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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檻中黑蝶 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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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大獄。

這不僅是御史臺主導的審判所,同時也是集合了御史臺長官以及刑部尚書還有大理寺長官這三個站在頂點的人的特殊裁判所。所以很少召開。

本應該決定李絳攸如何處分的御史大獄卻遭遇吏部尚書的更迭,只能緊急地將當初預定的時間推遲五日。而在此期間關於御史大獄的謠言在官員間口口相傳——當然不是關於絳攸的處置問題,也不是紅秀麗與陸清雅的對決。

「……那個刑部尚書終於出現了嗎?」

「究竟是誰把他招來的!?那個人居然會在白天出現!」

「沒人招他吧,不管怎麼說侍郎以上都應該出席朝議啊。」

「在御史臺這麼重要的朝議上,卻只是一味的睡覺。」

「好像是睜著眼睛打瞌睡吧。」

「太恐怖了!他不是人吧!!」

雖說是談論與御史大獄有關的話題,但內容卻清一色的只是與刑部尚書有關,這一點的確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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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書來俊臣……曾說過末日論,也為先王陛下所器重。」

悠舜手握著羽扇仰天嘆息道。

「雖然一直為人詬病,但為什麼一直沒有人對他的行為提出異議呢?鳳珠。」

「……或許大家覺得他至少比黎深要稱職一些吧。至少基本的工作他還是會做的。話說回來,在決定來俊臣為刑部尚書之後,那些為爭奪尚書而費盡心思的貴族派和國試派便頓時如鳥獸散了吧。」

懷揣著這棘手的尚書令的悠舜渾身一震。霄太師——

「等等……這該不會是霄宰相和先王陛下早就計劃好的吧?」

吏部尚書?紅黎深,戶部尚書?黃奇人,兵部尚書?孫陵王,工部尚書?管飛翔,加上早就為禮部尚書的蔡尚書,一干人還能勉強維持著和平的局面,但自從加進新的刑部尚書來俊臣後,再也沒有人願意當這樣一群人的上司了。

劉輝的目光在悠舜和奇人身上來回游移著。黎深不在了。雖然兩人表面平靜,但應該不是他們真正的心情——應該在的人不在了。就連劉輝都能察覺到他倆之間有什麼重要的東西破碎了,他們本人當然更不可能毫無察覺。

但是劉輝還是將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面前的案件上來,他冷靜地道:

「刑部尚書……是噩夢般的國試組中一人吧?」

一瞬間,悠舜和奇人的對話頓時停止。悠舜的笑容凝固了,就好像劉輝說了什麼絕對不能碰觸的禁忌一般,兩個人都沒有回頭看劉輝。劉輝覺得自己好像一不小心開啟了一個不能開啟的箱子。

「……誒?那個,我並沒有覺得他是那麼奇怪的人啊……」

當然,劉輝也曾經在朝議上見過他,不過因為對方很快就回去了,所以即使過了兩年,他仍然對此人沒什麼瞭解。他們兩人間也沒有過單獨的對話。

悠舜深深的嘆了口氣。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經不可能在對這個人避而不談了。

「……是嗎,你沒覺得他有什麼奇怪的啊……」

雖然這種看法對王上而言並不太好,但悠舜和奇人還是禁不住對到現在還抱著這種看法的王上從心裡覺得羨慕。

「……這個嘛,他會比黎深稱職倒是真的。……不過要說他究竟哪裡比黎深好,這倒不好說。」

「其實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確勝過黎深,因為黎深如果遇到他,只要被他掃一眼,就會立刻逃走吧。」

劉輝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啥?他剛才說了什麼?那個紅黎深?逃走?

