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必須承認。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完全沒有考慮這些事情的工夫了。
「……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實在是顯得有些蹊蹺呢?」
葵皇毅用乎托住臉頰,一邊觀察著秀麗的表情一邊說道。
「正是如此。雖然一開始都是和往年一樣的流通量與價格,但是從某一時期開始流通量忽然減少了。或者說,這應該是被某一家限制住了。這正是在紅家當主被罷免之後的事。」
秀麗好似被雷電擊中一樣猛地抬起頭來。難道說——
如果說藍州是水之都的話,紅州也有一個別名被稱為杜之都。藍州的特產是鹽,紅州則是農作物。
「你的故鄉紅州,是擁有國內最大面積肥沃土壤的大糧倉。一望無際的平原以及險峻的丘陵地帶,還有流經肥沃土壤的幾條大河。且不說糧食作物,鐵礦和煤礦數量也是數一數二的。還有大片的森林可以作為優質木柴,燃油資源也非常豐富。所以即便實行閉關鎖國的政策也可以充分的自給自足。現在價格上漲的這些農作物和鐵、炭資源無一例外都是原產於紅州。可以推斷這是紅姓商人一致團結控制供給的緣故。」
秀麗忽然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從指尖開始漸漸地失去熱量。
和去年春天的時候一樣。紅家確實擁有能夠在當天便將貴陽的全部機能處於半停止狀態之下的實力。不過,現在這個時候卻和春天不同。
「……可是……馬上就要……冬天了……」
「是的,特別是北方的白州和黑州在動亂之時大量砍伐森林用以種植農作物。所以現在只能依靠紅州的石炭來維持供暖。而且如果紅州限制限制了鐵的輸出,那麼全國的工具與農耕用具的價格也會一併上漲。」
如果農耕用具的價格上漲,那麼農作物的生產就會縮小。如此一來就會同十年前的王位爭奪戰時一樣,有錢人購買了僅有的糧食與煤炭囤積起來,而貧窮的人因沒有糧食吃也沒有煤炭取暖而餓死凍死。雖然也許不至於做到那一步——但是紅家確實擁有能夠導致這樣事態發生的能力。
忽然,秀麗發覺到不只皇毅,就連景侍郎和清雅的目光也都集中到自己的身上。
臉上的表情完全都僵硬起來了,秀麗的耳邊忽然傳來皇毅那略帶憂鬱嘆息的聲音。
「……知道我為什麼要特別處理紅藍兩家的理由嗎?我來告訴你。紅家也好藍家也好,都擁有極大的財力和權利背景,對朝廷極不尊敬。而王也因為一些特別的理由對紅藍兩家特別優待,這也使得他們更加放肆。紅姓的官吏們更是除了自己一族和紅州以外不把其他任何事物放在眼,一族主義思想嚴重。你對我所說的話有什麼憊見嗎?」
秀麗注視著皇毅的目光道。
「沒有意見。不過,對於這件事絕對有一個地方顯得非常奇怪。」
「你說說看。」
「如果說是因為紅州限制了物資供應的話,那麼能夠下達這個指示的,只可能是直到之前為止一直都在貴陽的前吏部尚書。可是從時間上來看即便是傳達書信指示這些,時間也是來不及的。更何況即便他不想被罷免也已經被哭罷免了,所以事己至此再做這樣的指令也毫尤意義。」
皇毅和清雅同時淡淡一笑。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特意把你叫來。如果說除了當主之外還能夠下達這樣指令的人,只有目前身在紅州的紅家名門?紅玖琅了。聽說你和他的關係很熟,所以想向你打聽一下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不會是他的。玖琅大人雖然很重視紅家一族,但是絕對不會做出這樣不顧他人利益並且有失公正的事,而且他是一個清廉務實,待人溫柔隨和的人。我認為玖琅叔父絕對不會濫用權利做出這樣的事。」
秀麗很堅決地如此斷言道。雖然如此相信自己的親人多少顯得有些天真,不過以秀麗所知道的玖琅來看,他是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的。
