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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4 黃粱一夢 一千零一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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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名叫薔薇公主,長得就如一朵薔薇般美麗的公主。她擁有無論什麼傷口或疾病都能夠治癒的不可思議能力,所以很多人都向她提親。

某一天,有一位慾望很強的宗主,因為看上她那不可思議能力,於是抓走了薔薇公主,使她墜落人間。很長一段時間裡,利用薔薇公主的能力,讓這一家族繁榮昌盛了起來。

但是謠言的散佈是難以阻擋的。

曾幾何時關於薔薇公主的傳說,就像她那不可言喻的花容月貌般,漸漸地人盡皆知。

聽說了她那不可思議的力量已經連月光都為之失色的美貌,而因此前來求婚的人,更是絡繹不絕了。

然而那位宗主因為畏懼失去薔薇公主,便將她藏匿在一處無人知曉的地方監禁起來。

為了尋找被藏匿而消失的薔薇公主,更多人投入搜尋她的旅程,卻都在全國各地凋零散失。

另一方面,被禁閉的薔薇公主,始終孤單地被枷鎖禁錮著。

只要她想要的,宗主都會贈送給她,除了自由這份禮物之外。

只要是她希望的都會實現——取而代之的是要用她的異能來交換。

不知從何時起,薔薇公主連逃跑的念頭都忘了,只是隨波逐流。

經過一段歲月……某日,有一個男人,出現在薔薇公主的面前。

男人越過好幾道囚禁著她的牆,只為了尋找她。薔薇公主對這前來與自己相見的男人一見鍾情、而男人也解開了枷鎖帶走了她。

兩人就這麼開始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薔薇公主》——作者不詳

一邊乘著風伯喚來的雲飛翔於天空之上,她冷眼看著下面的凡界。

荒廢的田畝、嫋立的黑煙、燒焦四散的人類屍塊附近,聚集了成群的鳥獸,還有妖魔鬼怪。

(人類還真是對戰爭毫不厭倦哪!)

對她而言,眼前的光景雖是從遙遠的過去以來便司空見慣了的,然而這次的爭戰卻比過去要拉長了些。

不管發生旱災還是洪水來襲,或是田園遭遇蝗災,疫病流行,戰爭似乎都沒有歇止之意。令她皺起眉頭。人類之間的爭鬥並非如今才開始,她過去也只覺得愚蠢而沒有其他特殊感想。但這次,卻讓她有些不愉快。這漫長的戰爭,讓她回憶起久遠之前的某場爭戰。

當她從雲堆上發現了自己要找的人之後,便隨著一陣雷鳴降落。

「——黃啊,我來打擾你了。」

正結束患者看診的黃葉,一邊在盆裡洗著手一邊不耐煩的轉過頭。以人類的歲數來看他外表大約是三十歲,看來這次黃仙是找了具年輕的身體借用了。

「……紅啊,我說呢,你降落的時候能不能安靜點,這樣對患者的身體很不好耶。」

「哼,我才不管這麼多。運氣好的話,死人的心臟都會開始跳也說不定呢。別說了,給點酒喝吧,快把酒端上來啊。不喝點酒真是幹不下去。」

「……你啊,真以為你是誰?」

一邊嘮叨著,黃葉一邊還是端出兩人份的酒瓶與酒杯。咕嘟咕嘟地將酒注入杯中,甘醇的酒香便在周圍芳香四溢。這麼一來她那美麗的側臉總算不再露出嫌惡的表情。

不過一看到一旁昏睡著的「患者」,她還是一臉無趣的發出批評:

「你還是沒變,一直保持這個奇特的興趣啊。」

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某天黃葉突然開口說要當「人類的醫生」,而開始奔走於全國上下。其餘七仙本以為他一定很快就會生膩的,畢竟他可是八仙之中數一數二的沒耐性。沒想到,經過一段以仙人來說都不算短的歲月,黃葉依然毫不厭倦地繼續著他「人類醫生」的工作。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不過似乎是與人類有所相關。

「你救這些人類又能如何?救也救不完啊。」

「你不知道,這真的很麻煩的耶?特別是當今這種時世,我救一個人的短短時間裡,就有一百多人紛紛死掉。連我都快抓狂啦!」

「抓什麼……那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說快要受不了的意思啦!年輕人流行這樣講。」

哼,是喔。這麼說著,她裝作毫無興趣的樣子,但其實心裡想著哪天也要試著說說看。「抓狂」這個詞。

事實上,在這個帳篷之外,到處都是屍體,散發出腐敗的臭味。生存者之中,能接受黃葉親手醫治的「患者」只有一個人。紅她們似乎羨慕自己閒得沒事做,但其實為了不要讓啄食屍體的鳥獸將傳染病蔓延開來,還得將那些屍體全燒掉才行呢。黃葉自己嘀嘀咕咕著。

「想幫助他們的話,何不使用‘力量’呢?若只是百人程度,就尚不至於違背‘誓約’嘛。」

重複著這早已向黃葉說了一百遍的話,但他的反應一樣仍只是聳聳肩。

黃葉最奇怪的地方就在於,他不願使用「力量」。還說什麼「就因為是人類的醫生所以才不用」這莫名其妙的話。事實上他做的只是一點一滴開發小刀啊藥品啊這些東西,或是鑽研醫術而已。他說他要「腳踏實地慢慢來」。腳踏實地慢慢來?什麼跟什麼。要做的話幹嘛不一口氣一次解決啊。

「你也真是急性子啊公主。紫的愛諷刺和你的急性子,都是一點沒變。」

黃葉咯咯大笑著這麼說,之後忽然又嚴肅起來:

「……不過說真的,最初我單純只是逞強才不使用‘力量’,沒想到這是正確答案。」

「正確答案?什麼的啊?如果你這麼想幫助人類,不是應該幫個徹底嗎?你說要慢慢來。結果就是眼前這樣,只救得了一個人喔。外面那些暴屍荒郊的人都被見死不救了,真可憐。」

黃葉並不以為意。事實上他的確是從外頭的十數人中,只選了這個人做患者。因為他說本來就是決定了要「腳踏實地」只救一個人,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其他人完全見死不救。也不覺得他們可憐。黃葉之所以會想成為「人類的醫生」,只是為了找尋某個女子丟下的問題的答案,並不是為了人類本身。是的,這只是他的「興趣」罷了。

然而就在持續著這麼做當中,他也開始思考一些奇妙的事。

「我們啊,就算心想‘真愚蠢啊——’但也只有心血來潮的時候才會介入人間。所以一直以來都沒有察覺,如果像你說的,真用我們的‘不可思議力量’從頭開始拯救他們——那麼一來說不定人類現在早已滅亡了。我最近常這麼想。」

她越聽越傻眼了。為什麼都已經大大拯救人類了,還會滅亡呢?

「什麼啊?你說什麼,不懂你的意思。」

黃葉找尋著適當的遣詞用句,皺著眉頭搔搔自己的臉頰。

「我也說不清楚,不過,我們所擁有的‘奇蹟’,對人類來說就像是有效過了頭的藥,或是從天而降的大筆財富,是類似的東西噢。我想,這些最後是無法成就出好下場的。這種不勞而獲的幸運,怎麼說呢,就應該讓它維持只是幸運……」

因為人類是貪得無厭的。所以他們會無止盡的索求幸運,知道幸運轉變成厄運為止。所以「幸運」越大,轉化成的不幸也就相對越大。

「我就算當醫生,如果不腳踏實地地救一棄百,也是不行的。因為獲得的幸運,之後會加倍要人償還,無論用什麼樣的形式,因為這樣,前後因果才會交待得通。蒼周知道這一點。所以臨死之際,才不指望恢復……這個,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如果前因後果必須有交待……」

突然,她壓低了聲音冷冷的說。

「我們幾個的因果,又是由誰來照看?」

「你難道看不出來,記載一切作為的帳冊,到最後必得清算?就算我們什麼都不做,人類也會自取滅亡不是嗎?看看如今這場漫長的戰爭吧,早已陷入泥淖。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報應一定會應驗的。不論要花上幾百幾千年,一定會。這就是因果定律。」

好事也好,壞事也罷。總有一天會得到果報。就算有生之年看不到,還是一樣會有。

「我們不是也親眼見證了,蒼玄是如何為他過去種的因,付出了什麼樣的果嗎。所以事情要長遠的看。」

「砰」地,一個空瓶飛了出去。她面無表情的放下杯子。

「……酒都變難喝了,我要回去了。這麼無聊的傳道,你還是去跟狗說吧。」

「公主,惹你生氣是我不好,不過再聽我說一件事——藍那傢伙,久違地起來了。」

受到轉身回頭的她散發出的怒氣餘波,就連黃葉也不禁倒退幾步,戰戰兢兢。

雖然生氣,黃葉說的這番話還是不能不聽。藍即使在八仙裡,擁有的能力也是很特殊的。

「……藍的化身出現在當代了嗎?這次又‘預言’了什麼?」

「還沒出現。但是目前降臨的仙,只有我與你以及紫仙。預言指的是我們當中某人的可能性很高。所以至少在預言出現為止你還是安分點吧。不要太大意了。」

「你說什麼?這種說法,好像我做了什麼似的。不要命令我。」

「是怕你做了才提醒你啊。聽我說,算我拜託你至少——哇哇~」

一陣旋風吹來,吹跑了帳篷頂。只有「患者」周遭很講道義的一點風都沒有,但除此之外,天空出現水墨淌流般,一眼看來就是不祥的烏雲。遠處也傳來雷鳴。就在聽到雨滴「滴答」落下的同時,傾盆大雨已經排山倒海而來。

<黃啊,這是回敬你的酒。那些屍體我都替你燒了,你領受吧。>

她的聲音響起那一瞬間,名副其實的萬道巨雷從天空中閃過。耳中充塞了轟然巨響,大地上堆疊的屍體一瞬之間化作黑炭消失。

很快的雷聲漸遠,風停雨歇,彷彿方才的一切只是個謊言般,從雲中射下燦然日光,在這之後,什麼都不殘留。她還是一樣做事這麼大而化之啊。

抬頭仰望已是萬里無雲的晴天。雷雲散去之後,也不見她的蹤影了。

「不妙啊……比平常還要焦躁。好像反而惹惱她了。」

隨手撩起額前濡溼的頭髮。雖說本來就是焦躁的個性,但今天的她就像吃了炸藥似的。說起來,她會自己下來這件事就已經夠稀奇了……大概可以知道為的是什麼。

「……太漫長了呀……這次的戰爭……」

不,還稱不上戰爭。不知道是街頭巷尾的誰取的名字,這段時間開始被稱為「暗黑的大業年間」。不過,今後狀況只會更加惡化下去吧。看不到未來。沒有人能計劃走出一條路來,一切只顯露出陷入泥淖深處的樣貌。這樣的世道,相當不妙。令人有種混沌時代來臨的預感。