「黎深似乎對俊臣大人有莫名的恐懼呢。」

「雖然看到那個情景會讓我覺得有點高興,但黎深一逃的話也會連累到我們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究竟是什麼意思啊!?你是說他比黎深更差勁嗎?」

悠舜的神情有些困擾。

「……也不能說是差勁,應該說是完全沒有惡意……大概……也許吧?」

這時,靜蘭歪著頭走了進來。

「失禮了……那個,關於御史大獄,刑部尚書他……他好像說他不想白天外出,希望能將舉行時間改到深夜……」

悠舜和奇人聽到這意料之中的話,不禁抬頭互看了一眼……果然。

「……果然一點也沒變呢。」

「也許只有管飛翔能叫他起床吧,能和俊臣一戰的只有飛翔和姜文仲而已。」

靜蘭的臉色有些微妙。

「……但是呢,小姐她……他說‘別開玩笑了!我可是從昨天開始就徹夜不眠地在研究如何對付陰險大魔王啊!他憑什麼要我配合他啊!我要拖著他的脖子把他拉出來!’,然後就走掉了……」

這爆炸性的發言恐怕是連夜作戰的結果吧。在場的三人不約而同的想。

奇人面具下的臉色有些複雜,當秀麗還在戶部工作時,她還是個溫和膽怯的女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長大了呢,雖然只有像現在這樣才能管理御史臺,但仍然有些懷念過去的她,

「……什麼,你是說她去找俊臣了?為什麼不阻止她!」

「誒?為什麼要阻止……」

看著有些失控的奇人,悠舜微笑著以羽扇拍了拍他的臉。

「冷靜一點,鳳珠。這樣或許也不錯,讓秀麗和那個人見一面也好。」

「笨蛋!如果因此被他看上怎麼辦!?會被纏到天涯海角直至死為止啊!」

纏?劉輝和靜蘭不禁一愣。

而悠舜忽然忍俊不禁的笑起來了。

「秀麗可是對奇人這樣的妖怪人類毫不畏懼的,是現存凡人中最膽大妄為的人,所以如果被那個人看中一點也不奇怪——但刑部尚書可不能再出情況了。」

劉輝恍然地看著悠舜,自從吏部尚書出事至今,朝政的太平開始一口氣向貴族們傾斜,而人事更迭和對其他重要案件的定奪,前提條件都是必須獲得半數以上大官的認可。

來俊臣雖然並不是劉輝的親信,但也不是貴族派,而且還和悠舜是同期生。

「悠舜……來俊臣是國試派的吧?」

悠舜閉上眼睛長嘆了一口氣。

「……他的確是國試出身,身份……也不是貴族,及第之後在中央和地方擔任過各種官職,還曾經在司法部積累了不少經驗,所以說他被提拔為刑部尚書也不奇怪……你懂了嗎?我的王上,也就是說他曾在御史臺和大理寺這種貴族派的中心工作過,並獲得了他們的認同。」

劉輝頓時瞠目結舌,那麼——

奇人抱著手臂嘀咕著什麼,似乎對來俊臣有什麼不好的回憶。

「……來俊臣在最終殿試上,曾對先王說過這樣一段話。」

「陛下,我是因為討厭你才參加國試的,因為你至少需要一個討厭你的人成為大臣,這是必須的。你不是提出實力主義嗎?我會努力的工作讓人對我的成績沒有半句怨言——然後我會全力反對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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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說改時間!?為什麼六部尚書都是這麼奇怪的傢伙啊!!)

秀麗滿眼血絲地衝向刑部,卻在走廊的拐角處遇到一臉清閒的清雅。看著對方那張明顯是睡眠充足的悠然面孔,秀麗就氣不打一處來。

「你要去幹什麼?今後有你忙的,為什麼現在不在房間老老實實的待著。」

「因為如果你和刑部尚書在如何處理李絳攸的問題上達成了什麼協議的話,那可不大妙。所以我也一起去好了。話說回來,你的眼睛紅得像兔子一樣呢,再走這麼快的話,就會倒地不起哦。」