本以為自己的回答又會招來上司的訓斥,可是皇毅卻出人意料地皺起眉頭。
「……果真如此。拋開別的紅家一族不談,單說紅玖琅確實是大貴族中難得的正直之人。好像書裡面寫的一樣嚴謹正直。甚至比找還要更加自律。不管怎麼看都沒有任何缺點。而且對於那個一族主義嚴重的兄長並不唯唯諾諾,甚至還會經常對其進行勸誡,實在是一個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的男人。」
在現在這樣整個紅姓一族全部拒絕上朝的牴觸狀況之中,依舊能夠維持公正良知的貴族恐怕只有紅玖琅一個人了。
秀麗沒想到自己的叔父會得到皇毅如此的讚賞,高興得忘乎所以地笑道。
「對對對!就是那樣啊葵長官!!」而且他還很會做飯,還有還有……」
就在秀麗好似自己受到表揚一樣興奮地滔滔不絕的時候,皇毅忽然將手中的筆彈到秀麗的腦門上。
「現在是你為自己親戚的優點而沾沾自喜的時候嗎?你這個白痴!」
「呃呃,是。很抱徽,實在是對不起……」
秀麗撫摸著自己的額頭反省道。剛剛才被葵長官訓斥不久,就又被罵了。
「幸虧你到現在還沒犯在我手上,要不然早就把你抓進去了。」
「等等啊,葵長官!!」
「開玩笑的。」
不過從他那微微上揚的嘴角中所流露出的邪惡笑容來看,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也有可能是紅玖琅。不過,現在也不能確定究竟是誰。不論如何,這個人一定是與紅一族有關係的人。畢竟紅家的那些傢伙除了本家以外的命令是不會服從的。」
秀麗沒有說話。紅一族究競是怎樣的一族,實際上秀麗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所認識的紅家人,除了父親、玖琅和百合以外,就只有絳攸了。即便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可是卻不能夠代表紅一族——所以,現在秀麗完全提不出任何的意見。
皇毅用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眼注視著調查資料。
「對於這種公然的示威行為,這次絕對不能姑息下去了。雖然現在還不知道紅家究竟會做到哪一步,不過現在臨近冬季物價上漲是個大問題。即便把紅姓官吏全部罷免,這個問題也需要同紅家商議解決才行。下次上朝的時候把這個情況上奏給朝廷,儘量通過戶部和朝廷同貴陽的全部商業聯合會一起平抑物價。已經沒有時間了。清雅儘快將這件事情徹底地調查清楚。前往紅州,阻止紅家的計劃。」
「遵命!」
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下佇立在身旁的秀麗,清雅面無表情地輕輕點了點頭。
皇毅接著把目光落在秀麗的身上。
「你怎麼辦?你的父親也在之前辭官返回紅州了吧?」
秀麗咬了咬嘴唇,即便蘇芳不在,皇毅似乎也己經掌握了一切情報。他一定是在全體紅姓官吏拒絕上朝的同時就已經對他們進行過調查並且全部監視起來了。
「能夠不被罷免並得以留在朝廷之上的紅姓官吏大概只有你一個人了。而你身為紅家直系,也是一枚可以利用的重要棋子,要不要和清雅一起?」
就在景侍郎剛要出言阻止之前,秀麗就己經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從她那緊咬著的雙唇之中吐出的回答異常簡潔。
「可以。我在身為紅一族的一員之前,首先是一名官吏。」
皇毅淡淡的雙眸之中露出了笑意。看到這一點的景侍郎不由得稍微感到有些吃驚。那個從來都只會露出嘲笑的葵皇毅,竟然會有這樣會心的笑容。這是任何人都沒有見過的。