這種空氣,讓人似曾相識。遙遠遙遠的過去,也曾有過飄散著同樣味道的時代。那是令人一想起來,連汗毛都不禁倒豎的過去。

……或許正因為眼前的景況,令紅彷彿看到過去吧。所以她才會如此坐立不安。黃葉又忍不住提了蒼玄和蒼周的事,更加觸了她的逆鱗,說錯話了。

眼前展開的這片廣漠無盡荒涼,不知從何處帶來了戰火與死亡的氣味。只剩下寥寥無幾的草木昆蟲,白茫茫的大地看起來就像是白骨的顏色。原是一片青蔥綠意的平野,經過人類幾度的爭戰,成為如今這片墓碑似的死亡大地。

「我真的有很不好的預感哪……紅……」

紅仙對人類一直都是保持冷淡的距離。高傲的她,無法忍受人類既任性無度地生活著,又不以自己的軟弱為恥。所以她一向難得降臨。

在能夠完全駕馭強大的力量,同時認為違背內心定律乃是一種錯誤的她嚴重看來,人類就像是羽蟲般,只是愚昧又無能的弱者。既是羽蟲,不管他們團團轉著飛了幾圈,她都無關痛癢。這不是傲慢,只是事實罷了。這點黃葉也很清楚。

的確,或許人類真是無能又愚蠢的弱者。然而,他們也絕不只是這樣。

「紅啊……人類是很可怕的」

有時,黃葉會因那強大而感到一陣悸動。連養育出自己的大地都不惜燒燬,如無底深沼般的貪婪。正是紅仙所輕蔑的軟弱,將那片青綠的平野變成了白骨似的死亡大地。

帳冊,到最後必得清算。一切稱得上生物的生物都知道的因果定律。人類只須遵循節度,他們明知如此,仍將自己的任性優先於因果之前。

已懂得記載歷史的他們,卻還是不斷重複著相同作為的他們的確是軟弱的。這一點黃葉也和紅仙一樣只是俯瞰著,並無出手收拾的意思。若是介入時不夠慎重,恐怕會一腳陷入泥淖,最後連自己都被吞沒。所以與紅仙雖是在不同意義上的小心,但黃葉也一樣小心翼翼地與人類保持著距離。

(紫霄也真有他的,能夠忍受一直待在那樣的朝廷裡……要是換成我,連貴陽都不願意接近。)

貪得無厭的慾望。特別是在這種時代,根本不會有什麼像樣的人類。

感覺到身後的患者起身的氣息,回頭想檢視他的狀況,才為他療完傷的患者卻帶著虛渺的目光,手中握著治療用的小刀,嘴裡喃喃叫著什麼向黃葉襲擊過來。

……片刻之後,永恆般的寂靜降臨。黃葉粗魯地抹去臉頰上飛濺的血跡嘆了口氣。這種事並非初次發生,如今他也不驚訝了,這就是人類。雖然不是所有人皆如此,但那令人顫慄的軟弱卻是人性不可否認的一面。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裡,人類不只憑著堅強,更憑著這份軟弱活下去。

(紅啊……我不認為你真能明白這一點。)

當然,就憑人類也不能威脅到她什麼。只是,總覺得有種不安在內心鼓譟著。

紅仙決計不是思慮欠周延的人,但有時卻會因掉以輕心而現出弱點。而且偶爾她還會不敬思考就行動。雖然這些都是因為她夠強且對自己有自信而展現出的遊刃有餘,但有時也可能導致嚴重的問題發生。特別是當她焦慮不安的時候最是危險。

「紅啊,算我拜託你,至少——」

至少保持目前為止的作風,不要和人類扯上關係。

對他們而言,你那套自豪的黃金定律是不通用的。

……不幸的是,黃葉的願望沒有實現。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在場的黃葉,並無法正確地掌握到。

只是不管因為什麼理由,高貴的天上仙姬竟墮入人類手中。而且從這時開始,世界變得更加混沌不明瞭。而這,也是此後延續百年以上的「暗黑的大業年間」剛揭開的序幕。

直到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後,有個人類男人,出現在她面前為止。

總覺得好像作了個夢。她在迷糊之中醒來。手指按壓著雙眉之間,皺著眉頭,一邊心不甘情不願地揉著,一邊反芻著殘留在心中的話語。

(帳冊,到最後必得清算……是嗎?哼!)

像只貓似的伸了個懶腰。這麼空閒,也只有睡覺了,但是最近睡眠時間越來越長……這個身體,也將近使用期限了嗎。

撥弄著漆黑的長髮,隨之傳來的是鎖鏈的聲音。禁錮著她雙手兩足的枷鎖,幾乎沒有重量。連線著枷鎖的鎖鏈也纖細得幾乎像隨時會斷掉似的,看起來就像是個裝飾品。不過,不管它們被製造的多麼輕又纖細,要扯斷卻是不可能的。

只要不企圖逃跑,就只是個有點佔空間的麻煩枷鎖而已。鎖鏈長得不像話,完全不妨礙她四處閒晃的自由。甚至,她可以永遠都在這美麗的箱中庭院般的世界裡走動。

她從室內走向中庭。世界此時正值夜晚。夜薔薇的香氣濃烈。細如弓的弦月,好像隨時都可能掉落般地高掛天空。

「你說得對啊,黃。帳冊到最後必得清算。就算是我也一樣逃不過因果定律。我承認這是自作自受。」

從她臉上,浮現出冷冷的笑容。

「……我是嚐到報應的苦果了。不過,也必須要甘願領受。」

如果這就是她自己所作所為的代價。

她發現在中庭裡,有把二胡倚著樹被直立著擱在那。看來,是珠翠難得地拿出東西卻忘了收回去。她拾起那把二胡,看了好一會兒。被囚禁之後,如果說作了什麼正經事的話,那大概就是為了排遣寂寞而學習二胡這件事了吧。

(……是呀。況且璃櫻的音色,也還不算討厭。)

拉琴的璃櫻本人,雖是個腦袋裡的螺絲沒一顆栓得緊的人,彈奏出的音色卻倒是不容否定。那優於常人的音色,在她內心迴響著。

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能彈出相同的音色呢,而開始學拉的二胡。不過到現在都還比不上他。

‘那是當然的吧。你會中意我的琴聲,老實說是因為我在這世上,就只為你一個人彈奏的緣故。不求豐收不祈雨,甚至也不祈求你的愛,我很無慾無求吧?’

……無慾無求?

‘讓我在你身邊吧。至少到我的性命終結為止。我的願望就只有這個。’

暗夜般的眼神,以及冰似的微笑。璃櫻不斷反覆說著這話,不分四季。

就像這永遠不滅的箱中庭院,即使他由少年長成大人,也將不改變。

然而如果奪走她的世界,奪走她的力量,奪走她的自尊,也奪走她的自由的,正是這所謂無慾無求的願望,那麼她根本就無須尋找他與他父親之間有無差異,因為,他們就都是一樣的了。若說這就叫做愛,對她而言愛也好、無慾無求也好,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她為手中的二胡調絃,開始奏出曲調。

璃櫻所說的任何一個字,都不曾在她內心掀起漣漪。至今如此,今後也是如此。

然而璃櫻彈奏的曲調,卻漸漸打動她冰凍的心,這時讓她察覺到,如果再有個些微的什麼,她似乎就能撿起沉沒於泥淖中的別的可能性。只是同時卻也感到,那「些微的什麼」始終像是位於另一個鄰近的平行線上,雖然距離已是那麼的近,但璃櫻——不,是任何人類,卻都無法越過那一線。

就像這枷鎖般。就算有辦法解開,璃櫻也不曾解開它,今後也一定不會解開。以這層意義來說,那「些微的什麼」也就跟無限的斷絕沒有兩樣了。

而事到如今,其他的任何人,也都無法解開這枷鎖了吧。

(……那傢伙還真是準備了一個很堅固的鳥籠啊。)

就算真有人類能為了殺她而來到這裡,同時就算知道如何解開這枷鎖的方法,只要一到了她面前,也都必會無功而返。過去只曾有一度,很難得的出現這種狀況,但那殺手一旦到了她的面前,果然仍無法下決斷。

(……如果能出現輕易解開這枷鎖的人類……)

稍微思考了一下,那美麗的嘴唇便自嘲地扭曲起來。真是個蠢念頭,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過往幾千萬個晝夜裡,連一次都沒有出現過這樣事。

今後人類再也不可能接觸到她的琴絃。就算經過千億年也一樣。

只有等待。無論忍耐了多長久的屈辱,等待的時光依然接近無現場。

是的。帳冊一定得吻合。而他們對她的所作所為,也一樣會在最後反彈回他們身上,這是必然的結果。

到那時候,就離開這裡吧。然後就再也不要看人類第二眼了。

夜風將濃密的薔薇香帶到她身邊,她的指尖輕撫著琴絃。

絃音如微波盪漾,朝四面八方傳開,好似碰觸到了什麼。

……不經意地,風猛然停住。她用力的眯起眼睛。這還真叫人吃驚。

「……來者何人?還不現身。」

一頓之後,聽見一毫不遲疑踏木踩葉而來的足音。沙沙地,將樹叢分開。

……是個如黑夜之剪影般的年輕人。與他手中拿著的刀一樣,他的表情與眼神以及他的氣息,都是那麼淡然冷靜而清冽。就算現在眼前掉下一顆流星,他恐怕都會不為所動,仍保持著那份冷靜凝視著她吧。然而當他的眼神與她相對那一瞬間,他後腦挽成一束的發,卻微微動搖了。表情雖然紋絲不動,但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他內心原本完整的什麼,就這麼突然的失去鋒利。

