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一直在等著那個小鬼嗎?」
「錯了。我等的是另一個我。」
「……?」
「那個小鬼在那遍地都是家人屍體的地方,從我劍下逃過一命。四肢都折斷了,還被丟到魔之銀狼山,照說不可能活下來。然而,如果他能活下來並回到我面前,就表示那傢伙已經不是個人類了。是怪物喔,就和我一樣。」
吃吃的笑聲,伴隨陰沉的愉悅的闇夜中響起。
「瞑祥,你若是還要命就快逃吧。今天就是‘殺刃賊’結束的日子。就算是一千人,那小鬼也能趕盡殺絕然後來到我身邊。我一直等著這個,等著和我一樣變成怪物的‘另一個我’出現。我已經受夠那些弱得不行的對手了啊。」
瞑祥感覺心中一直未能融解的冰終於融化了。
晁蓋對「殺刃賊」一向的漠不關心終於不再不可思議了。晁蓋是一個為了殺人而生的男人。有風吹來他便去放火,沒有風就舉起斧頭割下他人的頭顱。不是為了金錢也無關怨恨。這男人只因為想殺人所以殺人,就像是天災一樣的現象。那些人遇到晁蓋而死或不死,單純只是運氣好不好的問題罷了。
他對財富或夥伴都不感興趣。「殺刃賊」的組織漸漸龐大之後,不再有他能舉刀相向的物件,過去瞑祥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晁蓋總喃喃自語著「真無趣」而仍不離開。
「……頭兒。」
「什麼事。」
「您殺了浪燕青之後有何打算?」
「隨便找個地方晃晃吧。」
瞑祥展顏一笑。這個瞬間,過去那些悶悶不樂都煙消雲散了。既然頭兒是這樣,那麼瞑祥對「殺刃賊」也無所謂了。
「……我本打算去要茶家少主追加些車馬物資過來,現在也不必了。我會準備好兩頭馬,先到外面晃晃等您。」
「怎麼,你還想跟著我啊?」
「有什麼關係。頭兒您頭腦這麼差,身邊有一個我這種人也不錯啊。」
「真是搞不懂你這傢伙。說不定你比我還笨。」
「怎麼這麼說呢……不過,我的確認為如果死在頭兒手下也無妨喔。頭兒,您說您自己是笨蛋,所以一定會什麼也不想的就殺了我吧?」
「殺人就殺人還需要想什麼嗎?」
「只要有腦漿的人,一般都會想些什麼的。例如被雷劈了就會怨恨上天之類的,但如果是被頭兒您殺掉,我想那隻能說是運氣不好而已。」
頭兒的虐殺,很像是神無心的惡作劇。雖說是神,正確來說應該是死神。他不講道理毫無慈悲不具意義,和貴賤或善惡也都無關。或許正因如此,自己才受到他的吸引。那些比起瞑祥擁有更多幸福的人,只要遇到頭兒一律都是死路一條。一切的不公平到了他手裡都成為公平。瞑祥覺得,如果是這樣,那就能接受。
「頭兒只有殺人的手段充滿藝術美。就為了這唯一的優點,縱使您是個笨蛋或一無所有,我還是會跟著您的。」
瞑祥毫不顧忌的這麼說。簡直就像回到了兩人最初相遇的時候。就算現在「殺刃賊」即將被殲滅,但他只要能下這樣和頭兒談笑風生,展開新的旅程,那就足夠了。
「我會買壺酒,先到處晃晃。不過,就算是開玩笑也請不要帶著‘智多星’一起來。那傢伙很礙事的。」
瞑祥就這麼說著,連回答都不等的離開了。頭兒一定不會死的,這一點他從未懷疑。
……然而這卻是,瞑祥與晁蓋最後的別離。
瞑祥離開後,晁蓋咕嘟一聲,喝乾了瓶中的酒。只有一度,想了想瞑祥。
不是因為力量也不是以為名利,更不是因為恐懼,只一心想跟隨「晁蓋」的奇特傢伙。一方面畏懼晁蓋,一方面卻又真的想追隨著他。這麼奇怪的人也只有瞑祥一個,因為看著稀奇所以也就隨他去了。這陣子他雖然對很多事不滿而暗中擅自與「暗夜」聯絡,但這似乎也都無所謂了。如果他想要的是「殺刃賊」,本來也打算就給他,卻沒想到他又說要跟著自己。
然而,晁蓋已經不打算再見瞑祥了。
晁蓋已經膩了。或許是對殺人這件事厭倦,也可能是對活下去這件事厭倦。但不論如何自己不再是瞑祥想追隨的那個晁蓋了。所以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了。
即使是這樣的晁蓋,也有一件事是他唯一一直等待的。是的,他一直等待著。
‘總有一天,我絕對會殺了你。’
終於等到那雙眼睛,再次出現自己面前的一刻。
發自內心的憎恨,發自內心的殺意。在生與死的夾縫中互相砍殺時那臨界的高昂快感。一定會前來的,為了來殺自己用盡全心全靈的「另一個自己」。那毀壞的小孩。
黑暗中晁蓋嗤笑了。那個時刻,即將來臨。
‘智多星’,這是最初也是最後向你致意。那時與你締結那個‘約定’真是太好了。
「剩下來的就是等八關塞失守,以及應付大幹部們了。」
將要塞的機能大致破壞之後,燕青與清苑暫且先稍事休息,以兵糧庫裡「借來」的食糧作為晚餐果腹。看到身邊的燕青大快朵頤的吃相,清苑不禁呆住了。
(第一次看到不是發出「咕嘟咕嘟」而是大聲「咯咯咯咯」喝水的傢伙……)
之後兩人像兩隻鵝似的呱呱叫著吵嘴。一邊爭奪著自己愛吃的東西,一邊瓜分著食物。只要與燕青在一起,不可思議的連難吃的食物都不在意了。最後剩下一隻梨,燕青將之分成兩半,其中一半扔給清苑後,張嘴大咬了一口自己手上的一半。
「晁蓋、瞑祥、‘智多星’這三人是絕對不能放過的……不揪出這三個人就沒意義了。此外就是要儘可能的抓到其他大幹部。」
燕青的表情並不是很開心。白天時也是如此,縱然事情進行得如此順利,燕青看來還是一點都不高興。並非因為孤軍奮鬥的緣故,相反地,他對勝負毫不關心。甚至對決戰這件事也沒有興趣。燕青一直思考的,是「在那之後」是事情。
不以勝敗為目的,而是將其作為一種手段,這不是武官,而是屬於文官才會有的資質。難道燕青他——
(……不,他可是個傻到底的笨蛋,怎麼想都不可能適合當文官的。)
一閃而過的念頭,連自己都覺得太荒謬,清苑不由得嗤之以鼻,燕青如果當上文官,不管是他的上司或下屬,甚至全天下都要大亂了。當然,如果能遇上個有才能的輔佐,那又另當別論。
不經意地感覺到視線而轉頭一看,燕青正凝視著自己。
「齊,你就到這裡吧。謝謝你幫我,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了。」
「……啥?」
「那些大幹部,我一個人去應付行了,你絕對不要出頭。」
「……是這顆梨子讓你吃壞腦子,變成一個天才型的笨蛋了嗎?幸好我還沒吃,真是太好了。」
「你認真聽我說啊,五郎!」
「誰是五郎啊!!」
「聽好——你還不可以拿劍。」
自從清苑與燕青決鬥那一天之後,他就不曾再拿起劍。雖然清苑也成為小弟之後,大哥曾戒慎恐懼的配給他一把劍,但也被燕青不知道藏到哪去了。
燕青的表情嚴肅認真。他根本不適合這樣的表情。
「這場架是我該去打的。而且現在的你只要一碰到劍,絕對會毫不留情的只為了殺人而殺人。所以不可以。不是為了殺人,而必須等到你為了保護什麼時,才可以拔劍。現在的你,還來得及。」
表情從一起臉上消失了。突然,他感覺到自己似乎又被套上了腳鐐。那上面附著的血腥與腐臭又回來了。掛在胸前的小笛,似乎越來越沉重……對了,這是誰的笛子?
「……怎會不遲?已經太遲了。」
「一點都不遲。」
「太遲了!!我已經為殺而殺的殺了許多人!事到如今已經來不及了!」
「——你真的是個大笨蛋!!」
燕青一把揪住清苑的胸口將他抓過來,兩人近得連額頭都要靠在一起。
「那時的你,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戰!!不論對手是誰,如果你不殺人,戰死的就是自己。就像在遇到熊,生死一瞬間的時候,誰還會手下留情啊——你還不懂嗎?是因為就算必須那麼做,你都想活下去啊!至於原因就問問你自己的心。只是,不論是為了什麼,你都絕不是為殺而殺,而是為了生存才會這麼做的。如果是這樣我就能認同。不論其他人如何否定你,我一定會站在你身邊。」
兩人距離近得鼻頭都要觸碰在一起,眼前是燕青黑檀般的雙眸。隔著清苑從不知道的近距離。
從來就沒有人能如此深入接觸他,他自己也不曾主動接近別人。
就連雙親都無法踏入一步的冰凍大地,正被燕青一步一步地踏破。
清苑眼神閃躲,睫毛顫動。過去靠著凍結起內心來守護的一切,如今正發出崩落的聲音似乎將要解體。這比什麼都要叫他害怕,所以他只有拒絕。
「不要以為你什麼都知道……!」
燕青身上的太陽融化了一切。但是清苑本身就是一塊冰。如果融化了,就只有消失一途。什麼都不會留下。清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名聲、自尊與想要守護的事物,所有的一切都已放手。在那眼睜睜看著母親被殺的下著雪的日子裡。
「你懂什麼?我跟你不一樣。」
你即使身處地獄之底,仍能找尋到千里黑暗都能照亮的天空,我和這樣的你根本不一樣。
遠處傳來馬蹄聲。除了馬蹄聲之外還有火把的光影閃爍。想必盜賊們正打算聚集馬匹,準備物資好前往山腳下的村落進行夜襲。
燕青無言地放開手,抓起那條棍,背對清苑,在自己透露出些微猶豫之前,便轉身離開。
「……我可是很羨慕的,即使到了那個地步都還想活下去,那表示你還擁有著某些重要的人事物。真正重要的東西,是不會輕易消失的。所以——你快想起來吧。」
……在燕青消失於黑夜中之後,良久,清苑連眼睛都忘了眨一下。
接著,他才緩緩抬起頭。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有個非取回不可的東西。清醒的時候,已經從清苑手掌中消失不見的某樣東西。
朦朧的記憶之中,有個人這麼說:
‘你要活下去。’
……為了什麼?