「……好吧。那麼你就跟著清雅一起,優先處理這件事情。一定要趕在冬季以前將紅州貯藏在倉庫之中的物資調配出來。冬天的時候商人和物資就很難移動了。所以一定要在北方的黑白二州被大雪完全隔絕以前做成這件事。否則的話,黑白二州肯定要舉起對朝廷的反旗。那兩州的軍事實力可是相當強悍的。」
秀麗不由得想起黑白兩位大將軍。從貴妃時代開始他們對自己就非常親切,如果這次再見面的話他們又該怎樣看待自己呢?他們的故鄉……一想到這裡,秀麗的心裡不由得一陣發涼。
不只是紅家。目前的波及面已經很廣泛了,似乎感覺到一切都變得混亂起來。
這些最後都會導致民眾及大臣對劉輝的不信任。甚至連兩大將軍的忠誠也會受到影響。
景侍郎先行離去,清雅也跟著走了。而就在表情凝重的秀麗也準備退下時。
「紅秀麗,你稍微等一下。」
皇毅少有的沒有呼喚清雅,而是叫秀麗留下。清雅雖然有些驚訝,好像要回頭,但是腳下卻沒有停止,依舊向外走出。
看到秀麗將門完全關閉之後,皇毅便一直望著秀麗的表情。一直低著頭望著地面的秀麗終於不堪忍受這視線與沉默氣氛,咳嗽了一聲道。
「……葵長官……一直這樣沉默下去就太壓抑了。說點什麼吧。」
「破罐子破摔了啊?」
「呵呵。我也是完全沒有辦法啊。閉門工作的這段時間竟然發生了這種事情,我還全然不知。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而且清雅甚至連那些事情都已經調查完畢了。
秀麗不知是悔恨還是不甘,眼睛忽然一熱幾乎要掉下淚來。
「自己家族的恥辱由你自己來洗清吧。紅家是否會名聲掃地,全看你的了。」
秀麗驚訝地望向皇毅。不過皇毅還是一副冷漠的表情。秀麗甚至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對,一定是聽錯了。
「話說回來,差不多你也該把我的筆還給我了吧?」
「啊,哎呀!真的。實在是太抱歉了。」
秀麗發覺剛才皇毅扔到白己傾頭上的筆現在還握在自己的手裡,忙向皇毅遞了過去。皇毅用淡淡的雙眸盯著秀麗,然後似乎要將秀麗一起拉過來一樣慢慢地將筆從她手裡抽了出來。
「……對了?你說你一直閉門工作甚至連紅姓官吏全都拒絕上朝,這麼大的事都不知道,究竟是在調查什麼呢?」
聽到這音調雖低卻異常尖銳的質問。秀麗不禁驚訝得屏住呼吸。
在的她對自己剛才的失言感到十分懊惱。這就好像自己坦白說自己調查不能報告給上司的事情一樣。秀麗的頭上不由得口出一陣冷汗,默地鬆開握住筆的手。然後微微一笑,剛想轉身逃跑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被皇毅拉住了。
「想笑笑就矇混過去的方法!十年前就過時了。給我老老實實的回答上司的問題。」
皇毅面部沒有任何表情,他也沒有生氣。好像秀麗不管做什麼都不過他的雙眸。就連秀麗越過皇毅直接上奏劉輝彈劾吏部部尚書的時也一樣。
每當秀麗追查皇毅給她安排的工作以外的事情,皇毅總會再扔給另外的工作讓她沒有時間去於別的。
不過這件事情卻是自己不想讓皇毅知道。對於皇毅來說,秀麗的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他是一清二楚。秀麗也知道自己的謊言根本騙了對方。所以,乾脆坦白地對他說道。
「因為我在調查一件事。不過現在還不是能說的時候,所以我不告訴你。當然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所以長官你不必太在意啦。」
皇毅微微眯起眼睛,然後鬆開了好似手銬一樣抓住秀麗手腕的習輕聲笑道。
「……真是個自以為是的傢伙。」
「我可比清雅可愛多了吧?」
「說什麼夢話呢。不過算啦。既然你說不是什麼大事,那就暫時放一放吧。首先把精神都集中在解決紅家這次事件上來。不要拖清雅的後腿啊!」
「……知.知道了!」
秀麗咬廠咬嘴唇。又來廠。好像開玩笑似的把工作一個接一個扔過來。而且還安排得恰到好處,讓你除了工作以外沒有一點空餘時間去幹別的。
(可惡!能夠做出這樣完美計劃的人實在是太可怕了!)