濃烈的夜薔薇香氣,如飄落的花瓣,嫋嫋婷婷地降臨於無風的中庭。

經過了一段彷彿無窮盡的沉默之後,年輕人才開了口:

「……你就是‘薔薇公主’嗎?」

——就在嗆人的薔薇香氣之中,他們就這麼相會了。

活下去也好死也罷,大概怎樣都無所謂吧。

打從留下兩個弟弟離開家那時起,邵可就不再回頭了。沒有一絲放不下。雖然不是打算捨棄一切才出來的,但確實是將一切都留在那裡沒有帶走。

兩個弟弟,百合,琵琶的音色,自己的未來——曾在那棟宅邸裡擁有的一切。

「這樣啊……等雨停了,太陽公公每天都出來的時候,我就回來。」

就連這個約定,也在離開時丟在那裡了。腦子裡一半想著,或許無法遵守這個諾言吧,不過另一半卻也告訴自己這是沒辦法的。實際上,回來哪天根本就不是晴天而是個暴風雨的日子,之後的邵可也一直毫不在意地打破承諾。

兩個弟弟是很重要的,也想守護他們。這是對邵可而言少數的「真實」,也是「生存的目的」。然而,卻無法構成「活下去的理由」。只要能夠讓他們兩人活下去,就是要自己死或是其他都無妨。他的內心深處還是有某處保持著這樣的想法。

為什麼會這樣想,理由不清楚。可能就像姑婆玉環說的一樣吧。

——比誰都更有紅家一族性格的男人。

被人說是,把一切人類情感都留在母親肚子裡之後,才誕生到這世界的紅家長男。

所以自己,一定是天生就欠缺了身為一個人很重要的什麼。縱使內心清楚自己是被兩位弟弟所愛著,也被他們需要,但卻仍事不關己似的覺得自己就算死了也無所謂。

如果是黎深或玖琅的話,一定會為了所愛之人而活吧。就算為了保護自己而將自己封閉在殼裡,他們還是很重情分的。就算用的方法錯得一塌糊塗,但還是朝著正確的方向。然而邵可,儘管為了他們兩人死不足惜,卻從來沒想過要為他們而活。

……連零都未達到,只是個虛數的愛,究竟還能不能說是存在的?

邵可的殼非常堅硬,但是殼裡的內容卻又非常貧瘠。只是假裝出有的樣子,其實什麼都沒有。如果說自己有什麼是能用盡全力為兩個弟弟做的,那就是完美貫徹這假裝到底。這麼一來,或許有一天,謊言也能變成真實——他這麼想。

下著小雨的日子裡他離開了家,見到霸王和「黑狼」時,「黑狼」這麼問了:

「少年,你為何而來?」

「……無論如何都希望紅家能延續下去。當今紅家除了玉環姑婆之外,沒有人對陛下您有敵意,也沒有人有那個能耐。因此我保證順從陛下您,但交換條件是,您必須保證我兩個弟弟,以及百合的性命。」

以冷酷如冰而出名的殺手「黑狼」,是一位站在王身邊也毫不遜色的美麗女性,正用她真摯的眼神看著邵可。

「那你自己又是如何呢?為了生存下來所以來到這裡的嗎?還是為了死?」

到了這時邵可才發現,事實上自己根本未曾思考過,究竟是為了生存下去還是為了死,才來到這裡的。

會離開家,是為了兩個弟弟以及百合,還有紅家,才會來此想要進行交易。至於自己的生死,他連想都沒想過。

「……呃,我想,大概,怎樣都可以吧……?」

不假思索,老實回答的邵可,讓霸王看傻了眼。而黑狼則是沉默不語地撥弄了一陣她那一頭短髮。

「……這樣啊,怎樣都可以啊,嗯。」

過了一會兒,從她指縫中僅見的表情,一如今日的天空般罩上烏雲。

「嗯,戩華,我決定了。就這孩子吧。所以,不殺了,我帶走啦。」

……活下去也好,死也好,怎樣都可以。

內心某個角落一直都是這麼想的,想必今後這想法也不會改變。

或許配給自己這麼一個缺陷品的百合也太可憐了,總有一天一定要讓她脫離紅家恢復自由,希望她能嫁給自己之外的人,獲得幸福。嫁給一個比自己好的人。

連自己都無法珍惜,也無法好好回應兩個弟弟給自己的愛,像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帶給「誰」幸福。就算愛上了什麼人,自己也一定不會選擇與對方一起活下去,共同組成家庭吧。邵可茫然的這麼想。

邵可知道正是由於自己對人生與死亡毫不關心,所以才能成為「黑狼」的繼任者,而他對此也不覺苦惱。就像離家出走時一樣。

「如果怎樣都可以,那就隨我來吧……可能會遭遇到比死還糟的命運就是了。」

……完全沒有料到。

當「黑狼」露出那七夕夜空般晴朗無雲的微笑時。當自己握住她伸出的手時。

堅信不會改變的事物,竟走上了漸漸改變的歧路。

「啊~……這看來又是被戩華弄的吧,魁。」

魁鬥,這是「黑狼」為他取的代號,而她經常便簡稱他為「魁」。

看到一身擦傷,紅腫又淤青著回來的邵可,「黑狼」不禁苦笑起來。邵可撲倒在「黑狼」臂彎,自暴自棄的笑了。

「哼,哼哼。下次我一定會給那個根本是社會不適應者的蠢蛋國王好看!!」

「你加油。戩華真的很喜歡欺負你耶。不妙,那傢伙,到現在連一個姑娘都不納,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嗎?他要敢侵犯你,一定要呼叫我喔。」

「……只有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一定是您弄錯了。」

絕對沒錯,那個有著超爛性格的蠢蛋國王,一定是因為嫉妒邵可能夠整天待在「黑狼」身邊所以才欺負他的。只要逮到一點空隙就會惡整邵可一番。

(那個混賬!不是國王嗎?怎麼會這麼有空啊!)

說是欺負聽起來簡單,那個比鬼還強的國王的欺負,可是會危及生命的。一開始邵可只能勉強逃跑撿回一命,不過最近也漸漸能夠反擊了。同時,身上的傷也一口氣增加到三倍。不過這比起只能逃跑不能還手好多了。

——那個混蛋,總有一天要揍扁他!現下,他可說是邵可唯一的天敵。

「我一直以為自己的個性算是穩重而且忍耐力強的,大部分的事情我也都可以容許,覺得自己心胸還算寬大。不過最近發現好像不是這樣了。人都是會變的哪。」

「……要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做得到那樣還比較不正常吧。看來戩華的壞脾氣有時候也派得上用場嘛。你已經不再露出那種累積疲憊瀕臨界限似的大人表情,這比什麼都是件好事。」

「……我……曾是那樣的嗎?」

「還說什麼不管是生是死怎樣都行呢。」

邵可嘆了一口氣。自從來到這裡,他終於明白自己過去在弟弟們面前是多麼虛偽。這時,察覺他的思緒的「黑狼」微笑著說:

「魁,就算是我,也有對你隱藏的一面。我絕對不會讓你看到我暴躁、抱怨、找藉口那些軟弱的一面。我不是你的朋友,也沒這個打算。因為我必須站在高於你、保護你的立場才行。就像你對你弟弟們做的那樣。」

邵可抬起頭,眼前是一張有如七夕夜空般晴朗無雲的微笑。這人那既溫暖又促狹的表情,會讓人想跟她一起笑起來。的確,她真的從來沒有對自己暴躁發怒過。

而且,對於總是微笑以對的她的笑顏,邵可也從來不曾認為有所虛假。

「一切都毫不隱瞞,並不就代表了‘交心’喔。今後,你一定會發現更多的自己,所以要找一個能讓對方看到各種自己的物件。總有一天你一定也會愛上某個人,並且想要與對方廝守終生。」

「……或許不會想要廝守終生吧。總覺得我會帶給對方不幸啊。」

「那我來預言看看吧。總有一天,你會為了想生存下去而活。到那一天來臨時,在你身邊的人,就是你命中註定的物件。你一定要打從心底祈求哪天的到來。」

為了生存下去而活。對這時的邵可而言,雖然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卻無法體會真正的意義。只是待在她的身邊,也總覺得好像懵懵懂懂的明白了。

「話說回來,就是因為戩華每次這麼找你麻煩,你的武藝比我想像中進步的還要快。變得太強了呢……」

一面為邵可敷藥,「黑狼」美麗的臉龐,蒙上一層陰霾。的確沒錯,自己在短期間內增強了邵可的基礎體力,也教會他使用所有武器與戰鬥方法。然而正因為有戩華跟他「玩」,他的戰鬥能力才會大幅提升。光是能逃開戩華的攻擊,就已經異常增強他的體能了,更別說現在已經能進而趁隙出手反擊。

察覺到她內心的引誘,邵可輕輕的開了口:

「我變得比你想的還要強,你好像不是很開心。」

「黑狼」強裝出笑容說:

「沒有這回事。」

「雖然你上哪都會帶著我,但直到現在,一次都沒有派‘任務’給我呢。」

「……」

「我並不是想要殺人。我也知道你希望不必讓我做殺手,事情就能了結。可以的話我也想幫你實現這個心願。可是,我不喜歡萬一有個什麼時,我卻幫不了你的那種感覺。所以我才會接受戩華成為我的對手。」

邵可真的很透徹聰明。加上他的冷靜與責任感,以及獨具的慧眼,簡直太過合適了。不管做什麼都一樣。但是不應該是這樣的。「黑狼」拍拍邵可的頭。

「黑狼」走向後院之後,邵可猛然望見角落的桌子。上面攤放著許多資料。只想了一下,邵可便迅速的偷看了。因為「黑狼」實在是隱瞞他太多事沒有說。

本以為資料紙上會是調查內容,奇怪的是上面竟是寫著一段童話故事。邵可口中喃喃念著那個名字。

「……‘薔薇公主’嗎……」

「‘薔薇公主’?」

還是少年的璃櫻,只有一次提起過這個童話故事。只有一次,而且是很久以前了。

‘是啊。大家都這麼稱呼你唷,公主。不知道訊息是怎麼走漏的,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街頭巷尾便流傳起這個故事。’

