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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檻中黑蝶 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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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想起來了?你說要去叫刑部尚書,就跑出去了。結果卻被葵長官用公主抱的方式抱著回來。已經成為大?新?聞了哦。」

「被葵長官公主抱!?」

「沒錯。真了不起呢,小姐!大家都遠遠地看著,不過沒人敢靠近。只要對方是葵皇毅,總是很惹人注意。對了,半途凌晏樹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嘴裡說什麼‘真好~真好~我也要抱抱~’,在皇毅周圍轉來轉去,纏著他不放呢。當然更加引人注意了。不過皇毅完全無視了他。」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

「什麼!?」

秀麗瞬間條件反射地面色慘白。脊背開始滲出寒氣。怎麼了,似乎有什麼事不願想起來一樣。就好像會重新體會這世上最恐怖的事——

「那、那究竟是什麼……譏咒的牢房……殭屍……可愛的棺材……老太婆的白菊花……葵長官的變化……我的評分再次降低……」

看著神色恍惚喃喃自語的秀麗,燕青沉默了。她好像在哪裡受了什麼刺激。

「……喂,小姐……你真的沒事吧?」

殭屍在牢房的棺材裡栽培白菊花?完全聽不懂啊。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為什麼剛才我突然回來了?判決呢?」

「葵長官說變更到明天以後。具體日期特定。」

「明天以後!?居然推延這麼久!?」

「哦哦,大概是審判資料送到後,刑部尚書需要仔細確認吧。」

刑部尚書。秀麗猛然回頭看著燕青。

「——刑,刑部尚書!?燕青你見過他了嗎!?」

「見過了啊。你這麼吃驚做什麼?不是小姐你叫他來的嗎?」

「等等等等一下燕青,那個刑部尚書是怎樣的人?」

「什麼怎樣?」

「就是那個啦!他是不是帶著棺材?……還有蠟燭,五寸釘和白菊花?」

大約三秒的沉默後,燕青露出了慈愛而溫柔的笑容看著秀麗。被他以這種同情的目光注視著還是第一次。屈辱!

「……吶,不管怎麼說能延期實在太好了是吧,關於最後的裁決。」

如果今天舉行的話,一旦辯護不利,絳攸很有可能被處死。

「你別想岔開話題!快告訴我那個人究竟怎麼樣?」

燕青開始努力回想剛才送資料的時候見到的刑部尚書的樣子。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啊。

「算是個比較幹練的人吧?看資料很認真,問了我不少問題,全部都正中核心呢。他幾乎沒放過任何細節,雖然面帶微笑卻很有魄力,頭腦也很靈活。黑色的官服和白色的手套超配,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個冷靜能幹的成熟男人。」

「…………!?…………!!………………???」

秀麗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難道她在刑部大牢裡所看到的都是錯覺嗎?

(……不,的確是這樣。認真一想的話,燕青所看到的那個人才是正常的。因為身為天下的大官,刑部尚書,怎麼可能在棺材裡和五寸釘一起睡覺呢?)

那種奇怪的人不可能是刑部尚書。雖然黃尚書也截著面具,但是實際卻是個正常人。但那個棺材裡的傢伙肯定也很奇怪,還說什麼「要和我一起睡棺材嗎?」,怎麼可能有這樣荒謬的刑部尚書一定是夢。

秀麗試著勸服自己相信不可能有比她叔父吏部尚書更差勁的男人。

一定是她進去不久就昏倒,所以一切都是夢。

秀麗用冷水洗了洗臉。忽然聞到從袖口傳來的淡雅的香味。她記起這是葵長官的燕香。應該是送他回來的時候沾到的吧。再仔細聞聞,感覺是一般香料所不能比擬的非常複雜美妙的香味,一聞便能輕易與其他香料區分開來。這多少與葵皇毅本身有些相似。幾重香料精妙地交融在一起,讓人迷惑,卻又難以捕捉到它真正的香味。

