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們就是來救出公主殿下的喔。所以請你帶我們進去吧。小姐。」
「北斗!?」
「笨蛋。對這種小女孩與其當真,不如先騙她‘我們是來救公主的’,等進去之後再偷襲‘公主’啊。我們不是殺手嗎?」
「……啊,對喔……怎麼覺得……你今天終於有個殺手樣啊……」
話雖如此,北斗說得或許沒有錯。才正這麼想——
幼女狠狠地瞪了北斗一眼。
「你,想要騙我然後偷襲‘公主殿下’,你這麼說了對吧。這個大騙子。」
不愧是受過提高體能訓練的「暗殺傀儡」——這是低語之耳啊。
北斗應該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那麼乖巧的打從心底說出「……對不起」。
幼女抬頭看著邵可。
「……你,能拿‘——’來交換公主殿下嗎?」
「……咦?」
「如果可以,我就可以不顧職守,幫你們開門。你做得到嗎?」
做得到嗎?
「拿‘——’來和公主做交換嗎?」
北斗很驚訝,歪著頭做出「這是什麼意思?」的表情。這時——
「……做得到喔。」
聽到邵可乾脆地撒了個大謊。看來他已經悄悄開始「先騙她好進去」大作戰了嘛。
「……真的願意這麼做嗎?能答應我一定解開公主殿下的鎖鏈嗎?就算公主說不可以解開鎖鏈,你也願意這麼做嗎?」
邵可有些意外。不可以解開鎖鏈?
「是‘公主殿下’這麼說的嗎?表示她不想離開?」
難道她不是被利用,而是自己來協助縹家的嗎?
「不……她說就算要花上幾千年,也總有一天一定會離開,只是現在還不行。再過一陣子,我就要成為公主殿下一個身體,所以必須死了。在那之前我想為她做些什麼。」
——憑依。這麼說來,這孩子就是為「薔薇公主」下一副憑依用的身體而準備的巫女了。
「……如果你不顧職守的事情被發現了,會怎麼樣呢?」
「不聽話擅自行動的‘暗殺傀儡’,就是壞掉的,馬上就會被‘廢棄處分’。」
北斗臉頰抽動。就算自己也是個殺手,但從幼女的口中聽到這話,不免還是一陣膽顫心驚。
「……喂,魁。所謂的‘廢棄處分’——應該還是那個吧?」
「……應該就是被處理掉吧。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做珠翠。」
被人問到名字似乎讓她感到高興,珠翠深深低頭行了一禮。明明是殺手。
邵可以非常若無其事的動作,「咚」地朝珠翠纖細的脖子砍了一個手刀。抱起頹軟倒下的珠翠,遞給看呆了的北斗。
「那,北斗,這孩子就交給你了。以保護她帶她出去為最優先任務,死命的往仙洞省逃。否則這樣下去,她會被處理掉的。這是命令,剩下的就是我的任務了。」
「咦——!!這麼軟得像豆腐又這麼小的,我從來摸都沒摸過耶!?要、要、要是一個不小心像雞蛋一樣被我捏碎了怎麼辦哪!」
「這是個好機會讓你挑戰看看啊。不準弄哭她,不準壓扁她,也不準殺了她喔。」
強迫地將人交到北斗臂彎裡,邵可望向緊閉的塔門。羽羽大人說過,不管這裡被施了什麼法術,對「干將」與「莫邪」都是不管用的。既然如此——
(那就硬開吧!)
邵可飛快的向前邁進,並舞動雙劍。雙劍則顯現出前所未見的凌厲花火反應,發出幾乎是鈴鈴可辨的鳴響。邵可彷彿聞到衣角燒出了焦味,斬開的門扉彼端,「暗殺傀儡」正等著他。
還來不及思考,邵可便已舉起雙劍如閃光般揮舞起來。
北斗雙手懷抱癱軟的幼女東張西望,不知所措。被懷中軀體之弱小,以及體溫之高,還有那豆腐似的柔軟給感動了。太厲害了——怎麼會有這麼不可思議的生物啊!?
不過感動不了多久,簡直像是感應到邵可侵入塔裡似的,殺手也跟著出現了。剛才是跟魁在一起,才能好不容易甩開那些殺手,但現在可不能死在這裡。
「不管了。雖然違揹我的主義,但還是得拼命逃拼命逃,能活下去才是勝利啊!」
過去他一直從生死一瞬間得到快感,但現在心情變得有些不同了。
(嗯,保護柔弱的動物,我還真帥氣!)
這就是日後成為「茶州禿鷹」,傳授翔琳與曜春「逃跑的重要」的由來。
抱著珠翠,一邊拔腿猛跑,一邊回想珠翠剛才說的話。
「……你,能拿‘——’來交換公主殿下嗎?」
北斗還是歪著脖子想不通……難道,是有別的意思嗎?
就算回答可以交換。
(也不可能吧。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啊。如果和我所知的那個詞彙一樣,絕對不可能……應該說,不管是誰都不可能辦到吧?倒是反過來還想下跪請她一輩子都繼續被縮著好了。)
還是若是拯救塔中公主的貴公子,就能辦得到?
即使如此怎麼想也不可能有個幸福快樂的結局啊。畢竟。
「‘世界’啊。要拿‘世界’來換,那麼救了公主之後世界會變成怎麼樣呢?」
北斗的主義就是不思考不懂的事,所以他也不再繼續針對這點思考下去了。
七
一方面解決著數十個連番上陣的「暗殺傀儡」,邵可一邊沿著螺旋階梯往上奔。越是往上,雙劍的共鳴越是淒厲地鳴響。
令人忍不住要懷疑是否永遠沒有盡頭的螺旋階梯,唐突的中斷了。
空無一人的室內,有著一座高雅的臺座,突兀地置於正中央。邵可慢慢地朝那與這寬敞的樓層不甚搭調的小小臺座走去。
一顆小巧圓滑的水晶,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有如寶物似的放在絹布上。
(……?裡面,好像有什麼——小如芝麻的東西在其中……)
那些芝麻點有著各種顏色,凝神定睛一看,像是宅邸與薔薇花叢。而在那之中,似乎有著什麼在蠢動著。邵可不經意的將水晶捧了起來。
這是,雙劍突然發出絕大的鳴動。
才剛覺得似乎有股凌厲的力量。
……忽然之間,邵可發現自己已身在從水晶中看見的薔薇花叢裡了。
「……………………!????」
即使驚愕也忍住不發出聲音,是身為黑狼的習性讓他好不容易把持住。要是這時出現敵人的話,這副模樣可就太蠢了。
(所以我現在進入了那水晶之中!?是這樣的嗎?)
看這狀況似乎也只能這麼認為了,卻怎麼也不認為自己正身在水晶之中。因為看不到「盡頭」。明明只是顆饅頭大小的水晶,竟有種無論怎麼走都走不到盡頭的感覺。即便抬頭向上看,也看不到水晶作成的天蓋。或許是因為正值深夜吧,可是如果有水晶天蓋,滿天星光與弦月光,至少都會有些許的反射。但眼前這怎麼看都是真正的夜空。
整個世界鴉雀無聲,別說是殺手了,連一絲氣息都沒有。沒錯——周圍的薔薇是如此生氣勃勃的生長著,但除此之外卻沒有任何生物的氣息。連獸鳥昆蟲的鳴聲都完全聽不見。靜默地令人毛骨悚然……不對。
(……二胡的聲音?)
無預期地,從某處開始傳來高遠清澄,蘊含豐富深意的二胡琴音。
邵可低頭看「干將」與「莫邪」、它們看起來也如這世界一樣安靜,不可思議的是,邵可覺得這正是它們已經引領自己來到最終目的地的證據。
——薔薇公主。
追逐著,追逐著,追逐著,帶給他唯一「活下去的理由」的物件。
‘你能答應我一定解開公主殿下的鎖鏈嗎?’