被當成童話故事,在街頭巷尾流傳?看到她詫異的表情,璃櫻遞出一張紙。在薔薇公主讀著故事的當兒,他仍沒停止撫摸她的頭髮或手指。璃櫻很喜歡纏著薔薇公主撫摸她。與其說是想和她親熱,不如說是他怕如果不這樣撫摸,她就會如一陣輕煙消失。

孩提時代起,璃櫻就一直是這樣。薔薇公主也都隨著他去。小心翼翼放上來的指尖,總帶著一縷不安。或許正因為這樣吧,對於璃櫻的撫摸才會不覺得嫌惡。

‘是不是很有趣,寫得完全就是你耶?不論是你和父親的事,或是縹家的事。’

縹家的事,指的就是璃櫻的父親,那位獲得異能,從原本「無能」的先代到被稱為「奇蹟之子」的事。他因此而以男人的身份當上縹家宗主的事。過去只有寥寥數人的「異能」巫女及術士,在這百年以來爆增的事。不論民間與朝廷中「縹家信仰」一口氣延燒開來的事。以及利用「薔薇公主」的力量,父親與縹家隨心所欲地支配了暗黑的大業年間令家族昌盛的這些事。

當然,還有捉住了她,為了不讓任何人奪走她而將她軟禁起來的事。

簡直就像有人目睹了這一切一樣,故事是那麼寫實。薔薇公主眯起眼睛,短暫地想著這或許是藍仙的預言,不過看來也並不是。怎麼想,藍都不會作出這麼愚蠢的夢才是。

故事最後「和人類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部分倒是有點意義不明。別的不說,根本就不可能出現能解開這枷鎖的人,所以至少這故事的結尾,應該是編出來的吧。

然而璃櫻卻露出沉思的奇妙表情。她看了那張臉好一會兒。

(嗯哼。「某日,有一個男人,出現在薔薇公主的面前」,是這樣的嗎……)

某日,比現在還要年幼的璃櫻,出現在她面前。

每天都送來薔薇,併為她奏二胡。和現在一樣,像是觸控什麼寶物似的撫摸她。她從以前到現在都最討厭人類了,卻不知為何,被那二胡打動了她的心。

‘讓我在你身邊吧。至少到我的性命終結為止。我的願望就只有這個。’

少年時的璃櫻深深凝視著她,不斷重複這句話。帶著那令人目眩的真摯眼光,無數次地。

——就連他毫不躊躇地殺死父親時一樣。

然後他便微笑了。

‘所以,我不會解開枷鎖。’

在父親屍體身旁,用還沾著血的手指,一邊輕撫著她的枷鎖一邊充滿愛意的這麼說。

‘直到我的性命終結為止,請讓我在你身邊吧。我重要的公主殿下。’

伸長背脊,第一次啄吻了薔薇公主的嘴唇。

如果是這樣,那個瞬間,對薔薇公主而言,璃櫻就與父親一樣成為「家主」了。

(……難道還有其他人類能解開這道枷鎖嗎?)

不可能有的吧。

「……還在做小球?」

夕陽如一顆燃燒的火球般落下的山丘上,「黑狼」正一手拿著針仔仔細細地縫製著小球。

不知從哪處的遠方傳來唧唧蟬鳴,昭告著夏天即將結束。

「黑狼」偶爾會像這樣,縫製起小球。

「這次的‘暗殺傀儡’……又是小孩子嗎?」

「對。比你年紀要大一點的小孩子們。成年人的‘暗殺傀儡’,幾乎都讓‘風之狼’給解決了,剩下的就只有小孩子了吧……就像我也訓練你成為殺手一樣,大家都是一丘之貉。」

邵可對這一點沒有否認。他也覺得大概就是這樣了吧。不過,事實有點不同。

在埋葬了「暗殺傀儡」的土堆前,總是放置著百日紅與小球。就邵可所知,這是隻有在殺死小孩的時候,「黑狼」才會有的習慣。

「黑狼」從未曾在邵可面前哭泣。但是有時候,她會突然消失身影。

在人人心目中殘虐無道的「黑狼」,竟是這麼樣的一個人,在邵可意料之外。

唧唧唧唧,遠方又傳來蟬鳴的聲音。

「……我讀了‘薔薇公主’。」

「黑狼」一臉驚訝地抬起頭。不過,接著她又露出放棄的表情。恐怕本來她就是因為煩惱著要不要說出這件事,才會將資料紙片丟在那裡。而且就算現在不說,邵可總有一天也會知道,這她也早已有所覺悟了。

「……這樣啊。有什麼感想?」

「不就是監禁變態與掠奪第三者的故事嗎?講了一堆有的沒的,故事的最後卻突兀地結束於‘從此之後兩個人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真是太誇張了吧,與拐走自己的男人一起獲得幸福,這可能嗎?看來這位公主在被監禁的時候,一定被朝著奇怪方向調教洗腦了吧,真是可憐啊。」

看著毫不留情毒舌總結故事的邵可,「黑狼」感到全身僵硬。一個才十歲的小孩怎麼講得出這麼離經叛道的話啊——!

「實質上,這應該是大業年間縹家的故事。我想,大概是真實的。」

被稱為「暗黑的大業年間」的,是過去的一百多年,那段時間不但沒有整合的統治體制,數不清的王連番更迭,世間昏昧不堪。而這一切知道在當今戩華王手下獲得平定之前,漫長的大業年間,暗地裡的支配者就是縹家,也就是先代縹家宗主。

「這裡寫的‘慾望很強的宗主’指的就是縹家先代宗主‘奇蹟之子’?」

「黑狼」沉默不答。夕陽漸漸西沒,周圍慢慢暗了下來。

有件事,邵可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從來都沒見過‘風之狼’的其他成員。」

「……」

「正如‘暗殺傀儡’都被‘風之狼’一個不留的解決一樣,‘風之狼’過去也一個不剩地遭到縹家的殘殺。到最後,只剩下你一個人……我說得不對嗎?」

所以,到了戩華王坐上王位,戰爭已然平息的今日,「黑狼」才會開始尋找繼任者。縹家如今雖已是夕陽遲暮,但仍不能忽視他們的影響力,現在還不時四處展開的小鬥爭中,幾乎可以說是必然會出現的,縹家的「暗殺傀儡」仍然在暗中活躍著。戩華王與「黑狼」直到如今仍持續真正戰鬥的物件,不是貴族,而是在暗裡的縹家。

打擊縹家就是活躍於地下舞臺的「黑狼」最後的工作,就算這件事結束後一切仍未能了結,但只要不做這件事,那就絕對不會結束。現在的邵可,也已經可以理解這一點了。

「幫助你的‘風之狼’已經不在了。在與縹家的鬥爭中一個不留的犧牲了……‘薔薇公主’一文中,有這麼一句敘述——‘為了尋找被藏匿而消失的薔薇公主,更多人投入搜尋他的旅程,卻都在全國各地凋零散失’。」

「黑狼」緩慢地望向邵可。臉上雖然帶著微笑,看起來卻像是哭泣。

就像是邵可踏上不歸路的那一瞬間,眼前所見到的光景。

然而邵可正因為清楚「黑狼」的猶豫,所以才自己主動跨越。

活下去也好,死也罷,過去曾經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是,現在,已經有一點不同。

「你必須面對的戰鬥,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這笑起來就像是晴朗的七夕夜空般的人。可是,也正如奇襲傳說,在她內心深處總是籠罩著一層寂寞陰影,邵可也迷迷糊糊的感覺得到。

為什麼,自己待在「黑狼」或戩華王身邊,能夠深呼吸呢。

或許是因為,這是邵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大人保護吧。一如邵可保護黎深與玖琅一樣。只有在這樣,邵可才能單純的像個孩子該有的模樣。

如果這人的願望有實現的一天。那就,直到那一天。

「要取下誰的首級,你的任務才能結束?」

邵可心想,他真的很想看見結束的那一天。

希望看到那寂寞的陰霾,能夠有放晴的一天。是啊——

「如果不殺了‘薔薇公主’,大業年間就不會結束,那麼到那天為止,我都會和你在一起。出於我自己的意志。」

薄暮之中,「黑狼」臉上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終究沒能看見。

……然而,「黑狼」最後還是連一次都沒有派邵可出任務。她自己一個人,沒有對任何人說便孤身潛入縹家,並死在那裡。

活下去也好、死也好,怎樣都無所謂。

邵可過去一直都這麼想,但是,這時心境已有了變化。

不親手殺了「薔薇公主」,不能死。

就這樣,這成了邵可「活下去的理由」。

紅雨滴落室內的聲音。

他看似不經意地一揮短刀,鮮紅的血與脂肪便如驟雨般自刀刃灑落。

這次的目的是要示威,所以必須儘可能的施展殺招。忠實執行這個命令的結果,卻形成眼前這太偏離現實的光景,反而覺得有些失敗。

無言地從那棟宅邸潛入新月黑暗之中的兩個身影,就這麼搖搖擺擺地走了出去。身高較高的那個青年,看了看身旁纖細的少年一眼。包括地方的護衛兵在內,他一個人面無表情輕輕鬆鬆地解決了十幾個對手。

北斗至今還未曾見過如這少年般的「殺手」。例如片刻之前,他才剛帶著冰似的眼神將縹家的「暗殺傀儡」趕盡殺絕,比誰都冷酷無情地奪取對手的性命。然而同時,他卻又比什麼都厭惡將不相干的人或女人小孩捲進殺戮之中。在少年心中,究竟是怎麼整理區分的,北斗總是歪著頭,想不明白。他一歪起頭,後腦像條老鼠尾巴的髮辮便跟著搖晃。

「……怎麼?北斗。為何一直盯著我瞧?有什麼奇怪的嗎?」

「正相反。你啊,就算奇怪一點還比較好也說不定?」

北斗拉扯他的臉頰,少年皺起眉頭,北斗趕緊在被追殺前放開他。

「怎麼說呢,你的嬉皮笑臉完成度又提高了哪。你啊,不累嗎?笑得這麼假,就算很累還是在笑,也不抱怨工作,不管喜怒哀樂你都只用笑臉來應對,對自己太不用心了。也不跟女人上床,殺了人情緒也不激動不是嗎。如果是用這些方式發洩那還好懂也算正常,但你,到哪邊是對自己誠實而放鬆的呢?每次回老家之後,看你回來了還是一副很累的樣子。我看哪,你對你兩個弟弟也是那一副笑嘻嘻的樣子,隨便扯些謊言瞞混過去的吧?」

