼想都覺得幕後黑手不應該只有茶仲障而已。」

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朔洵把剩餘的酒全部飲盡。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吧,當時,你們那群兄弟在王都大吵大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誰都可能是兇手。」

「我調查過惡劣,當時趁著縹英姬不在,闖進府邸殘殺他們夫妻兩人的是‘殺刃賊’的餘孽對吧,這是瞑祥慣用的手法,你不可能置身事外。」

「決定向祖父大人獻殷勤的是瞑祥,當時被你們一舉殲滅之後,我對他們幾乎是完全不感興趣了。之前應該已經說過,動手的是祖父大人。」

「事實上是如此沒錯,不過,連縹英姬夫人都無法在事發之前加以阻止,手法未免太過利落,反而覺得不太自然。」

靜蘭抓起缽裡的骰子,順手一擲,隨著輕響,骰子顯示的數字是二——三。

「茶太保總是破壞你的玩興,讓你感到非常厭煩,當時你是個無所事事的二十歲小夥子,如果你從旁教唆茶仲障,打算小小報復一下,我也不覺得訝異。」

靜蘭執起二——三位置的酒杯,輕輕搖著,儼然以貴公子的姿態仰頭飲酒。

朔洵瞅著他的舉止,徐徐將掉落在臉頰上的散發梳至身後。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瓦解。

「呼嗯?這故事聽起來蠻有趣的嘛。」

他不否認也不承認,靜蘭也不繼續追問。因為不管怎麼說,他仍然堅持自己是完全清白的。

「既然覺得有趣,還有後續。」

喝了一半,靜蘭稍微停下動作。

「你不想問問你父親發瘋的理由嗎?」

「怎麼反過來,好像是你很瞭解我家的內情。過去的太子殿下也變成喜歡耍小動作,原來吃苦會讓人成長,為令人不禁感動落淚的辛勤努力乾一杯吧。」

「隨便你,我已經準備好,在你的屍體或活木偶面前舉杯慶賀。」

「好吧。」

靜蘭全部飲盡的同時,朔洵又擲出骰子,四——六。

「為完全不留口德又變得愛嘀咕,悲哀的前太子殿下,乾杯。」

朔洵微笑後刻意輕搖酒杯,接著一口氣飲盡。

兩人目前並無任何變化。然而雙方飲酒的速度稍微快了些,於是靜蘭停下手邊的動作。

「我透過全商聯調查,茶本家經常一次訂購數種不同的薰香。」

耳聞靜蘭提及的薰香名稱,朔洵刻意斜著頭。

「我覺得這些都很常見啊。」

「是啊,不必身涉險境,只要財力足夠,任誰都買得到。只是,這個調配方式讓明眼人一目瞭然。個別使用並沒有任何變化,然而按照一定比例正確調配之後,會讓人精神錯亂然後逐漸瘋狂。而且很容易上癮,讓使用者覺得‘喜歡’這個香氣而主動焚燒薰香。」

「你很清楚嘛。」

「因為過去我經常收到從各地送來的贈禮。」

「真好,不用自己去找就可以過著精彩刺激的人生,好羨慕。然後呢?你一定也知道訂購這些薰香的人是誰吧?」

「沒錯,就是你的母親與祖母。」

朔洵隨即頷首,不表示任何喟嘆。

「嗯,她們兩人的確可能做出這種事,她們對於旁系的父親可說厭惡到了極點。」

「只不過,由於是隨處可見的香木,所以也算是一個盲點吧,即使是內行人,知道這個調配方式的人也出奇的少,再加上調配時需要十分微妙的調整,每種薰香過多或過少都會喪失效果。知道正確比例的人少之又少,而且那些嬌生慣養、只知享樂、鋪張浪費的千金小姐又不可能瞭解這麼多,只要某個喜歡鑽研特殊嗜好、不事生產的閒人別在閒來無事時告訴她們的話。」

「說的也是,有些人的確很親切,有問必答。」

假使真的是眼前這個捲髮的美男子所為,他仍然什麼也沒有做。他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好玩之下給了骰子。擲與不擲取決於本人,即使明白,只要拿到骰子一定會擲出去。