……不是為了解開鎖鏈而來。邵可是為了用這雙手除去她的姓名而活到了現在。
——然而,當不經意地瞥見坐在樹根上奏著胡琴的那個女性時。
那個瞬間,他將一切都忘光了。
雖然低著頭的側臉,被披在臉頰上的烏黑長髮遮住,只能看見一部分。但還有那雪白的肌膚,帶著溼潤的紅唇,優美的指尖,這些在在都吸引著邵可的視線。
……或許是因為周遭濃烈的薔薇香氣,腦中的芯都暈眩了起來。
當她撫弄著琴絃彈奏時,好像察覺到什麼似的露出些微反應。
倏然之間,風靜止了。彷彿能刺傷人似的,尖銳而凜然的魅力聲音,劈開了夜氣。
「……你是什麼人?出來吧。」
——想從正前方端詳那張臉龐。
只為了這個理由,邵可毫不猶豫地撥開樹叢,踏葉而出。
當與她那雷光般的眼神相對的剎那,邵可為了讓自己表情保持不動使盡了全力。不,或許眨了眨眼吧。一股如受到電擊般奇妙的麻痺感覺由背脊通過。
簡直是個天上仙女般的人物。乍看時那溫柔的美,卻因如煙一般長長睫毛之下的一個強力眼神完全改變,成為高不可攀的高貴。邵可感到自己開始顫抖。
難以觸控?不時地。現在馬上就想握住那手腕好確認這不是夢幻。
自己那連一絲裂縫都不曾有過的什麼,發出聲音似的崩裂,感覺到某種濃稠的什麼滿溢而出。
邵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自己張開嘴,說了什麼話。
「……你就是‘薔薇公主’嗎?」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竟是如此沙啞微弱,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遭。
八
「……嘿,你就是那殺手?真虧你還能到達這裡。值得嘉許。」
薔薇公主馬上就察覺以前的年輕人手裡握著的兩口劍——陰陽之劍。
夢中的年輕人只看見了背影,但與眼前的一身黑色裝束,頭髮綁在後腦勺的人是相同的。
(……夢境,成真了嗎?)
薔薇公主傲慢地撥弄著頭髮,那麼,該由哪裡開始呢。
「嗯哼,你是來殺我的嗎?」
無言…?
「……我問你是來殺我的嗎?」
無言。對方垂下手中傳國的寶劍,呆立著動都不動。
「你這傢伙是來做什麼的!跟你認真起來的我如此看來豈不是很蠢。你說點什麼啊!」
至此邵可終於回過神來——回過身來!?什麼叫回過身來啊。自己是怎麼了!
「你、你這個——是不是使了什麼妖術啊!?果然如傳說中是個可怕的女人!」
「我什麼都沒做啊你這白痴!!為什麼你這鄉下人竟能殺到這裡來啊!」
「那當然是因為決心和別人不同。」
邵可慢慢地閉上眼睛又張開。似乎能聽見某種開關的聲音,然後邵可的眼神就轉為冷酷了。這對邵可來說,就像是一種儀式。即使對手是小孩,如有必要都能格殺勿論——更何況面對眼前的物件,更是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我是為了來殺你,才活到今天的。」
下個瞬間,邵可縱身一躍縮短兩人的距離,同時迅雷不及掩耳地舉起「干將」直指薔薇公主纖細的頸項。
不知是因為身為「黑狼」直視格殺物件眼睛的習慣,還是無法不看她。邵可凝望著那有如暗夜中出現的一道閃光般嚴峻的雙眸。
——早知道就不該看的。
她臉色絲毫未變,只扇了扇睫毛垂眼瞥一眼抵住自己後頭的劍——明明神速的邵可不應該被掌握的——之後她便直視著邵可。
眼神中充滿冰凍般的冷酷與陌然。對於眼前的愚行,甚至連絕望都放棄的眼神。
她就只是看著而已。直覺取代了理性,讓邵可出現奇妙的念頭。
人類究竟要做到什麼地步。為了自己的慾望,會不停的做到什麼地步呢。
用著冷漠且輕蔑的眼神,她看著邵可。現在的她對邵可如果說有什麼情緒可言,就只是這樣而已。說得更明白點,根本連這樣都不是。
而那又如何。她對自己是怎麼想的,根本不需要知道。
本該是這樣的。
薔薇公主不為所動地望著劃過她一縷髮絲後停住的劍刃。在「干將」劍刃之下,她美麗的黑髮又頸項處無聲滑落。似乎同時暗示著邵可也從她的內心之中落下。
邵可咬緊牙根。感情像被放在研磨缽裡團團轉著。不論何時,明明一向都能冷靜而完美的駕馭自己的感情的啊。如今湧現的這種感情究竟是什麼?
邵可甚至並不被女人所嫌惡。只是被她輕視著罷了。然而為什麼自己卻如此無法忍受她輕蔑的眼神。就算自己在這女人心中毫無價值,那又如何。
——上代黑狼之所以會死,都是因為這個女人的緣故啊。
鎖鏈發出細微的聲音。她的雙手雙腳都銬著枷鎖。百年之間,哪裡都無法逃離,在這連一個其他生物都沒有——甚至連蟬鳴都聽不見的地方被幽禁著,只為了讓縹家利用她不可思議的力量而生。而到了現在,她有成為當今國王的阻礙,只因為這樣的理由,就得被邵可這樣的人類取走性命。
錯誤的,究竟是哪一方?
「究竟要做到什麼地步」,邵可無法忍受她如此淡漠的眼光。
她的眼神從停住的劍刃轉向邵可。
「……我問你。你是為了生而來此,或是為死而來?」
邵可瞠目結舌。
‘那你自己又是如何呢?為了生存下來所以來到這裡的嗎?還是為了死?’
離開紅家那一天,上代黑狼也曾這麼問。
上代黑狼曾說過,希望邵可能夠為生存而生。那時的邵可,並不明白為生存而生的意義。只有當他和上代以及國王在一起時,似乎隱約能明白。
然而打從上代逝去後,邵可就選擇了為死而生這條路。這甚至比一開始還要更糟糕。
(為何?)
這個女人,會提出與那人相同的問題。事到如今。
「如果你是為求死而來,那就如你所願,讓你取走我的人頭也無妨。只要這麼做能讓你感到痛快,你就動手吧,只是,如果你是為求生而來,那就快回去。」
「……!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既然你能夠來到這裡,想必功夫也不熟人才是。廢話就不用多說了,快把該做的事做一做吧。過去你應該像砍人偶一樣取下過許多人的首級吧,就照那樣取走我的首級無妨。你那顆冰封的心一定不會有任何動搖的吧。這樣一切就能結束了。」
她似乎是在對自己說,如果殺人能讓你感到痛快,那就去做吧。
邵可——覺得內心糾結一片。完全沒有想到會發展成這樣的事態。
邵可收回「干將」。並將兩口劍都收入劍鞘之中。薔薇公主以為他已做出決定,露出看見稀有動物的眼神。就像是在說她本來完全認為邵可一定會選擇取走她的人頭似的。可惡。
不過,也有一剎那,看著收起劍的邵可時的她,出現短暫平穩的表情。
「以殺手來說,你這傢伙還滿少見的嘛。那麼你是為求生而來的囉。既然如此,就快點回去吧。」
「誰說要回去了。」
「……啥?」
「我要在這裡待到想出結論為止,看是要殺了你還是回去,等我想出自己能接受的答案總行吧。」
「…………………………………………以人類來說,你這傢伙也還是滿少見的哪。」
他在無意識——無意識但是正確地——之間讀取了她問話中的「真意」。能如此認真接受,並且在結論出來前如此思考的人類,或許是第一次遇到。
一半的人類,在面對她的問題時,會以自己的答案為優先。另外一半則如璃櫻那樣,明知她問話中的真意,卻裝作不明白,或是跳過答案。可是眼前的這個人類男性,卻說他要從現在開始好好思考,直到找出答案……真是有點意思。
收起雙劍的邵可,望著被削斷而滑落地面的漆黑頭髮。只要是女性相比誰都會引以為傲的美麗黑髮,卻這麼被邵可不知輕重的擅自削斷了……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就如同縹家或邵可對她做的事,誰都沒有擅自小羅女性頭髮的權利。
「……頭髮……抱歉。」
「頭髮?啊,無所謂。反正還會長長的。只是有點涼颼颼的……」
因為頭髮被削落的緣故,她右側頸子到肩膀的部分,露出雪白的肌膚。
想伸手去碰觸,卻發現自己是手指上沾滿了血跡,不由得把手抽回。
薔薇公主重新修正了回答。因為她發現這男人似乎並不只是因為削斷她的發而道歉而已:
「我接受你的謝罪。如果你想在這裡思考究竟要殺了我還是要回去,那就隨你高興吧。想使用井水的話在後頭,其他還有什麼嗎?二號。」
「……等一下,二號是什麼意思?」
這個稱呼真令人不快,當我是小白臉嗎?同時邵可也對忽然一陣心動的自己感到不可置信。
「你是來到這裡的第二個殺手,所以當然是二號啊。又不知道你的名字,才會決定這麼稱呼的嘛。」
「隨便決定之前請先問我好嗎!!——我叫邵可,紅邵可。」
話才說完,邵可馬上對自己驚訝不已。不是對殺手時用的代號,而是誠實的將本名告訴了她,怎麼會這麼笨。看這個樣子,自己真的是精神錯亂了。
「哼,居然敢對我報上本名,看來你的膽量不錯。也罷,就看在你這麼稀奇的份上不跟你計較了,邵可。」
邵可。
只不過她呼喚了自己的名字而已,邵可卻覺得內心閃過一陣類似快感的震撼。
……邵可這才發現,自己至今還未曾真正明白,從他人口中呼喚自己的名字真正的意義何在。然而現在,從那一瞬間起,在她眼中的自己,既不是殺手,也不是魁鬥,更不是人類男性,而是紅邵可。告訴對方名字,就等於要自己好好地正視自己。
無處可逃。邵可突然出現了這奇妙的念頭。逃,又是什麼。要逃離什麼。
逃離什麼。
想要逃離她不由分說逼近的眼神與聲音,邵可轉過身去。
或許事實是,想要逃離自己的心。
但已不可能逃離。
之後邵可便朝井水走去,想讓自己冷靜一下,進入無心狀態。無心,真是一句好話。總之先什麼都別想了。無心是很重要的。雖說無心本不該這麼用,但現在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從井裡汲起水,注入圓扁的盆裡。脫下衣服裸露出上半身後,才發現自己全身沾滿血跡的悽慘相貌。剛才她雖然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其實應該充滿了血腥味的。連頭髮都沾上了血,幹了之後硬硬脆脆的。
這渾身是血的形貌,都讓那雙眼睛看盡了嗎?所以那又如何?自己這沾滿了血的指尖無法撫摸她那雪白頸項,這就是自己決定要走的路,自己的生存之道。
沒有後悔,但是卻陷入混亂,並不是針對自己的生存之道。
(幹麼不裝進玻璃箱裡就好了!)