「吵死了!如果我不走這麼快的話,就會倒地場面啦!」

「是一晚上都在想我的事所以沒功夫睡覺嗎?這還真是男人的榮幸呢。」

「是啊,我一直在想著怎麼樣才能打扁你那高傲的鼻子!」

她可是整晚都在和貼著「清雅是個陰險狡猾的男人」紙條的坐墊決鬥呢。拜此所賜,坐墊比之前更加悽慘了,等事情完了以後得好好洗洗了。

「你倒是睡得不錯啊,表情還是一樣陰險。」

「我可是極受歡迎的男人,當然不能對女人無情。我昨晚夢見你了哦。」

「我一定在你夢裡踩著你狂笑吧!」

到達刑部後,秀麗一邊和他拌嘴,一邊前往刑部尚書室。看到她這副氣勢洶洶的樣子,沒有一個官吏和護衛敢阻攔她。如果有誰敢擋她去路的話,肯定會第一時間被踹飛吧。

隨後,正如他們所想,秀麗一腳踹開了尚書室的門。

「真是抱歉,我來拜見刑部尚書了!到審判時間了哦——不在!?」

秀麗一眼看到瑟縮在牆角的官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瞬間追了上去,可憐的官吏嚇得跳了起來,被這充血的眼睛盯著實在是太恐怖了。

「抱歉,請問,刑部尚書不在這裡嗎?」

「那,那個……」

「嗯!?」

「他,他在刑部大牢裡。」

……牢?秀麗和清雅對視一眼。

刑部地下牢房的最深處有個被犯人稱為「詛咒之牢」的房間。那間長時間無人的牢房裡不知道為何放著一具棺材,而類似半夜會有殭屍從棺材裡爬出來襲擊囚犯的傳言也甚囂塵上。實際上有不少開啟棺蓋的人似乎都聽到有什麼要爬出來的聲音。在這種毛骨悚然的傳言下,哭訴地說如果要帶他們去那間牢房還不如直接執行死刑犯人像小山那麼多。

這時,輕輕的腳步聲正慢慢地向牢房最深處逼近。昏暗之中,的確有一具棺材放在房間正中。毫不遲疑的腳步聲迅速靠近,拿著蠟燭的男人一言不發地開啟了棺材。

然後用手裡的蠟燭照亮棺材內部。

「起來了,刑部尚書。來俊臣大人……來俊臣大人!」

這時從裡面伸出一雙顫巍巍的手,抓住棺材邊沿。

「嗚……頭,頭好暈……我要死了……究竟是誰,居然敢妨礙我神聖的睡眠!」

「我是葵皇毅。」

皇毅臉色絲毫不變地立刻回答道。他將手裡的蠟燭靠近棺材中心,立刻響起了淒厲的悲鳴。當然,此刻聽到悲鳴的犯人們自然認為詛咒牢房出現了新的犧牲品,於是紛紛哭泣著頌起副佛語。

「您還沒死吧,御史大獄的時間就要到了哦,請起床。」

雖然被皇毅抓著手腕,但那個把棺材當床的刑部尚書仍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什麼嘛,皇毅你是個壞人,我不是說過把御史大獄的時間改到深夜嗎,你不是這次判決的主審官嗎,所以應該沒問題吧?我喜歡晚上,所以決定晚上工作。和那群吵死人的熱血動物一起在白天工作實在是太傻了。我預言,人類一千年以後都會變成夜行生物。話說回來,皇毅,我越來越想把這個棺材送給你了,你覺得怎麼樣啊?」

「拒絕。」

「那我退讓一百步,為你念經如何?」

「拒絕。」

「那我退讓一千步。啊,我是多麼寬大的男人啊!全世界都為我感動呢,你死的時候讓我當你的葬禮僧好了。」

「不懂你在說什麼。」

刑部尚書不由得發出悲嘆。

「大家都太過客氣了啊,就算你們收下我的饋贈也沒關係的啊。這些都滿含著我濃濃的真情啊!為什麼大家連賄賂都肯收,卻不願意收下這個棺材呢?」

這傢伙究竟在說什麼啊,而且唸經是什麼意思?就連號稱鐵面王的葵皇毅也不否認自己在一瞬間產生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俊臣大人,至少這次你不能缺席,請快點起床吧。」