就在秀麗咬牙切齒想著的一瞬間,忽然察覺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似乎在之前自己也遇到過非常類似的事情。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對了!狸狸的雙親在鹽的交易上被假貨和假幣矇騙的時候!)
將蘇芳一家全部利用之後,又像晰蝸尾巴一樣毫不猶像地拋棄了。
簡直就好像按照寫好的劇本來表演一樣的傢伙。
那個時候,清稚也這樣說過。在那些人的背後一定有個頭腦相當好的人物。
完全沒有破綻的計謀。不斷分散你的注意力和行動,多個相互交織在一起的縝密手法,將他的真正念圖隱藏在最深處……秀麗忽然發現現在的情況和那次的事件非常相似。
頭腦相當好的人物。在那件事情之後利用蘇芳的弱點來藉機監視秀麗的葵長官。
(……可,可是……這次的事件應該不是葵長官在其中作使吧?)
既然紅家一族主義嚴重,那麼就不可能聽從葵皇毅的命令。他不可能使紅家做出這樣一致的行動。
……不過,引發紅家憤怒的吏部尚書的更迭,卻是清雅和秀麗——也就是御史臺的行為。
「……長,長官……」
「怎麼了,忽然變成好像搖尾乞憐的小拘一樣的表情。就算你肚子餓了我這裡也沒吃的給你。」
秀麗不由得愣了一下,望著皇毅,自己又被當成傻瓜捉弄了。
「我去藍州前你對我說過,是為了守護愛與和平才做官吏的,對吧?」
「是啊。我每天都在悄悄地保護每個人的愛與和平。」
非常迅速的回答。這種面尤表情的標準回答算是什麼啊。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就算退一萬步想,這句話聽來也是個天大的謊言——)
從沒有聽過這麼好似沙漠一樣冷淡又沒有激情的愛與和平。
皇毅露出一臉無論怎麼看都充滿了邪惡感覺的微笑說道。
「你作為守護愛與和平的先遣隊,這次也要好好地努力啊。」
讓秀麗去對付自己的父親和叔父以及自己的故鄉。而且還這麼開心的樣子。雖然說是以愛與和平的名義,但是無淪怎麼看都好像是邪惡軍團。
如果說自己與清雅還算是站在同等高度上的對決的話,那麼自己與皇毅則是完全不平等的。甚至對方都沒有站到擂臺上來。這就是目前秀麗與皇毅之間的距離。
「罷免紅姓官吏只是我們用以同紅姓本家的經濟封鎖進行談判的一個條件。紅州州牧也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不過還是由朝廷來援護一下比較好。另外,現在王對藍家的做法也引起了紅家的不滿,所以想必不會服從的。」
皇毅好像一個壞家長教唆孩子做壞事一樣繼續說著,不過實際上所諷刺的卻是劉輝。
若劉輝無法令紅家服從自己命令的話,從他身為王的角度來說是非常不好處理的。
「——所以,臣子要替主上將事情解決。這也正是官吏的工作,對嗎?」
皇毅難得的既沒有心諷也沒有否定,只是注視著秀麗。似乎並沒生氣的樣子,不過也看不出來有什麼高興。總之可以說是完全的沉默靜謐,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聽到秀麗回答。
皇毅似乎要將秀麗的存在從眼前排除一樣閉上眼睛道。
「出去吧!」
聽到這簡短的命令,秀麗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向外走去。
——皇毅確實知道一些什麼,而且似乎是和這件事情有關。不過,一切都被他隱藏得很好,讓秀麗即便懷疑也無從下手。
雖然自己整天被這個上司諷刺挖苦,委派很多工作還成天教唆著自己幹這幹那,但是對於秀麗來說現在的心情卻是十分矛盾。這時她然想起絳攸。那樣一個正直優秀的人在吏部尚書的事情上一直到最都不為所動。其中的心情,秀麗現在多少也能夠理解一些了。
秀麗走到門前停下腳步,沒有轉身依然背對著皇毅低聲道:
「……長官,我有一些私人的話想和你說。」
「你要說什麼?」
「你剛才無論表情,眼神還有態度都像極了壞家長。不過要是真的不會做壞事,不再給我增添工作的話就太萬幸了。總之,謝謝你啦!」
沒等葵皇毅發怒,秀麗好似兔子一樣搶先一步開啟門逃出去。
跑出屋子以後秀麗迅速地關上身後的房門,就像要封印住裡面的魔王一樣。就在這個時候秀麗忽然發覺一件事情。
(……哎?這麼說來,今天……葵長官竟然沒有對我說一句「開除你」?)