少年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漸漸就開始不高興。北斗不怎麼去想到底是哪句話惹到他了,反而還接著口沒遮攔地說下去:

「雖然上一代的黑狼也是這樣,什麼都不對你說,一個人默默潛入‘薔薇公主’那裡而犧牲了。但是還連‘干將’與‘莫邪’都一併帶了去……」

「……那又如何?」

北斗把「總覺得你也會做出一樣的事情來啊」這句話吞進肚子裡。

「說到上一代黑狼,為什麼殺不了‘薔薇公主’啊?不是都見到她了嗎?」

關於「薔薇公主」,北斗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而已。

霸王與黑狼的英勇傳說,在暗黑的世界是很有名的。如今的魁正是由那位上代黑狼一手訓練出來的這件事,在現在的「風之狼」組織里,包括北斗在內沒有人知情。因為他們原本都是以對手的身份與魁戰鬥,敗下陣來之後,被魁強迫「帶回來」(綁回來)的人,瞭解上一代的只有魁一個人而已。然而,光看魁的實力也知道,上代黑狼不該是那種明明見到目標卻還逃回來的三流貨色啊。

邵可陷入沉默。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一直沉默不語。

總是笑眯眯的魁,只要一提到上代黑狼的事,他的表情就會有些改變。

這種時候,北斗總是想著,聽說他是為了守護兩個弟弟才成為殺手的,這個傳聞或許不假,但持續下來一定不只這個原因。

「……我不明白。直到現在仍不明白。說是見到了她,但卻無法下手。這句話的意思,我到現在仍然無法理解。」

只要能取「薔薇公主」的性命,就代表能將暗黑的大業年間打傷休止符。那麼她一向冀望的太平盛世就能到手了。究竟是為何呢——直到如今,邵可仍問著自己。

……取下她的性命之後本該到來的終結,於是就那麼繼續下去,又歷經了十年的歲月。

「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再過不久,就能結束了。」

北斗皺起了眉頭……果然,這陣子的魁樣子不對勁。不,或許應該說他是漸漸越來越奇怪的。讓人覺得他的內心一點點的失去平衡。

大概是自從上代黑狼死後,就一直有著什麼,偏離了正確的位子。

魁連一次都沒提過,殺了「薔薇公主」後的計劃。簡直就像自己的人生在那之後也什麼都沒有了似的。

迴避著北斗的視線,邵可仰望起夏日夜空。

從那時起,不知道迎來了幾個夏日,又送走了幾次呢。

「——這一次,絕對要消滅‘薔薇公主’。」

過去以來,箱庭中那彷如永遠的寂靜,只有一次遭到破壞。

‘為什麼呢。你不是來殺我的嗎?人類姑娘。’

來到眼前的,是一個有著美麗眼眸的人類姑娘。她吸引了薔薇公主的目光,甚至令她覺得好久沒看到這麼美的事物了。或許是因為那眼神,透露出她經歷了多麼不平凡的人生吧。

然而這姑娘,卻到底還是無法「讓一切終結」。

‘……我已經無法再守護那孩子,也無法再為戩華而生了……既殺不了你,也無法解開這枷鎖。都來到這裡了,我卻像個白痴,什麼都辦不到。’

不只是那個姑娘,對所有人類來說,都是不可能的任務。是的,所有人類。

然而姑娘的眼神,卻像是知道有某個誰能辦到一樣:

‘如果那孩子能辦到,你就是那孩子的——……’

終究,薔薇公主還是沒能聽到這句話的下文。

有什麼,她會像這樣想起那個有著美麗眼眸的殺手。

唧唧地,向晚時分又傳來蟬鳴的聲音。

連綿的山峰有如從水墨畫上切割下來般。這裡是一到春天便會飄滿純白花朵的禁苑。漫步沒多久,彷彿便聽到一陣蕭條的琵琶樂聲。

「大哥,下次何時歸來?」

「這個嘛……」

邵可仔細凝望著已十來歲的黎深。每次返鄉見到他的成長總只有外表,給人的印象卻與孩提時代沒什麼不同,或許是因為他的內心幾乎沒有成長的緣故吧。

「反正你又打算不當回事的違背諾言對吧。邵可大哥的承諾啊,我再也不會相信了。我也早就不是用土產禮物就可以打發的小毛頭,別瞧不起人。」

才剛過十歲的玖琅,緊鎖著眉頭不理睬邵可。和黎深正相反,玖琅已經不再信任為兄的口頭承諾,漸漸成長為一個稱得上是小大人的少年了。

「紅家我會好好守護。邵可大哥你就算不回來,也一點都不會造成困擾。」

「既然這樣你就別跟著我們。趁早從我和大哥面前消失!」

「……這、這裡可是紅家的院子,我想在哪閒晃是我的自由。」

望著眼前的兩個弟弟,邵可偷偷笑了起來。離開紅家已過了十年,不變的或許只有自己也說不定。

不過,很快,這樣的日子也要結束了。

「是啊……可能不會再回來了。你們兩個都長大了,已經沒問題了。」

「大哥!?」

黎深吃驚地轉過頭來。看他那蒼白的表情,就知道他或許也微微察覺到為兄的這次回來的目的。玖琅則是受到震撼似的緊咬著雙唇。

「又……又不是叫你真的不要回來。說這種反諷的氣話,只會讓我覺得你根本沒有為人長兄的子爵。我只不過是——」

「玖琅你閉嘴!!不要讓我看到你。」

邵可拍了拍當真激怒起來的黎深的頭。

「黎深,別這樣對玖琅說話。沒關係的,玖琅,我明白你的意思、因為做大哥的以及失去了信用,所以你想說的,其實是要我別再用土產打馬虎眼。‘下次一定要好好遵守諾言’,對嗎?」

「等雨停了,太陽公公每天都露臉的時候就會回來」。這個最初的承諾,玖琅到現在都還未曾遺忘,至今仍每天做著晴天娃娃。這件事,邵可很清楚。即使自己無數次背棄了承諾,玖琅還是老實地一直等待著。

玖琅緊咬住唇,背過身去。不知為何,那常被人說是心不在焉少根筋的大哥,卻總是能理解玖琅無法以言語說出口的真實想法。不過表現出的態度再怎麼與內心不同,大哥也從不生氣,而且也從未放棄。只是用著溫柔的微笑接受這一切。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這樣。

唧唧唧唧唧唧……蟬鳴的聲音,從落日下的禁苑裡悲哀地消失。

邵可仰望暗紅色的天空,做了個深呼吸。紅蜻蜓從紅雲之下悠閒地飛過。

……這裡,的確是邵可的歸處。不論幾年沒回來,也不論距離多遙遠,邵可的歸處一直是這裡。除了這裡之外,也沒有任何讓他想要回去的地方。

其實真的很愛這裡的吧。不論是兩個弟弟、百合,或是紅家與族人,當然也包括從記憶深處傳來的琵琶音色,遙遠連綿的山峰,純白的梨花。無論春夏秋冬。

為了守護並維持這美麗的紅州之中所有的一切,所以他離開了家。

開始,邵可已經沒有繼續守護的必要。現在的黎深,可以代替邵可守護過去他想守護的一切。不管是玖琅、百合或是紅家。

……只要他相信邵可總有一天會回到這裡,就一定會繼續下去。

「是啊……所以這次我離開前不先承諾了。因為我一定又會違背承諾。」

黎深的表情像結凍似的僵硬。雖然想說點什麼,腦中卻是一片空白什麼都說不出來。再說,大哥也不是會聽黎深的話的人。不過——

玖琅握緊了拳頭。明明每次都不遵守諾言,所以早就覺得大哥的承諾有沒有都一樣了,卻突然感覺好不安。於是,他察覺了。的確,大哥並沒有好好遵守承諾,但是有一件事他卻必然信守著。那就是,不管回來的有多遲,他一定都會信守「回來」的承諾。

然而,這次他卻說什麼都不承諾就要離開。連會回來的承諾,都不再許下。

因為會違背。想到這個的瞬間,玖琅不假思索地大喊:

「就算……就算遲一點回來也沒關係,請許下承諾!!」

「玖琅……」

「只要你有好好的回來,下次我就不生氣了!」

……邵可打從內心認為,自己真的愛他們。這不顧一切地給自己許多愛的兩人,邵可也打從心底愛他們。所以,說話就變得非常痛苦。

一定就和「黑狼」瞞著邵可獨自一人離開時的心情一樣。

聽到一陣踏在柔軟草地上的腳步聲而回頭一看,百合正靜靜地佇立著。平常多半以「讓葉」的身份男裝示人的她,只要邵可回來的時候,一定會恢復「百合」的模樣。

「……無論如何,您都要離開嗎?即使您的表情是如此疲憊?哪裡都別去,就這麼留在紅家放輕鬆,好好休息,您意下如何呢?」

邵可稍微吃了一驚。百合有時觀察力比弟弟們還要敏銳。或許是因為她是女性的緣故。

「……是啊。你說得沒錯,我是有點……或許真的有點累了。不過,還不能休息。我還有事情必須去做。所以我一定得離開。」

百合的眼神大大地動搖了。眼前的他,是紅家最我行我素的人,誰說的話他都聽不進去。

「我會……等您回來的。請您一定要回來。」

邵可沒有回答。

邵可這次回來的目的並不是單純的返鄉。他這次回來,是來向自己的歸宿,心愛的人們,以及他「真正」想要守護的一切道別。對邵可而言,這些就是自己無論如何都「需要守護」的一切,一如上代黑狼毫不躊躇地放下他離開,這次輪到邵可了。

……不留下回來的承諾,連「我出發了」都沒有說,天亮之後邵可就這麼從紅家消失了身影。

只有一度,他回了頭。望著他的歸處,那所有重要一切所在的家。

然而,邵可已經沒有再回到這家裡來的意思了。

沒錯,邵可是疲憊了。或許,他一直都是這麼疲倦。

自從「黑狼」逝去,他就感覺到從自己內心當中正有什麼,如沙粒般漸漸散落。那失去的什麼,或許可稱之為求生的意志。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邵可一點都無法想像,「黑狼」終結之後的自己究竟會是什麼模樣。不管是在紅家修養,或是踏上仕途,過著他人的人生,他都完全無法想像那會是自己將來的模樣。他只是想找個遠遠的地方永遠休息。

對現在的邵可而言,除了殺掉「薔薇公主」之外,沒有任何生存理由。在那之後的人生,就像是空洞無底的黑暗,什麼都沒有。他覺得自己或許會在那裡終結自己,但一方面也正因為還能期待終結,所以即使是如此的疲憊不堪,卻仍能繼續前進。

總有一天會結束。所以在那天來臨之前不論要把手弄得多麼骯髒,邵可都能繼續活下去。

‘你必須面對的戰鬥,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曾幾何時,邵可詢問過「黑狼」這句話,其實也是他的願望。

祈求著再也不用殺人的日子來臨,她的這個願望,同時也是邵可的願望。

很快的,那個世界就會來臨。

這麼一來,邵可就可以不用繼續活下去了。已經不要緊了。

(來,走吧!)