被再三逼迫之後,刑部尚書終於抬起頭看著葵皇毅。

「……難得你這麼積極呢,皇毅。清雅不是擔當御史嗎?李絳攸的處置問題應該很簡單吧。雖然黎深被斬首的話會有點可惜……黎深被砍頭!會發出多麼甜美的聲音呢……那可是比世界末日更有趣的情景呢,我真想一見啊。當然為了表示哀悼,我會為黎深準備盛大的葬禮,親自進行表演~對了,葬禮上不能有哭泣的女人,得笑才行。黎深是個寂寞的人嘛,所以我們得拍手喝彩笑著送他上路才對。我真是太為黎深著想了。」

除了厭惡之外,皇毅沒有其他的想法。拍手喝彩大笑的葬禮簡直是鬧劇。

但已經沉醉其中的刑部尚書還在陶醉地編織著他的計劃。

「還有還有,陪葬品要有詛咒的鏡子,帶血的五寸釘,會長髮頭髮的人偶,當然最後的信一定要是不幸的信。什麼祝福之類的都用不著,如果黎深能夠附在信上的話效果肯定一流,如果送這種東西的話,別人的詛咒都是廢物,黎深就是這麼有用的人呢。一定會成為讓眾人感激涕零的葬禮呢!不過如果是生前葬禮的話,黎深本人也就能看到如此美麗的光景,一定會感動得淚雨滂沱吧!啊啊!一看到黎深我就會浮現出無數特別的創意呢!」

哦呵呵……幸福微笑的四十五歲刑部尚書(四十五歲!!)。討厭日光,只在夜間活動。最喜歡深夜裡從地下牢房的棺材(→自己製作的)裡醒來,揭開棺材蓋時的嘎吱聲。在噩夢般的國試中被黎深等人屢次大喊「惡靈退散」的男人。對他最精確的批判是:沒有惡意就是他最大的惡意。

這個會抓住一切機會將人送進墳墓的男人,卻鬼使神差的當上了掌握人的生命裁判權的司法刑部尚書。這個人選讓人仔細一想都覺得背後發冷。事實上,當時在場所有人的大腦都陷入一片空白,紛紛懷疑自己耳朵的時候,先王就已經一錘定音了。現在,有著被稱之為惡鬼巢穴的吏部,魔鬼戶部,再加上詛咒般的刑部,難怪誰都認為尚書令是塊燙手的山芋。

不過現在不是在這裡悠閒聽他說葬禮論的時候。

「紅黎深的葬禮究竟是辦得簡單還是奢華都沒關係,現在先請你馬上出席御史大獄。」

「為什麼?我又不用為李絳攸辯護,而且我認為我不出席不叫妥當。」

「話雖如此,但這次有些東西務必請你親自看看。」

皇毅長話短說。來俊臣終於仰起頭認真地凝視他。

「……哦?這次將御史對李絳攸檢查和辯護兩個程式分離了嗎?這倒是有點意思。這就是說御史不能用嚴刑拷問的自白作為證據了吧?」

「是的。」

棺材中的來俊臣饒有興味的點了幾次頭,但目光裡卻沒有絲毫笑意。

「原來如此,御史之間也可以互相告發,雖然拷問是法律允許的,但也涉嫌偽證罪。如果證明拷打下的自白是假的,辯護御史就可以反過來高發別人。如果嚴重一點的話,恐怕會說御史為了出人頭地而捏造整句濫用酷刑,造成冤案……這也是有可能的。因為如果審判過程只有一個御史的話,就算是誣告也能將犯人立即處死滅口。不過,像這樣的話,搜查和審判時間無疑延長了。」

