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雪花無聲地落了下來。
「珠翠,你認為朕是傻瓜嗎?」
為了不打擾到二胡的聲音,君王低聲地說道,珠翠也靜靜地回答。
「我知道,你同時也非常的賢明。」
「……珠翠,你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和心上人結合嗎?」
「不,我想不可能的。因為那位大人一定會終生思念著自己唯一的夫人。」
「……這樣好嗎?」
二胡的聲音,好象是在展現珠翠的心聲一樣,越發地溫柔起來。
「……我想到那位大人胸口就會疼痛。可是也許是因為思念了他太久太久的時間,總覺得所有的一切都讓我喜愛。我不想破壞那位大人所喜歡的任何東西。就算他投注在我身上的微笑沒有特別的意思我也很高興,只要那位大人生活地幸福,只要這樣而已我已經很幸福……我這麼想,難道不行嗎?」
說到這種地步,自己的獨身終老幾乎已經成為了定局。面對如此苦笑的珠翠,劉輝陷入了沉默。
啪啦啪啦,炭火發聲了小小的聲音。
不久之後,劉輝好象懺悔一樣地低垂下了眼睛。
「……可是朕,不光希望愛他人,也希望被愛。」
「啊,這是非常自然的心態。」
「你認為朕是傻瓜嗎?」
面對再次發問的劉輝,珠翠停了弓弦,溫柔地笑了出來。
「……正因為如此,我才說你非常賢明啊。」
雖然祈禱著她能夠愛上自己,卻將一切壓抑在了心內,按照少女的希望給予了她自由。
在明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隨心所欲地掌握自己的手中的狀況下——究竟有多少的男人可以做到這一點呢?
「但是,朕還是痛感自己是個傻瓜……」
「比起自以為賢明的君王來,你這樣要好得多哦。」
面對沒有否定的珠翠笑了一下,劉輝輕輕揮揮手。
「抱歉讓你這麼晚了還在彈奏二胡,你已經可以走了。」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珠翠將二胡放回了原本的場所,優雅地行了一禮後,伴隨著衣衫摩擦的聲音退出了室內。
(真難得他會這麼的沮喪。)
一面穿過把守著房門的侍衛身邊,一面回想著王的樣子的珠翠,因此而很不小心地沒有注意到背靠著旁邊的圓柱站立在那邊的男人的氣息。
「……那個二胡的聲音果然是出自你手啊,珠翠。」
那個好象搶奪一樣地拉起她的手,動作嫻熟地在她的指尖印上一吻的傢伙,讓珠翠凍結在了當場。
「蟑……不對,藍將軍!」
「很難得的在我拜訪後宮的時候你卻沒有出現,所以我想你說不定在這裡,果然不出所料。好久都沒有聽到過你所演奏的美妙音色了。」
珠翠用力抽回手,吊起了柳眉狠狠瞪著楸瑛。
「藍將軍,你要去探望秀麗小姐是你的自由,不過既然無法回應傾慕你的女官的約會,那麼至少給她一封書信不好嗎?」
楸瑛微微揚起了眉頭,展現出了一個蘊含深意的微笑。接下來他微微彎下身軀,在珠翠的耳邊好象情人呢喃一樣地低聲說道。
「哎呀呀……當然應該這麼做了,你居然會因為無法見到我而如此的難過,簡直像做夢一樣呢!因為思念著冷淡的你,我度過了不知多少個不眠夜晚,沒想到我無奈的傾慕之心終於有了得到回報的一天……」
啪嚓,珠翠的理性之弦就此斷掉了,她不由自主動用了全部自制力才放棄了想要把左羽林軍將軍變成一具屍體的衝動。
「那個根本不是什麼夢想,而是單純的妄想!我奉勸你去淋一晚上的瀑布來消除雜念。」
「你居然認為我的仰慕之心是那麼簡單就能消除的嗎?人家好傷心。」
「那麼你就花上一百個一千個晚上去衝瀑布吧,早早就放棄可不像個男人哦。」
「對,所以我也不會放棄你的,這樣很有男人味吧?」
趁著珠翠遭到自己的話的反擊,一時間說不出話的空隙,楸瑛的手臂麻利地環繞到了她的腰上。
「你要我重複幾次同樣的答案才滿足?我不喜歡年紀小的人。」
「年紀小的男人也別有一番韻味哦……口味那種東西我很快就能讓你改變過來的。」
楸瑛說著就近乎完美地自然而然地把嘴唇湊了上來,但是,在眼看就要達到目的的時候卻被珠翠的手無情地擋住了。
「用不著你多管閒事——別說是年紀小了,我看你根本就是小孩子,和你根本無話可說。」
雖然珠翠確實比他要年長好幾歲,不過小孩子這個詞還是忍不住讓楸瑛嘟起了嘴巴。
「怎麼能夠說眼看就要迎來二十五歲生日的男人是小孩子呢?」
「玩弄女人玩得虎頭蛇尾,還不懂得收拾殘局的男人哪裡算是大人了?」
也許是心裡想到了什麼,楸瑛閉上了嘴巴。
珠翠推著他的胸膛,無聲示意著他放手,但是楸瑛卻半點沒有鬆開手的意思。
「你要撒嬌也請適可為止好不好?那些宮女們也真是的,明知道你是心裡藏著其他人的花花公子,卻偏偏還把你的花言巧語當真,自鳴得意,到最後只能以哭泣收場。」
雖然要掙脫他的手並非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身為羽林軍將軍的藍楸瑛並不是那麼好對付的。珠翠可不打算因為披露了這樣的本事而遭到深究。無奈之下珠翠只好儘可能努力地裝出普通人的樣子來掙脫對方的手臂,費心費力地一個人努力掙扎。也因為如此,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楸瑛當時是什麼樣的表情。
「果然……」
不久之後,就好象對待什麼精雕細刻的易碎品一樣,他拉過了珠翠的頭顱。
「就是因為你這個樣子,我才不由自主想要撒嬌……因為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也非常的溫柔。」
將嘴唇輕輕地壓上了珠翠豐茂的頭髮上後,楸瑛脫下了自己披著的外套,包裹住了珠翠的身體。在她的周圍,飄蕩起了楸瑛的薰香。
「……我有些事情想要考慮一下。不好意思,今天我無法把你送回室內了,請你回去的時候小心一些。」
一面詫異著對方突然僵硬的聲音,珠翠一面覺得慶幸地行了一禮。因為是冷到了連骨頭都要凍僵的夜晚,所以他的外套就不客氣地借用了。不過走了幾步之後,珠翠突然感覺到了迷惑。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做了什麼來著……?)