如果能那樣,就能放棄撫摸她的念頭。也不會像現在這麼沮喪了。
邵可讓自己專心洗衣服。把汙垢全都洗得一乾二淨後,手腳俐落的晾起來。或許是因為專心的程度不下於執行任務,竟然媲美神蹟似的洗得又快又完美。
接著他拿起盆裡的手巾,快要將身上的血跡擦乾淨的這時候。
傳來鎖鏈沙沙的聲響。大概,已經走到只距離五步這麼近的地方了。
「…………………………」
邵可可以不回頭看。井能不能長出腳來啊,邵可有生以來第一次由衷這麼希望。如果井長出腳來逃跑,自己就可以追著井跟著逃開了。現在快點長出腳來啊!
不過井當然不會長腳,邵可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採取下一個辦法。只能這樣了。捨棄黑狼的面子吧。他繼續梳開乾硬的頭髮,沖掉上面附著的幹血塊。可是途中再也忍受不了了。這是為什麼呢,明明有自信不論何種拷問都能撐過去的啊。
瞥了她一眼,只見她優雅地坐在那裡眺望著邵可。就這麼坐在地上。
「…………什麼事?」
「想起來有件事要問你,等你洗完再問也行。」
「不,你還是現在問吧,算我求你。」
然後問完就趕快走去看不到的地方吧。
「那我就問了。你把珠翠怎麼了?她是個七歲左右,肯可愛的小姑娘。以‘暗殺傀儡’的身份被派出去的——你殺了她嗎?」
「……不。沒有殺她。我讓那孩子與我的夥伴一起逃了。」
忽然,一種與人類相近的安心表情在那美麗的臉龐上展現。
「這樣啊。我只是想問這個……多謝。」
可是問完話之後的薔薇公主並不離開。就這樣頗感興趣的繼續盯著邵可洗澡。
事實上,這裡幾乎不曾有人來過,當然也沒看過璃櫻在這裡洗澡,所以對薔薇公主來說,眼前的是一幅頗為新鮮的光景。相當可以大法無聊時光。
從剛才那濃濃的血腥味,本以為他應該受了不輕的傷,卻意外的發現他幾乎只有擦傷。就算他手上有著傳國雙劍,但就連上次那個女殺手來到這裡時,已經是傷痕累累。他才二十歲左右吧,竟有這麼高強的武藝。
(哼。滿有男子氣概的嘛。身材瘦歸瘦,體格倒是不錯。)
邵可這邊,則是有種自己成了熊貓的心情。在害臊之前,看到她那充滿好奇的觀察態度,讓他有些火大。一般妙齡(?)女子在看到裸露上半身異性時的反應不該是這樣的吧?對啊,我又不是熊貓。
「……你這麼目不轉睛的看,我會在意的。」
「不要在意不就好了?」
「……就是會在意我才說的吧。」
「你的錯覺啦,是錯覺。」
面對絲毫不改那事不關己態度的薔薇公主,邵可也不以為意了。
「……喔,是喔。」
邵可抓起頭髮,隨便地拿手巾擦拭。之後便毫不客氣地接近薔薇公主。
薔薇公主瞪大了雙眼,回過神來對方已經站在眼前,由上往下看著自己——竟敢由上往下看我?這傢伙以為他是誰啊!
但現在馬上站起來又太愚蠢了,更何況就算站起來對方還是比自己高,薔薇公主只拼命忍住怒意,強裝出威嚴繼續坐在地上。真是屈辱。
邵可一直看著她變短了的發。還是很在意嗎。
手指朝著失去頭髮的空隙伸來,只是稍微摸索了一下發梢,既沒撫摸她的頭髮,也連碰都沒有碰一下她的頸項,手指就又這麼縮了回去。
接著那視線往下,抬起她那纖細手腕上套著的枷鎖。正確來說,他只碰觸了枷鎖的部分。細長的鎖鏈聯絡著枷鎖,一樣的東西也禁錮著她的雙足。邵可懷疑地檢視著過輕的枷鎖與鎖鏈,慎重小心地壁面碰觸到她的肌膚。
「……這是?看起來像是真的,也有一定的質感,觸手有物。但是不對。」
薔薇公主挑起一邊美貌……明明只是個人類,眼光卻很敏銳。
「這隻使用法術使其看起來像是鎖鏈與枷鎖而已。這東西的本質,就和光呀風呀聲音那類的沒兩樣。不管怎麼走跳都不會絆腳,團團轉著跳舞也無所謂,不會纏繞打結,也沒有重量,甚至可以永遠帶著它們走下去。頂多是偶爾意識到它們的存在時,會覺得有點厭煩而已……哼,看來你打算開始工作了是嗎?邵可。」
已經思考過決定了嗎,還是要殺她嗎。她把問題丟給邵可。
邵可完全還未開始思考。而且開始思考錢有件事想要確認。
「……抱歉,可以讓我觸控一次嗎,」
邵可低語後,毫不客氣地伸出手。那雪白看似冰冷的頸項,實際撫摸後發現也是溫暖的,柔滑雪白的肌膚,吸附著邵可的手。觸控之後,也沒有消失。看來這個美麗得像個娃娃的美人,並不是夢也不虛幻,真的存在於現實之中。
一觸控了她,一股甘美的疼痛便從指尖傳遞到心臟。熱熱麻麻的感覺也貫穿身體。明明已經兜頭給自己淋了一盆水了,卻還是壓抑不住高漲的情緒。
從那纖細的頸項上收回指尖與視線,邵可若無其事的轉身。隨手拉下洗好後擰乾的衣服。如果再繼續接近。他怕除了指尖之外還有其他部分會更被她吸引。反正要確認的已經確認完畢了。
邵可刻意眨著眼,有意識地將腦袋切換為工作模式。
對,現在要好好思考並決定,是為了更重要的東西。
‘看來你打算開始工作了是嗎?’
「……從現在開始我要一個人在這邊思考到死,讓我獨處。」
「這樣嗎?這樣也好。」
不知道邵可說的哪個字讓她滿意,臉上閃過一絲滿足的表情。究竟是什麼?
薔薇公主優雅地拉著裙腳離開,邵可也朝相反方向走去。
(說起來,我好像從來不曾思考什麼思考到死吧……)
總覺得她之所以會露出滿意的表情,應該是因為這一點吧。
九
邵可來到離宅邸稍遠處,伸長了手腳仰躺在隨便找到的一塊平地上。一仰臥下來,眼前還是好像快滑落下來的弦月,以及滿天星斗。世界還是不變的夜。
(……話說回來,還沒半個人出現這一點也頗令人在意。這太奇怪了。)
他們不可能沒有察覺邵可的入侵。但到現在不僅沒有發現瑠花下的法術,璃櫻或其他縹家人也,沒有追過來……縹本家出了什麼事嗎?
還是,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本想一如平日思考各種可能性,但最後還是放棄了。等事情發生再想就行了。
一邊想著這些不相干的事,一邊覺得不能這麼隨便做出答案。
要殺,還是要回去。
(……上代,選了後者啊……)
忽然,腦中出現了一個疑問。總覺得有件事不對頭。
上代一直想要殺了薔薇公主,好結束大業年間。就算薔薇公主只是被縹家利用也好,因為那就是證據。為了讓縹家自身能領悟到縹家之終焉的證據。
然而,邵可自己與薔薇公主相遇之後感覺到的,或被迫接收到的,上代一定也都感覺到了才是。在那雙冷冽的眼眸之前,察覺到我們是如何只為自己而不顧他人。毫無疑問的,她一定比邵可更清楚,只要一眼就能感覺到才對。
(……可是她卻什麼都不做地空手離開?)