「不錯,這樣就必須增加人手,不管怎麼說,如果只有御史臺讓檢查和辯護分離的話,內部很容易發生瀆職事件。如果真是這樣,這樣做的價值又在哪裡呢?」

御史臺只是作為監察機構,制定整頓法律史刑部的工作。

來俊臣微微一笑。

「你還真熱心呢,葵皇毅大人。是因為你家也是因誣告而被滅門的原因嗎?」

皇毅的臉色絲毫不變,他早就將這讓人憐憫的過去拋棄了。

刑部尚書?來俊臣將手枕在腦後,似乎在體會剛才的想法一樣,微微眨著眼睛,將手伸向枕頭邊的髮帶,準備起床了。

「好吧,我應該出面了。不過話說回來,這究竟是誰的提議?讓我想送那個人一個漂亮的棺材呢。」

紅秀麗的確喜歡漂亮的東西。(所以會喜歡一個漂亮的棺材嗎?)就在葵皇毅猶豫該不該告訴來俊臣的時候,忽然從地牢另一邊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但這個詛咒之牢是連獄卒都不怎麼靠近的地方啊。

隨即有人追上來的聲音,也清晰地迴響在牢裡。

「為什麼刑部尚書會在地牢裡啊!?而且還說在刑部最下層的地牢,那不就是那個地方嗎?喂,你巡視牢房的時候應該聽過囚犯之間的傳說吧?」

令人驚訝的是,不僅有那女孩的聲音,接著傳來了清雅的說話聲。

「啊啊……你是說詛咒之牢吧?」

「對啊!明明是間牢房,卻聽說不知為何放了個棺材呢!」

「什麼叫‘聽說’啊,那裡的確放著一具棺材。」

「哇……是真的!?怎麼會有那種東西!究竟是做什麼用的啊!而且深夜的時候會從裡面傳出來呻吟聲的傳說也是真的嗎?」

「那就是刑部尚書吧,既然他沒給其他人帶來麻煩,那就隨他去吧。」

「不會吧!這怎麼看也太奇怪了啊!!難道天下的刑部尚書都是睡在棺材裡,深夜才出來活動的怪胎嗎!?那不就是傳說中的殭屍嗎……」

「…………」

「為什麼在這種時候你反倒沉默了啊!?啊,我知道了,說出他是殭屍會被免職吧?比起殭屍刑部尚書,對外宣稱是怪人比較容易讓人接受吧,不過沒有哪條法律規定殭屍不能當刑部尚書吧?」

「……你這傢伙……不是這樣的,你別隨便就認定別人是殭屍!」

然後,兩人的對話開始往「是否應該錄用認真工作的殭屍為官吏」的方向爭論下去。他們的辯駁聲一直傳到管材所在的房間裡,真是愉快而有意義的爭論啊。

而被人擅自認定是殭屍的來俊臣勉強壓下了從喉嚨裡發出的愉快笑聲。

「……該不會,剛才你所說的提案就是這個女孩子想出來的吧?」

「不錯,她說要為李絳攸辯護。」

「這可不是明哲保身的官吏應該有的想法,看來這個女孩無論是對弱者還是殭屍都不肯輕易拋棄呢。被你和清雅每天這樣踐踏她的理想,居然還能堅持下去,心理承受能力實在是不錯呢。」

口頭上大談理想或正義的事誰都會,但在逆境時仍然能堅持信念不輕言放棄這實在是難能可貴。在四面楚歌的情況下還能堅持是極為困難的事。不過,撲滅這種執著則是官吏的工作。

「她已經在御史臺呆了半年以上了吧……還真是意料之外的堅韌呢,還沒投體會到‘本質’嗎?」

來俊臣完全沒有想到王上的‘中意’會持續到這種地步。

「雖然被你和清雅全盤否定,卻完全沒有想過逃避,而且現在還精神滿滿的在你們面前活躍著呢。不錯嘛,我很中意這女孩哦。」

「隨便你,反正她現在也早已走上臺面了。」

來俊臣凝視著皇毅的表情,卻難以猜測到對方的真意。

(嗯?他不是開玩笑的吧……據我所見,皇毅撿那個女孩回去的理由是——)