「我要讓紅藍兩家慢慢退出政治舞臺。」

藍揪瑛,李絳攸,還有吏部尚書。正如葵皇毅當時所言,他開始排除紅藍兩家。

秀麗繃緊了嘴角。

忽然聞到的葵長官的薰香讓秀麗冷靜了下來。無論他是如何沒有人性如何壞如何像殭屍一樣冷血,但只要有上司葵皇毅在,秀麗就會感覺到安心。似乎無論自己犯了怎樣愚蠢的錯誤也會像沒問題一樣的安心。或許是她已經清楚地認識到上司的能力資質吧。

——那麼葵皇毅是否也能用同樣的看法看待劉輝呢?

……從清雅所出示的關於絳攸罷免理由的文書上似乎可以找到一個答案。對於絳攸的非難,其實就是對劉輝的非難。針對王的批評中,就有他對於秀麗等人的各種特別待遇。這的確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如果沒有秀麗的話,也許會好很多。

(真的。)

……真的,其實我真的知道。這也是她被清雅找麻煩的最大理由。

這些問題毫無疑問都是因為紅秀麗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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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應該是御史大獄進行到關鍵時刻的時候,政事堂卻在召開緊急宰相會議。

「——您打算讓誰接任吏部,主上?」

一開口便被直擊痛處,劉輝不禁將身體微微後仰。

「……太,太嚴厲了吧,旺季。你稍微笑一笑怎麼樣?這樣的話,人生肯定也會更快樂的。」

劉輝只是想盡量讓氣氛緩和一點,但讓他吃驚的是旺季居然真的笑了。

「身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和侍郎一起出問題,的確讓人覺得很好笑。而且連主上的‘花’都被送還,我也只能大笑了。多虧主上,給了我人生最大的愉悅。」

「……」

真是自掘墳墓。劉輝心想,的確除了笑以外別無他法了,於是試著露出了笑容。

「哈哈哈哈哈……」

旺季隨聲附和。

「哈哈哈——現在不是笑的場合吧!」

「……對不起。」

就是這樣,一被呵斥,劉輝便下意識地道歉了。

看著這一幕的縹璃櫻吃驚地抬著頭,而宋太傅則是對能讓沉默寡言的旺季笑起來的劉輝欽佩不已。這樣的情景戩華王和清苑是根本無法模仿的。

雖然劉輝是自掘墳墓,但多少讓氣氛有所緩和,連悠舜也露出了微笑。

「的確不是笑的時候。當時指定紅黎深和李絳牧為吏部尚書和侍郎的是先王和霄太師。大官們也最終認可了這一決定。而當時主上並沒有參與國政,現在又為何要受各位指責呢?」

——當然,旺季當時已經是能擔起一方國政的重臣。既然如此,真要追究起來又是誰的責任?——就是這個意思。

旺季與悠舜的目光交錯。

劉輝頓時感覺到了四濺的火花,縹璃櫻也吃了一驚。悠舜雖然看起來溫和冷靜,但畢競是擔任了十年的茶州副官,定然是做到寸步不讓。

劉輝不漏痕跡地瞥了一眼空缺的太師位。羽羽大人因為身體不適缺席倒可以理解,但沒想到霄太師居然也會缺席這次擔負著「任命責任」的宰相會議。這老頭實在是太狡猾了,居然藉機逃避。

「……那麼主上的想法是?」

「誒!?啊,啊啊……」

再次給旺季留下一個痴呆的印象後,劉輝有些動搖了。他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向悠舜。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的縹璃櫻不禁皺起了眉頭。

「……喂。尚書令在來朝之前是在偏僻的茶州呆了十年啊。對於朝廷的人事,您應該更清楚才是。在上朝之前您就應該想出合適的人選才對。該不會到現在您還希望聽李絳攸的意見吧?」

面對突如其來的尖銳指責,劉輝瞬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宋太傅再次覺得縹璃櫻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果然是像什麼人吧。

平常做著其他工作的他與現在到若兩人。這就是所謂的既視感嗎?