特別是提到紅家一族的事情時,皇毅一直到最後也沒有提及開除麗的事情。
來歹是為什麼他沒有說開除自己,她非但不覺得安心反更加不安起來。
……也許是自己太多心了吧。不過秀麗隱約感覺到不管這次的事件糾結會如何收場,葵皇毅對自己的處置似乎是已經決定下來不會再變的了。
望著秀麗離去後關上的房門,皇毅若有所思地坐在原地。敢對白己說出「不要做壞事」的下屬,秀麗還是第一個。雖然是背對著自己而且說完就逃跑了。
開啟抽屜,裡面堆積了很多未開封的書信。不過就算不開啟看也知道里面是什麼內容。儘管之前也發來不少書信,但自從御史大獄之後這數量一下子就如爆炸般的增加起來。皇毅把這些書信集中起來放入身旁的火盆之中燒掉。雖然厭倦,不過這卻是每天必做的事情。
高官們發來要求罷免紅秀麗的書信在皇毅的眼前燃燒起來。
當初清雅嶄露頭角。罷免多名官吏的時候也是如此。那個時候皇毅同樣是將那些書信看都沒看便燒掉了,只不過這次的書信量更大。或許他們也知道,即便有些時候陸清雅能夠放他們一馬,可是到了秀麗這關也是絕對過不去的吧。
皇毅開啟半扇窗戶,想把因燃燒產生的濃煙放到外面去。雖然實際上和住常沒有任何變化,可是他卻忽然有種屋子裡面變得明亮起來的感覺。難道是因為剛才為止一直都在這個房間裡鬧騰的那個小姑娘的存在嗎?
自從那個小姑娘來了之後,整個御史臺都變得比以前熱鬧多了。就連以前一直做出一副死人臉的御史大夫室的門衛似乎也都活了過來。這都是秀麗在貼著「禁止入內」紙條的門前趴著匍匐前進的緣故:門衛們都在暗中捧腹大笑,似乎覺得「就連御史臺中也有這種人」一直堅持著的威嚴,在秀麗來到之後的這段時間裡一下子蕩然無存。
不過,這一切也即將再次迴歸到以前那好似被掩埋了一樣的寂靜之中了吧。
在皇毅面前燃燒著的書信逐漸都變成了灰燼。
那是一個軟硬不吃的小姑娘,不過卻依舊有一個辦法能夠使她乖乖就範。現在能夠左右那姑娘命運的不是皇毅,而是那個男人。
皇毅一直默默地注視著眼前的火盆,知道那些沒有一點兒開封價值的數顯完全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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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空空如也的酒杯,很快就被一雙如雪般白皙的纖細手腕端著灑壺聲地填滿美酒。
「‘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對吧!」
「正是,你懂的也不少呢,不愧是姮娥樓的胡蝶!」