就在來俊臣準備起身之時,秀麗手中的蠟燭砰地一聲落地了。

皇毅一回頭,本來正戰戰兢兢窺視裡面情景的秀麗頓時尖叫起來。

「哇啊啊啊啊!!出現了!!葵長官的幽靈————!!快點火把啊!」

點火把?不是隻有蠟燭而已嗎?正在皇毅發呆的時候,紅秀麗做出意外之舉。

她飛奔進牢房內,一頭扎進皇毅的胸口開始哇哇大哭起來。

「葵長官!你為什麼死了啊?什麼時候死的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某個怨恨的人行刺的!雖然我一直想你總有一天會這樣死掉的,沒想到這麼快就變成現實了!而且是死在御史大獄的日子裡啊,那樣就能對絳攸大人從輕發落了吧!不對不對我不可以這樣!我不應該感到高興!雖然長官很沒有人性,但殺人無論如何都是不對的!我一定會為了長官找到兇手,在您墳前上香告慰您的!!所以請您不要因為這被詛咒的棺材而變成殭屍,請安心長眠吧!」

來俊臣有幸看到葵皇毅的額頭難得的浮現出青筋,能讓皇毅如此失控的人,原本只有凌晏樹而已。

「紅秀麗……」

「是!您還有什麼遺言嗎?!事已至此,請不要留下什麼遺憾,既然已經發生了這樣的悲劇,那應該不會有比這更壞的事情發生了。請相信我,絕對和那個畜生一樣的二號冷血鬼陸清雅完全不同!!你有什麼遺言儘管交代吧。」

形容詞還真是華麗啊。而跟在秀麗身後的清雅此時也出現了。雖然看起來冷靜,但在看到葵皇毅的瞬間似乎也有些失態,看到被稱為年輕貴族巨頭而為人畏懼的葵皇毅露出難以形容的恐怖表情時,為了壓制自己的笑聲,清雅握著鐵欄止不住地渾身顫抖。

而注意到他表情的秀麗,一邊哭一邊怒吼道:

「那邊的冷血鬼二號!有什麼好笑的!知道長官變成殭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隨然他以前的確是跟留著黑血的殭屍沒什麼區別!但看到長官這樣還能笑得出來,你真是太差勁了!而且殭屍長官現在還是熱熱的呢!你看!」

秀麗一把抓住皇毅空出來的左手,往自己臉上貼去。皇毅的袖口隨之散發出淡雅的香氣。秀麗不由得發出舒服的呻吟聲,將皇毅柔若無骨的大手在臉上蹭來蹭去。因為害怕而在他生前不敢做的事卻在他死後做到了,實在是七大不可思議事件之一啊。

「你看,長官也多少有點人類氣息嘛。而且比我還熱乎乎的……誒?」

……該不會?秀麗的眼淚瞬間停止。

秀麗僵硬地放開皇毅的手,但那柔若無骨的指頭悄無聲息地抬起她的下巴。沐浴著能將南國變成冰天雪地的冰冷視線,秀麗絕望地想:他一定是殭屍沒錯啦!但當皇毅目光冰冷地彎起嘴角時,秀麗立刻撤回前言——不,他比殭屍還恐怖!

「……你說誰跟留著黑血的殭屍一樣啊?」

「誒,啊,那個,呵呵,哈哈……長官……你,你還活著啊……」

「很遺憾呢,我還活著。現在我總算知道你的真心話了,我會對此評分的。」

在背後的清雅難以抑制的爆笑,秀麗還拼命地在為挽回自己的評分而努力。

「誒誒!?長官你聽錯了啦!你看,長官你也到了耳朵不靈光的年紀——啊,不對,那個……對了!這一切只是我為了讓刑部尚書出席御史大獄而紋盡腦汁想出來的計策而已啦,就算勒斷他的脖子也要把他拖到御史大!!」