導致薔薇公主至今仍被鎖鏈系在這裡?
邵可週期眉頭。太奇怪了。她不是這樣的人。如果是她的話一定會不顧一切斬斷鎖鏈讓薔薇公主逃離。
她說,見到薔薇公主之後,才知道辦不到。或許上代的意思不是無法殺了她,而是無法讓她逃離這裡?但那又是為何?不論如何不利的狀況之下,她都不是那種會一個人逃命的人。那又是為何黑狼一個人離開了呢?
‘如果你是為求死而來,那就如你所願,讓你取走我的人頭也無妨。只要這麼做能讓你感到痛快,你就動手吧。只是,如果你是為求生而來,那就快回去。’
邵可眺望著天上弦月,在這連蟲鳴都聽不見的靜寂世界裡繼續思考著。
薔薇公主等待著。等待,這件事已經許久不曾做過了。不只如此,還有一件事很奇怪。會想要等待,這是表示自己對邵可有所期待嗎?還是單純只是因為太無聊了,所以對這件事稀奇的發展感到期待。應該是後者吧。
早就已經放棄對人類有所期待了。再說,邵可會得出什麼答案,自己也早已瞭然於心。
才不期待什麼。只要這鎖鏈剝奪了她自由一天,人類就永遠不可能觸及她的琴絃。在這道枷鎖之前,璃櫻說再多的情話都沒有意義。
他們掛上的枷鎖,在他們無法親手解開之前,她與人類之間的那道鴻溝相比都無法填滿。同時,她也清楚人類根本無法解開這道枷鎖。就像當時那個女殺手也只能放棄離開一樣。
所以她還是隻能一樣繼續討厭人類,繼續過著這樣的生活吧。
一晃眼,邵可突然出現在眼前。或許是因為方才陷入了沉思,所以完全沒發現。
「你來啦。得出結論了嗎?」
「……幾乎啦。在那之前,有件事我想問你。」
幾乎啦。薔薇公主嘲弄地挑眉。對他要問的事情也早已心裡有數。那個女殺手也是在那之後改變結論的。這個男子一定也一樣的吧。人類真的是小心翼翼的動物。為了之後的改變留退路,總是語帶保留。還不如那個女殺手有話直說來得好。
薔薇公主突然對邵可失去了興趣……真是的,虧自己還對他小小期待了一番,哼。
「……說吧!你想問的是什麼?」
「你說之前來過一個女殺手對吧?」
「是啊……你,難不成是那個有著美麗眼睛女孩的小白臉?」
「是師父和徒弟!!」
邵可慌慌張張地訂正。覺得自己超乎必要的認真。不,一定是錯覺……但不知為何,邵可感覺到薔薇公主突然拉開與自己的距離,這並不是錯覺。
「她無法解開你的枷鎖,是為了什麼?」
「那女孩沒有犯下任何失誤。的確,對人類來說要解開這副枷鎖是至極困難的。但是那女孩辦得到,現在的你也辦得到。只要有‘干將’和‘莫邪’在手,就能破壞這道枷鎖。然而,她能做到卻不願意做。你一定也不會選擇解開這道鎖的。」
辦得到,只是不做而已?
「……理由是什麼?」
「拿來交換的東西太巨大了。」
「‘世界’嗎?」
薔薇公主瞪大了雙眼。看來是珠翠說的。明明吩咐要她把這件事忘記的。
這是第一次,出自打發時間之外的原因,薔薇公主對邵可產生了興趣。
「‘世界’就是世界?沒錯吧?」
「……是啊。」
為了不錯過邵可內心任何一個想法,薔薇公主始終凝視著他的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只要斬斷這道枷鎖,世界就會崩壞。」
邵可的回答,不加修飾只是簡潔的一句「我知道了」。
面對這不常有的發展,薔薇公主因為太受衝擊而呈現呆滯狀態。
(……啥?‘我知道了’?……知、‘知道了’是知道什麼啊!!)
眼前的青年——邵可,說出的話與做出的表情和反應,都完全出乎薔薇公主的意料。既不是打哈哈矇混過去,也不以隱喻的方式來解讀,簡直就像聽到「明天吃栗子飯唷」,便回答「我知道了」一樣普通的對話。不僅完全不驚訝,也沒有反問,甚至連表情都絲毫不變。
只是一句「我知道了」。這是什麼意思!輪到薔薇公主覺得莫名其妙了。
剛才還滿臉混亂的二十歲青年,現在卻露出像紫霄一樣事不關己的輕鬆神態站在那裡。完全猜不透他腦袋裡想什麼。不過,也絕對不可能什麼都沒思考,看那張臉就知道了。但是,才不過經過幾刻鐘而已。
(???)
薔薇公主開始覺得,站在眼前的這個邵可,與自己所知的人類——至少是她所知的人類或許都不相同。不明白,指的就是這種情形吧。
眼前這個男人有著人類身上她所不知的部分。這種事真的可能發生嗎?
這次輪到薔薇公主開始一陣混亂,就在此時,邵可毫不遲疑地接近她。
薔薇公主飛身後退。既然是她所不知的人類,那就表示會採取她預測不到的行動。薔薇公主慌了手腳。
「哇!你,你,你要做什麼?」
「……怎麼了?用那種好像發現新品種動物的眼光看我。所以說,我已經得出如何對你的結論了不是嗎?接下來當然就是要執行那個了呀!」
「不!我很清楚,我、我看透你們了!你的結論應該改變了吧?」
邵可有些發怒。對她完全不想讓他碰觸的行為也感到內心一絲受傷。
「你說啥?當然不會改變啊。不是說了我要思考到死嗎。難道你認為我的思考是那麼隨便的,只因為最後一個問題就能推翻自己結論嗎?算了……無所謂啦!」
薔薇公主混亂不已,覺得自己好像把一切都搞錯了。對於這個,名叫紅邵可的人類,自己似乎一切都料錯了,有種一直以來的自信整個都萎縮了的感覺。
這大概是第一次,她向人類道歉,打從心底的。
「那個……對、對不起。」
「算了,沒關係啦。那,我要開始囉,你讓開一下。」
薔薇公主甚至連邵可講的是不是正確的人類話語都沒有判別的自信了。
「…………………………………………要開始,是要開始什麼?」
「所以說,我現在就要用這把劍切下去,好破壞那道枷鎖了啊。很危險,所以你讓一讓。」
切下去跟讓一讓,應該除了那個意思之外就沒有別的意思了吧?沒有。但怎麼可能讓。
整個國家都會因此破壞的。
「…………………………………………當然不行啊。」
「不然,是要我去切另一邊鎖鏈的意思嗎……看你好像不想讓我碰你……」
邵可開始沿著薔薇公主身上鎖鏈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手上提著雙劍。
薔薇公主飛身撲向邵可抱住他。他的態度簡直就像只是在決定要到哪邊挖芋頭一樣輕鬆,讓薔薇公主心中有著不好的預感。這男人是怎麼搞的!!薔薇公主內心期待著其實他單純只是個大白痴。
「你給我等等!!我叫你等一下!!你真的明白我說的意思嗎!!」
被飛撲緊抱的邵可,沉默了一會兒吐不出答案。原本以為自己是不想被碰觸的男人而受傷的男人心,需要這點時間來恢復。附帶一提,他相當喜歡這被碰觸的感覺。
「我明白啊。不就是這個國家會消失嗎?」
「那你為何不問原因呢!你就真的這麼相信了嗎?」
「我相信呀。應該說,我想過了,也認為的確會是這樣。」
邵可用手抓起那看似鎖鏈的奇怪枷鎖。
「這用類似風與光之類的東西做成的鎖鏈,目的應該是用來吸取你的力量吧?能讓人自由行動的枷鎖並沒有意義。所以會用在你身上,就代表有著吸取你力量的作用。所以你因為被這東西取走了全部的力量,才沒有辦法自行逃離。」
薔薇公主呆住了。原來……這人,不是個單純的大白痴。
「換句話說,這個世界積蓄著你百年來的力量對吧?」
「正是如此……」
「只要看看將你捕捉的縹家,就能想像得到你的力量有多麼強大。倘若他們使用的也只不過是冰山一角,那麼積蓄在這裡的你百年來的力量一旦一口氣解放,會發生什麼事?」
「……」