清苑一直想問那人。應該在那裡的。
裝作遺忘的重要的事物,想忽視的問題的答案。
前往那不存在任何地方的男人,「智多星」所在之處。
夜幕之中,燕青有如疾風般穿越。
(不下殺手,能做到什麼地步。)
不管能不能辦得到,都只有去做了。
‘要當個堅強而溫柔的孩子喔。’
輕微的,胸口痛了起來……對不起了,小姐姐。
我一定,無法實現你這心願了。不過,我會努力到最後一刻的唷。
所以——只要放過一個人。
(晁蓋。)
一想到這個名字,燕青漆黑的眼瞳便染上一層憤怒。這八年自己就為了這男人而存在。
已然損壞的自己的某個部分,已經不可能恢復了。那也無妨,就讓這一切結束吧。
我會讓已經損壞的,忍不住想要殺人的自己沉睡。所以,只要放過一個人。
‘一起走吧。’
連曾幾何時對齊說過的這個願望,燕青都捨棄了。跳躍著穿越於林木之間,降落在火把圈的正中央。迅速的目測著對手人數。總過五十幾人。當中大幹部有三人。
(首先——先幹掉這三人!!)
火把的火焰燃起,映照出燕青的臉。嘍囉當中有人叫了出來:
「是‘小棍王’啊!!他在那裡——!!」
來吧,結束即將開始。
「長兄伯夷,次兄叔齊。我就是他們的弟弟,三男浪季札,又名浪燕青。記得這名字的人都欠揍。這一切都欠揍。該到你們一次付清貢品的時候了,覺悟吧!!」
「小棍王」的進攻迅速而凌厲。別說阻止他了,天亮之前,八個關塞當中已經有三個被大火攻破。燕青如鬼神般,誰都阻止不了他。
得知三大關塞瞬間被攻陷的大幹部們深深震慄了。組織里謠言滿天飛,指內奸引入州軍,即將進攻過來。聽聞謠言的人,甚至有人偷偷脫逃。不只如此,二頭目瞑祥不知下落,但大幹部們畏懼失態,也不敢去找晁蓋。雖然瞑祥會覺得不滿,但也沒有其他人能統整這些大幹部了。不——除了一個人之外。大幹部們口中喊出那個人的名字來:
「喂,找‘智多星’吧,請出‘智多星’來重新指示作戰!!」
他所策劃過的戰役全戰全勝。就算他出不來,好歹總能想出什麼辦法。
很快的,「去請示智多星」的號令就傳命下來。
清苑等待的就是這一刻,他馬上尾隨受命前往的男人。
「智多星」抬起臉……聽到腳步聲,但卻在上樓梯一半時又中斷了。
這表示不知道他所在的某個人,尾隨了受命前來的嘍囉,並在樓梯上收拾了他。這麼說來,會來的人只有幾個可能。
很快的,如幽靈般腳步無聲的那人,已小心翼翼地將房門開啟。
看到站在那裡的那位少年,先是感到一陣安心,又覺得有一些失望。
「……太好了。看來你的傷已經痊癒了。」
「智多星」望著終於來到此處的清苑,臉上露出淡雪般的微笑。
七
清苑凝視著「智多星」。對這張臉,還殘留著些許記憶。是那個聲音的主人。
「我等你很久了。你是來取回這個的對吧……幸好趕上了。」
輕柔而溫暖的聲音。有著與聲音相配的思慮慎重的表情。
「智多星」往衣襟裡一探後,便朝清苑伸出手。他的掌中躺著一顆不陌生的小球。雖然沾滿了血跡與泥垢而發黑,但的確是過去清苑和劉輝從父王處分別獲得的小球。
然而清苑只是呆然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一動也不動。只是出了神似的不斷注視著「智多星」。他很年輕。看起來頂多二十幾歲。不過更重要的是——
(這個聲音。)
因為兩個人說話的語氣實在是完全相反,導致過去聯想不起來。但現在,一切都清楚了。
清苑緩緩的搖了搖頭,覺得自己似乎低聲說了些什麼,但究竟說了什麼,連自己也不明白。
嘴巴擅自動了起來。聽到自己恍惚的聲音,彷彿從遠方傳來似的。
「……你的名字……是叔齊?」
「智多星」淡然微笑了。
彷彿像是除了自己之外早已被全世界遺忘的那個名字,相隔百年後終於又被呼喚般。
「……是的,沒有錯。」
與燕青一模一樣的聲音。
相同的眼眸,相同的唇形。
在點頭之前,他的外表已經證明了他就是燕青的兄長。
——只有一點不一樣。
……他,膝蓋以下什麼都沒有。
本該在那裡的雙足,像是被利斧斬斷,什麼都沒有了。
這裡是連逃亡都不被允許的,地獄之底。
他是地獄裡的賢者。
清苑雙膝一折跪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接近的,不知不覺之中自己已頹坐在他的膝前。纖細的手臂,輕輕撫摸著清苑低俯的頭。
「……你……很努力了唷。一定很難受吧。」
好溫柔好溫柔的聲音。和燕青一樣的聲音。
低垂的臉,有淚水沿著下巴流下。
‘你要活下去……就算身在地獄的底端。’
本想等找到了他,一定要毆打他一頓的。竟然能說出那種不關己事的話。
——你知道嗎。那是多麼不堪的,醜惡的水溝底端。永無止盡似的地獄。
不論是生存的意義,前進的道路,甚至連自己都失去了。不知道究竟為何而生。
……是啊。本來想見到了他之後,要這麼說的。
然而現在卻無法說出口。根本不可能說出口。
因為這個人,在比清苑更長久,久到令人無法想像的歲月裡,一直都待在這地獄之中。
雙腿被切斷,被監禁於此,連太陽和天空以及夏天的風都無法感受。
即使悲慘至此,他還是必須身為「智多星」,來為殘殺了自己家人的晁蓋工作。
「……為什麼……?」
無法理解。
為什麼都這樣了還要苟活。
「智多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將小球放置在清苑的掌心。只有一度握住清苑的手,然後便放開。他的手,就像燕青的一樣溫暖。
「……你去吧,去找這顆小球的主人。就算不是現在,什麼時候都行。你什麼都沒有失去,瞑祥沒有奪去你什麼,連一件都沒有,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如果你能擁有比自己還重要的人,光是這樣就能有生存的理由。而同時這也是為了那個人,為了那個一直等待著有朝一日能夠再次與你相見的人。」
不管遭遇多麼殘酷的命運對待,只要他還一直緊握著這顆小球不離,就能活下去。所以才取走這顆球。因為如此一來,他就一定會為了取回這顆小球而回到這裡來。
清苑用雙手握住那顆小球。不論再怎麼咬牙忍耐,大顆的眼淚還是如雨滴般不斷滾落。清苑發出小孩子似的嗚咽,過去他從未如此哭泣過。
「智多星」只是沉默著,安撫地摸著清苑的頭。
哭泣的聲音,一直縈繞在清苑的腦海。腦海中只是不斷浮現那張哭泣的臉龐。
「……好、好寂寞喔。」
為了什麼?久違了那唯一一個理由。
想再次見面。不想死。想活下去——因為想要活下去。所以不管身處怎樣的地獄,不論殺了多少無辜的人,都要活下去。只為了再見劉輝一次。
就算自己已經失去這樣的資格,只為了這個心願,清苑就能活下去。
流了一陣眼淚之後,「智多星」輕輕搖晃了一下清苑的身體。
「……好了,你該走了。趁現在梁山已成為空城,你不會遇到晁蓋,可以順利逃出去。」
清苑止住眼淚。
「……梁山成為空城?」
「……大幹部們應該聽了我的指示,齊向東華郡府去了才是。」
清苑躊躇著,低聲說:
「現在燕青孤身一人去阻止他們了……」
「——那個傻孩子!」
忘了自己沒有雙腿,「智多星」想要站起身,身體卻失去了平衡。桌上的棋子散落一地。清苑慌忙扶起「智多星」。「智多星」用力抓著清苑的雙臂。
「你快去。就算揪住清苑的領子也要將他帶出這裡,快逃——要活下去吶。」
在清苑反駁之前,「智多星」已搶先攔住他的話頭。
「我不能走……你懂的吧。」
逃命用的雙腿,他早就失去了。
即使如此還是可以抱著他逃走。但他似乎察覺了清苑想要這麼說,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能逃。還有工作等著我去完成。不要管我,快走吧。雖說這是我跟晁蓋的‘約定’,但我還是揹負太多罪過。可是,只要燕青能活下去……我就不後悔。我已不再寄望什麼了,一切就讓我來揹負。」
約定?
清苑的腦中有如天啟似的,靈光一現。
燕青一直相信他的家人全部都死了。無一例外的全死在晁蓋的手中。但事實上活下來的卻是兩個人。這件事燕青並不知情。
——兩個人。還有那個「約定」。
心臟震撼著。難道——
「這是為了讓燕青逃過一劫所做的交易嗎……?」
在燕青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時候。
就算失去未來、失去自尊、失去雙腿以及外面世界的一切。
只為了守護燕青,他和晁蓋達成了某種「交易」。如果是這樣……
「智多星」的臉上浮現花綻放般的微笑。
「不,我是為我自己。」
乾淨漂亮的像喝水一樣的謊言。
與其說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不如說是受到他的意志驅使下,清苑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來。
「智多星」停頓了一下後,最後問了一句:
「燕青,成長為一個怎麼樣的人?」
怎麼樣的?