就在宋太傅沉吟的時候,劉輝咬緊了牙關。

他的確和悠舜談過關於下任吏部的問題。但就和旺季剛才問他的一樣:「主上的想法是?」——劉輝其實根本不知道誰能勝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是誰。誰的名字和臉孔都沒有出現在腦海裡。

劉輝也很驚訝這樣的自己。自他參加早朝以來已經過了兩年了。

但絳攸一不在身邊他就無所適從。是因為以前他都將人事交給黎深和絳攸嗎?

悠舜並沒有責備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劉輝,但他也沒有提名誰適合,只是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什麼話。劉輝仍然低著頭,機械地將悠舜剛才的話重複一遍。就像個傻瓜一樣。

「……吏部尚書位置暫時空缺。將楊修提升為侍郎,代行尚書之職……就可以了……」

縹璃櫻一臉困惑。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讓王上如此低落。只是極其平常的陳述了意見而已……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是嗎?如果您是這麼想的,那就按您的意思做吧。我也不便對中央人事提出什麼異議。」

旺季的目光掃過悠舜後,也緩緩地點頭表示同意。

「我也沒有異議。吏部尚書可是六部之首,必須慎重對待。吏部裡都是精銳,侍郎一人應該足以應付了。這次因為紅姓官吏的事件導致吏部不穩,我們需要從長計議。」

在商議了幾件其他事務之後,宰相會議結束。

縹璃櫻定定地目送著劉輝的背形。不知為什麼他老是讓王沮喪不已。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對,總是一不小心就傷害了劉輝。

「難道我什麼都不說才好嗎?」

「——那樣的話你參加宰相會議又有什麼意義呢。不如早點回縹家算了。」

從縹璃櫻身邊經過的旺季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那是一雙平靜但強勢的眼睛。

「如果你連自認為正確的話都不敢說,還是滾回去吧。這樣的你只是個妨礙而已。有李絳攸和藍楸瑛討王歡心已經足夠了。」丟下冷酷的話後,旺季轉身離開了。雖然言語尖銳,縹璃櫻卻並不反感。的確如他所言——縹璐櫻開始反省自己。旺季不會將縹璃櫻當做孩子看待。

自縹璃櫻入仕以來,第一次有人這樣直視著他。最初他只是聽從父親和伯母的話擔任仙洞令君……但沒有任何人將他當作孩子看待。

所以他也開始努力讓自己與其地位相稱一些。並不是想要得到誇獎,只是希望儘量不要讓自己丟臉。

但他也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多餘了。直到今天被旺季一語驚醒。認為正確的事就應該貫徹到底——縹璃櫻開始有些高興起來。

「……縹璃櫻……一直都那麼敏銳。」

回到辦公室的劉輝沮喪地趴在桌上。這期間他一直在想,但是不管怎麼想,他都覺得其實縹璃櫻比自己更適合當王。

「請不要太低落了,我君。」

緊跟著進來的悠舜和靜蘭看到的就是這個像瀉了氣的青蛙一樣的劉輝。

「今天他也算是救了我一次。那時候我真不知該如何阻止。」

縹璃櫻在政事方面的確可以算是天才。不知是不是與縹家的教育方式有關,他的直覺非常出眾。劉輝呆呆地問:「你說什麼?」

「在旺季問你‘主上有什麼想法’的時候,你不是在回答之前看了我一眼嗎?只要是注意到這一點的人都會認為你要聽從我的意見吧。」

聞言,劉輝驚訝地抬起了頭。臉色漸漸發白。

「你在這之前也是一直這樣徵求絳攸和楸瑛的意見嗎?」

「……沒錯。」

「誠然,虛心傾聽別人的意見是重要而且稀有的美德。但在詢問別人的意見前不先闡明自己的意見的話,很容易被身旁的人左右。縹璃櫻也感覺到這一點了吧。既然是旺季在徵求您的意見,您就不應該用尚書令的意見作為回答。因為這並不是王,而是一個臣子的意見。」