「那麼,聽你這樣說,家父的病是母親大人與祖母大人造成的對吧?」

「不過,事情尚未結束。」

看準時間,靜蘭抓起骰子往缽中一拋,一——四。

他執起酒杯,在喝下之前瞥了朔洵一眼。

「接下來……尤其在這一年來,依然陸續訂購同樣種類的薰香。」

「又是母親大人跟祖母大人?」

「沒錯。」

「她們是想趁一片混亂之際,將礙眼的人物收拾乾淨。呵呵,真像她們的作風,完全沒有發覺若連祖父大人也喪命的話,自己也會跟著落魄潦倒。滿腦子只知道維護她們‘尊貴的血統’。」

「你有察覺到什麼嗎?」

濃烈的酒燒灼著靜蘭的喉嚨。忽地憶起,自從在晚宴上與已故的薔君夫人對酌以來,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和人對飲烈酒了,想著便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位夫人的酒量真是驚人。

「有,一些場所會散發出異常甘甜的香氣,是這個嗎?」

「沒錯,據說是一種‘馥郁甘甜的香氣,而薰香氣味比其它種類來得跟持久。」

「可是,祖父大人仍然老當益壯不是嗎?」

「這一點也很令人不解,不過吸了一年的時候,身體應該會嘎吱作響,動作也會變得異常遲鈍。」

「祖父大人總是坐著不動。他是個貪得無厭的人,只知道妄想根本得不到的事物,不過母親大人與祖母大人的如意算盤出現很嚴重的失誤,因為他一直好端端的活到今天。」

微笑之中透出的奇妙語氣,令靜蘭擰起眉,但他並未多加追問。

飲盡杯中的酒後,靜蘭將空杯輕聲擺回原來的位置。

「此外順帶一問……以一個人使用的分量而言,訂購的數量太多了。」

「哦?嗯,也許會私下偷偷用在別人身上,我並不覺得奇怪。」

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這是佯裝的嗎?還是認真的?連靜蘭也無法分辨。他想起自己遙遠的過往。他是天生個性如此,自己會刻意地將一切情緒隱藏在溫和的笑容之下。無論虛偽或真實均如同罩上一層薄紗般曖昧不明。

「好了,該輪到我問你個問題。」

黑與白的骰子被修剪整齊的指甲彈出,在半空彈出,在半空飛舞,畫出弧線滑進缽中。

映入靜蘭眼簾的數字是,四——四。

到目前為止,一直都沒有出現重複的數字。接下來應該也不會出現吧,因為自己與對方都是經過精密計算之後才擲出骰子。

「能不能告訴我,你……應該說是世人為什麼都這麼厲害?」

「什麼?」

「我一向是獨來獨往,原本覺得這樣也很好,可是其他人……例如你不一樣對不對?除了心愛的小姐之外,另外還有很重要的朋友對不對?」

靜蘭不否認。過去只有一人——最小的胞弟,但現在不同。

「我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擁有許多重要的親朋好友,讓旁人看來愛情被分成好幾等份是個人的自由,我不會認為非要專注一個人不可。可是,我只有她一個人,只能把我的一切獻給她一個人,所以我不希望被心中還有其他寄託的你妨礙。」

「胡說八道。」

靜蘭發出返白的氣。

「我跟你在數量上有著決定性的不同,就算分成好幾份也遠遠在你之上。」

「是嗎?至少我儲存了二十九年,分量應該還不少。」

「感情是不能儲存的,不然時間久了會不知不覺凝固,這種做法可不像遇到下雨天,拿出木桶囤積許多飲水那樣讓人心存感激。」

「原來如此,這個說法也有道理。」

四——四的酒杯空了,這次輪到靜蘭擲出,一——三。

「告訴你,茶朔洵,我這個人是很任性的。」

「我明白,從以前頭一次見面就這麼覺得,只是你隱藏得很好。」

「所以,我想要的,一個也不會讓給你。」

自從被紅家收容之後累積的許多重要事物。一開始戰戰兢兢——後來明白再如何緊緊握住也不會損壞之後,根本完全不想放手。

每一個都是他的最愛。從來不曾想過只專注一個,這一切都是造就了現在的「靜蘭」,無可取代的事物。

「我跟你不同,我不做任何選擇,我會把一切佔為己有。」

「太貪心的話,是沒辦法獲得真正想要的東西的哦。」

「茶朔洵,我已經說過,‘我跟你不同’。」

靜蘭把飲乾的酒杯擺回原位。

「你絕對不會了解,我是怎樣深愛著他們——那是如何的幸福。」

「的確不瞭解,反正我也不想了解。」

朔洵擲出骰子,二——六。邊執起酒杯,他念頭一轉笑道:

「喂,如果我說希望秀麗泡甘露茶給我喝,你怎麼反應?」

「反正你又在玩無聊的把戲了對吧?」

靜蘭不為所動。先前受到這個天真的男人干擾,糊里糊塗地緊張起來,現在憶起了自己愛人的方式,再也不會因此產生動搖。

「小姐的甘露茶很好喝對吧?」一個呼吸之間的沉默,朔洵似是勾起了什麼回憶一般滿足的笑了。

「……是啊,很好喝。」

見朔洵喝完手上的酒杯,靜蘭再次擲出骰子。三——四。

「話先說在前頭,小姐說我是她全天下第二喜歡的人。」

「什麼意思,這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最喜歡的人是全天下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所以排在第二順位就夠了。你該不會不明白這句話的含意吧?」

「……你的個性還是那麼討人厭。」

「別人也就算了,只有你沒資格說我。」

「……沒關係,」聽見這句低噥,靜蘭頓時不明白他說什麼。

「……什麼?」

「我說沒關係,我會要她說我是她全天下第三喜歡的人。」

靜蘭愣怔地望著擲出骰子的朔洵。

……這個人之所以這麼說……

接著靜蘭發覺到了……他的臉色怎麼比剛開始蒼白那麼多?

他的膚色白皙,所以一時沒有發覺——在喝下這麼多濃烈的酒之後,臉色完全沒有泛紅,幸好還可以由這一點察覺不對勁。仔細一瞧,臉色蒼白得跟半死不活的人一樣。假如觸控他的身體,一定跟冰塊一樣冷。

靜蘭忍不住想出聲——隨即打住。

這個人不可能聽從他的勸告。靜蘭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剩餘的時間,做他該做的事情,如此而已。

「……問你一件事。」

「你的問題還真多,該不會是想跟我做朋友吧?早說不就得了,那我就會好好疼愛你一番。」

靜蘭的太陽穴爆出青筋。都什麼時候了還能開玩笑,他實在搞不懂這個人的想法。

「……你已經把‘御賜之花’還給小姐了吧?」

朔洵優雅地笑了,並說道:

「還了。」

正房的喧囂聲愈來愈大。

只要聽見這個聲音就夠了,靜蘭握住「干將」。

「這場賭注,是我贏了。」

「……開什麼玩笑。」

朔洵輕盈地往後一跳,躲開刀尖。

「你還是那麼不討人喜歡啊。」

回頭隨即順勢抽出掛在壁面的長劍。

「還比不上你,嘴上說只有五杯,其實全部下了毒。」

朔洵輕輕擋下並架開靜蘭的劍,淺笑道:「真敏銳。」

「我準備的毒是無色無味的,不過你也一樣,說要玩遊戲,卻又動了非贏不可的手腳,這樣能夠有點卑鄙。」

「跟你這種人哪能賭上性命?毒性是立即發作,但你現在還好端端站在這裡,代表你也有吃中和藥對吧!說我卑鄙,你搞錯物件了。」

兩劍以驚人的速度交鋒,精湛的劍術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好似一場劍舞一般。

「我沒有吃,只是從以前閒暇之餘就開始嘗試各種毒性,練就了對於毒性的適應力。」

可惡的怪物!靜蘭大吼,此時膝部重心不穩。對方趁隙一劍刺來,勉強擋下之後,雙腳卻不停顫抖,站也站不住。

(怎麼回事……?)

「你的酒量可真強。」

朔洵呵呵笑道:

「事實上,這酒稍微經過改良,由於口感不錯所以很難察覺,其實以它的濃度,無論如何的海量,只要一杯就足以醉得不省人事。你面不改色地喝了好幾杯,劇烈運動之後才終於讓酒力執行全身,到底是什麼樣的身體構造啊?」

「……可惡……!」

「好了,雖然依依不捨,但我現在要出門,先失陪了,你就留在這裡休息一下。」

朔洵燦然一笑,接著拋下長劍。取而代之拿起立在長椅上的二胡,悠然自得地旋過身。

「……如果有人在賭注中贏我,那人不會是你。」

靜蘭最後所看到的朔洵的臉,蒼白到讓人覺得他現在還能站著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還有最後一件工作等著完成——秀麗說完便離開大廳。

影月跟燕青面露略顯擔憂的表情,但那是秀麗私人的問題,所以照道理必須由自己負責解決。

現在只剩一個問題——自己的「蓓蕾」。

(真是,到底在哪裡啊?)