「加上,這枷鎖只有‘干將’與‘莫邪’能夠斬斷……一般來說,要切斷堅硬的東西,沒有比其更強固的工具是辦不到的。也就是說,這兩口劍,連你百年來的力量都能破壞的話,它們一定蘊含有比那更強大的力量,不是嗎?」
「你說的……沒錯。」
「兩國相戰之時,雙方的國立越是強大,之後受到的傷害和影響也越大。那麼,試想這兩口劍與你百年份的力量相沖突之後……會造成國家全毀也就不令人意外了。就算不全毀,也會半壞吧。所以你才說,要解開這枷鎖,需要有拿‘世界’來交換的覺悟。」
邵可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全部整理過後,最後發現答案只有這一個。所以上代黑狼,才會無法解開「薔薇公主」的枷鎖。那個人手中我有太多珍惜的東西了。孩子們、未來、戩華王,應該也包括了邵可吧。
而鎖鏈切斷的瞬間,一切都會毀壞。家人、朋友、全國上下無辜的善良人民,以及他們一切的生活。一整個國家會就此毀壞。名副其實的。而就算拿世界來交換解開她的枷鎖後,國家也已經壞滅了什麼都不留。所以,上代才會無法下手。
‘如果你是為求死而來,那就如你所願,讓你取走我的人頭也無妨。只要這麼做能讓你感到痛快,你就動手吧。只是,如果你是為求生而來,那就快回去。’
如果是為求生而來,那就快回去。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上代無法拿自己深愛的,想保護的一切,來與薔薇公主的自由做交換。
誰都無法解開的枷鎖。
這就是滴水不漏準備萬全的薔薇公主的鳥籠。既無法自己逃離也沒有人能幫助她逃離。
薔薇公主失去了開口的能力。即使什麼都不說,這男人也全部能理解。理解的程度甚至超乎期望。
「……那麼你的回答時,‘我知道了’是吧。」
薔薇公主發出的聲音沙啞。怒氣令她目眩,邵可卻仍不為所動。
「是啊,我是這麼說了。現在我馬上就會斬斷這條鎖鏈還你自由。這就是我得出的結論。那個叫璃櫻的男人五十年來辦不到的事,我現在就做給你看。」
「——別開玩笑了!!」
薔薇公主的雙眸因怒意而撼動。發出閃電般的光輝。
「——你這傢伙,難道都不在意自己或其他人會因此而死或有什麼遭遇嗎?我還不至於淪落到要讓這種人為我解開鎖鏈!!對你而言沒有任何東西是重要的嗎!!」
「有啊。」
邵可將她連鎖鏈一把拉過來。
「——當然有。還多得像座山。我弟弟、紅家、百合、北斗和部下們、這個國家,或許那個笨蛋國王也能算進去。蟬鳴是、雪白的梨花、紅州的美麗景色以及春夏秋冬。就算疲累得快睡著也拼死工作,為的就是保護這些對我來說重要的人事物——怎麼可能沒有呢!!」
薔薇公主覺得——這恐怕是她在這麼長一段時光中,第一次受到他人氣魄而深深震撼,說不出話來。
「那,既然如此——」
「重要的東西多得像座山。當然不能簡單的說交換就交換。但是我仍然選擇了交換一途,你還不懂嗎?就為了一個腦袋壞掉的小孩子,將你監禁、利用,而你即使如此也堅持數千年後才打算離開不是嗎?」
這裡面真正的意義是——
「……就算被幽禁在這除了花之外什麼都沒有的世界,被縹家一路利用而來,你仍選擇了到這小小世界崩壞為止,儘可能的讓其他人活下去。你認為只要自己忍耐就沒事了。但這是不對的。」
就算被人類捕捉、利用,甚至察覺到人類是如此不堪的生物。即使如此她仍然為了保護人類,而自己選擇了留在這裡。雖然討厭人類,但絕不讓他們遭遇到一樣的境遇。儘管自己被貶低,也絕對不去貶低他人。
——這就是從天上墜落到人間的,真正仙女的自尊。
然而必須犧牲她的自由才能成立的世界,是錯誤的。
「就算是其他人也一樣。因他人的犧牲而成立的東西都是不應該存在的。所以你也沒有正當理由該被幽禁在這裡。如果說因你重獲自由而有什麼必須毀壞,那也是將你捕捉的人類應該付出與贖罪的代價。即使只是一個腦袋壞掉的小孩做的事,但當層層因果報應來到我們身上,我們也只能償還——不是用你來交換世界,而是用你來換回讓自己身為人類而能不以為恥的自尊。你什麼都別說,看著我做就好!」
身為人類而能不以為恥的自尊。
邵可從薔薇公主手中奪下鎖鏈,毫不猶豫地舉起「干將」和「莫邪」。
……同一時刻,在除穢大巫女之間,正獨自一人提高集中力的瑠花,緩緩睜開了眼睛
「……幹得不錯,‘黑狼’。值得嘉許。」
制止璃櫻的腳步,以及所有的殺手與術者。
瑠花一直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等待那個女人消失的一顆。瑠花嘲諷地,又帶有一絲羨慕地低語著:
「隨他去吧。愚昧的人類男子,即將開啟通往另一個預言的道路。」
接著,為了發動父親佈下的另一道法術,瑠花再度閉上眼睛。
十
紅仙在鎖被破壞之後,隨著自由的重獲,也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如潮流一般湧回。同時,那小小的水晶世界也越來越滿,發出即將損壞的聲音。
「唔……,這傢伙,竟然真的說做就做。」
紅仙首先保護邵可的身體,一方面企圖駕馭奔流一般的力量。如果只有自己的力量那還勉強可應付。然而,現在「干將」和「莫邪」的力量也如脫韁野馬一般流竄。
「唔……無法……駕馭……」
水晶的世界發出崩壞的聲音。如果無法在這裡阻擋,那一切就結束了。一滴不剩的向外流出去後,一切都將被破壞殆盡。如果其他七仙醒著,或許……
(現在馬上給我叫醒他們啊,紫!!在你送這個螺絲栓得特別奇怪的新品種人類過來時,沒有事先一個不留全叫起來的話我可不饒你喔!?否則我一腳把你踹飛到世界盡頭去!)
水晶的世界終於崩壞了——紅仙也做好覺悟了,就當這個時候。
另一個,被布在水晶世界上的發書啟動了。
那法術的力量,令紅仙瞠目結舌。
有個柔軟的物體輕輕壓在嘴唇上。
邵可朦朧地睜開眼睛,薔薇公主的臉近在鼻尖,正用這令人難以置信的超近距離低頭看著邵可。只覺得讓那嘴唇離開實在太可惜了。邵可將她摟近主動吻了上去。
反正這一定是夢。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
活著真好,大概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怎麼都讓我死了才明白呢……)
粗暴的模樣也很有她的風格。正當邵可懷抱著作夢的心情與幸福感摟抱著她為所欲為時,頭上就吃了一拳。那太過不留情的一擊,讓邵可不假思索放開了手臂。
「你這大笨蛋!要是復活了就快點給我起身!!」
「……什麼?」
「我雖然保住了你的軀體,但直到剛剛為止心臟都沒有跳動!我只好對你呼氣把雷送到你心臟才好不容易把你從黃泉路上拉回來,你這卻是什麼意思。真是令人抓狂。」
「抓狂?」
從哪學來這句話的啊。不過,至此邵可的腦袋也終於清醒了些。
抬起上半身,周遭是眼熟的薔薇花叢,但也出現了本來沒有的東西。
「…………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那些雄偉的山峰?是說,我還活著?這裡的哪裡?——難道我失敗了嘛!?有生以來首次的失敗!?」
「請不要趁機自誇好嗎?邵可……枷鎖的確是成功解開了。」
薔薇公主伸出雙手,枷鎖果真已經消失。她的雙手還是那麼纖細。看著腳邊,束縛了雙足的腳枷也消失了。然而——這個世界呢?