為了讓一切終結,在最後獨自面對戰鬥。

猛然地,薔薇公主睜大了眼睛。

(……?剛才,那是什麼……)

雖然未具有和藍仙一樣的預言能力,但就像是人類有時也會作預言夢一樣,偶爾,能在夢境之中掌握到一絲未來的吉光片羽。

夢中出現的應該是一個素未謀面的青年。他的背影,黑髮在後腦紮成了一束。

——雙手同時握著兩把劍。

(……那劍——難道是「干將」與「莫邪」?)

陰陽之劍。過去只有一次曾經來到此處的那個殺手,也拿著這兩口劍。

薔薇公主突然揚起嘴角嘲諷地小二郎……的確,要解開這道枷鎖,那雙劍是必須的。然而就算那兩把劍能夠來到自己面前,最後的結果也一定又會是轉身離開。

只是,在那美麗的女殺手來之前沒有作的夢,為什麼現在會夢見了呢?

(……難道是日子過得太枯燥乏味,所以才會作了奇怪的夢嗎……)

「您醒了嗎……公主殿下。」

聽見這句怯生生的話,回頭一看,即將滿七歲的小女孩正恭敬地屈膝行禮。她是璃櫻派來的侍女,同時也隸屬於「暗殺傀儡」,身兼護衛之職。薔薇公主雖然向來討厭人類,但唯有和這小女孩珠翠說話,倒並不覺得嫌惡。

「你越來越會說話了呢,珠翠。」

珠翠雖然坐立不安,卻仍浮上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

「是……都是託了……公主殿下的福。因為您……允許我說話,所以我才學會說話的。」

一出生就被當作「暗殺傀儡」,儘可能接受嬉鬧的珠翠,將人格與感情等等都封印了起來。只有殺人技術不斷成長,另一方面卻是連一句話也不會說,甚至也沒有自己的意志與情感。然而,自從西奈開始解除合資後,珠翠也漸漸能與人對話,變得越來越可愛。

忽然,珠翠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公主殿下,您教會了我許多事情。請再教我一件事。」

「是什麼呢?真難得。」

「最近,我常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只要一看到公主殿下的鎖鏈,心頭就會揪緊,這是為什麼呢。」

薔薇公主望向珠翠,珠翠卻只盯著雙手雙腳上的枷鎖看。

「……我的任務,就是在這裡保護公主殿下,做您的婢女,排除侵入者,等到滿七歲後,為了當公主殿下下次的‘身體’,所以我得死。我就快要七歲了。」

「……」

「不能再跟公主殿下見面雖然很寂寞,可是隻要是為了公主殿下好我就願意。可是……這真的是為公主殿下好嗎?我最近一直在想著這個。」

薔薇公主心頭一緊。洗腦漸漸的開始接觸了。雖然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不過若是瑠花或璃櫻得知這件事,一定馬上就會將珠翠當作「瑕疵品」給處理掉的。

「珠翠,你不需要去想這條鎖鏈的事情。聽好了,這只是裝飾品。知道嗎?是裝飾品。因為璃櫻是個頭腦有問題又喜歡監禁人的變態。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但是他似乎很喜歡這一套嘛。」

「或許璃櫻大人真的是這樣吧,但公主殿下您也是嗎?」

「才不是!!喔不,不是啦,因為我很善良親切,加上閒著也是閒著,就陪他玩玩而已啦!」

珠翠抬頭用真摯的眼神瞅著薔薇公主。她知道這位美麗的公主,總是望著天空。就像那裡才是她想回去的地方。

「公主殿下……我覺得如果沒有這條鎖鏈的話,您一定會更美的。」

薔薇公主閉上眼睛。

「……珠翠,我老實說吧。現在我的確是受到這條鎖鏈的囚禁。但是,那有一半是出自我自己的意志。再說,就算想解開它,也沒有人類辦得到。就算有人具有實現它的能力,還是辦不到。」

薔薇公主忽然想起了夢中的青年。沒錯,就算那個夢真的成真了,青年帶著「干將」與「莫邪」前來,他一定也辦不到的。

「……為什麼呢?」

「要想解開這副枷鎖,就要有用——來交換的覺悟。」

珠翠無法理解「——」這個字的意義。因為是不懂的字,珠翠心想一定是自己所沒有的東西吧。如果是「生命」之類的,那珠翠自己也能拿出來交換啊。

雖然感到有些遺憾,不過她心想至少把這發音記起來好了。

能用那所謂的「——」與「公主殿下」交換的人,就能揭開公主殿下的鎖啊。

「別想了,珠翠。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裡。不是‘想離開’而已,我會離開的。不需要藉助任何人的力量,不需要請求人類幫助。就算必須花上幾千年的時間也無妨。」

不需要誰的允許或幫助,靠著自己的意志,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裡。

珠翠到外面去巡視後,璃櫻就晃晃悠悠都出現了。

「……你說誰是‘頭腦有問題又喜歡監禁人的變態’啊?」

「什麼嘛。我有說了什麼奇怪的形容詞嗎?你說說看哪?」

璃櫻陷入思考。與姐姐不同,璃櫻平常幾乎不用腦袋思考,只是懶散的過日子(怎麼看都是如此)。從以前就是這樣,看起來好像有在動腦筋,其實卻什麼都沒在想。

「……你這麼說,好像真的沒什麼不對耶。只要看到被鎖鏈繫住的你,我就會覺得很開心。」

他就是這樣,腦筋不正常到說得出這種話。

「我可沒自作多情到會認為把鎖解開了,你還願意留在我身邊。」

「算你懂事。」

薔薇公主嘲弄地笑了,默默打量著眼前的青年。白皙的臉色甚至蒼白得近乎發青。像是在銀白色之中淌入一滴金色所調出,彷彿月光織成的發,以及那比黑夜的黑還要黑的漆黑雙眸。與他父親真的很相似。

「……那麼?既然你都聽到了,打算怎麼辦?要‘處理掉’珠翠嗎?」

「算了,這次就先放過她。反正她就要滿七歲了,放眼現今,要有足夠容量能成為你‘容器’的一族,除了她之外也沒有其他了。如果是珠翠,應該比其他巫女更能維持下去。」

璃櫻懶洋洋地凝望著薔薇公主。

「……真是不可思議哪。你至今雖然使用了許多巫女的身體,但不管外表模樣如何,只要你一降臨的瞬間,果真就會成為‘你’,全身上下連指尖都不例外。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豔麗,閃閃發光,令人忍不住想要侵犯。毫無疑問,可以永遠愛著你。」

「用完即丟」的已經有幾十個巫女了。連她們本來應該擁有的意志與人生都一起。

只要一想到很快的,珠翠也會成為那其中一人,就算是再怎麼討厭人類的她仍不禁感到鬱悶。

「……璃櫻,為什麼不給我屍體就好呢?如果你並不打算像你父親一樣,企圖讓我為你產子的話,只要給我屍體就足夠了。這麼一來就不用再死更多人,也可以省去‘交換’的工夫。」

一陣奇妙的沉默之後,璃櫻才低聲說了一句:

「或許我仍暗中期待,哪一天你會願意為我生下孩子吧。」

「——別傻了。」

看著薔薇公主冷冷地如此一刀兩斷。一頓之後,璃櫻反而沉穩地微笑了。

「……我知道的。沒關係,只要像這樣待在我身邊,就是我的幸福了。」

璃櫻的手指撩起一縷薔薇公主的發。那彷如細緻絲絹的發,滑順地令手指無法纏繞,很快的滑落到髮梢。被攬過腰的瞬間,不經意的看見璃櫻暗色的眼神,只有這時刻融化恍惚。簡直就像是非得這樣,他才能確認這一切不是夢幻,而才能安心似的。

這時的她,總覺得璃櫻彷彿就是為了這確認的一刻而生。

與頭髮顏色相同,有如月光紡出的睫毛下垂。有著完美唇形的嘴唇落下重疊的瞬間,璃櫻的眼神總是甘美而悲傷。

就算璃櫻那重複百萬遍的愛的低喃或親吻之中有「什麼」,比起來薔薇公主對這剎那之間的眼神更感興趣。不,應該說她覺得璃櫻是為了掩飾這剎那之間怎麼都無法隱藏的「什麼」,所以才會說出了那百萬遍愚蠢的話語,不過她完全沒有意思要去打探那「什麼」究竟是什麼,璃櫻應該也害怕被她知道吧。無論是對她,還是對自己,要能完全坦白,似乎得話上一千年。

即使雙唇相疊,薔薇公主卻連眼睛閉也不閉一下,內心也甚至連蝴蝶振翅那麼輕微的動搖都沒有。與過去以來數不清的吻沒有兩樣,今天也是一樣。

璃櫻玩弄起繫著她的鎖鏈。她從未曾要求璃櫻解開這鎖鏈。不管怎麼撫摸她,親吻她,或是承受她冰一般的視線,但她都從未曾有過一句要求。她只是冷冷地睥睨著罷了。像是想看任性的人類到底還要做到什麼地步。

‘總有一天我必定會離開’。

誰都無法征服,高傲自尊的高貴靈魂。

璃櫻親吻著鎖鏈。只要繼續奪走她的世界,縱然將其他所有一切獻給她,她也一定不會心動。愛或誠意或溫柔對她而言都沒有意義。所以璃櫻除了冀望能在她身邊之外,沒有其他妄想。不愛自己也沒關係,只要自己愛著她就好。