燕青這人既笨又蠢又亂來……但不論身在何處都會帶來晴空。而且無數次的對清苑伸出手。直到最後的最後。似的,那簡直就像是——
「……他是個既堅強、又溫柔的傢伙。就如同那位‘浪子燕青’一樣。」
剎那,「智多星」的下巴微微地顫抖起來。
燕青。這個名字不是雙親取的,而是兄姐四人齊心協力想出來的名字。
不是伯夷與叔齊,娥皇與女英這種借用古代聖賢的名字,而是要給他一個無論是誰都會喜歡的名字。
既堅強又溫柔,絕對不會棄弱者於不顧。他就是民間傳說中,人人愛戴的英雄。
希望他像那位「浪子燕青」般。
「智多星」那張溫和穩重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扭曲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哭,卻又像在笑。彷彿這世界上他所期望的所有心願都實現了一樣。
「如果你能擁有比自己還重要的人,光是這樣就會有生存的理由。」
一如這句話,所有的表象都因此轉變為真實。
……這時的他,也是清苑最後見到的他。
與「智多星」分開之後的清苑,一直到附近的草叢中傳來窸窣聲響為止,都沒有發現自己一直茫然自失地呆立在原地。
緩慢抬起頭,看到樹林的另一端傳出火光與黑煙。高掛天空的太陽燦燦然地照射著,一定將燕青的體力又奪走了一些。很快的襲擊部隊就要回來了。
……燕青可能會死。清苑腦子裡漠然的這麼想著。
不管清苑會怎麼說,燕青都一定會在這裡等著茶鴛洵,直到最後一刻。
「那樣的不行的吧。」
茶州現在需要的,是行正義以打擊不義,等待著能夠有絕對力量擊潰盜賊,守護人民的國家力量。如果不是這樣,盜賊永遠也不會消滅,人民也只會繼續活在擔心受怕之中。
對茶州而言,這真的是最後的機會了。誰都無法再等了。
所以比起自己的復仇,燕青選擇了優先為茶州人民實現這個願望。既不去找晁蓋,就算瞑祥出現在眼前也不殺了。眼下燕青仍孤軍奮戰,為了爭取時間而留在這裡。
這想法與「智多星」非常相似。他們絕對不會為了自己而活。
與虛偽的自己不同,即使身處陰溝底他們仍散發出真正的高貴光芒。
援軍應該會來吧。「殺刃賊」並不知道茶鴛洵的事,除了「智多星」之外。
……然而,燕青一定撐不到那個時候。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的話。
「走吧。」
清苑將手中那破舊而髒汙的小球用力收進懷裡。這時的清苑有生以來,什麼都不思考地行動了。也因為這樣,飛奔而出的清苑,沒發現身後的草叢裡再度發出了一陣聲響。也沒有察覺,有一個人影正從那裡悄悄現身。
八
當汗水模糊了眼前視野的瞬間,燕青的棍也從手中滑落。
滿身大汗。汗水沿著下巴滴下,也滲進眼睛裡讓眼睛睜不開。
「沒了棍子,再加把勁就能收拾他了!!」
盜賊嘍囉們一看到燕青失去了棍子,便成群一擁而上。
燕青並未拾起棍子,只是抬起手臂抹了抹汗。在這短短地時間裡調整呼吸。
「……你們想收拾誰啊?」
身子一沉蹲低。
「別傻了,丟了那根累贅,老子現在才是無敵狀態。我跟我師父最拿手的,就是這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全身格鬥技!!」
接著他便有如一陣旋風般衝進對手之中。下個瞬間,男人已經被他踢到天空的另一邊去了。
「這招又稱為‘男人之間的必需品’!!」
「也就是幹架啦!」
燕青話還未講完,就從後面飛來某個物體。
反射地一把抓住,原來是個竹筒。一看,裡面裝滿了水。燕青瞬間恢復了動物的本能,什麼都無法思考,三口就喝乾了竹筒中的水。並且令他大吃一驚的是:
「啥米!?齊!?啊,這是水啊!」
反應也太遲鈍了吧。還有吃驚的順序也不對吧。
清苑一邊拾起燕青的棍子,腦中快速的思考著應不應該將「智多星」的事告訴他。
(……現在,還不行。)
反正就算告訴了他,他也不回去。既然如此,就先不要增加他心裡的負擔吧。先解決眼前的一切再說。
「……我這次特別來助你一臂之力。快點把事情解決,汗這麼臭真是討厭。」
乍然之間燕青手忙腳亂的說:
「等一下等一下,我現在看起來的確像是走投無路,不過!還是不能讓你拿劍啊!」
「我不使劍,總行了吧。」
「什麼啊,原來你也會用古式全身格鬥技跟人培養感情?」
「白痴,與其用那種不入流的格鬥技,不如樸實無華的武技還比較實在。」
咦,是這樣嗎?燕青有些慌了。這可是老子最得意的招式耶?
「你的棍子借我。棍術乃是武術的基礎,雖然我很久沒使了但應該還過得去。」
頓了一下之後,燕青也笑了。很自然地,背靠著清苑也擺出戰鬥姿勢。對清苑而言,這是第一次將自己的背託付給別人,然而卻像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般的安心。
不論是清苑還是燕青,都不可思議的有種絕對不會輸的感覺。
「很好~準備上囉!」
——只不過是變成兩人攜手,佔據打起來一下子輕鬆很多。燕青如風箏飛高竄低縱橫來去,接二連三地一擊就讓對手倒地無法再戰。至於射程較短的部分清苑則以棍法掩護。簡直就像自己的分身般,兩人的默契與呼吸是如此吻合。
就在這堪稱無敵的攻略之下,八大關塞之中,已經有六個被一舉攻下了。
剩下來的關塞是陸上兩要塞。清苑擦擦汗,仰頭上望。只要一和燕青在一起,就連太陽下山的速度都似乎變慢了。襲擊部隊雖然還未來襲,但是茶鴛洵的軍隊卻也尚未現蹤影。
清苑一直放不下的,是「智多星」。
「燕青,我們兵分兩路吧。這樣比較快。」
「……很奇怪。瞑祥一直沒有出現。」
「只剩下兩處了,他一定在其中之一啦。」
燕青挑了挑眉……這個回答太過隨便,不像是齊會說的話啊。
然而這時的燕青自己,也與平常不一樣。
只要抬頭一望梁山山頂,胸中就會一陣激動。雖然不知道晁蓋與「智多星」人究竟在哪裡,但不知為何燕青卻確信晁蓋就待在梁山之頂。他一定從最高處向下俯瞰著,嘲笑著,等待著燕青。等待燕青打倒最後一個人之後,向上爬到他身邊那一刻的到來。
即使頭腦裡的一個角落告訴自己應該先逮到瞑祥與「智多星」……但十三歲孩子的焦急,險勝了他的冷靜。
「……好,我知道了。那我們就兵分兩路吧。我往山上的關塞去。」
「那我就去山下,之後再碰頭。」
就這樣,兩人分道揚鑣。
……此後燕青不知為此後悔過幾次,為什麼,當時不堅持和齊在一起呢?
為什麼,自己當初要把那個小笛交給齊呢?
和清苑分開後的燕青,一氣呵成地攻陷了位於梁山最高處的關塞。
當他將那些來不及逃跑的大幹部五花大綁捆在一起時,燕青的心臟也激烈的鼓譟起來。
連呼吸都無法順暢。燕青緩慢地移動身體,望著那扇通往山頂的門。
(……來了。)
那如惡鬼般的男人。
燕青朝地面一瞥,注意到那裡有一把劍。劍刃閃著森森白光。
……很久以前開始,內心就做了一個決定。
當終於面對那個男人時,不使用拳頭也不使用棍棒。因為沒有必要狠狠揍他。
——殺掉他,才是唯一的目的。
手掌就像受到吸引般,握住了劍柄。
瞬間,世上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
從燕青雙眼之中所有可稱為感情的都消失殆盡,眼底只凍結著深淵般的黑暗顏色。
聽得見腳步聲。
這八年來,一直支配著燕青的男人。
開啟通往山頂的門,一個體格龐大如山的男人現身了。
就算忘記了家人的長相,卻仍未有一時片刻忘得掉這個男人。
有如巨大黑影般的男人。
「——我按照約定來了,晁蓋。你可別忘了。我,還有我的家人。」
記憶中的男人,帶著與記憶中相同的表情,嘲弄地抬起嘴角,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似的。
朝山下關塞前進的清苑,則正陷入了意想不到的苦戰之中。失去燕青的互援之後,馬上就暴露出自己鍛鍊不足的短絀。加上原本使棍就不是清苑的專長,而他的體力也不夠頑強到能長時間以一敵多。不過,憑藉著聰明與速度,總算仍能一一將對手擊敗。
在目測大約解決半數對手之後,喘了一口氣。僅僅是那麼一瞬間,放鬆了戒備。
就在這時候。
「沙」的一聲,身後的草叢裡傳出聲響。
回頭一看,卻又沒見到什麼——就在這以為沒什麼的瞬間。
清苑的側腹,受到一陣鈍重的衝擊。
「……?」
視線往下一看,只見一顆小小黑黑的頭,高度才到清苑腰部附近。這對清苑而言甚至有種熟悉感——那最小的弟弟,總是如此跟在自己身邊。
(小孩……?)