秀麗穿梭在熙來攘往的州武官以及全商聯護衛兵之間,一邊側著頭心想:

(就算說會待在我知道的地方,可是天色這麼暗——)

忽地,秀麗耳朵捕捉到微弱的怪聲。在嘈雜的喧譁聲中,聽得見某處傳來的樂音,而且還是自己每晚拉奏的二胡琴曲。

(……什麼時候了還有閒情逸致拉二胡!)

秀麗詫異到了極點,接著指向樂音的來處,遲疑不前。

——恐怕是最後一次了。

秀麗必須以州牧身份逮捕並審判他。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以紅秀麗的身份與他見面。

秀麗搖搖頭拋開內心的猶豫,然後朝著樂音的方向奔去。

這個地方一般人很能發現。密佈著高大的樹木與草叢,怎看之下無法察覺裡面開了一個空間。

朔洵隨便找了一棵樹憑靠,斷斷續續地拉起二胡。

手指已經不聽使。

然而他並不想停下手邊的動作。必須一直拉奏琴曲,直到心愛的少女抵達為止。因為好說過「絕對」會來,所以朔洵放心的拉著二胡。

(……趕快,來吧。)

我的公主。

你從來不曾讓我失望,所以要趕快——

(來見我。)

——聽見草叢被撥開的聲音。

「……你怎麼會跑來這麼難找的地方啊——!」

一見到頭上沾著一大堆小樹枝與樹葉,匆匆忙忙跑進來的少女,朔洵笑了。

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溫柔笑容。

接著,二胡從他的手心滑下,摔在草地上發出聲響。

胸口的血液開始逆流,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音。

隨著啪嗒一聲,朔洵的唇畔溢位鮮血。

眼前的景象令秀麗一愣。

(怎麼回事……)

發生什麼事了?

「你……」

秀麗跌跌撞撞地奔至朔洵身邊。

雖然已是夜幕低垂,但滿天星光閃爍,而且也有燭火。然而更叫人在意的是那個討厭的聲音——觸控胸口之際,那個粘稠的觸感。

「怎……怎麼這樣……這是怎麼回事,你……!」

一片混亂。完成不知所措,慌亂的手不停顫抖。心想著必須趕快止血,但是傷勢深及內臟,究竟該如何止血——?

「你……生病了嗎……?」

昨天之前一點徵兆也沒有。一點也不挑食,什麼都吃,每天健健康康地四處遊蕩。行動跟臉色也沒有令人起疑之處——她覺得。

或許是她沒有察覺也說不定。雖然九年前的內亂當中,在診所學到了某個程度,然而秀麗並不具備專業知識。

換成影月可能就會發現也說不定。

朔洵輕輕握住染成一片血紅的胸口的手。此時傳來簪飾叮叮作響,他正摸索著藏在身上的「蓓蕾」,髮簪已沾上粘稠的液體。

「……約好了,你最重要的東西還給你。」

「現在別說這些……」

「你到最後,還是沒有泡甘露茶給我喝。」

呵呵……朔洵想起傍晚的事情,不禁笑了。

「結果,你只給我白開水而已。」

第二次伸出手,接到的不是甘露茶而是白開水。

「要好好照顧身體才行,所以今天只能喝白開水。」

——他從來不知道,白開水會那麼甘甜美味。

甘露茶對其他男人而言也是「特別」的,但那杯白開水不一樣。

那是,專門為了他所斟的。

在那一瞬間,變成只屬於他的,「特別」的白開水。

她直到最後一刻,都並未令他失望。

朔洵按住染得鮮紅的胸口,那裡非常溫暖,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其實,我原本準備說出真相的。

那杯白開水當中滲進了一種屬於遲效性——他尚未適應的毒藥。甘露茶的茶鍋當中則是放入可以中和的,切碎的水溶性解藥。

「不泡甘露茶給我喝,我會死掉。」

聽似玩笑的這番話,是真的。

假如她真的順從我的意思泡甘露茶給我喝,那我就不會死,而我對她的興趣與熱度也會完成冷卻,這個時候我早就不見人影,雲遊四海去了。

可是,假如她到最後的最後,仍然是我心愛的公主的話。

是你,殺了我——

我打算如此告訴她。

到時,她就永遠忘不了我。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成為她心目中的「特別」人物。

「藥……難道沒有什麼常備藥品嗎……你現在這樣,會不會只是喉嚨被割傷了吧?」

扔下發簪,顫抖著雙手,在夾衣與衣袖當中搜尋藥品的她,看起來可愛極了。

這是一場遊戲,總有一會因為無聊而死的自己所安排的一場遊戲。

其實,他希望她留在自己身邊,為他拉奏二胡,泡茶給他喝……就算她是州牧也無所謂,假如州牧的地位讓他感覺很礙眼,那他將不惜帶她遠走高飛。當初覺得應該有些阻礙比較好,一方面也是為了消磨時間,所以他才幫了祖父一把。