所以,他認為這枷鎖不會有解開的一天。大概除了一次之外。

……只除了那一次之外。

「璃櫻,你要是閒著就奏個二胡吧。」

在璃櫻的曲調中,薔薇公主閉上眼睛。彷彿聽到從哪裡傳來那個小孩的聲音。

——說著,他想要力量。

那呼喚著她的,悲痛的力量。

她來到那一個孩子身邊,純粹是出自一時興起。

第一次見到那孩子,是在去找黃葉之前。幫助因戰禍流離的人們到縹家聚落避難,不眠不休照顧病患,時而離開聚落前往各村莊巡視,併為人們做身心治療的一個孩子。

當時的時代,擁有異能的巫女或術者屈指可數,而這些本是戰亂之世時縹家的工作,說起來並不稀奇。不具有異能的這個孩子,也遵從教誨,帶著醫術與心理治療的知識,與其他族人一起東奔西跑於各個地方。

小孩每天都避著眾人偷偷哭泣。

哭訴著想要力量。

能夠解救他人的力量,能夠改變世界的力量。

很快的小孩自身,也成了戰場上的犧牲者,成了身受重傷的一人。

他是個不為了自己,而為了他人想繼續活下去的小孩。

從黃葉處離開後,途中薔薇公主發現了那奄奄一息的小孩。

如果是平時的她根本不會多做停留。不管對方是祈求著能夠生存也好,或是感嘆於自己的無力也罷,不只是針對這個小孩而已。所以,薔薇公主根本沒有任何出手相救的理由。

然而,小孩的長相,卻和某人有那麼一點相似。那個王。

‘蒼周知道這一點。所以臨死之際,才不指望恢復……這個,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一點都不明白。)

或許是認為,如果是蒼周的話,即使違背天命也有活下去的意義,所以她才想用這個小孩來證明一點的吧。畢竟他許願的聲音竟能傳到她耳邊,可見那心願是如此純粹又崇高的吧。如果是這樣的話。

於是她降臨在那瀕死的小孩面前,讓他活了下去。

為他療傷後,她便離開了,小孩的事,轉眼她就忘記了。

之後約莫經過了二十年。她再次聽見那小孩的呼喚。她也再次的一時興起,想要見上他一面。

想要看看他成為了一個什麼樣的人類。

經過二十年的歲月,已經不再是小孩的男人,看著她,開心的笑了。

「拜你所賜,我的願望實現了。」

小孩的話,讓她察覺一絲不對勁。此時世間仍未太平,甚至比起當初相遇時更惡劣了。他所謂的實現願望,又是怎麼實現的。

「你給了我生命,同時也給了我療愈的力量。不過,這力量似乎正漸漸消失當中。」

她貌似知道了,自己當初沒有控制好力量。看來,是為了讓小孩從瀕臨死亡的狀態得救,而不小心注入了過多的力量。也因為他是縹家的人,多餘的療愈力量就以異能的方式彰顯了吧。當然,這只是單純的巧合,只要使用了她當初多餘的力量,那慢慢的力量當然也就會消失殆盡。

我很頭疼呢。男人如此說著。

「好不容易獲得了這樣的力量,我才不想失去。多餘有了這力量,現在全國甚至連王都得聽我的差遣。王族與大貴族向我進貢了山一般高的物品,我也已經得到了五人敢反抗的權力。」

明明已經實現願望了。

她想起黃葉說過的話:

‘我們所擁有的「奇蹟」,對人類來說就像是有效過了頭的藥,或是從天而降的大筆財富,是類似這樣的東西噢。這種不勞而獲的幸運,怎麼說呢,就應該讓它維持只是幸運……’

令人不寒而慄的貪婪。

「請你待在我身邊。只要有你在,力量一定就不會消失了對吧。」

這就是她對自己所作的事必須付出的代價,以這樣的形式反彈回來了。

男人的目的本就在於捕獲薔薇公主,所以他做好萬全的準備而來。

於是就這樣,她墜入了凡間。就為了人類想要再次獲得「奇蹟的力量」。

不知道男人是從何時開始發狂的。只是發狂後的他,仍一直執著於自己曾獲得的「幸運」。

——直到被自己的兒子璃櫻殺死為止。

決定要前往縹家的那個日子,邵可先朝仙洞省而去。霄宰相和羽羽爺在那裡等著他。看到一個人現身的邵可,霄宰相用著打從心底瞧不起人的眼神打量他。

「你打算一個人去嗎?真是不懂得記取上代教訓的白痴。至少帶著北斗一起去吧。」

「只有那傢伙我絕對不願意。那傢伙明明是個傻瓜,卻在奇怪的地方很敏銳。越是不利的狀況他鬥志越旺盛,真的是個笨蛋。總是說著‘我這輩子不是殺人就是被殺,我就是這樣的人種’的傻話……帶他去的話,他一定歡天喜地的死在那邊的,所以我才不帶他去呢。」

「如果你要去的話,請帶上這個吧。」

看到羽羽爺拿出的兩口寶劍,邵可不禁大驚——這劍莫非是……

「‘干將’和‘莫邪’……!?」

「上代應該有教會你使雙劍的劍術吧?」

「是……她說除非必要不可在人前使用……可是——」

「就是為了這一刻。雙劍顯現出最明顯反應的地方,就是‘薔薇公主’的所在之處。你帶去吧。」

羽羽爺垂下眼睛。

「已經取得陛下許可了,你就帶去吧。原本這劍就是破魔寶劍,不能用在人類身上。且因為這是縹家鑄的劍,所以不受法術的拘束。就算是遇到結界也能輕易斬斷。你想隻身空手潛進縹家是太有勇無謀了。」

「應該說,不帶著去在各種層面來說都毫無意義。不過話說回來……」

霄宰相仍上下打量著邵可。

「……你真能辦得到嗎?」

「……您有什麼話想說,何不就說了呢?」

「……你知道‘薔薇公主’的故事嗎?」

「事到如今怎麼還問這個呢。您是傻了嗎?真可憐,看來單身漢也是不好當呢。」

「囉嗦。真是一點沒變,一樣是個不可愛的小鬼。聽好了,我是問你,知道最後一句寫著什麼嗎?」

「……‘就這麼兩人開始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嘿,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您這語氣是怎麼回事,別瞧不起人!!」

「沒什麼——我這裡有上代黑狼託付我轉交的東西,拿去吧,當作餞別。」

被丟過來的,是一顆小球。上代經常製作的那種小球。

搖一搖,裡面傳來令人懷念的沙沙作響,那是紅豆的聲音。紅豆有除魔的效果。但是也因為紅豆皮容易破,有人也解讀成「容易失敗」(注:日語中「破」與「失敗」發音相同),而對其敬謝不敏。不知道上代交給自己這個,是出於哪一種意思呢。

邵可噗哧一笑……不管是哪一種,都不重要了。

他感覺到這顆小球,很適合即將去迎接終結一切之戰的自己。

「——那麼,我出發了。羽羽大人,一切就多拜託您了。」

「人走了啊。」

邵可消失之後,忽然從背後的陰影裡出現的,是王與北斗。

北斗似乎對於在王身邊一事感到相當不自在,很快的遠離了戩華王,總覺得只要近在他身邊,就隨時都可能人頭落地似的。畢竟連魁都說他是「強得跟鬼一樣」,就可想而知了。北斗一點都不認為自己能打得贏,就跟站在老虎身邊一樣,背脊都發涼了。

「話說回來啊!剛剛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魁會消失了?是什麼法術嗎?很厲害耶!!」

「你以為縹家是普通人用走路就可以到的地方嗎?這本來就是為防十萬火急之時,讓王族能逃到縹家避難用的‘避難道路’。各地的聚落也都有,是為了讓擁有異能的巫女或術者能方便移動用的。在貴陽這裡,能聯絡這條道路的,只有羽羽大人而已。」

戩華王看著低垂著頭的羽羽爺。總覺得越是使用力量,羽羽爺就變得越來越小。

「……這樣好嗎?羽羽。瑠花一定不會原諒你了喔。」

開啟這條只有羽羽爺能開啟的特別密道,將代表戩華王的殺手「黑狼」送入縹家。

「……我已經有所覺悟了。只要這麼做,能讓瑠花小姐回到本來的她,我這條命也在所不惜。那個價……根本就不需要什麼‘薔薇公主’。」

戩華王嘆了一口氣……羽羽爺真的一點都不明白。

雖然戩華王和瑠花應該至死都會是敵對的,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這兩人或許是很相似的兩個人。與發狂的先代「奇蹟之子」不同,能讓縹家回到原本軌道上的瑠花,其實是在羽羽爺出走之後,才開始變得不對頭。

一邊望著休息過後的羽羽爺送北斗離開,戩華王一邊低聲問了霄宰相:

「喂,霄,真的讓邵可去嗎?那傢伙,可是說著不管死或活下去都沒有兩樣的笨蛋耶。他去真的沒問題嗎?……不,應該說,他辦得到嗎?」

「怎麼可能。那個不成材的傢伙看是辦不到吧……話說回來上代黑狼辦不到,也是沒辦法的事。用來交換的東西實在太龐大了。不知道是哪邊的笨蛋國王噢。」

「…………」

「只是單純拿那個來交換也不行。如果只是那樣的話,如今的你也辦得到。那種對於是生是死都不在乎的自暴自棄傢伙,應該無法開啟隱藏著的另一條路吧,自尊不夠高的人,是不可能撼動那個的心的……不過玩一要是能開啟,前途也不會是康莊大道……你還這女人的心讓他走上與自己一樣的路哪。」

「哼。做選擇的是那傢伙,又不是我。他可是玉環口中‘一族之中最有紅家性格的男人’唷。然而他卻還是老樣子,內心空洞把自己搞得像顆路邊的石頭一樣冷淡,堅決不讓自己流露一絲情感,真是個頑固的笨蛋小鬼。讓他承受粗暴一點的治療也好啦。」

——有著足以溺死人的深情。這就是紅家男人的性格。正因如此,所以紅家的男人在面對他人時,總是先以一層堅固的殼作為盔甲。因為他們內心深處清楚也害怕,自己一旦陷溺了,就再也沒有第二次浮上水面的機會。