胡蝶微微一笑,顯出少女一般的百媚嬌羞。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曾益其所不能’,可是實際上,卻是上天要利用這個人為自己事。但是這個人卻要不明所以地遭受這樣的災難,直是太可憐了!」
忽然,胡蝶的眼前閃過一片藍色。那是一隻在漆黑的翅膀上帶有紅色與藍色斑點的美麗蝴蝶,胡蝶不禁愣住了。以前自己也見過幾次,每次這隻蝴蝶出現又消失的時候,晏樹就好像迫隨著蝴蝶一樣也消失了。甚至有時候一連幾年都見不到他的身影。
晏樹望著輕盈地飛舞在室內一角的蝴蝶。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胡蝶,記得我跟你說過這是什麼蝴蝶嗎?」
胡蝶微微一愣反應稍微慢了一些。很多男人沉醉於自己的溫柔之中很快使會被自己征服,只有他是個例外。就連藍大人都被征服了,可是惟獨他除了那溫柔的笑容之外沒有真心。不過現在他問的話應該不只是為了打發時間才說的吧。自己也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女人的直覺告訴自己是這樣。
「你說,那是運送靈魂的蝴蝶……」
「嗯,這也是我從別人那裡聽說的。這個蝴蝶在幼蟲的時候會吃相當於自己體重三千倍的葉子。不過那並不是普通的葉子,那其中含劇毒。它們每天都在不停地吃。」
晏樹沒有看著胡蝶,月光一直追著黑色的蝴蝶。與其說是在與胡蝶說話,不如說他在回憶之前聽到的故事。
「因為吃了大量含有劇毒的葉子,所以體內也堆積起很多毒素。於是即便它被青蛙什麼的吞下,也會因為毒性巨大而被很快吐出來,這是既沒有能飛的翅膀也沒有硬殼等其他任何保護措施的幼蟲的生存智慧。吃下含有毒藥的葉子,殺死對手,成為蝴蝶……在殘酷的生存競爭中活下來的,並不全是美麗的故事。」
……這在胡蝶聽來,簡直就好像在講述晏樹白己的故事。
為了儘可能的延長自己的生命。在那幽雅而美麗的翅膀之下,還隱藏身為幼蟲時期吞食毒葉最後成蝶的過去。
但是在現在的蝴蝶身上看不到半點關於那恐怖過去的影子,它們只是輕盈地飛舞著。
「渡蝶會由北向南遷徙。向藍州進發。它們同太陽共舞,與太陽共舞,似乎很害怕寒冷。」
寒冷的時候它們不會活動,不過太熱的時候似乎也會生病死掉。晏樹如此說道。
「能夠到達藍州的,大概在十萬只之中只有幾十只。」
「……只有這些?」
「是的,只有這些。就是普通人的話,也不可能從萬里之外的山脈走到藍州吧。更何況是蝴蝶。你看它那薄薄的翅膀,完全不像候鳥那樣強健。它們只能夠藉助風力,最小限度地減少自己飛行所消耗的能量。或者落在馬車牛車上面跟著走一段。這種完全藉助別人力量來達到自己目的的行為,不知為什麼跟我非常有共鳴。」
真的是和晏樹本人非常相似的蝴蝶呢。莫非他的前世就是這個蝴蝶嗎?