秀麗對他而言的確是特別的。然而,在這個字彙上面必須附加「在厭煩之前」這個形容詞,他對此深信不疑。

他認為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事物不必加上這句話,因為這二十九年來他過得無聊到了極點。

(……是我失算了……)

呵呵一笑,喉頭隨即咳出了血。

「笨蛋!你在笑什麼啊!有什麼好笑的!快說藥在哪裡?」

反而是她看起來臉色蒼白。

仔細想來,好像很少看到她的笑臉。

不知為何老是惹她生氣。因為她生氣的時候模樣非常可愛又神采奕奕,所以他也不以為意,只不過……他希望看看她的笑容,一次就好。

眼角映入二胡。視線已經模糊不清。現在只剩耳朵還聽得見。

「……你拉二胡給我聽。」

「別鬧了!」

她一口回絕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傷感。

「算了,我去找影月,你在這兒等著。」

她沒有哭泣,也沒有放棄。她總是不放棄,活力充沛、耀眼奪目——不斷勇往直前。

朔洵以手指勾住旋過身的秀麗的衣袖,制止她,並以殘餘的全部力量將她摟近。

「什麼事……」

「我說過好幾遍,這樣比較好看。」

他撥開樸素的髮簪,放下盤得整齊的烏絲。手伸進因分量厚重而緩緩搖動著,披散流瀉的烏黑秀髮,愛憐的梳理著。

一切都是那麼惹人憐愛。

「……你從來沒有喚過我的本名。」

「……放開我,我去找影月來。」

「在你心目中,我排行第幾?」

「——拜託你快放開我!」

以全身力量扣住打算掙脫的秀麗,拉近小巧的頭,湊上唇瓣,舔舐印在少女朱唇上的血紅,自己鮮血的甜味讓他笑了。

「……不是你的錯,順帶一提,我決定把‘茶朔洵’獻給你。」

唇瓣離開之際,朔洵一看見秀麗的表情便明白他失敗了。

她發覺了。

自己為何會喪命的原因。

「……俗話不是說紅顏薄命嗎?美男子總是與不治之症離不開關係。」

以沙啞的聲音不斷重複,但她完全不相信……真是的,居然在最後的最後犯了這麼要命的失誤。

該說的話只剩下一句。

「……我愛你,你的二胡、你為我泡的茶……你的一切。」

啪的一聲,捱了一巴掌。

「你休想拿這些話隨便敷衍我!」

秀麗以怒火中燒的眼神瞪著朔浼,不想哭出來,所以只好發怒。

「我不准你自己說完想說的話,就這樣一走了之。我不會喊你的名字,怎麼稱呼你是我的自由。我只知道你是少爺——況且你也從來沒有喊過我的名字!」

在這兒等我!她丟下這句話後,真的轉身離去。

連頭也不回。

朔洵撫著疼得發麻的臉頰——笑出聲來。

「真服了她……」

居然往一個再怎麼說都已經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仍然對自己表達愛意的男人臉上打一巴掌,完全沒有留下來照料的念頭。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還是那麼出人意料。

——與她共度的這半個月,過得出奇平靜安穩。

單單看她忙進忙出、跑來跑去就覺得很有趣。要她幫忙綰髮,拉奏二胡,泡茶給他喝,與他閒話家常。

只是不斷重複這些事情。

原本一成不變,極其無聊的日常生活……感覺非常快樂。

甚至也不再思索一些無聊的遊戲,自從她出現之後,朔洵什麼事也沒有做,只要有她的陪伴就覺得心滿意足。

原本以為是對她拉奏的二胡完全不感到厭煩才喜歡她。原本以為是她的表現總是令人驚奇才所以喜歡她,其實錯了。

就算她什麼都不做,自己還是喜歡她。

既然什麼都不做也喜歡的話,那麼過了一年,甚至十年也一定不會改變。

「你真的很‘特別’……」

等到發現這一點之後,朔洵的生活便不再隨心所欲。

由於不是膩了就丟的玩具,所以想好好珍惜。有生以來,他頭一次想為了特別的人做點事情。

(……這麼一來,怎麼想都覺得我才是最大的障礙……)