一旁的靜蘭默默地凝視著緊咬著下唇的劉輝。不禁想起了像撫育孩子一樣看著劉輝成長的楸瑛和絳攸。直到現在仍然習慣性地聽從他身旁人建議的劉輝,已被人詬病為只聽寵信之人意見的君主了。

「您要清楚周圍是以怎樣的眼光在看你。清楚的表明自己的看法是很重要的事。身為王必須親自一個個的解析案件。直到最後都得擔負起自己的責任。如果我的話竟在宰相會議上公然成為王的意見,那就完了。」

劉輝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雖然他認為聽取楸瑛和絳攸的意見並沒有錯,卻沒有注意到周圍人的看法,讓其他人以為一切都是這兩人的意見。

「縹璃櫻比任何人都更尊重您的權威。他最後不是說‘如果您是這麼想的話,那就按您的意思做’嗎?這非常重要。只有王決定的事才能讓臣下遵從。其他任何人的意見都不能讓大臣服從。我在上任之時就說過‘要實行君臣之禮’不是嗎?這也是一樣的意思。王必須要有王的威嚴。」

在現在這種場合下,劉輝很想笑一笑,但卻完全笑不出來。不管是低頭還是抬頭,眼淚都好像要掉出來一樣。他慌忙揉了揉眼睛,屏息說道:

「……你是不是已經不想做了?尚書令?」

「不是的。」

「騙人!!如果你真的這樣想的話為什麼要和熊貓一起移居到藍州去!?」

「是嗎?但我還是尚書令啊……」

這樣的話讓現在的劉輝心痛不已。就好像被一把刀刺進心口一樣。

——他的確不知道吏部人事變動誰比較合適。完全沒有頭緒。

「……我的手中……真的什麼也沒有嗎……」

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人肯輔佐他。正如瑠花說過的那樣,這就是劉輝的現實。

「主上,您聽過嗎?關於鹿和牛的故事,他們成群的在草原上吃草或休息,頭水遠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忽然聽到如此唐突的話,劉輝不禁愕然。

「……啥?啊,不,是這樣嗎?找沒注意呢。怎麼?」

「還有候鳥和渡蝶,雖然沒有地圖,卻仍然能毫不迷茫地向自己出生的地方飛去,這您知道嗎?從北方的萬千山脈中飛出的蝴蝶,會橫跨我國到達藍州,被人稱之為運魂之蝶。還有,您知道為什麼星星會根據季節而變化嗎?您知道為什麼太陽會東昇西落嗎?」

劉輝完全一頭霧水,靜蘭則微微皺起了眉頭。

「誒?這些需要理由嗎?」

自出生以來,劉輝就沒有考慮過這些事情。悠舜又繼續道:

「其實只要仔細想想就能推側出來。因為萬物皆有聯絡。」

「誒!?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牛或鹿會頭朝南或北休息!?為什麼!?」

「其實答案很簡單,但思考的過程卻充滿了矛盾。就像圍棋一樣。人們通常不會去考慮這種事究竟是為什麼。只會驚訝地說有多麼不可思議。」

繞了一個大彎後似乎又回到自己身上了,劉輝不禁有些畏縮,沒想到悠舜又扯到自己。

悠舜笑著歪了歪頭。

「對我來說,人們不加思考便覺得不可思議這一點比牛為什麼向著南北方更加奇妙。」

「…………你不要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啊……」

「我知道,與其讓自己陷入複雜而混亂的思緒,不如坦然接受自己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實。王上,為什麼當初在藍州的時候,燕青能夠毫不在意的吃霸王餐之後溜之大吉,您卻沒有逃走而是留在原地受罰呢?」