雖然突然出現了山峰等景色,但周遭依然沒有生物的氣息。
「……另一道法術被啟動了。應該是那個男人,事先佈下的吧……」
那個男人,指的想必是「奇蹟之子」吧。可是,薔薇公主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另一道法術是啥?」
「如果真有人能解開枷鎖,水晶的世界崩壞之後,為了防止力量流洩,用另外一個世界將力量封起來的法術。就像是雙圈一樣的設計。水晶的世界就是裡面的圈,一旦它壞了,外面的圈就會顯現。那就是現在這裡。因為世界變大了,所以就出現你看到的山峰等景色。找找看說不定連海都能發現。」
也因為變大了,所以力量得到擴散紓解,因而鎮壓了下來。
「……那,這麼說來,國家呢?」
「當然一點事都沒有。這真的是太好了……」
薔薇公主露出打從心底安心的神情。
邵可一方面放下心來,一方面仍有其他疑問。關於這比水晶還大的封閉世界。
「……?那,有辦法從這裡出去嗎?對了,使用‘干將’和‘莫邪’?」
「那雙劍經過方才亂鬥一場,已經用盡全力了。暫時派不上用場,只是平凡的劍了。」
薔薇公主不知為何直盯著邵可看了一陣之後,低語著轉身離開。
「沒有出去的方法。看起來這是一個完全封閉的世界。相比也沒人能從外部進來了吧。」
「咦?那,這五人的世界裡,就只有我們兩人被關在裡面了嗎?永遠?」
「沒錯。」
「這樣啊,那,也好。」
邵可很乾脆的接受了現實。簡直是太乾脆了。
「那麼,首先要先有個家。還必須開墾能種植食物的田……雖然沒有生物,但既然有山,樹木應該就會結果實。如果能找到蔬菜種子之類的就好了……」
薔薇公主愣愣地看著他。
「你真的無所謂嗎?」
「咦?無所謂啊。我家境雖然很好,可是生來個性對吃的就沒什麼執著,而且因為我的職業是這樣,所以我覺得一輩子都吃素也沒關係、啊,難不成你是肉食主義?」
「笨,你是笨蛋嗎!誰在跟你說食物的事啦!」
「所以,沒關係啊。這對我來說也是很大的進步呢。擁有一個家,還要下田耕作,我可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過著如此平凡的生活……」
「什麼?」
邵可朝大地一坐,一手抓起身旁的泥土,又從手中散落。不錯的土壤。
一定能種出不錯的蘿蔔吧。如果收成好,就能讓她品嚐了。
「……我現在跟你說實話,當你問我是為求生還是為求死而來時,我的答案只有一個。我本就是為了死而來殺你的——本打算殺了你之後,把自己的人生也一併結束。」
薔薇公主挑起眉,不過,這次她打算先聽聽對方說。
……這是第一次,她有了「先安靜聽聽別人怎麼說」的念頭。
「我對你說的,我有很多非常重要的東西,這並不是謊言。一直以來我都為了守護那些重要的東西而生。而如果是為了守護他們而要我死,我也不會猶豫。不過,當我知道即使我不在了也沒有關係之後,我就一直希望能好好睡去。我也知道自己對他們而言很重要,但不知為何我就是無法珍視自己,無法為了想活下去而生。」
一直認為自己這個人,只有虛數的愛。
「但是你要我好好思考,於是我思考得要死。如果不解開鎖鏈,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可是如果解開了鎖,弟弟們會死……可是呢,當時我突然想到之後的事,我想著,如果——」
「如果?」
「如果鎖鏈解開之後世界依然如昔,我想回家,然後和大家一起吃飯。」
想好好地回去。回去之後,吃完飯,和玖琅一起做晴天娃娃,隨便敷衍一下黎深,向百合道歉,去說點什麼諷刺國王與霄宰相,然後教北斗識字。
而這一次,絕對不再違背諾言了。
想要好好珍惜重要的東西,然後活下去。在面對國家可能毀滅的選擇之前,他拼命思考的,都是當初為什麼不珍惜。好後悔。
後悔違背了那麼多次諾言的事,後悔自己那麼冷淡,後悔沒有和他們約定要回去。
如果世界能存留下來,那麼到時候。
他想要好好聽珍惜的人們說的話。
「……沒想到我的如果,竟然成真了。雖然是與想像中有點不一樣的方式,但明天和昨天都一樣,今天還是一樣會來臨,所以,其實還是一樣的。就如同我那時拼命思考出來的結果,我決定要為生而生了。」
「就算這裡沒有任何人?」
「當然。我想弟弟他們應該會為我的生還祈禱吧,那我怎麼能因為人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就認為沒關係,而不好好認真活呢?雖然過去的我的確沒有認真活著。」
薔薇公主凝視邵可。心想,這樣啊。
人類啊,原來既可以一直不改變地活著,但同時卻也能改變哪。就在那數刻之間,邵可已經能在薔薇公主的心上刻下了黃金旋律……或許,那個男人也是吧。
曾經覺得死也無所謂,如果是數刻前還那麼想的邵可,薔薇公主或許會因為自尊而不允許他斬斷鎖鏈吧。無法忍受讓那樣的人,把這個國家搞得一塌糊塗。
……然而,那是薔薇公主終究還是讓開了,是因為邵可說的是真心話。
「……你說如果不解開枷鎖,一定會後悔一輩子,這句話又是根據什麼呀。」
「不,與其說根據什麼,不如說……不希望吧!」
「不希望什麼。」
「不希望遭到你永遠的輕視。」
如果是平常的她,聽到這句話或許早已升起怒火了吧。但現在的薔薇公主試著以其他方式詢問:
「不希望誰被輕視?」
「——人哪。」
薔薇公主臉上浮現會心一笑。人。他說得真乾脆。
「不,當然,我也包括在人裡面……最初看到的你的眼光真是……」
……這個新品種人類,總是不斷超乎她的預料,但也不斷說出迴響於她心中的話。那些鄰人不可置信的話,他總是很認真的說著。
過去她一直認為人類就是徹底自私,只為自己而活的。
但邵可確實真正願意付出相等的代價。補償百年來那個男人累積起的一切。
拿身為人類而能不以為恥的真正自尊與世界,來交換她的自由。
或許她內心裡的某處,一直都想確認這樣的人是否會出現在眼前,並且想親眼看著他毫不猶豫破解枷鎖的瞬間。所以也才沒有阻止邵可。
「……這樣的話,我也必須回報以同等的代價。」
「咦?」
「如果你還是那個認為死也無妨的人,我或許……不會這麼做。可是,你卻毫不保留的拿出你的真實與重要的東西,為我解開枷鎖。既然如此,就必須回報你同等代價。」
報答你讓我自由的,代價。
「邵可。你可以從這裡離開,可以回到你給我的,你重要的世界去。」
薔薇公主在邵可開口之前,急忙先半是辯解,一臉尷尬地道歉:
「……對不起。我撒了個小謊。不過,這個世界是個封閉的世界,這一點的確不假。那時候我也很混亂,而且又想確認你真正的心意……」
沒想到邵可真的是完全超乎她的預料。
「啊啊,果然如此?我也有點察覺到了。果然是謊言啊」
「………………誒?等,等一下,這,這是什麼意思!你從哪裡察覺的?怎麼會?」
「嗯。因為我看到鎖鏈已經不見了。那個東西,是讓你無法離開水晶世界的原因,因為你就算想使用力量,也都被那鎖鏈給吸取了才對啊?但是,現在你身上沒有枷鎖了,只要想用,應該隨時都能使用你的力量。積蓄在水晶之中的力量結果也沒有散發出去,全部都留在這個世界了。只要將它們全部集中在一點上,好歹總能開啟一個洞吧。」
薔薇公主愣得張口不語。這,這、這,這個男人真的是!!
接著,她便紅了臉。從來不覺得這麼丟臉過。
「什麼嘛!!我承認自己說謊總行了吧!我說謊了,真是不……不好意思喔!」
「不,我不介意。如果真的不能出去,那就不出去也沒關係,我願意一直跟你在一起直到你滿意為止。」
「直到滿意為止是什麼意思啊!!」
「一點點就可以了,直到你願意主動靠近人為止。」
真令人火大。為什麼自己的一切會如此被他看透。
「算了,走吧,回去囉!」
「你也能一起回去吧?」
「那當然,別小看我的力量。」
抬頭望著蔚藍天空的薔薇公主,眯起了眼睛,口中低喃:
「……那個小孩,或許也有沒變的地方吧……」
當水晶的世界開始崩壞時啟動另一個世界的法術。那時薔薇公主發現了,這法術的力量,和過去她給予那小孩的力量一樣。和她相同的力量。
當有一天,當出現了一個人,來到這水晶世界,並毫不猶豫的拿世界交換她的自由時。
……讓這國家不至於毀滅,並且,讓重獲自由的她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於是他悄悄地佈下了這另一道法術。
那是何時呢?是晚年吧,還是當他造出水晶世界時便已準備好的呢?