在這樣的一族之中,被稱為「比誰都更具備紅家男人性格」的邵可,至今都還未曾出現任何一個人能夠敲破他的殼。比誰都堅硬的盔甲,也比誰都恐懼著必須脫掉的時刻。

他本人雖然堅信殼打破后里面是完全的空洞,但是——

「……要是能敲破那傢伙的殼,的確是能令不可能存在的仙女都為之心動哪。」

連上代黑狼無論如何都無法拿出來交換的東西,也能輕鬆的交換。

霄宰相瞄了霸王一眼。明明是個沒血沒淚的男人,對於邵可卻是一直用心關注。

「羽羽大人不知道,但我應該有告訴過你,預言如果在中途改變會怎麼樣吧?」

「就算是那樣我也無所謂。我希望一生當中至少有一次,能讓邵可按照他自己的心意去做。畢竟那傢伙就像是我兒子一樣的存在。」

「哇……你是哪來的自信,邵可會殺了你。你可是名副其實的欺負他欺負得要死耶,就他看來你應該是個性最差的惡霸了吧。」

「這句話我原原本本還給你。你的預言還不是在中途改變了,但你也不當一回事不是嗎?這位討厭人類的霄宰相。」

霄宰相沉默了三刻鐘之後,才聳聳肩嘲弄地輕聲說了一句「我本來就希望那樣」。

……邵可張開眼睛的瞬間,就感到一陣殺氣襲來。眼前有四個「暗殺傀儡」。

邵可舔了舔大拇指,後腦勺的髮束輕輕地甩啊甩。

雙手重新握好「干將」與「莫邪」。雙劍彷彿有生命似的吸附柱他的手掌。

(——縹家殺手必須一個不留全部解決。你們就到那個世界等著吧,我馬上去跟你們道歉。)

毫不猶豫的,將四人斬除。

(……?奇怪,警戒網怎麼這麼鬆散……?)

在宅邸內探索著的邵可感到訝異。配置雖然很確實,但人手卻少的奇怪,儘管十年來確實是漸漸減少了,但怎麼說這裡也是縹家本家。不可能這樣才是。

(……瑠花難道沒有動作嗎?)

理由究竟為何隨不清楚,但可確定是這是個好機會。再說就算只是平日程度的警戒網,自己仍是孤身一人。面對「暗殺傀儡」時,想必一樣會築起山一般高的屍體。

剩下的,就是找出最重要的「薔薇公主」所在的地方。邵可看著手中的「干將」與「莫邪」。

‘雙劍顯現出最明顯反應的地方,就是‘薔薇公主’的所在之處’。

邵可帶著懷疑的眼神盯著手中的寶劍。霄宰相偶爾會胡說八道。

(……真的會有反應嗎……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啊?)

不是說這雙寶劍乃是破魔劍嗎?會對「薔薇公主」起反應,難道說「薔薇公主」是妖魔?

(畢竟她可是活了百年以上呀……不過,羽羽大人好像也說了寶劍能令縹家的法術無效……禁閉薔薇公主的場所應該就是縹家施以最嚴厲法術的地方,這麼說來,寶劍其實是對法術有反應?)

也對。假設她真的是被縹家幽禁,光有堅固的牢籠想必是關不住她的。如果只是那樣,上代黑狼一定會救她出來的吧。

朝各個方向都試試看,某處傳來令雙手一麻的反應。是外面。

這時,也正好感到從那方向傳來了殺氣。似乎正有場打鬥發生。話說回來,是誰,和誰呢?邵可一邊掩飾自己的氣息,一邊悄悄接近——

一看到眼前的景象,邵可腦袋一片空白。

正在一一斬除「暗殺傀儡」的,正是那個綁著老鼠尾巴鞭子的男人。

(北斗——!?等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揪超超超超超興奮的啦!」

好像是想將「啊揪」和「超」合併在一起講,他看來相當心滿意足。這個白痴,笨蛋!朝著被十幾個敵人包圍的北斗,邵可飛身殺出一條名副其實的血路。

「你這白痴!一個人在這做什麼!!」

「喔,這不是魁嗎?」

本家的「暗殺傀儡」不愧都是卓越的精銳部隊。和至今應付過的對手相比,等級完全不同的強。就連曾隨戩華王一同征戰於真正戰場的「風之狼」,都相繼敗於他們手下,到最後只剩下「黑狼」一個人。所以邵可才不想帶任何人一起來的。

「你要是來了就要有所覺悟!不然可是會死的!」

——除掉聚集而來的「暗殺傀儡」,但就連邵可也開始喘氣,全身沾滿了血。不過就算斬了這麼多人,「干將」與「莫邪」仍絲毫不見鈍重,拜此之賜總算是平安將北斗救了出來。

兩人默默地飛身到附近的樹上後,馬上開始調整氣息好想自己隱藏起來。

之後,邵可馬上用唇語不發出聲音地怒罵起來:

(這個笨蛋北斗!身為殺手還這樣大搖大擺的正面突擊!好的殺手就應該像影子一樣將對手默默的……解決掉不是嗎!?是說你為什麼也來了啊!)

這下北斗也只好尷尬地抓抓後腦勺,要是魁沒有趕來,自己可能真的小命不保。甚至還差點拖累了魁。他也一樣張嘴無聲的說:

(對不起啦……可是不是那樣的!他們就突然冒出來了嘛!)

(突然冒出來?你事先沒有感覺到氣息嗎?)

(對,就想說,那附近,好像怪怪的,正要靠近他們就突然……)

北斗手指的方向,在邵可看來只是不足為奇的庭院一角。除了花木和水溝之外什麼都沒有。

然而,邵可突然驚覺,「干將」與「莫邪」也是朝著一樣的方向鳴動起來的。

(……北斗……你說那邊有什麼奇怪?)

(咦。你沒看到嗎?有一瞬間晃動了一下。)

一點也沒有看到。或許北斗天生就具有像是縹家術者那樣的潛在能力。雖說就算有,他現在應該也只是憑著野生的本能就是了。

(……你把那晃動的地方告訴我,要很正確喔,正確的方向。)

如果是幻影或是障眼法之類的幻術,雙劍應該能破解。

再次將魚貫聚集而來的殺手們,如影子般無聲地斬殺之後,邵可舉起手中的「干將」「莫邪」雙劍,朝北斗所指示的方向一閃。接著便如預料的,就像布帛裂開似的裂開一道口。原地有如換幕般出現完全不同的景色。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好厲害——變魔術嗎!?」

「那些術者要聽到你這麼說一定會哭的。下次記得這麼跟他們講啊。別傻愣在那裡了,快準備應付‘暗殺傀儡’。」

然而前方卻沒有半個「暗殺傀儡」。看來是派出剛才的第一部隊後便先歇手了。

在那裡有的只是漆黑巨大的塔,如黑影般矗立著。是一座高得像是能碰到天上弦月般的高塔,邵可總覺得彷彿在哪裡見過。

(對了……感覺起來和仙洞宮很像。)

人說不開放的仙洞宮,只有在受到彩八仙認可的賢明君王出現時,才會開啟。

而眼前是緊閉的靜寂高塔。邵可沒有深思太多,內心的想法脫口而出:

「塔中的公主啊。」

「啊,我也讀過那個!這種程度的東西我已經會讀了喔。內容說是有人去救她,是個又強又帥的貴公子對吧!?然後就和那位美麗的公主結為連理了耶。要是真的變成那樣怎麼辦啊!?」

什麼怎麼辦啊。不可能會這樣的吧。北斗真是笨的太可憐了,讓邵可差點哭出來。

「北斗……做人要看現實好嗎。我們可是殺手耶?是來殺人的耶。公主和殺手結為連理,這是哪裡來的童話故事啊。就算有可能,也頂多是惡黨掠奪了公主之類的內容啦。」

邵可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卻覺得這段話似曾相識……自己一邊說著不可能有這種童話故事,但卻又好像曾讀過讓自己發出相同感想的內容。

‘不就是監禁變態與掠奪第三者的故事嗎?這真是太誇張了吧,與拐走自己的男人一起獲得幸福,這可能嗎。’

………………咦?「薔薇公主」的故事?

(不不不,說些什麼啊。這麼冷血無情的我,怎麼可能成為什麼掠奪的第三者——)

邵可猛然轉頭看著身邊的男人。正從鼻子哼著「有什麼關係。公主和冷酷無情的殺手之間禁忌的愛情!從監禁變態手中搶過的掠奪之愛!!這不是很帥氣嗎?」看來北斗超興奮的。

邵可打了個寒顫。如果是北斗的確非常有可能辦到。

不經意地,邵可與北斗感覺到殺氣而向後飛退。瞬間之前自己還站著的地方飛出許多武器。厲害的程度,如果剛才沒有避開,現在頭已經不在脖子上了。

邵可有些驚訝。那是不太常見的獨特暗器,聽說是在舞蹈中得到靈感,外面安插刀刃的圓型武器,多由女性殺手使用,叫做乾坤圈。

「呀~真罕見。好期待遇到惡女風格的超級大美女殺手啊!!究竟會是如何呢!?」

那兩個圓形會飛的工具,像是被繩索拉回去似的,正在半空團團轉地朝原地飛去。

不用說,當然是回到暗器主人手中。

一看到對手,邵可不禁驚訝的說不出話。北斗也覺得下巴快掉下來了。

「……的確,二十年後她應該會是一個超級大美女……但現在只是個幼兒啊!!」

雙手拿著的暗器就快要有她身體的一半大。年紀看來應該是六、七歲左右。

邵可過去也與不少小孩「暗殺傀儡」交手,但如此年幼的還是第一次。

「……你們,就是要來帶走公主殿下的嗎?」

邵可再度大吃一驚。

雖然說話的聲音很生疏,但那確實是幼女自己說出的話。能與人對話的「暗殺傀儡」很少見。特別是小孩,如果不是經過洗腦增強身體能力的傀儡,應該不會被派出任務才是的呀。

仔細一看,手上拿著的乾坤圈一直在小幅振動著。她一直死命的用意志制止著想要擅自行動的身體。原來她是有自我意志的啊。應該是洗腦開始解除了吧。

不論如何,如果能和她對話,就能救出來想辦法。

搶在邵可之前,北斗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彎下身子,撥了撥老鼠尾巴似的辮子,對小姑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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