「是嗎?你還真有幹勁呢。說起來,到這裡來過的只有你和清雅吧。那就按你說的,交給你了。」

皇毅那抬著秀麗下巴的手指微微一滑,向旁邊輕輕一指。秀麗的目光隨著那指尖向開啟的棺材看去,只見裡面某人正向她徽笑。那人膚色慘白,枕頭邊放著名為《拷問與墓地、與僧侶間千絲萬縷不可思議的關係》的書。棺材附近散落著五寸釘,蠟燭,繃帶,紋首的繩子,還有不知從哪來的某個古人的墓碑。

「勒斷我的脖子也要把我從棺材裡弄出來嗎……這是你對我的愛?也許是,不,一定是愛。我一直在等著哦,等著某個手持蠟燭的少女開啟我的棺材喚醒我。這一切沒有愛和勇氣是做不到的哦!」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如此,皇毅心想。愛和勇氣並口頌佛經——不對,胸襟是必須的。(日語的胸襟和頌經是近音)就像為愛而赤腳離家的貴公子也需要愛和勇氣一樣。

來俊臣蒼白的指頭抓住棺材邊沿,直起上半身。棺材也隨之發出不吉利的沙沙聲。然後他將一朵不知從哪變出來的白薔薇——不,是白菊——伸到秀麗鼻子前,微笑著。

「請務必收下我精心培育的白菊,我可愛的小鳥。這花可是被大嬸們評價為最最適合墓地的花哦。你願意和這樣了不起、這樣英俊的我一起躺進棺材裡嗎!?或許我對第一次見面的你說這樣的話太冒昧了,那我們先在棺材裡討論一番死後世界如何?我一定會送你一副最可愛的棺材的。」

秀麗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有清雅在拍著鐵欄杆狂笑。

皇毅拍拍秀麗的臉蛋,還是沒有反應,看起來就像已經斷氣一樣。

「……竟然能睜著眼睛睡覺,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孩……」

來俊臣兩手支在棺材邊上,託著下巴,看著失神的秀麗道。

「這裡即安靜又黑暗而且潮溼,最適合睡覺,所以她一不小心就睡著了吧。」

這是和說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一祥徹底錯誤的解釋,皇毅心想。

「不過她目光渙散,還有些錯亂,好像連續熬夜以至精神不足呢。哈哈,一定是因為你說‘嚴格遵守審判時間’才會這樣吧?」

皇毅像殭屍一樣面無表情,不過來俊臣並不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

「你的愛情還真叫人難懂呢——我真想送你這樣害羞的傢伙一頂巫師假髮!又好看,又可以除魔,如果不影響頭皮的話還可以使用桂油,實在是很棒的東西。而且遇到騷亂的時候,戴上它可以讓你看起來像可疑人物,閒人不敢靠近哦!」

閒人不敢靠近嗎?恐怕皇毅會被當做可疑人物抓起來吧。

「我不需要。」

「你還是這麼謙虛。話說回來,御史臺這個原本的殺戮之地最近半年已經變成一個愉快的職場了吧。」

「……這個嘛……」

的確,能讓「官吏殺手」陸清雅笑得喘不過氣來,還真是個愉快的官場。

來俊臣將頭髮紮起來,開始穿起放在棺材裡的特製漆黑官服。待他走出棺材時就是堂堂刑部尚書了。這一系列動作都顯得相當優雅。

在整理了一下衣著後,來俊臣露出了笑容。

「你屬下還真是可愛呢!居然會認為你是殭屍,還哭著說要為你報仇,太有趣了。但你啊你,你可是個就算屬下爬上懸崖也會毫不留情地一腳把人踢下去的邪惡上司呢!不過就算你踢她千百次,她還是認為你是她上司吧,雖然你與她的正義站存對立面,但她仍然確實承認你了……以前那個喊著要一刀兩斷割袍斷義的理想主義女孩已經變得像柳樹一樣柔韌了吧,真不錯呢!」

來俊臣低頭看著皇毅懷裡的秀麗。

「嗯嗯……我好像有點中意她了。雖然這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以前也對她毫無興趣。但今天確實很想送她一具可愛的棺材呢。不過小鳥太年輕了點,送棺材似乎太早了。那你覺得現在為她預約一個合適的墓地怎麼樣?她一定會很驚訝的。」

當然會驚訝……估計她做夢也沒想到才十幾歲就會被人擅自預約墓地吧(而且那人還是第一次見面的刑部尚書)。這個女孩還真是男人運超爛的。是前世做了什麼孽嗎?

