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各州的快馬飛報接踵而至,緊急朝議也已經接連進行了數日。然而,自從軍隊的指揮權轉移給旺季之後,重大事件的真正決策權就落在了旺季和孫陵王手中。
「碧州由於地震和蝗災已經變成實際意義上的孤島了麼?……各郡府與州府間的聯絡都已經中斷了。指揮系統失靈,州軍和民眾都陷入了混亂的狀態。——喂,皇毅,慧茄出什麼事了?」
慧茄,儘管皇毅眉頭緊皺,卻未發一語。想著之前御史發來的報告,就算是皇毅也說不出什麼刻薄的話了。
「……碧州州牧慧茄大人,曾經到受災地區實地調查,當他在現場指揮時,為了救一對受困於地震的母子,摔落了懸崖。又趕上山崩落石……就是說,目前行蹤不明。距離他失蹤已經半個月了,所以有報告說已經沒有生存希望了。」
現場一片靜寂,只有水滴滴落的聲音清晰可辨。此時,就連旺季也瞪大了雙眼。
管飛翔和黃奇人就更不必說了,連刑部尚書·來俊臣也一樣滿臉僵硬。碧州州牧·慧茄是與旺季和孫陵王同時代的名臣。正是由於有先王時代這些名臣——像慧茄這樣的重要人物在背後支援,現在年輕一代的尚書們才能夠盡其所能施展他們的抱負。
孫陵王不禁抬頭望天。儘管慧茄曾因對派閥鬥爭的厭惡而公然譴責旺季,而且是那種只要回一次中央就一定會不請自來的跑到旺季府上,把府裡秘藏的好酒一掃而光後在第二天啟程奔赴下一個上任地點的麻煩人物,但卻有著超一流的政治手腕。曾經,無論多麼激烈的戰爭,他都能堅持到最後且依然挺立。
「……這不會是真的吧,慧茄?可惡,在忙的要死的時候,居然死了?怪不得報告遲了。——喂,鼻涕蟲,別因為慧茄死了就這麼失魂落魄!」
好像回過神似的,黃奇人和景侍郎一凜。碧州的最高長官死了。是的,死了。已經被埋在懸崖下有半個月了。根本不可能還活著。但是,之後呢?怎麼辦?戶部的景侍郎陷入了慌亂。蝗災,地震,有誰能在這個非常時期接替慧茄大人的位置?——
孫陵王瞥了一眼在場的重臣們,然後把目光停留在王的身上,但也只是一瞬,之後就把臉轉向了悠舜和旺季——轉向了那些環視一週後他認為可以與之討論的人。
「接替慧茄的工作對於年輕的州尹來說負擔太重了。他做不來。——我或者皇毅去碧州。」
然而,悠舜和旺季同時駁回了他的提議。
「不行。」
「這不行。」
在所有人看起來都如同置身噩夢之中的時候,這兩個人卻保持著冷靜的表情。
他們甚至連目光的交流都沒有,旺季就重複了剛才的話。
「不行。御史大夫和兵部尚書不能輕易離開中央。如果御史臺長官皇毅不在了,會在中央官吏中引起不必要的不安。兵部侍郎的位置也還空著,如果你這個尚書也離開的話,兵部就會出現大空位,掌管軍隊的文官絕對不可以不在。不管是黑家還是白家,都還在因為紅家的經濟封鎖而頭腦發熱。——要有效的穩住中央,沒有你們兩個不行。」
來俊臣盯著垂下眼皮的皇毅。他本來就打算去的,可現在卻一臉被阻止了的表情。然而,正如旺季所言,他們兩個是為數不多的重臣,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如果換做是曾經的紅黎深,李絳攸和藍楸瑛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對於他們來說,即使不在,也不會造成什麼麻煩,這一點實在是可悲。
「可是,難道還有別的人選嗎?我們不可能讓晏樹或悠舜去啊。清雅雖然有能力,但官位太低。根本就不會有人聽一個官居八品的20歲毛頭小子的話的。特別還是在碧州。」
「不,還是有一個合適的人的。年齡、官位和能力都毋庸置疑。但還是先來聽聽鄭尚書令的意見吧。」
在旺季的注視下,悠舜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大概跟旺季大人持相同的觀點。當然,他本人也應該知道的。」
悠舜將羽扇抵在胸前,直視著在場重臣中的一個人。
「我提議工部侍郎歐陽玉大人擔任臨時碧州州牧之職。我相信他能夠勝任。」
此話頓時在庭內引起一片騷動。臨時碧州州牧,年輕的能吏歐陽玉?