「不過話雖這麼說,等待時機的忍耐力也是非常必要的。如果要跨過一條大河的話,為了能夠乘上一股順風甚至有時候要等上十天之久。而且就算如此,最後能夠成功抵達目的地的也只有幾十只而已。」
晏樹搖了搖手中的酒杯,望著那小小的蝴蝶笑道。
「這也許是蝴蝶同樂園的約定。人概對於蝴蝶來說,它們自己都不清楚究竟要去向哪裡。只是為了尋找花蜜而踏上旅途。為了前往那遙遠的地方,到那從沒見過的世界。就好像從出生開始,便已經決定要去那裡一樣。」
但是,能夠成功抵達的,只有幾十只。
不停地吞食毒葉成為蝴蝶,藉助周圍一切可以藉助的力量向更高更遠的地方飛翔。眼睜睜地看著身旁的同伴一個一個的掉隊。
只有運氣和能力都出眾的蝴蝶,才能夠到達這裡。
簡直就和某人的人生一樣。晏樹不由得想道。
要去那裡,至於為什麼要去那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所知道的只有必須到那裡去的這一個信念。而且前往那裡的方法,從自己出生的時候便已經知道了。
自己只是為了這個信念而生,一直到死。
「……找並不討厭這種蝴蛛。只是有時候覺得它們很可悲。」
空蕩蕩的果盤,空空如也的酒杯。胡蝶伸出手去想要再次將酒杯斟酒卻被晏樹打斷了,接著他好似貓一樣優美地站起身。飄柔的秀髮遮住他俊美的臉龐。
「好了,找也該走了。再見,胡蝶。」
晏樹用手抓住飛舞在半空之中的黑蝶,然後放到旁邊的燈籠之中點燃,隨著嘶的一聲冒起一陣微煙。胡蝶愣愣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雖然我並不討厭它,不過看到它卻會覺得鬱悶。」
晏樹的臉上一直帶著嫵媚的微笑,然後揮揮手離去了。
……他像愛花和蝴蝶一樣,愛著這個女人。又好像「雖然並不討厭」但是卻毀滅了的蝴媒一樣,在這一瞬間,他的腦海之中,已經將蝴蝶連同這個以蝶為名的女子全消除了。「雖然並不討厭」。只是這樣還遠遠不夠。
胡蝶把目光收了回來,望著一口未動的食物和被吃的一乾二淨的果盤。完全無所謂的東西和喜歡的東西.只吃自己喜歡的食物。他的性格從這一點上就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來。
他本身就好似雲一樣令人琢磨不透,而他的世界卻又被殘酷地分為二等份。
不能盡情地玩樂便無法盡興。要將無聊的人生變得有趣起來,這是他的口頭禪。
就好似渡蝶一樣,總是在注視著別的什麼東西。那大概既不是金錢也不是地位更不是女人,就連胡蝶也不知道,現在他所執著地追求著的究竟是什麼。
胡蝶輕輕地將蝴蛛的屍骸捧在手掌上,站起身要將這可憐的蝴蝶掩埋。
這隻蝴蝶,好像自己一樣。
晏樹一邊登上車子,一邊在口中重複著剛才的句子。雖然他自己並不太喜歡這段話。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確實公主殿下也許是由天選定,而且皇毅也好清雅也好晏樹也好,或許也都按照天上的意思在工作著。但是對於晏樹他們來說,每個人都過著無法安樂的生活。
就好似渡蝶一樣,乘著凜冽的寒風,不管有多少人掉隊自己也要活著抵達這裡。
……要去那裡。至於為什麼要去那裡,自己不知道。雖然晏樹對胡蝶是這樣說的,但是實際上在他的內心最深處,卻清楚地知道那樣做的理由。所以他才會站在這裡。
有一個非去不可的地方,那裡有自己想要看的風景,還有至今為止沒有見過的世界。
「呵呵,上天究竟降下了多大的責任在公主殿下身上呢?」
到達那遙遠的地方之後,渡蝶便會交尾,產卵之後很快便死掉了。
……也許秀麗的人生才更像蝴蝶。就在晏樹他們等待順風的時候,那個少女卻不曾等待,而是勇敢地迎著暴風雨拼命扇動著翅膀,無休無止地飛翔著。
等到她抵達目的地的時候,一定連卵都產不了,只能夠讓她那已經殘破的翅膀永遠地休息了。
即便是那好似惡鬼一樣殘忍嚴厲的皇毅,也應該覺得過分了。
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就一定會是那樣的結局。何況晏樹和皇毅,都沒有要害死那女孩的意思。
「要是可以給她個選擇就好了。」
這究竟是上天的考驗,還是眷戀,晏樹也不知道。做出選擇的,是秀麗。
即便無法達到約定之地,也依舊可以在附近的花田之中度過幸福生活。
即便對於晏樹來說,也不認為這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那時可憐的蝴蝶們。
籠中的樂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