那真的只是一個約莫只有五、六歲的年幼孩童。
「把我爹還來,你這殺人兇手!!」
清苑見到那小孩胸前,有個小小的笛子。和掛著清苑胸口的一模一樣。
小孩咬牙切齒,拔出手握的短刀,再次朝清苑刺下。
眼神中充滿了深刻的怨恨與憎惡。
清苑沒有閃避……無法閃避。那只是個與劉輝差不多年紀的孩子。
「一到晚上就能聽到低聲,讓我以為爹還活著!以為爹獲救了,沒想到笛子卻在你手中。為什麼在你手中!把我爹還給我!」
彷彿聽到燕青的聲音,從遠方某處傳來:
「你是為了生存才會這麼做的。如果是這樣我就能認同。」
……不,燕青。我無法被原諒。
一如晁蓋過去對燕青做的事,如今自己也對這孩子作了。奪走他的父親,損壞了他幼小的心靈,讓他的眼睛蒙上那層狂亂與憎恨。
周圍的賊徒湧上前來要砍那孩子。清苑使出渾身的力氣推開對方,腹側卻傳來一陣令人幾近昏厥的劇痛。感覺得到血噴濺而出。一把大刀飛過來,插在清苑身側的地上。
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被包圍了。
小孩終於回過神來,露出害怕的表情,跌坐在地。
參與的賊黨有如漲潮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清苑看著那因害怕而畏縮的孩子。
只有棍子,是保護不了他的。
清苑看了一眼身邊的大刀。
「你不可以使劍。」
答應過不拔劍的,可是……
「殺刃賊」們,吼叫著一擁而上。孩子發出悲慘的叫聲。
小孩的哭聲。清苑有如受到那聲音牽引般,用自己的手選擇了命運。
突然,清苑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一起走吧。」
……我已經,不能再和你,一起去了。
(無法一起去了。)
下個瞬間,清苑已丟下手中的棍棒,電光火石地拔起大刀。
全身戰慄不已。
轉眼間自己就像回到那陰溝底。不,其實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曾逃離過。
只是因為燕青讓自己看到了天空。
……才會產生了其實是站在同一個地方的錯覺。
做了或許可以一起離開的美夢。
就在大刀第一次閃過,取走兩個對手性命的同時之間。
清苑覺得自己再次嗅到來著地獄之底的氣味。
‘燕青!’
總覺得好像聽到齊在呼喚自己,燕青不禁回過頭……齊?
伴隨著令人不快的悶哼而來的,是兩挺板斧的襲擊。燕青反射地一躍而起,差一點就要避不開。他楞了一下,久違地打從心底感到膽寒。
(——好強!)
無論是力量或是速度都異於常人。八年前的劍,如今似乎是替換成板斧了。
只是燕青還記得那力量之強。如野獸般,只為殺而殺的強。燕青使的雖是劍,晁蓋確實根本不管用什麼武器,都像他身體的一部分似的。這男人如果沒有武器的話,只要能殺人想必徒手搏鬥也無妨吧。
無視所有拘束,他生下來就是個殺人鬼。
「你是來見我的吧?那就專心一點,我可是一直在等你到來。」
燕青緊閉上雙眼。理解了自己也與對方一樣的瘋狂。
「你……一定活得很痛苦吧,一直以來。」
燕青用的是劍,晁蓋卻是活著這件事就等於殺人。他無法融入任何一個地方。就像是被搞錯了才會以人類的姿態誕生。不過燕青不會同情他。因為既然已經生而為人了,就應該要有抑制,思考,以及理解事物的能力,以及對善惡的分辨。然而這個男人的腦中早已放棄這一切努力,只憑著慾望和本能而生,到最後甚至放棄當一個人了。
燕青深吸一口氣,重新拿好劍。用盡全力正面迎戰,睥睨著這個有如影子般的巨漢。
晁蓋則是很開心似的,揚起了嘴角。
——沒錯,就是這副眼神。
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除了瞑祥和「智多星」之外,沒有人看著晁蓋的眼睛跟他說話。也沒有人來到這山頂的巢穴找他。任何人都不敢來見晁蓋,不與他交談,光是看到他的臉就逃跑。
即使擁有大批手下,晁蓋還是孤獨一人。
沒有活著的感覺。所以很希望能有一個敢於直視自己,讓自己能確認還生存於這世上的物件。
一個打從心底全力面對晁蓋的物件。
只有在殺死對手的那個瞬間,晁蓋從對方眼裡確認自己時,才真正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等待是有價值的。晁蓋心滿意足。
「——來吧,看誰能先殺了對方。」
以時間來說,僅僅只是一瞬間。
晁蓋手起斧落。燕青提劍縱身一跳,就這麼拋開了劍。雙手握拳,擋下在千鈞一髮之際襲來的另一柄斧頭,並用拳頭朝晁蓋揮斧落空的手背一擊。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接著便是板斧落地。然而晁蓋毫不在意地舉起最早被燕青揮開的那柄斧頭再次砍下。這一擊燕青也側身閃開了,同時腳朝地面一蹬,借力使力將這柄斧頭也擊落。
晁蓋的雙手終於空無一物。
可是在失去武器的同時他也掄起緊握的拳頭,像鐵球一樣打過來,燕青閃開那隻消一擊便可令自己頭蓋骨碎裂的拳頭後,一腳踹往晁蓋的胸口,接著就是一拳。晁蓋的身體雖紋風不動,但這足以傳到背部的凌厲攻擊,已令他內臟破裂。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早已當場倒下,只因為是晁蓋所以還能站在原地。
只有這一刻,燕青單純的感嘆了。不過,很快的他便一個屈膝,再也無法動彈了。
從晁蓋口中冒出血來,帶著奇妙的顏色。
燕青朝空中拋開的劍也落到地面。燕青連往上看一眼也不必,輕輕鬆鬆地接住了它。
晁蓋發出粗魯的笑聲。口中一邊流著血,一邊似乎打從心底感到愉快似的嘲弄著說:
「……好身手啊。真的是練出一身好本領呢,小鬼。這十年,你一定每天都光想著要殺了我吧?」
那語氣,就像是巴不得燕青真的如此似的。燕青仍不發一語,握好手中的劍。
這是的燕青腦中,不管是齊,還是其他所有一切,確實都消失了。
炎熱的夏天。眼前染成一片血紅。瞬間一切彷彿回到八年前。連心也跟著一起回去了。
「你跟我是同類吶。只要人一變得這麼強,就不能稱之為人了。再也無法回到平穩的生活。直到被誰殺掉為止,只能不斷殺人而已了。」
晁蓋看著燕青的眼神,就像是看著夥伴。是的,就是同類。對離群的人而言,夥伴也只有交會這一刻才稱得上夥伴。互相砍殺,強的那一方生存下來,另一方則被淘汰。之後知道死為止,在這世界上都是孤獨的。
只有死前的最後一刻,才不用孤單一人。這讓人感到高興。晁蓋心想自己一定是為了此刻而活到現在的吧。
而眼前這小孩也和自己一樣。他必須如此。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他不可能再擁有平凡普通的人生了。要真那樣豈不是太令人火大,所以晁蓋詛咒著。
詛咒著要他走上與自己相同的道路。
「你將會走上和我一樣的命運。就如同你殺了我,也會有其他變成怪物的人來殺了你。到那為止——就是你全部的人生。」
燕青發出最後一擊,砍飛了晁蓋的首級。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晁蓋都繼續地嘲弄著。
燕青低頭看著沾滿血跡的劍。
他是非殺不可的男人。這件事是肯定的。然而為什麼自己還企圖說些什麼說服自己。
……因為內心明白。結果燕青根本不是為了誰,而是為了自己才殺了這男人。
不過,一切都結束了。已經不用再握劍也沒關係。
正想放開見丟掉它,卻發現,劍柄像吸附著手般無法分離。
(……怎麼?)
心涼了。就像被什麼附身似的,手指無法脫離劍柄。耳邊聽見晁蓋鬨然大笑的聲音。
「你將會走上和我一樣的命運。」
是夜裡開始染上硃紅的顏色。明明已經打倒晁蓋了,為什麼一切還是沒有改變。一切。
劍擅自動了起來。好像它想自己去尋找獵物。燕青尖叫著:
「師父!!我們約定好的!我不要這樣!我不要跟那傢伙一樣。絕對不要。你揍我也好殺了我也沒關係,阻止我吧——!!」
帶走阮小五的南師父,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呢。然而此時,燕青卻真的被人從後面狠狠揍了一下。眼前出現那如野獸鬃毛般的銀髮。
一根一根將右手手指從劍柄上拉開後,劍總算掉了。南師父心疼地摸摸燕青的頭。
「……別再這樣了。你不應該這樣的。你不是晁蓋,這麼做一點都不適合你。」
燕青哭得又是眼淚又是鼻涕。只有一件事,他是感謝晁蓋的。
那就是幸好他丟下燕青的地方,是這座銀狼山,幸好燕青遇到的,是銀次郎與南師父。這真是太好了。
「是男人的話!就用拳頭決勝負啊,燕青——!」
「好!咦?不對啊,我怎麼還在這裡——齊!!」
回過神來的燕青臉色倏地刷白。糟了。不是在這安心的時候。
「抱歉了師父!我非去不可——」
但回頭一看,已不見師父的身影,彷彿像是一開始他就不曾來過。
燕青不禁呆了。雖然早有感覺師父不是簡單的人物——果然真的不簡單。
「我師父原來是‘不可思議山裡的師父’呢!」
用這句話解決了疑問後,燕青開始朝齊所在關塞賓士。
九
燕青名副其實是用飛奔的朝山下跑去。
然而明明已經靠近關塞了,周圍卻不知為何一片寂靜。一點聲音動靜都沒有。
(……?……怎麼回事……這種感覺是……)
四周靜得令人有不好的預感。一陣風吹走夏天悶溼的熱氣,鼻端卻也因此嗅到一股臭味,令燕青瞪大了眼睛——那是濃濃的血腥與屍臭味。
找到氣味來源後的燕青眼中見到的,是大量的血,以及堆積如山的屍體。
齊,就坐在當中。
坐在那一片淒厲的死亡與靜寂之中。
「——齊!!」
這麼叫著,才看到齊似乎微微動著。