悠舜的聲音像春雨一樣溫和。和毫不留情奪走一切生命的冬雨截然不同,宛如溫柔地撫育新芽的春雨。

劉輝凝視著悠舜。悠舜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像平常一樣,露出讓人安心的微笑。靜蘭默默地看著這兩人。

「……在藍州那次,如果我真的逃了的話,也許就回不來了吧?」

「有可能。」

「……如果我回不來的話,會怎麼樣呢?」

「怎麼樣啊……我也不知道呢。但主上已經平安回來了,現在我也是您的尚書令了不是嗎?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

悠舜很少生氣。只有劉輝在即位時曾讓他發過一次怒。

直到現在,無論劉輝做了什麼愚蠢的事,這個人都不曾責備或生氣。所以,對劉輝而言,悠舜是他最後的庇護所——他隨時可以回去。

「是我君您自己選擇了回到這個會讓您痛苦的地方。既然王已經決定不再逃避,那您的尚書令絕對不會比您先一步逃離。」

回來真是太好了——劉輝真心地這麼想。如果就那樣逃避的話,所有傷口永遠都不會癒合。

而這時,靜蘭終於開口了。

「……悠舜大人,吏部這樣處理真的可以嗎?讓尚書位空缺,提升楊修為侍郎。」

「現在的情況只能如此。暫時為以後的尚書人選留有餘地,而且也能夠讓侍郎豐富管理經驗,培養優秀的吏部官員。楊修能夠勝任。旺季大人應該也是和我一樣的想法。」

「可有可無吧。」

靜蘭用了句奇妙的譏諷式回答,劉輝一驚。

「靜蘭!!為什麼你忽然有些陰陽怪氣的!?難道是餓昏了頭!?」

靜蘭頓時慌亂地低下了頭。

「……不,沒什麼。這樣也好,楊修也不錯。」

「靜蘭大人,紅姓官吏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不大好。很不穩定的樣子。」

聞言,悠舜在羽扇的另一面眯起了眼睛。

靜蘭跟在從王的辦公室出來的悠舜身後,和往常一樣擔當著警衛工作。

在確認四下無人後,靜蘭低聲喊道:「——悠舜大人。」

「嗯?」

「對於吏部的處理方案,事實上我不能完全接受。為什麼會做那樣的安排?」

柺杖聲和兩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裡迴響。

「在黎深大人退職之前,您不是從吏部調閱了大量人事記錄嗎?您腦中應該清楚從地方到中央的主要官吏的為官經歷、實績、經驗、賞罰……為了對主上有所幫助,您應該早就有能讓貴族派和國試派無法非議的吏部尚書人選了不是嗎?為什麼最後卻沒有推薦,讓其空缺呢?」

悠舜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甚至連悠閒的步調都沒有改變。只有柺杖聲有規律地響起。

「雖然剛才我說‘可有可無’,但實際上這至少給了楊修五個以下的人事決定權——您究竟在想什麼?」

悠舜輕輕地笑了起來。

「……靜蘭大人居然會這麼直截了當的問我,還真是難得呢。」

「雖然說起來有點讓人鬱悶,但從以前開始,我下棋就沒贏過你。那是我技不如人,倒也罷了。可現在你既不出棋,似乎也並不打算一味的防守——關於吏部的事,你應該可以使用尚書令強行進行人事變動,而且你應該有‘最好’的安排不是嗎?」

悠舜終於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他臉上仍然帶著和平常一樣的微笑。但這種時候露出的笑容感覺上卻和平常完全不同,讓人奇妙地冷靜了下來。悠舜總是用他的微笑來掩飾一切——靜蘭不禁這麼想。