刑部尚書戴上最後的手套,低聲道:

「……誒,真是很合我意呢。或許她是極少數‘純粹’的東西。對了,皇毅,審判還是要推遲到明天。」

「你在說什麼夢話!」

「我也想看小鳥和陸御史大人的對決呢。」

皇毅盯著來俊臣的臉。

「我可不會被你的眼神嚇倒哦。而且我也想重新看看審判資料。討厭啦,我也不想被人看不起的說。」

看著哈哈大笑的來俊臣,皇毅很想使用暴力。

「怎麼樣?皇毅?」

就在這時,忽然從樓梯那邊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來人是清雅的手下。此時的清雅已經停止狂笑。在御史大獄迫在眉睫的現在,這人會特地到刑部大牢來找清雅,也算是忠心啊。

清雅掃了一眼那人帶來的文書,將它遞給了皇毅。

皇毅看過之後,目光掃過只剩眼睛還能動,仍然處在失神狀態的秀麗和悠哉的來俊臣。

「……我知道了。沒辦法,只能推遲數日了。不過僅此一次。」

數日,不是推遲到明天就好了嗎?似乎有什麼讓皇毅不得不推遲的事發生。雖然清楚皇毅態度驟變必定有其原因,但來俊臣還不至於笨到開口問為什麼。

「是,是~非常感謝~如果能睡個好覺就更好了。既然現在都已經從棺材裡出來了,就算是大中午也只好先工作了。討厭啊討厭,今天如果我一不小心判了幾個冤案的話都是你們的錯啦。」

「你嗎?我想是不可能的。」

兩人再沒有說什麼其他的寒暄之詞。來俊臣露出一個無所謂的微笑,伸手拉開門。清雅單膝跪地對他行了一個對最高長官的禮,俊臣微微仰了仰下顎,傲然接受了。

「御史大獄更改到明天以後。讓我看看你的手段吧,陸御史。」

「——如您所願。」

刑部尚書·來俊臣。

信條是「聽到卻無法理解的法律是無用的」。在黑暗的大業年間,乾脆利落地刪減龐大而充滿矛盾的複雜法律,並加以整理,最終確立簡潔明瞭的文言體系的人就是他。通曉古今東西的法典,在司法官們絕對的信賴下掌管刑部乃至大理寺。只有他承認的東西才是法律,代表著時代的正義。

「所以我的天平必須永遠公平。絕對的中立和公正,絕對的平等就是我的正義。我喜歡這個能夠公然對王揮舞對立之刃的工作。」

但,葵皇毅知道絕不僅僅如此。

「中立的確是我的信條。但也必須做出決斷。中立不等於旁觀。我的工作是審查與案件有關的所有要素,然後下達最終判決。」

絕不會在討論中棄權或缺席。他的觀點是將所有愚蠢的判決和愚蠢的官員送進墳墓。而判決的埋由是「沒有存在價值。」

他的天平的確是公平的。但是最後卻必然會向一邊傾斜。絕對中立的來俊臣最終下達的「判決」,將會決定事態細微的發展趨勢。而其中有一個關鍵。

——皇毅手中的那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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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該起床咯~」

被燕青拍打著臉頰,秀麗迷茫地張開眼睛。補足了睡眠之後,大腦清醒多了。就在這麼想的瞬間,秀麗一下子面色慘白地跳了起來——

睡眠!?

「我怎麼會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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