奔向前,看一眼就知道他身受危及生命的重傷。從頭到腳尖都沾染著紅黑的血跡,還沒幹的血,甚至還沿著他的頭髮向下滴落。遍佈全身的鮮血,也包含了齊自己的。傷到這種程度還保持著意識已經是不可思議。側腹部的傷口雖淺,出血量卻很大。
「齊——你這傻子,寧可戰成這樣,怎麼也不願逃跑呢!」
齊慢慢眨了眨眼。看著燕青,才好似安心了似的放開手中的劍。
附近的草叢動了動,定睛一看是個孩子,正發著抖蹲在裡面。
「小孩子!?為什麼會在這裡?」
「——怪物!!」
小孩發狂似的大喊。
「那個傢伙,他不是人。他是怪物!這種傢伙不可能是人類。我爹是被這怪物殺死的!把笛子還給我!」
小孩胸口,似曾相識的小笛搖晃著。跟燕青揀起來,之後交給齊的那個一樣。
那孩子的手握著沾血的短刀,用力得連手指都僵硬了。
齊側腹的傷口,剛好是孩子臉部的高度位置。
就在燕青理解了什麼的瞬間——突然有個衝動想要殺了那小孩。憤怒使得他頭昏目眩。
「——閉嘴!!你難道看不出來,是誰保護了你嗎,這個臭小鬼!!這傢伙就算被你刺傷了也還要保護你到最後!甚至——甚至讓自己傷成這個樣子!!」
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都如此傷痕累累。
燕青沒有趣教訓那個孩子,只是將齊抱入懷中。緊抱著他,眼淚如雨般落下。最想教訓的,其實是自己。
「對不起,齊……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我這麼晚才來,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我只知道想著自己,卻無法保護你。」
一邊哭得滿臉是淚,燕青一邊抱著齊,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一起走吧,齊。」
一起。
「跟我還有我師父一起吧。就算你討厭我也沒關係。因為我心胸超寬大的所以不會跟你計較。所以走吧。我怎麼可能丟下你還能安心在梅太郎下睡著呢?」
腦海中,燕青溫柔的聲音回想著。
只要燕青在身旁,就會覺得好舒服。待在那裡,清苑不需要戰鬥。也不會手上。抬起眼睛,越過燕青的肩頭,看得見蔚藍的天空。
那萬里無雲的夏日晴空,讓人差點連玩笑話都信以為真了呢。藍天的青,是燕青的青。
「不要說。等你恢復了,我陪你一起去見他。去見那個你看得比自己還重要的人。如果你不願意為自己活下去,就為了那人活吧。」
清苑的髮梢輕輕搖曳,發出嘆息般的笑聲。燕青說的話,跟「智多星」一樣。
——「智多星」,燕青的兄長。
「……全部……都結束了嗎?」
「結束了唷。我已經什麼都不在意了。現在馬上就帶你上師父那裡去,你別說話了。」
……沒有那種時間。燕青還有一個地方必須要去。他得到兄長的身邊去。然而清苑很清楚,老實跟他說也沒有用,所以清苑思考著,斷斷續續的說著:
「……與其去南師父那裡……不如帶我去中央要塞。」
「啥!?中央要塞!?你在說什麼啊,你都快死了,還想到處亂跑嗎?」
「如果是那裡……一定會有止血劑與繃帶吧?」
燕青被這句話吸引了。
「對啊!止血止血!!到處都被我們放火燒了,能留下什麼東西的只有那裡了。好,我們就上那裡去。」
一邊讓燕青背起自己,清苑一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扯下胸口的笛子,一遞給他,那孩子皺起一張臉來。似乎根本沒想到,一如自己為了父親的死而哭泣般,也會有人為了清苑而悲傷……但也不能怪他。對這孩子而言,清苑只是殺父仇人,只是一個在眼前虐殺了一百人左右盜賊的「鬼怪」。不過至少,從孩子口中已經不再提起「怪物」這個字了。
和最小的弟弟差不多年紀的孩子。總覺得,他連長相都和劉輝有些相似。
能夠保住他,讓清苑有些安心。
「……對不起啊,沒能讓你殺了我。」
小孩咬住嘴唇,用力搶回了笛子。燕青看著又怒火中燒,忍不住想揍他,但馬上就打消了念頭。因為燕青也明白了。
這個孩子的憤怒與憎惡甚至是殺意,清苑都必須毫不逃避的接受才行。
不過,燕青當然也有其他的權利。
「喂,小鬼。你給我在這躲好等著。等一下我會來接的。你是齊用生命保護的人,所以我也會保護你。不過啊,要是你還想刺殺他,我保護的人可就是他了。這也是為你好。」
燕青背起清苑,背對小孩時,身後傳來微弱的聲音說道: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爹的笛子吹得根本沒有那麼好。可是我只要一聽到笛聲,就能想成他還活著。我不應該來找他,應該一直聽著笛聲就好的,偏偏讓我遇見了他。」
偏偏讓他看到了不是父親的人,拿著那個笛子。
毫無辦法,回過神來手中已經握住了從一旁撿起的短刀。
「對不起……對不起。請你不要死。」
清苑伏在燕青背上,聽著小孩的聲音。
燕青粗魯的撫摸著已經淚水決堤,哇哇大哭的孩子的頭髮。這傢伙也是拼命的以自己的方式面對父親的死,不巧的只是他遇見了清苑,令他的不幸真正成為了現實。
燕青取走孩子手中的短刀。就像附身的邪靈被趕跑似的,孩子也輕易地放開了刀。
「……這把刀我來保管。你先在草叢裡等著。我不會丟下你的。」
留下點著頭的孩子,燕青揹著清苑朝中央要塞前進。然而就在正朝著目標前進途中,見到前方飄起一陣黑煙,令兩人不禁訝異——連中央要塞也燒起來了。
「喂,你們給我等等。是哪個笨蛋放的火啊!」
清苑用力睜開眼,想起「智多星」說的話。
「還有工作等著我去完成。」
最後的工作。不過也不至於認為,他做這件事是為了赴死。火焰,黑煙。
黑煙會像狼煙般引來官兵——同時也對任何見到的人傳達出「殺刃賊」已被攻陷的訊息。這就是那人最後的人物。
(可是那個人已經……)
失去能夠逃離火場的雙足了。
——同歸於盡。
「齊,你在這裡等等。我想火應該還未燃燒到倉庫,那裡大概還有藥和繃帶。」
不經意地,燕青看著從小孩那裡取來的短刀。只要一見到白刃,左臉頰上的傷口就會發癢。刀刃。復仇。
已經不能再想了。就為了那個清苑差點丟了性命。必須讓一切都沉到最深的底端。
讓那個發狂的自己,整個深深的沉下去。
「……齊,不好意思在你傷得快沒命的時候還拜託你這件事,但你能不能在我左臉頰這條傷上,再加一條好抹消它啊?我……不想和晁蓋一樣。絕對不想。所以,我再也不要拿劍了。」
清苑緩緩望著燕青。燕青這麼沮喪,是很罕見的。
他想起那個說著自己「壞掉了」的燕青。
月光之下,曾一瞥那沾滿血的劍。以及一直壓著自己手臂的燕青。
(和晁蓋一樣,他在說什麼啊?)
這傢伙真是有夠笨的。明明完全不一樣啊。
完全不一樣的。
清苑抓起短刀,只用了手腕的力量。將臉頰上的一字,劃成了十字。血滲了出來。燕青因為清苑下手太重而發起飆來。
「你這傢伙,下手還真是重!!割得這麼深幹嘛啊。超痛的耶!!一個不小心我連眼珠都掉出來的話,你怎麼賠我啦!!」
「哼……我技術怎麼可能那麼差……」
「看你要死不活的,沒想到還挺有精神嘛!!——那就給我在這好好等著,我馬上回來。」
「啊,喂……你等一下!」
清苑慌忙拉住就要奔出去的燕青。這傢伙要真的去了倉庫,難說不一定真就這麼讓他找到藥品和繃帶帶回來。
「你去晁蓋的房間……他的床下……有個暗門。我……我聽瞑祥說過的。」
一邊說著自己都覺得這臨時想的理由也太隨便,但剛好燕青也就是這麼單純,所以還真相信了。當然他不是不覺得奇怪,但晁蓋雖然完全不使用自己那間房,瞑祥卻可能投機拿這裡存放一些幹了壞事的證據。實際上,燕青也曾目睹多次瞑祥進出那個房間。
「好,那我順便看看那裡有沒有什麼可用的吧。」
頭也不回的,燕青衝進了中央要塞。
……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清苑,抬頭望著天空。
一望無際的青空。四周變得一片靜寂的這座山,只有鳶鳥高遠的蹄聲「嗶——囉囉囉囉」地迴響著。
‘一起走吧。’
……不能一起走了。
在你身邊,太過安適。會讓我忘記自己深重的罪過。
‘殺人兇手!’
清苑已經墮落到無法再墮落的地方。一頭栽進了連一絲光線都照射不進的黑暗之中。雖然燕青無數次的肯定自己,但自己的最自己心裡清楚。
……那孩子的父親手無寸鐵。清苑明知如此還是斬殺了他。比起就像這樣,殺了其他許多人。不是被瞑祥奪走了什麼,而是自己捨棄了一切。
名譽、自尊、身為人類的心、可能獲得幸福的所有可能性……其中也包括了,與燕青一起走的資格。
直到這時清苑才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個多麼自私傲慢、恃才而驕、毫不在意傷害他人的人。
……所以藍家才會對自己見死不救的吧。誰也不願意對這樣的清苑伸出援手。對這個懷疑人性、輕蔑待人、毫無慈悲心的人,又有誰會認為他適合當一個國王呢。
這個陰溝底似的場所,才是清苑應該待的地方。
(燕青……)
和自己正好相反,有如太陽般的那傢伙。
總是學不會教訓,一次又一次的拯救了清苑。
但那舉動只是,往枯萎的盆栽裡澆水。
‘一起走吧!到你能夠擁有笑容的地方去。’
留下這溫暖到傻氣的一句話。
清苑顫抖的手指抓著地面,用盡膝蓋的力氣站起身來。
只回了一次頭,看著燕青所前往的中央要塞。
之後,清苑就消失了蹤影。
正安靜等待最後一刻到來的「智多星」,聽到一陣異常吵鬧的叫聲,不禁瞪大了眼。
「喔喔喔喔喔——!?糟糕我太興奮了停不下來——!」
「智多星」眼睛瞪得更大了。這個聲音是——
(伯夷兄長?)
常被人說,自己的聲音和兄長的很像。
……不過,兄長已經不在人世了。那一天,「智多星」——也就是浪叔齊,遲了些回家,正想向家人報告自己準試首席及第的好訊息時,家裡已沉入一片血海。
那麼,這聲音難道會是?