「……恐怕我說不要在意你也不會接受吧。那我老實告訴你好了,我的確有自己的想法。最完美,最無可挑剔的,能讓王上毫不苦惱的方法我有山一樣多。」

聽到悠舜如此坦白的話,靜蘭反倒一時間搞不清他話裡的真正含義。

「啊——!?」

「但那毫無意義。」

靜蘭眼裡噴出怒火。

「意義!?什麼叫意義!現在這樣就有意義了嗎?我感覺不到!」

「如果要我包攬一切——很簡單嘛——我可以做到。提出計劃,修改完善,詳細說明,一點點地做細緻的解釋,告訴王上萬無一失的‘正確答案’。王上一定會按我的說法去做,這樣一來也許能讓傷害降到最低。但,這究竟是誰的國家?」

靜蘭頓時語塞。

「這……」

「必須趁現在一口氣解決所有問題。雖然痛苦,卻是王不可避免的責任。我的工作只是幫助他,而不是取代他。幫助王將手中所掌握的東西和他所選擇的道路做到最好,這才是我的職責。王的手中並沒有吏部尚書和侍郎的棋子,這就是他的現實,要讓我從某處調任一個優秀的尚書很容易,但對於王來說,他從此要呼叫的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官員。」

「這……也許確實如此。」

悠舜的話是對的。但靜蘭還是有些難以接受。這太過理想主義了。

「但現在不是實行這種漫長教育的時候吧!?現在應該利用一切可用的棋子,如果不這樣的話局勢將更加艱難,只會被一味的逼迫而已。旺季並不是好對付的人,他會步步緊逼到最後一刻啊。」

在靜蘭還是公子的時候,當時指揮逮捕企圖謀反的外祖父的,就是擔任御史臺長官的旺季。就連清苑自己也是由旺季一手送進監獄的。

「我知道。」

聞言的剎那,靜蘭以為悠舜是指知道他公子時代的逮捕事件,不由得吃了一驚,但這應該不可能啊。悠舜並不知道靜蘭原本是公子。而且他那時還沒有國試及第,不可能知道「清苑公子」長什麼樣子。

不知他究竟知道了什麼,悠舜一臉平靜地繼續說道:

「如果靜蘭大人當上王的話,或許就不會發展成今天的局面了吧。」

是在譏諷他嗎?——靜蘭面色僵硬地拼命忍耐著,悠舜不可能知道自己曾經狼狽地被流放到茶州,所以不可能是譏諷。要忍耐。

「至於紅姓官員那邊,最好還是力保紅黎深。雖說他已經被拉下吏部尚書之職,但只要黎深在,就能保證紅姓官員對王的忠誠。我想,要保住他的人頭不用王上,只要你出手就行了。畢竟處理瀆職的官員是你尚書令的許可權。」

「這就是靜蘭大人你的‘最好方法’嗎?」

「……既然現在已經這樣了,我認為這是最起碼的事。」

悠舜苦笑起來。

「對了,靜蘭大人,你對藍家三子在千鈞一髮之際,帶領藍姓官員一起退出朝廷有什麼看法?」

「藍家的家紋是‘雙龍蓮泉’……雖然罕見,但的確有過雙龍時代。現在也是一樣,除了龍蓮大人之外,三子中還隱藏著另一龍。那人相當高明。」

什麼地方‘高明’?靜蘭一時無法理解。話說回來,剛才悠舜大人似乎說了很了不起的話。他之前也曾這樣談論過縹家。

(悠舜大人知道很多常人不知道的東西——)

關於天,關於候鳥和蝴蝶,關於牛和馬,這些是無論多麼聰明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調查的知識。而是經過數代才能積累下來的龐大的調查資料和統計,必須有計算方式。而關於「藍龍蓮」的存在更是近乎機密。至於「雙龍」的傳說,連靜蘭也是初次聽說。

不知何時種下的疑惑種子,在此時悄然萌芽。

(……悠舜大人——是「誰」?)