這一點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最初相遇時,他確實還是個願意為了他人犧牲自己的小孩。他的心願是如此真實,頑強而純粹,以至於能傳達給她。
讓她深知希望,他能成為蒼周王那樣的人。
只是小孩的命運終究是扭曲了。因為獲得了「幸運」。究竟,是小孩本身還是她,抑或是「幸運」扭曲了命運呢。或許全部都是吧。然而,因果輪迴,一百年後帳冊還是得到了清算。
被囚禁、被利用、受屈辱,這些畢竟都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
‘如果像你說的,真用我們的‘不可思議力量’從頭開始拯救他們——那麼一來說不定人類現在早已滅亡了也說不定。我最近常這麼想。’
如今,她總算了解黃葉話中的真意。
她所給予的「不可思議力量」,不單只是小孩,也改變了縹家。只有繼承了力量的人眼珠的顏色改變,不斷重複近親聯姻的縹家,繼續這樣下去再過幾代就會滅亡了。
又或是如果解鎖的人一直沒有現身,總有一天水晶的世界將會充滿她的力量,結果一樣會崩壞,也毫無疑問會破壞人類的世界。
然而像現在這樣和平的明天還是會到來,都是因為啟動了這另一個世界的緣故。過去曾幽禁了她,使她受辱的那個小孩自己悄悄做出來的另一個世界。當他做出這個世界時,恐怕便一口氣將他所執著且所剩不多的異能全數用光了,他自己應該也知道會這樣吧。然而他仍選擇了做出這個世界,這或許是他最後的良心,又或者是小孩僅存的,能與發狂的自己對抗的部分。總之小孩只是付出了代價,留下一條出路。
因此,世界保留下來了。因為小孩與邵可,付出了應付的代價。
或許,黃葉想表達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薔薇公主」就此消失。只要能承認這一點,並學著改變,縹家一定也能開啟另一條出路。
所謂因果,一定就是這麼輪迴的。就連對神仙都不容情。對一切都是平等的。
好了,該回去了。離開這造出來的世界,回到真正的世界。
有著萬物生息的,她所愛的世界。
自由。
薔薇公主打從心底微笑,望著邵可。這個男人還給他的,多得無法計量。被人類奪走的一切,一樣由人類毫不保留的歸還。
「……只不過是百年而已,卻覺得是好長的百年。謝謝你解開我的枷鎖,邵可。」
十一
微風拂過的聲音,還有……一切生物的蟲鳴鳥叫。
「……邵可……邵可……?」
不管薔薇公主怎麼搖晃都紋風不動的邵可,她差點掄起拳頭槌下去。
「喂!邵可!裝死是沒用的喔!!心臟不是還在動嗎!」
邵可不情不願的睜開眼睛。本來還滿期待的。就算沒那個本事也想試試看。
「……果然有一不會有二啊……」
「你在說什麼鬼話!不是說要做個不以自己為恥的人嗎?」
「人類的自尊啊,不到緊要關頭是不會發揮的……我好累嘛……」
邵可這麼小聲抗議,但只換來一頓白眼。
起身之後,眼前的是一片不知名的原野。身處於此,連那些以為聽不見的低語都彷彿能感受得到。與之相比,沒有生物的世界就有那麼寂靜空虛。
「……唉呀……真的回來了呢……」
「你這什麼口氣啊!!」
「不是啦,我只是想,在那裡多待一陣子也無妨。」
如果是兩人獨處的世界,就沒有選擇的餘地。邵可內心有一半是真的失望。
(不過,在她面前,真的藏不住真心話啊……)
在面對著誰時這麼毫不保留的說出內心想法,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邵可,就此道別吧。我也得回去了。」
邵可內心一動,猛然抬起頭來。
「……我明白了。那我目送你離開後,我再走……」
「這、這樣啊。」
薔薇公主露出坐立不安的神情。接著,當她看到邵可的表情,就暴怒了。
「你明知道還笑!?再說,你、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才想問呢。的確是很好笑沒錯,但我根本沒有表露在臉上啊。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不用表露在臉上也知道好嗎!你怎麼會知道的啦!!本來,我的——」
「力氣都耗盡了,其實已經連站著都很勉強了,變得跟普通人類沒兩樣,想回去也回不去的事?你剛才不是對我施法術而是用拳頭揍我對吧?想也知道,用了那麼大力氣,會耗盡也是理所當然的啊。而且你看你腳還在發抖。真這麼累的話,我的膝蓋可以借你靠,請用。」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我才沒有在發抖!!」
為什麼這個男人!!明明只是個人類,而且才剛認識,卻能把她的一切都看透。就連八仙都無法做到這個地步。
邵可的頭一直看著她。薔薇公主錯開了眼光。就算只是瞬間也好,簡直不敢置信自己剛剛竟真的覺得如果能靠在他膝蓋上休息也不錯。不過,如果只是靠一下應該可以吧。
「我說啊,你需要多久時間,才能回覆能夠回去的力量?」
「你、你如果真的那麼堅持,那我就靠一下……咦,你說什麼?」
邵可明明沒有在笑,薔薇公主卻覺得好火大。看來她是覺得相當的沒面子。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希望你能讓我陪伴你到那時候。縹家的殺手一定會追上來。如果你現在只是個普通人,要逃是很難的。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可是頗有實力的,就算他們派再多殺手來,我也有自信應付。」
不只是頗有實力而已吧。畢竟他可是能單槍匹馬來到那水晶世界的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殺手。
薔薇公主思考了一番。的確,邵可說的話有道理。到貴陽去雖是最安全的,但從未以人類之身一步一步行走於凡間,也未曾在此生活過的她,恐怕不一會工夫就又被縹家捕捉了吧。請求紫霄的協助又讓人不稱心。
再說,她也覺得,再多和邵可相處一陣子,也不是什麼壞事。
「呢,那麼,就拜託你了。就一年。」
這時的她,語氣說得還很輕鬆。
……一年後。
「邵可,時候到了。」
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某一天,薔薇公主突然這麼說。甚至可以說,那語氣比平常還要顯得雲淡風輕。彷彿她是臨時起意說出這句話似的。
「……替我跟北斗和珠翠說一聲。叫珠翠儘量不要使用她的異能,叫北斗不要再到處亂抓小孩了。」
對於邵可,薔薇公主卻是s都沒有說。
「……約定的時間到了,邵可。我要回去了,回到我該回的地方去。」
她一直望著天。那是她應該回去的地方。時光與天空的另一端。
這時兩人身處之地,不可思議地竟與一年前那片原野非常相似。
邵可——終於能夠開口擠出一點聲音。
「照你的心意去做吧。所以,回去也沒關係。但是,我不要你回去。」
薔薇公主這時才終於望向邵可。慢慢地。
「我愛你。」
薔薇公主如蝴蝶振翅般輕輕地眨了眨眼……這句話,並不稀奇。她甚至回想不起來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是什麼時候。
和說著「只要你在身邊其他什麼都不需要」的璃櫻相反,這一年來,邵可對她訴說了許多希望。我愛你,跟我在一起,和我結婚做我的妻子。不斷不斷地重複這些話。然而,對薔薇公主而言……並不是很明白這些話真正的含意。
‘追根究底,愛到底是什麼?’‘你不認為自己很像嗎?竟然愛上原本要殺的人?從來沒見到你這麼離譜的殺手。’‘這種事情,到底有什麼好的?’