(燕青?)
就在這時,某人名副其實的打著滾進入這房裡,還一頭撞上了棋盤。
……叔齊沉默了。
可以確信這就是弟弟沒有錯。話說回來他的行動模式怎麼跟五歲時一樣都沒變啊。
少年一個翻身爬了起來,甩甩頭,把棋子撒了一地。
「很痛耶!!我踩!我踢!幹嘛把棋盤放在這裡啊——」
似乎察覺了室內還有其他人,燕青猛然回頭。看到他那模樣,叔齊不禁微笑了。
(長大了呢!)
令人好想哭哪。
最初,燕青只是眨巴著眼睛歪著脖子。眼前這張臉,似乎在哪裡見過,看了半天,終於發現了。對了,不就跟洗臉時看到的自己很像嗎。
(嗯?不過,總覺得好像有認識跟這張臉更像的人——)
忽然,燕青腦中閃過幾個畫面。
每次只要增添了新的家人,就會找繪師來畫像的父親。家裡的走廊上依序掛滿了那些畫作為裝飾。燕青每天出門玩時都會看到的——其中之一。
「怦怦」。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不可能,還活著的。
家人已經一個活口不留,全部在晁蓋那雙手下被切割得四分五裂了。
……對,但也因為屍塊散落得家裡到處都是,所以燕青其實並未確認到每個家人的臉。只有一次燕青回家鄉時,看到城裡的人幫忙埋葬了所有人所建的一座墳。
兄長他,正微笑著。穩重溫柔,一如那張畫裡的表情。
「燕青。」
當那聲音喚著這名字的瞬間,腦袋雖然還跟不上,燕青卻已經理解一切了。
從自己還在銀狼山生活的時候開始,燕青就一直感覺到有人如此呼喚著自己。
來到「殺刃賊」之後,那隱約的呼喚聲也沒有停過。樹梢搖曳,夜風吹拂過樹葉的間隙。有一個人,一直等待著燕青。
……那人既不是齊,也不是晁蓋。
‘燕青。’
當發現兄長失去了雙腿時。
燕青的表情痛苦扭曲。用力咬緊了壓根。
兄弟姐妹之中,頭腦最好的就是這位兄長。
從不在人前現身的軍師「智多星」。
燕青不問為什麼。兄弟姐妹之中,心底最善良,最有正義感的次兄。
這位小哥哥,成為「智多星」的理由。
「……小哥。」
燕青低喚著。他確信自己知道那理由。
「你是為了我,才來到這裡的。」
……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理由,會讓那樣的兄長甘願在這裡。
叔齊無言了。本以為燕青應該會問「為什麼」的。然而燕青卻在叔齊什麼都還來不及說之前,便說中了一切真相。
叔齊慌了。
「不……不是這樣。我是為了我自己,才會和晁蓋做這個交易的。」
「怎樣的交易?」
燕青的聲音極度悲傷,但卻很冷靜。就像在問之前早已知道答案一樣。
「他要我幫‘殺刃賊’擬定戰術計劃。只要有任何保留,就會被殺。所以,我……」
「嗯……不過你這句話裡,應該少了幾個字吧?正確來說應該是‘只要有任何保留,‘弟弟’就會被殺’才對……不是嗎?」
叔齊再次的無言以對。
燕青閉上眼睛……想起了幾件事。
「小哥……那天,你是什麼時候回家的?」
「……」
「我記得那天應該是你參加的某個考試結果出爐的日子對吧?所以,小哥才會比約定的時間晚回家。」
「……不是這樣……」
「就在一切結束後,晁蓋一個人在那裡等著。我想他應該是這麼對回家的你說的吧?‘終於又回來一個了。’」
因為燕青回家時,晁蓋說的是:
「……終於,最後一人回來啦。」
「……聽到他那句話,小哥你馬上就察覺到我還在外遊玩還沒回家。畢竟家裡也只有我一個會這麼不聽話。」
趕盡殺絕的晁蓋。不會有例外。所以就算求晁蓋用自己的性命換弟弟的性命,也是沒用的。
叔齊耳中,當日自己懇求時的叫喊再次復甦。被晁蓋虐待,和家人一樣被他斬去了雙腿。即使如此,只要知道燕青還活著,自己就不能死。能保護弟弟的只有自己了。不管必須用什麼交換。
‘我答應替「殺刃賊」工作。獻計讓你獲得好東西。而且我絕對不會逃走,也不會有所保留。當然也不會自殺,所以……’
——所以唯有燕青,你就放過他吧。
這就是和那個妖魔交易的瞬間。叔齊親手將自己推落了地獄。
無所謂。這是心甘情願的。然而,不能讓燕青知道。
叔齊想擠出笑容,但卻有點不成功。
「……你說什麼傻話……我連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呀。既然不知道怎麼可能這麼做呢。再說,做這樣的交易,晁蓋會不會信守承諾也很可疑吧。」
燕青認為,對當時的晁蓋而言,不管燕青是死是活,一定都無所謂吧。
「嗯,小哥你的確無法證實。不過晁蓋他真的饒了我一命。」
大概……那個時候他已經失去雙腿了,所以也無法證實這一點。
燕青幾乎都能夠想見當時的情形。
在那座遭到滅門血洗的宅邸裡,某個房間裡,被切斷雙腿,仰躺在地上時,聽到我回來的開門聲。然後,也聽到我被晁蓋折斷手腳時的哀號。
……一定一邊聽著,一邊流淚為我祈禱吧。
「晁蓋竟然改變主意,真的答應了與我交易。」
燕青無法相信從兄長口中說出的話。
「……所以小哥你,就成為了‘智多星’。」
不知道弟弟是否真的倖存了。能確定的只是,只要叔齊自己違背了交易的承諾,可能還在什麼地方活著的燕青,這次晁蓋就會真的去把他給殺了。
即使是這如一縷蜘蛛絲般不可依賴的可能性,兄長都無法捨棄。所以他毫無保留的為賊獻計,這八年來,以「智多星」的身份活了下來。
只為了燕青一個人。
正義感比任何人都要強的這位兄長……連自我都捨棄了。
叔齊終於放棄掩飾事實。
只要鴛洵開始行動,「殺刃賊」也就完蛋了。這時就是自己赴死的時刻。本來等在這裡,只是為了清贖罪過,等待被逮捕,親眼目送「殺刃賊」的終結。沒想到在這最後一刻,竟然會聽見弟弟的名字,更沒想到,弟弟竟會找到自己。
看著眼前的燕青,兄長的表情終於瓦解,露出虛渺的微笑。
「……這樣啊。所以,你真的活下來了。我太開心了,真的太開心了。已經不用再守著交易的約定,所以,已經夠了吧?已經夠了吧?燕青……我不用再為你而活也沒關係了……」
已經,不用繼續活下去,也沒關係了吧?他其實是正如此請求著燕青。
燕青強忍哭泣的表情扭曲。
‘小哥力氣不大,沒有我保護是不行的。腐敗的官員,有很多壞手下,小哥一定會被他們抓走的啦。所以我要成為一個奮鬥的官員,幫助小哥。’
……結果根本保護不了你,也無法幫助你。
兄長即使身處這陰溝底,還是持續守護著燕青,燕青自己卻每天每天只想著要對晁蓋報仇。連兄長還活著的可能性,都被自己推翻得一乾二淨。
這八年,對曾立志成為官員,想要改變茶州的兄長而言,一定是連呼吸都感到痛苦的一段歲月。即使連燕青是生是死都無法確定,仍然為了燕青而活下去。
而現在他問著「夠了嗎」。訴說著,他已經……不想再承受活下去的痛苦。
其實燕青也一樣這麼想過。一旦殺死晁蓋後,就要回到梅太郎下長眠。太累了,一路走來已經精疲力竭。想著,等結束一切後,就要揮別這連一覺都無法安睡的人生,找個地方好好安息,找一個不用殺人也無妨的地方。
——然而比起兄長承受的痛苦,燕青的根本一點都不算什麼了。
燕青的表情終於崩潰,跪倒在兄長身前。
失去雙腿的兄長,身體比燕青還要瘦小。抱緊那纖瘦而弱小的身體,燕青像個孩子似的哭泣起來。
叔齊閉上雙眼,環抱住弟弟的背。
覺得好像感覺到了,那不知道多久沒有感受到的夏日陽光的氣味,又好像再次看見了藍天。
「再見了……燕青。」
燕青一邊嗚咽著,深呼吸了幾次。好讓自己能說出這句話:「……你一定累壞了吧。已經不要緊了唷,想睡就睡吧……安心休息吧,小哥。」叔齊微笑著,回了一句「晚安」。
……白晝裡,有一顆星划著拋物線隕落了。
終
——兩個月後。
天空的顏色,也從夏轉變為秋。
有人正登上銀狼山來。燕青仍維持仰躺在稻草堆上的姿勢望著天空。
眼前出現一張倒著的臉。
「……咦,是鴛洵爺啊。你一個人還能上這裡來,可見銀次郎和這座山真的很喜歡你耶——對了,附近有個像師父那樣不可思議的山中人喔,是不是染上了相近的味道呢。」
不可思議的山中人?鴛洵不知為何聯想起自己的友人「霄」……會是那傢伙嗎。
「如果做徒弟的你一直這麼消沉下去,連南師父都變得無精打采了唷。」
「嗯……唉——啊……當初我要是好好聽鴛洵爺你的話多好。」
感到梁山的鴛洵,第一個見到燕青,便被他那跟鬼沒兩樣的模樣嚇到了。
劈頭便是「不是告訴你了,苗頭不對就快逃嗎!為什麼不相信我擅自行動呢!!」
鴛洵集結起來看似小眾的軍隊,以阮小五的話來說就是「強得不能再強的軍團」。據說來的人包括宋隼凱、黑耀世、白雷炎、司馬龍等人,以及其他「超超超級厲害的人」。的確,當燕青見到大船艦隊如怒濤般來襲時也不禁驚訝了。鴛洵自信地說「水軍這邊會想辦法」時,還以為他會準備另一支隊伍的——
(沒想到他這麼浩浩蕩蕩的率兵來了。一般人會做到這地步嗎?真是的!)