早知如此當初應該審慎考慮之後再採取行動才對,他很懊悔。只要與她有關,總會感到後悔與不捨。這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的體驗。

她不可能屬於自己,以她那高貴的心靈,在真面目揭穿之後,無論再喜歡也絕不會落入朔洵的手中。

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茶朔洵」獻給她。

正因為走錯了一步,自己無論做再多努力也無法與她締造良緣。不管是以茶家一份子,或者以「琳千夜」的身份,他只希望畫下完美的句點,從她的人生舞臺退場。

由於一時的賭氣,最後又玩了一次遊戲。

她仍然不費吹灰之力輕鬆過關。

「唯一能夠在賭注中……贏過我的,只有你。」

視線逐漸昏暗模糊。

唉……朔洵喟嘆一聲。

一直以為自己死時,一定會毫不留戀地離開這個世間。反正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對一切已經厭煩,有一天突然連活下去的力氣也消耗殆盡。

然而事實上又是如何?

可笑的是,不捨的心情不斷湧現。希望她直呼自己的名字,希望再聽她拉奏二胡,希望再一起度過每一天。當初應該謹慎行事、仔細盤算,安排另一種方式相遇就好了……希望她能說愛他。

——況且你也從來沒有喊過我的名字!

早知道就不要配合她,談這種跟辦家家酒沒兩樣的戀愛。

「真想……」

——想活下去嗎——?

聽見一個好似迅速滑過地面的聲音,朔洵嘆了一口氣。

「……又來了。」

——從頭到尾看下來,還是覺得你是最好玩的一個。

是嗎?朔洵低喃。

「……這樣……或許也不錯。」

滿天的星斗,卻不見明月。

這樣最好,這樣才適合他。生於朔日的黑夜,然後——

最後帶著淺淺的苦笑,朔洵的手臂整個滑落。

************

——流星劃過天際。

然而今晚,天上不見明月。

「陛下,您怎麼了?外頭髮生什麼事了嗎?」

聽見楸瑛的詢問,劉輝將束起的長髮解開。他到現在還是很不會綁頭髮。

「沒什麼……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直到不久之前,孤還很害怕這樣的黑夜。」

之後秀麗來了,王兄也來了,默默不語地隨侍在他左右。

不知不覺間,再也不是孤獨一人。

「這代表孤擁有太多重要的事物以致於不再恐懼黑夜了,當然,孤也很愛你,楸瑛。」

聽劉輝表情認真的如此表示,楸瑛輕笑出聲……真希望他來當自己的親生弟弟。

「非常感謝陛下的厚愛,那麼微臣與秀麗小姐比較起來,是排行第幾呢?」

「這是什麼話,兩者根本就不能比較……以前,我一直覺得只要王兄——只要一個人就夠了,現在反而做不到,覺得太可惜了。」

「您真是貪心啊。」

「當國王必須貪心才行。」

「原來如此,也有道理。」

楸瑛頷首,表示理解。

「明明很貪心,又非常努力自我剋制,您表現得很好,了不起。」

「……對孤太好的話,孤會撒嬌哦。」

其實後悔與不捨一直不斷在心中繚繞不去。

希望她呼喚他的名字,為他拉奏二胡,泡茶給他喝——回到那段理所當然又太過奢侈的平靜生活。

——每天無不想著動用王權強逼她留在自己身邊。

「……孤覺得現在自己臉上的表情有點窩囊。」

「是啊,是很窩囊,不過微臣喜歡。放心好了,我們會一直陪伴在您左右的。」

此時的劉輝咀嚼著心愛的事物、重要的事物不只一個的幸運。

正因為有人願意伸出援手,所以才能繼續努力,繼續等待。

獨自冒險走在繩索上,正因為有人願意扶持才能站穩腳步。

「……如果,孤眼中只有秀麗的話——」

在與她重逢之前,世界會變得了無生趣,一旦與她重逢又會如同猛燃燒的蠟燭一般直到生命終結——感覺到時候一定會孤獨而死。

當然,即便如此,他也不會後悔。

「楸瑛,孤覺得自己是非常幸運的人,能夠擁有這麼多重要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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