她只能說著這麼裝作不當一回事似的回答。即使是到了今天還是一樣。
薔薇公主試著微笑。或許笑得不是很成功。如果能好好地微笑就好了。
「……邵可。你對我來說,的確是特別的人。不然,我也無法和你住在一起。但我要回去了……非回去不可。」
他說:「我不要你回去。」
邵可無法再說出第二次……終於毫無辦法了。只能滿足於至今她給邵可的一切了。對她來說自己是特別的。這句話就算是自作多情也無妨,但應該是真的。日漸縮短的距離,以及她願意接近自己的這許多事,對她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如果不能就此滿足,邵可一定就會成為和璃櫻沒有兩樣的存在。
帶著她給自己的這一切,走完接下來的人生。總有辦法的,大概吧,一定。
「……我明白了。」
「不用送我了。我不大希望被看著,所以等你上街去時,我就離開。」
邵可在最後,伸出了手指,撫摸她的臉頰,下巴,沿著頸項到那彷彿能盛水的纖細鎖骨,最後撫摸她的頭髮。這一年來,頭髮被他切斷的部分,隨著這段時間的消逝也長長了。
邵可微笑著,內心最後的思緒化作言語:
「……雖然辦不到,但我真的,很想要擁有你的心。」
非常輕微的,薔薇公主的身體似乎搖晃了一下。但也或許只是錯覺吧。
邵可握拳收回指尖,轉身欲離。
因為覺得只要一回頭,就會做出不該做的事,所以他不回頭。
直到離開這片原野為止,絕不。
……身後並沒有追上前來的腳步聲。
到了傍晚,北斗和珠翠吵吵鬧鬧地回來了。
說實在的,邵可明明人就在窗邊,卻連什麼時候夕陽下山了都不知道。
會待在窗邊,也是因為還依依不捨,懷抱著豆子般大的些許期待。像個傻瓜似的。真是的,從什麼時候起自己竟變成這麼一個傻瓜。還說什麼自尊呢,都去吃屎吧。
然而,來到身邊的,終究只是北斗與珠翠。已經不行了,從一開始就是行不通的。
「咦?薔君人呢?還在外頭晃盪嗎?是說你啊,一副世界末日來臨的表情?怎麼,又被拒絕了嗎?沒關係啦,下次再加油!」
「囉嗦的北斗,現在馬上去死啦。你不知道有些事情就像人生一樣,是沒有下次的嗎?」
珠翠一邊擺放著採購回來的食材,一邊有些緊張的朝原野的方向看。
「……不過,都快晚上了,她一個人待在那種地方……我去喊她回來。」
「嗯…………咦?等一下。你剛剛說什麼!?你說誰在哪邊!?」
「誒……所以說,我就是‘看到’公主殿下她……抱著膝蓋坐在那邊的草原上耶。」
珠翠的「千里眼」是不會出錯的。下個瞬間邵可人就一溜煙地消失了蹤影。
北斗笑眯眯的,為了不讓珠翠追上去而鬧著她玩起來。
「不就跟你說了嗎,有一個童話,講的就是殺手從塔裡救出公主的故事啊。」
朝著日薄西山後昏暗的原野,邵可正名副其實地飛奔而去。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跑得這麼專心致志。一奔上原野,果真看到那小小的身影,還蹲坐在和下午同一個地方。
察覺了前來的邵可,薔薇公主喊了起來:
「——別過來!」
但邵可無視於她,繼續亦步亦趨。就在要捕獲前,她那縮成一團的身影猛地站起身向後倒退。見到她的表情,邵可不禁失色。薔薇公主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抹著臉。這是第一次,看到她哭泣。
「別看!我——我不能回去。不能留在你身邊。愛是什麼?我一點都不明白。要我嫁給你?我怎麼可能般的奧。我不能的。我無法和你共築家庭。可我卻又怎麼也回不去。為什麼我的腳像是生根了似的絲毫不願意離開?」
邵可倒抽了一口氣。她說的,不是「想回去」,而是「不能不回去」。為了誰。
「一定是你從我身上偷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一定是這樣沒錯。而我就在半真半假之中,把那樣東西置換成了你。明明是我的心,你卻大大方方的擅自闖進,而佔了一間房住下來。究竟是從何時起的呢。佔據著我的心不離開。趕都趕不走。」
如果不一直望著天空,甚至會錯覺在這男人的身邊,才是自己應該待的地方。
一整年來,即使她失去了法術與所有力量,這個男人卻堅持愛著她。
明明不能使用力量了,完全是個礙手礙腳的普通人了,為什麼邵可還會認為需要自己呢。為什麼還要自己留在他身邊呢。薔薇公主一直想不明白,但現在卻覺得似乎瞭解了。如果失去了他會讓人這麼難受,那麼離開他才真叫人困擾。
甚至也明白了,璃櫻為什麼要幽禁起她,以及他內心深處真正的心情。
邵可握住薔薇公主的手腕。她雖然搖頭抗拒,那抗拒確實如此微弱。
「——我愛你。就算失去生命也沒關係。就算一直只有我們兩個人也沒關係。」
為什麼一被他擁抱,眼淚就像是從內心深處湧出來一般。
「……不行!你應該要娶其他更美的姑娘,共築美好的家庭!」
「為什麼?」
「因為我想看看你的孩子出生!這麼一來,就算光陰流逝,當你從這世界上消失時,我還可以去看你的孩子、你的孫子、甚至曾孫。因為我……我會長生不老的一直活著啊!如果不這麼做,不是太寂寞了嗎?」
眼淚泉湧而出。這不斷湧出的東西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從邵可離開之後,就一直停不下來。
過去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也無所謂的。只不過一年時間,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什麼嘛。我也想哭好嗎!難道你寧可看著我的人生落到不幸的谷底也不管嗎?話先說在前頭,你要是認為在你因為那些莫名其妙的藉口回去之後,我就會如你所願的和其他女性結婚生子,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我才不會跟別人結婚呢,笨蛋!」
「你說什麼!叫你結就結!你可是紅家的長男耶!!要是愛我,你更該結婚!」
「這是什麼歪理!歪理都去吃屎吧!你到底為什麼會這麼古板啊!」
「你說什麼!?我必須以我自己為傲!如果愛上了誰,就一定要讓對方幸福,這點道理我還懂!!所以我才會這麼決定的!!」
故意板著一張臉,明顯故意的不去看邵可,什麼都不說。
對,本來是想那樣很快逃回去的話,就沒事了。
「開始為什麼偏偏——偏偏就是回不去!!」
「那是因為你根本而就回錯地方了吧!」
邵可吶喊著,吶喊著,深深擁抱著。直到她的嗚咽停止。
「……不可思議……停止了……」
「我們回去吧。已經沒事了,都沒事了。結不結婚都不咬緊,我們回去吧,回家去。」
「家!?」
「你不是說我偷走了你重要的東西嗎?那麼在取回它之前,你就跟我在一起吧。」
薔薇公主沉默了……看來,她好像也認真的覺得頗有道理。不過,她可能連自己被偷走的究竟是什麼都還沒發現吧。畢竟連邵可自己都不認為已經偷走了。
邵可安心了。安心得要死。不過,今天的欣喜可能要到明天才能真正感覺到。
沒多久之後,她便告訴了邵可她真正的名字。
而兩人之間誕生了一個女兒,又是一年之後的事了。
邵可說,想要她的心。璃櫻說,不論她外表如何改變仍會永遠愛著她。或許,他們兩人說的是一樣的話吧。然而,她選擇了邵可。
把所有一切還給她掌中的凡人。
想要她的心。那句話溫柔的語氣,她非常喜歡。
終
某日,邵可無意間發現了一顆非常令人懷念的小球。那是在前往縹家之前,霄宰相交給他的那顆小手球。
搖一搖發出沙沙的聲音,但卻有種違和感。煩惱了一陣子之後,決定剖開來看。隨著嘩啦嘩啦落下的紅豆,有兩張小紙條也埋藏在其中。
開啟紙條一看,上面寫的是「薔薇公主」的童話。其中一張是邵可也讀過的,結尾是「就這麼兩人開始過著幸福快樂日子」的版本。
開啟另一張不經意地讀完之後——邵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從中途開始,故事的走向改變了。
‘隨著時間流逝……
某天,薔薇公主的面前出現了一位男子。
他飛躍過重重阻隔的垣壁,前來尋找薔薇公主。來到薔薇公主面前的男子,對她一見鍾情,愛上了她。
他帶走了被幽禁的薔薇公主,逃亡到天涯海角。
曾幾何時薔薇公主失去了神奇的力量,但男子卻不以為意。
除了薔薇公主之外什麼都不求的男子誠懇的愛情,漸漸開啟了薔薇公主頑固封閉的心房。
終於兩人心意相通,結為連理,並有了子嗣。
可是,孩子卻得了疾病。而失去療愈異能的薔薇公主,無意間得知了,能夠有一次機會,以自己的性命換回療愈的力量。
薔薇公主連一點猶豫都沒有。
‘……今後我會變回平凡無奇的薔薇,但我的心永遠是你的。所以,為了不再被任何人囚禁,我將會生出荊棘。只要看到薔薇的荊棘,請你一定要想起我。這就是我對你愛的證明。請不要忘記,我是愛你的。你一定要幸福喔,給了我幸福的你,我的夫君。我的經濟,直到世界毀滅的那天來臨,都只有你能拔除。’
留下持續到永久的愛的約定,薔薇公主的生命,也如露水般消逝了——’
這就是邵可所不知道的,童話的另一個結局。雖說傳說與童話,本都會衍生出好幾種不同的結局,但邵可卻不認為事情可以這麼單純解釋。耳邊,響起了亡妻的聲音:
「邵可……我的夫君,我或許又重複犯下了相同的失誤。明明我是如此清楚,違背天命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但我仍選擇走上同一條路。」
因為秀麗高燒不止而哭泣不停的妻子,這麼說著望著邵可。
「我或許錯了,這次需要付出的代價甚至會波及秀麗。但是,邵可……你願意原諒我嗎?」
原諒我再一次違背天命。
「邵可,我的心先交給你了,直到永遠的永遠之後都屬於你。你給我的一切是如此令人愛不釋手,我很幸福……我希望給了我這許多幸福的你,也能幸福。」
難道,上代黑狼早已知道這是一種預言?還是霄宰相,抑或是國王?
故事衍生出的種種未來,只有這沒有可能性的未來,幾乎沒有流傳於街頭巷尾。
如果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難道邵可會選擇「就這麼兩人開始過著幸福快樂日子」的生存方式嗎?
看著熟睡中的秀麗,邵可按了按眼角……不。
就算是錯誤的決定,但不論重來幾次,妻子的選擇一定還是會是秀麗,而邵可也一樣。即使每當一想起那與最愛的妻子共度,太過短暫的歲月,都會感到一陣心痛。但只要為了女兒,邵可就能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