悠舜究竟是在哪出生,又是怎麼成長的呢?為什麼他會如此清楚只有縹家和彩八家的核心人物才能知道的東西?回想起來,也從沒有聽說過悠舜有什麼親兄弟。雖然位居尚書令,朝中卻沒有一個親族。上任時無人祝賀,連人影都沒有。這究竟——

「……你在發呆哦。」

似乎看穿了靜蘭一般,悠舜微笑起來。靜蘭有點僵硬。雖然在悠舜面前經常感到無力,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似乎一切都被人看透了一樣。

「如果你還是在意的話就去和王上談談吧。但不管怎麼說,最後做出選擇的還是陛下,而不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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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也無法忘記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愛與被愛,都不過如此。」

這是她的口頭禪。曾經無數次這樣對邵可說。

我愛你。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結婚讓你成為我的妻子。為了留住不知道何時會消失的她,邵可做了一切努力。他不知道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能打動她的心。

她在長年的監禁生活後,變得不信任人類。比憎恨更可悲的是,她對於人類這種存在只是冷冷以對。邵可曾發誓,一定要守護她直到世界末日。他會堅守自己曾許下的承諾,以及沒有說出口的所有誓言。

——哪怕一生一世就他們兩個人也無所謂。

他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財富、地位、權利、紅家當主。就算這一切都化為烏有也無所謂。他要證明他愛的只有她,而不是縹家的特別力量。就算她美麗的容顏老去也沒關係。就算沒有孩子也沒關係,他愛她並不是為了得到她的孩子。如果她還有疑問,他可以用一生來證明。他會將他所有的一切毫無保留地獻給她,即使最後一無所有。他曾經說過:如果他們之中有誰不在了,另一個人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而他也的確決心捨命守護她直到死為止。

「……我是真的這麼想的……」

將最後一本書放上書架後,邵可環顧了一眼府庫。平常都是人來人往的府庫,今天格外安靜,只有他一個人。

從藍州回來之後,邵可一直在整理府庫。今天終於將工作告一段落了。修繕被損壞的書籍,記錄書名,清點書冊都已經完工。現在一切完美。

邵可很喜歡書。聞著年代久遠的書籍所散發出來的香味,在它們的包圍中度過每一天實在是種享受。所以他經常特意留一些工作帶回家,這樣就可以像白天一樣繼續看書,讓書的氣息無所不在。

但現在已經沒有剩餘的工作了。

「……自從你不在了之後,也許我心中的某處就一直‘什麼都不想做’吧。所以我才拼命工作。其實,像現在這樣安靜地度過一生也不錯,不是嗎。」

好累。自從愛妻死後,邵可一直生活在負罪感之中。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一生都這樣看著書度過。

這其實是邵可孩提時的夢想。但最終卻沒能實現。

邵可低聲呼喚著只有他能叫的她的名字。不是薔薇姬,也不是薔君。邵可一直叫她那個名字。那是她向他開啟一部分心房的證明。

「對不起,我打破了約定,已經無法袖手旁觀了。」

在過了這麼多年以後,邵可終於能夠嘆息。在這裡,的確不會被任何人所殺,但也什麼都做不了。他被遺棄在這個角落了。

現在的他已經不想像一個旁觀者那樣默然地看著別人在湖面投下漣漪。

「走吧。雖然和你在一起的話,就算是一文不名也無所謂。但現在的我,可是很多孩子的‘父親’哦。」

至今為止,有無數人到過府庫,但他們終究是要出去的。

終於邵可也到了這一天。

他將早就寫好的辭呈向後丟去。

「碰巧經過這裡的霄太師,麻煩你幫我把這個轉交給吏部。這種事你應該還會做吧。真是的,和你在一起都沾染上不少迂腐之氣呢。」

霄太師一手摸著鬍子,慢悠悠地仔細端詳著辭呈。

「呵呵,連你都辭職了,究竟想做什麼?」

「去紅州。」

霄太師挑起了嘴角,若有所思地搖晃著手裡的辭呈。

現在的府庫,已經沒有邵可非做不可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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