而且,據說這些人都是在茶鴛洵一封信的號召之下,就主動集結而來的。也就是都是鴛洵個人的人脈。
他們花了數個月時間重新組織東華郡府的軍隊,並重新徹底練兵。殺刃賊之所以在突擊周邊村莊小城時會一直遭受失敗,不為別的,就因軍隊已經變強了而已。上述幾個鬼將軍們如天災般降臨之後,這裡的軍隊就承受了地獄般的魔鬼訓練,很快就無敵了。
當然,除了阮小五之外,潛入梁山的密探還有其他很多人,所以夜襲的計劃也早就在事前得知,做好萬全的準備嚴陣以待。鴛洵會來到銀狼山,本來也只是為了支援後方部隊,以及為了分散瞑祥的注意力而已,他對燕青也一再這麼地告誡著。
然而燕青卻還是高估自己的能力,同時也不夠信任鴛洵,因而擅自行動……最後終於不管是朋友或兄長都無法守護,都失去了。
「燕青,那時我揍了你,真的很抱歉。是我不好,沒有把所有情報都告訴你。」
因為同時指揮其他部隊而四處奔波的鴛洵,終於在隔天早上才見到阮小五。得知梁山上只剩下燕青一個人孤軍奮戰,馬上臉色大變率領全軍攻上梁山。但當他們趕到時……一切全都結束了。眼前的光景,不只是茶鴛洵,連宋隼凱、黑耀世、白雷炎、司馬龍這些人都為之鼻酸而無法言語。遍地都是屍體,四處都是呻吟聲。
只花了一天,梁山就被攻陷了。
之後的燕青像是一個幽靈,每天四處徘徊。除了梁山之外,也搜尋著周邊。日復一日,找尋著他那消失的朋友。
「……爺啊,有那傢伙的訊息嗎?」
「沒有……對不住。」
鴛洵擔心這樣下去燕青撐不住,對茶州各關塞下達通令,只要有發現類似那少年的蹤跡便要呈報上來。然而,兩個月過去了,還是一點訊息都沒有。
(……不,嚴格說來,是有一條訊息的。)
從其中一個關塞收到的聯絡是,有發現一名特徵類似的少年。但是看了包告訴,又覺得應該是弄錯了。因為,那少年跟著一對帶著年幼女兒的父母,看起來應該是一家四口。即便如此,由於呈報上來的特徵實在太相似了,為了以防萬一,鴛洵還是親自前往確認,但當他抵達時,對方已經通關,去向不明了。
為了不令燕青白開心一場,鴛洵便決定隱瞞這件事。
這次,仍然有幾點不如預期。特別是讓副頭目瞑祥逃脫這件事更是失算。
本來以為他第一次發現大勢已去而逃離梁山,卻不知為何卻又見他牽了兩匹馬在附近晃盪了一陣子。知道梁山失守,確認晁蓋的首級被高高懸起之後,才又接到情報說他突然消失蹤影。這個報告,對鴛洵而言有著雙重意義的後悔。
(瞑祥是那件事唯一的線索啊!)
鴛洵已經查到,茶家裡有人與瞑祥接軌。大量的金錢也正是從那人處流入了「殺刃賊」。然而,無論如何都揪不出此人的狐狸尾巴。本料定了只要梁山陷入危險,瞑祥必定會與此人聯絡。鴛洵也可掌握這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所以才暫時讓瞑祥自由,卻沒想到這一招棋失效了。
老實說,對於現在的茶家竟然有著能夠如此巧妙湮滅證據並藏起頭尾的嗯,出乎鴛洵意料。不,以鴛洵所知,家族中的人都不可能辦到。只是,有可能是鴛洵還未曾察覺到此人的能力,那就另當別論。
對,例如說——
(……是個小孩的話。)
而鴛洵心中,也終於有了一個唯一的人選。如果真是那樣……茶家還真養了一隻非同小可的怪物。
看著突然沉默不語的鴛洵,燕青解釋成了另一個意思。
「鴛洵爺,不要擺出這個表情嘛。我很好的。師父說‘只要沒見到屍體就是還活著’,我也是這麼相信的。和那傢伙今後一定還是會在哪裡相見的。」
而下次就絕對不會再讓他孤單一人了。
再也不會。
鴛洵眼神溫柔地拍拍燕青的頭,點頭表示同意。
「那,您今天來是?」
「喔……燕青,你今後想不想以成為官員為目標,好好用功努力看看啊?我說的是文官。」
燕青聞言瞪大了眼睛。
‘不從官員著手改變的話,就沒什麼好說了。’自從聽過這句話後,鴛洵就下定了決心。
「要是你有這個心,我可以培育你。我會不時回來幫你看功課的,如何啊?」
如果能成為文官,就能和鴛洵一樣掌握很大的力量,也能守護更多東西。這麼一來下次,就能不傷害任何人,同時保護好重要的東西。在考慮之前,燕青內心已經有了答案。
「嗯,我願意,我要努力。」
就像很久以前,答應小哥的那樣。
要成為一位勇於奮戰的官員,幫助小哥。雖然繞了一大圈才來到今天,不過,他決定要回去,回到那個地方。
「我雖然是笨蛋,但我會努力的。」
「不,就算你是個笨蛋也沒關係,我會幫你找一個很好的輔佐。你光是現在這樣,就已經有成為一個好州牧的素質了。我不希望你一個不小心成為只懂得滿嘴大道理的人,那種人要多少有多少。你最珍貴的,在於野生的本能。」
「…………州牧?那是州官吧?是說我應該要吐槽你這句話的哪裡才好啊?不管怎麼說都很失禮耶。」
鴛洵清了清喉嚨咳了幾聲以掩飾尷尬。
「……總而言之接下來幾年——對,只要給你幾年時間,把各種能灌輸給你的統統灌進去就對了。我在貴陽的時候,你就跟著我留在茶本家的妻子和兒子學習吧。我會知會他們一聲的。」
「誒——爺的夫人嗎!她是怎樣的人啊?一定是個很有女人味又溫柔賢淑的貴婦吧?」
「……聽好了燕青,不管你搞錯了什麼,都不要抱這樣的期待。什麼都不要期待的去就好了。」
鴛洵話只肯說到這裡。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夫人啊。
「話說回來,你這樣沒問題嗎?把太太丟著不管?她不會外遇嗎?」
「啥?不可能啦。講什麼蠢話,除了我之外不會有人喜歡這種女人的。」
「啊——我想起來了。姐姐和戀人分手時,曾經大喊大叫地說著:‘男人都是自己會外遇而不相信對方會外遇的笨蛋啦。以為什麼都推說是工作就可以免罪。如果他們以為女人會一直痴痴等下去的話,那可是大錯特錯!’」
鴛洵沉默了。全身冷汗直流。好像有什麼被說中了一樣。
「………………真,真的嗎?」
「嗯。然後她馬上就交了新的男友了。」
「……我今天先回去了,改天再來。」
「下次見。回家路上,摘點花回去比較好唷。」
之後,看到摘了花回家的丈夫,妻子英姬說「你是哪來的狐還是狸化身成鴛洵的吧!!他才沒這麼機伶。最愛的丈夫我可不會認不出來了,看我趕跑你!」然後就真的把鴛洵打出家門。受到這件事的打擊,鴛洵雖然不曾外遇,但也深自後悔起自己太常離開家了——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鴛洵回去後,南師父來到燕青身邊。臉上還帶著一絲擔心的表情。
「燕青,我們去找阮小五玩嘛——」
「又要去?」
「那傢伙傻歸傻,做菜手藝可真不錯啊。」
被師父說傻,那這輩子可說就完蛋啦。不過這位大哥阮小五,頭腦雖然很好卻真的有些冒冒失失,現在成為東華郡府的官員每天奮鬥著。而他做的菜是真的好吃。
「還有,我們去借錢嘛。很不錯耶,那個。」
燕青大驚……自從和阮小五一起上街買過東西后,師父就對「商店」這玩意著了迷。說什麼那裡的人都會笑眯眯的跟他說話。那當然囉,誰不會對捧著錢上門的人笑眯眯啊。只是在商店買東西這可是得耗錢的。於是師父又學會了「借錢」這回事。
「……我說師父啊。錢這種東西借了是得還的耶?跟蘋果可不一樣,不是埋起來就會長出一棵樹,然後又會長一堆出來的唷。你懂嗎?」
「傻子,這點小事我當然懂。會長錢的樹就叫‘長錢樹’了啊。」
「哪來這種樹啦!只是普通的樹而已!」
「銀狼山不知道能不能種樹喔?」
就這樣,南師父借的錢像滾雪球般增加,十年後,師徒兩人欠了一屁股債。
燕青抬頭望向秋日的天空。銀狼山也吹過一陣寂寥的秋風。
「師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見到他喔。」
南師父沒有回答。
秋日的天空漸漸白了些,也近了些。
無論季節幾番更迭,直到相見那日來臨前。
只要兩人眼前看得到同一片天空,那就好了。
……他眺望著天空。
曾幾何時,季節已轉變了。
一隻楓葉大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在看上面?」
「……」
「好像能自己起身了,太好了。」
即使少年始終不曾開口回答,秀麗仍不氣餒的對他說話。就算一直在一起,他還是連一次都不曾開口。表情也像人偶一樣動都不動。不過因為他並不是真的人偶,所以相信總有一天一定會開口說話,也會對自己微笑的。因為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所以秀麗今天也不屈不撓,很有精神的繞著他團團轉。
就算無法對話也不在意,秀麗看著和他同樣的方向,自己找答案。
「你在看天空對吧。」
秀麗輕笑了起來。
「你喜歡天空呀,載著大哥哥的小船漂流過來時,你也望著天空呢。手裡抓著一顆小球,臉朝天空,一直、一直看著呢。你還記得嗎?」
少年額前的頭髮,微微地晃了一下。
……勉強抵達水寨,好不容易乘上一條小舟。之後便失去全身力量。沒有划槳的人,小舟只是悠悠地漂流,不可思議的是竟沒有沉沒,也沒有觸礁,只是隨波逐流著。
醒過來幾次,又昏過去幾次。每次醒來,天空都一直在那裡。那蔚藍的,蔚藍的天。
明明想過死也無所謂的。
……然而只要一看到天空就死不成了。