原本只是幾片幾片地飄下的雪花,現在卻已經快要成為暴風雪了。
吹進來的風中,已經帶著光是火爐所無法抵抗的冷空氣。可是劉輝還是沒有試圖放下窗子,而是凝視著落下的雪花而默默坐在那裡。
…………所以拜託了……請不要說什麼只愛我一個人。
昨天晚上。
在半夜洗碗的間隙中,劉輝曾經抽空去探望秀麗的情形,那時候秀麗就好象在說胡話一樣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就好像知道劉輝就在她的身邊一樣。
……有的時候,劉輝忍不住會想,秀麗與其說是在躲避劉輝,不如說是在無意識地躲避戀愛本身。他原本以為是因為她想要成為官吏,但是說不定其實是由於什麼更加根源性的原因。
……但是現在,就算如此也好。
現在是重要的時期。他知道秀麗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已經忙到不可開交的地步了,而且劉輝還可以等待,他還是有時間的。
按照絳攸拿來的資料,今年出現州試首席的及第者,從年齡上來說已經是空前絕後的年輕了。而藍家又送來了「藍龍蓮」,再加上出現了女性應試者,這毫無疑問的將會成為自己朝代初期的重要分歧點,因此絕對不能被感情所左右而弄錯名次。
看到州試答案後他已經可以大致想象得到及第的順序,如果結果也是這個樣子的話——劉輝就不能不做好和秀麗長期分別的心理準備。
而且他也知道,這存在著她的心靈進一步離開自己的危險性。
劉輝自嘲地笑笑,自己真的是傻瓜,老是自己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秀麗)
在踏上旅程之前,自己會向她傾訴她當時喃喃自語著表示希望自己不要說的語言吧。
不可能忘記,也不可能放棄,就算明知道會得到的答案,也無論如何都不能逃避。相對的,卻可以給予一定的緩刑。
慎重地,近乎過度的小心,好像為了避免把小鳥驚走一樣地展開追逐。
不能出錯,所以一定只能說出真正想法的千分之一左右。
然後,在放手的瞬間他就會開始後悔吧。
……即使如此,劉輝也能夠忍耐。
哪怕再痛苦,哪怕再寂寞地快要哭出來,哪怕因為不安和焦躁而快要發瘋。
好像昨天晚上那樣,在千鈞一髮的時候將獲得她的一切的慾望壓抑進心中,尊重她的意志自動放開她。
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點,是因為劉輝知道,自己手上存在著可以翻轉一切的最強的殺手鐧。
就算秀麗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愛上了什麼人,劉輝也只要一句話就可以把她召回,獲得她的一切。
就如同那個男人讓薔薇公主墜落到地面一樣,斬斷她和「外界」聯絡的一切紐帶,將她隔離起來,無視所有的一切——只要有那個意思的話,要奪取想要的東西其實非常的簡單。
(……卑鄙、下流、差勁到底的想法啊。)
可是劉輝沒有自信,自己究竟能夠對這個近乎可怕的誘惑抗拒到什麼程度。
——因為他近乎瘋狂地祈禱著,不光是愛人,也想要被愛。
珍惜,無比的珍惜。最大限度地體貼她的心靈,等待著她慢慢地覺醒,給予她斟酌的時間,耐心到等待到極限。
正因為擁有殺手鐧,所以必須比任何人都要慎重。正因為愛著她,所以無法使用這個。可是……他不能斷言,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也絕對不會使用。
「……我,愛你。」
劉輝大概會在空蕩蕩的後宮一個人等待吧。
如果不展現出背水一戰的決心,秀麗絕對不會踏出最後的一步。
遲早會有這一天的來臨。
如果可能的話,他祈禱自己不會成為那個只能把公主關起來的男人。
「如果能夠成為那個愛著薔薇公主也被薔薇公主所愛的男人的話……」
他嘀咕的語言,被冰冷徹骨的寒風所捲走,消失在了雪花的中間。
第四個故事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