不知道是第幾次醒過來時,他的眼前出現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家三口。「請讓我死吧」,他很像這麼說。因為自己死不成,只好希望誰來讓自己死。
讓我死。
可是,那位看來是夫人的女性卻對這樣的他大大地嗤之以鼻。
「嘿,真可惜,本人最喜歡的就是跟別人唱反調。你最好有覺悟,我絕對會把你治好的。」
還目瞪口呆的時候,就被帶到不知道哪裡,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就算想逃,卻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瞞不過那位很像流氓的丈夫,每次一定都會被抓回來。之後便隨著這家人開始旅行,朝北方去。
……過去他所看不起,認為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會有的一切,在那裡都理所當然的存在。那些與燕青或自己無緣的幸福,充滿平穩與善意的生活。待在這安穩樸實世界的角落,他裝著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也漸漸適應了。
然而那份溫暖,還是無法融解他的心。
(……等身體復原之後。)
就要離開這裡。這裡不應該是自己這種人應該待的地方。
從房中看著天空出神的他,突然想從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看天空。並未深思太多,他便真的就這樣縱身從窗戶向下跳。雖然只是及腰的高度,但著地的那一瞬間,好像感覺到,還未完全痊癒的身體對自己發出了抗議。全身的肌肉是那麼僵硬,讓人想試試看上點油會不會好點。
他無視於身體發出的悲鳴抗議,拖著腳走了幾步後,來到了走廊外。
風帶來冬日的寒冷,仰頭望見的青空,顏色正從秋色漸轉為冬。
寒冷的冬天就快要來臨了。如他那凍結的心般寒冷的冬天。
這時,身後傳來「啪沙」的聲響。回頭一看,看來是秀麗尾隨著他,自己也想跳出窗來,卻像顆球似的整個人滾落在窗外。他嚇了一跳。
想帶她回去,卻突然一陣暈眩,雙膝無力跪倒。身體也搖搖晃晃。
以為會聽見她的哭聲,沒想到只在一陣吸吸鼻子的聲音後,秀麗猛然朝他這邊滾過來。名副其實真的是滾著過來的。只見她奮力抓住他無力的膝蓋,一陣偏高的體溫便隔著布帛傳了過來。和弟弟相同,令人懷念的溫暖。
「人家是堅強的小孩,所以人家不會哭的嘛。如果哭了,大哥哥你就會趁機跑掉了嘛。所以我不會哭的嘛。」
秀麗堅持死都不放手,緊抓著他這麼喊叫著。
「你不能走嘛。因為大哥哥你又露出像幽靈一樣的表情嘛。連一句話都不說,連笑都不笑一下嘛。所以你不能走嘛。」
不知道為什麼,說到這裡,她卻突然哭了起來。
夫妻很快的趕了過來,而且也一樣從窗戶跳出來。太太不假思索地便甩了他一巴掌。
「秀麗說得沒錯。現在你最重要的就是把傷養好。在你傷好之前,我們會負起責任照顧你的。這就是主治大夫的義務。」
直到他的心也痊癒為止。
邵可在一旁點頭。因為紅家宗主拖拖拉拉的導致他太晚抵達茶州,連帶的找回清苑的時機也跟著遲了。就在那空檔中他消失了蹤影,四處尋找,等到在小舟上發現他時,夏天都結束了。邵可一直對於太晚來接他這件事,內心非常的後悔。
「……差不多該幫他取個名字了。這麼一來,他就只能當我們家的人了。」
「這是個好主意。這世界就是這樣,只要在東西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就成了自己的了嘛。」
一邊說著小偷才會講的歪理,做太太的一邊思考著。
記得沒錯的話,他的本名叫清苑,而他過世母親被稱作鈴蘭君對吧?
「這樣的話啊——那就叫做靜……(注:日語中「清」與「靜」以及「齊」的發音相同,皆為「sei」)」
對這個發音,他表現出很大的反應。齊。
「就叫靜蘭,如何?嗯,靜蘭,安靜盛開的蘭。我自己都覺得很不錯。」
與自得其滿的妻子相反,邵可慌慌張張地將她拉到一邊,小聲斥責著:
(你在說什麼啊!這麼一來不是和原本的名字沒有什麼差別嗎?清苑和靜蘭,發音只差一個字而已呀。再想想有沒有別的啦!!哪裡很不錯呀。)
薔君嘟起嘴來。
「你很羅嗦!那不然你來想好了。」
「咦?我想?名字?要我來想?名字……紫……芷……靜蘭(注:日文中「紫」與「芷」發音相同皆為「shi」),之類的,如何?」
這次輪到薔君用力揪起丈夫的領口。
(你才是白痴吧笨蛋!!竟然把原來的紫姓原原本本拿來抄襲!你倒是說說紫清苑和芷靜蘭又有哪裡不一樣啊!將來要是出仕當官了,豈不是馬上就給了人家真實身份的線索嗎!)
(誰,誰叫你突然叫我想嘛!)
(什麼?你這個大笨男!)
兩人這麼小聲吵了一陣子架後,又一起無可奈何的接受現實。
已經說出口的話就收不回了。
薔君清了清喉嚨,燦爛的笑著對靜蘭伸出手。想用笑臉打馬虎眼啊。
「決定了唷。從今以後你的名字,就叫做芷靜蘭。」
……茶州的某個小角落裡的寒村中,某日有一位年輕人新官赴任了。自從那位年輕官員來了之後,很快的村莊開始豐收,過去蠻橫的榨取不再。就連盜賊也從此不曾出現。因為他的身旁,總是跟著一匹巨大的銀狼,所以輕而易舉的就能趕走盜賊。
他巡迴村莊時,總是騎在銀次郎背上。因為,他沒有雙腿。
一開始覺得可怕的村人,因為兒童們喜歡銀狼毛茸茸的毛皮而磨蹭著他玩時,銀狼也都由得他們,見到這一幕的村人,於是也漸漸開始親近他們了。
銀狼就像是那位年輕有能官員的分身,而村人也跟著官員一起暱稱銀狼為「銀次郎」。
有一天,他對銀次郎笑了。
「這樣好嗎?燕青叫你守護我,你就一直這樣無妨?」
銀次郎沒聽見似的裝睡。明明完全不曾開口交談過,不知為何他還是確信銀次郎能夠理解他說的話。
……銀次郎和燕青的約定。
就是要記得過去的幸福。
所以銀次郎一直守護著他。燕青是太陽星,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他改變了被守護的他。
他就是燕青的一切幸福。
對已經活了很久很久歲數的銀次郎而言,花上短短的數十年來代替這人的手足,生活在小村莊裡,這種小事根本不足掛齒。
「銀次郎,你聽我說嘛。他很過分耶。明明跟我說你安息吧沒關係的,我都說完晚安了,那傢伙竟然把我揍暈了之後,又很快的帶我逃走。竟然敢對體弱的哥哥下手耶!」
「你說晚安啊,那我就讓你睡死嘛。不是睡得很熟嗎,有什麼不好。」
他還這麼說嘴。真是個笨蛋……這是個多麼溫柔的謊言。
事實是希望自己活下去。
「‘智多星’的首級已經掛上去了。誰也沒見過他的真面目,所以這樣就好了。最重要的,不是‘智多星’是誰,而是‘智多星’已經死了。‘智多星’已經死了啊……浪叔齊也死了。很久很久以前,就被晁蓋大卸八塊,已經死了。所以……你也不是我兄長。」
說道最後一句話時,燕青的表情看來有點想哭。
「所以,你可以活下去的。因為你已經不是誰了,所以也不需再揹負著罪。」
這種事不可以因為這樣就獲得原諒的。就算誰都不知情。
「……還有我,我知道我的罪。」
「那,我來裁決吧。這樣你覺得如何?有罪。判決文如下:罰你身為文官四處復興建設,默默盡力。作為殘障補助,配給銀次郎一匹。」
銀次郎?那是什麼?除了梅太郎之外還種了什麼樹嗎?他歪著頭想。
「不行。這樣的判決根本不足以抵我的罪。無法真的贖罪。」
‘那——判你一輩子,都不準再和我見面。’
他猛然一看燕青。燕青的眼眶周圍泛著一點紅色。
‘不準再跟我見面。這樣的話,你會活下去?願意活下去也沒關係了嗎?’
……明知以前還活著,卻不能再見他一面。一輩子,再也不能有第二次。
——如果是這樣,那就能充分抵償了。
‘我明白了。我願意領罪。’
‘答得這麼快!你也討價還價一下嘛!例如,我想想……十年後可以再見?或是生病的時候可以再見也行喔!趁現在特別給你打五折,殺價交涉絕贊收件中!’
他微笑了。然後伸出手輕撫燕青的臉頰。
以前像領悟似的閉上眼睛……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從一開始就知道。
‘燕青。要讓我能允許自己活著也沒關係,需要有值得那程度的處罰才行。所以,我不會見你了。一輩子都不會。等明天你從這裡踏出一步離開那一刻起,再也不會見你第二次。’
‘……這麼絕啊。’
‘不過,你能懂的對嗎?’
能懂的。因為這就是燕青認識的那位兄長。不管怎麼思考,以前都想不出除此之外的方法。
……於是,他們共度了那一個晚上之後,燕青便離開了。
雖然一度停下腳步,但絕不回頭看。
兩人就這麼別離了。
「不過,銀次郎。因為是那孩子嘛。」
說不定,遙遠的未來會在某處重逢。
或許,他會說著‘一輩子不和我見第二次面……也不一定要這樣嘛。’然後又跑來見我也說不定。
……有時候他會作著這樣的夢,然後沉浸在幸福的夢境中。
抬頭仰望一望無際的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