不僅是黃奇人和管飛翔,就連戶部景侍郎都不禁脫口而出‘還可以是他啊!’的感慨。歐陽玉是和楊修並稱雙壁的三十歲官吏中的佼佼者。他的上司管飛翔以蠻橫著稱,但他卻是以頭腦和決斷力在中央官吏中得到了廣泛的認同。而且(年輕人)也不用擔心會因為四處奔走而閃到腰。更何況,碧門歐陽家是碧州極受尊敬的名門大家。如果是歐陽玉的話,州府及以下都會服從他的。
「原本,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官員回出身地任州牧是明令禁止的,但現在是緊急情況。因為你對碧州的地理情況非常瞭解,這對於災害的應對是十分有利的。所以,我們將以特殊情況向吏部和御史臺要求特殊委任。」
旺季冷冷的望向重臣們。
「看你們的表情,那就現在來決定吧。所有的尚書和侍郎,還有各省的長官和副官都在這裡。如果過半數的人同意此次任命,那就立刻任命他為臨時碧州州牧。然後我們可以馬上開始商議碧州府對於此次災害的應對政策,這樣他就可以儘快出發到任。減少一切可能的時間浪費,任命書可以之後再補。」
景侍郎不禁在內心中咋舌。在這朝堂之上,旺季和悠舜的話與其他人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也許如果自己也能稍微多思考一下的話,便能得出相同的結論。但此時,他痛苦的覺察出對於一個官吏而言,這個「稍微」代表了多大的差距。同時,這也清楚的顯示出鄭悠舜適任尚書令這一單純的事實。悠舜如此顯眼的優秀,旺季出類拔萃的資質,這些一直以來被王所忽視的,現在都如浮雕顯影般清晰的顯現出來。而此時的王卻被遠遠排除在外。
直到今天為止,悠舜都還一直考慮著王的想法,適度的向王詢問意見。但此刻,他卻沒有這麼做。在所有的決斷都必須分秒必爭的現在,所有常規的上奏程式都被徹底忽略了。事實上,儘管這些想法困擾著景侍郎,他還是不得不承認如果他們的決斷被其他欠缺考慮的意見所幹擾,那將會造成很大的麻煩,況且尚書令的話也代表了王的判斷。優秀的尚書令正是明君的標誌,這種想法是沒有問題的……或者說不應該有問題。
但為什麼感覺上正相反呢?
鄭悠舜過於優秀了。很久以前,有人這樣說過。他的過於優秀正是他自身悲劇的根源,因為這會使他所有的上司都顯得好像很無能。那個時候,他並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回想起來,那之後沒過多久,悠舜就左遷到了茶州。
孫陵王暗自嘟囔。他曾經以為只有他或者皇毅才可以。他們甚至都沒有來反駁他,就直接宣佈了另一個計劃。在這個人員短缺的朝廷裡。陵王看向了歐陽玉。
「喂,歐陽玉,怎麼樣?從工部侍郎到碧州州牧,官位晉升了啊,但是作為慧茄的後任,就另當別論了。碧州府已經習慣了慧茄的指揮。他是彩雲國首屈一指的名臣。說實話,現在的你根本不能取代慧茄,雖然還為時尚早,但也不是太早。」
此時,歐陽侍郎冷淡無表情的眼睛第一次動了,他看向孫陵王。悠舜提議他做碧州代州牧時他的冷淡的表情都不曾有任何變動。
也就是說即使是受到驚嚇,他也不曾動搖過。
「你親愛的美麗的故鄉已經沒了。現在在那充滿了碎瓦,死屍遍地,傷者哀號,蝗災,地震,山崩,火災。而且,他們沒有食物,沒有藥,沒有醫生。像你這樣渾身上下叮叮噹噹的去,連手指和耳朵都會被揪下來的。你要把你少的可憐的口糧分給難民,每天吃鹽烤蝗蟲。不眠不休的四處奔走。你要成為那個在慧茄死後,在混亂中支撐官吏和民眾的人。你行嗎?如果你不行,就不要去。沒有時間了。馬上決定,現在,在這——要去嗎?」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集中在歐陽侍郎身上。他的上司,那個管飛翔,就坐在他身旁,也轉向了他。
歐陽侍郎嘆了口氣。當看向他的老朋友楊修時,他正用食指推了推眼鏡。那是他為了忍住笑的動作。——什麼叫也不是太早?
「……是不是說我需要更加努力的工作呢,孫尚書?」
「因為有管飛翔做你的上司,所以你才能夠享受現在這個輕鬆的職位。你和楊修這一代,儘管年輕又優秀,你們卻都還沒有嘗試過全力以赴。但是,現在正是時候。作為下一代的優秀代表,你們兩個有能力不再依靠尚書們。從現在開始成長。把悠閒和有餘暇作為賣點是我們這些老人家的專利。小子,你們想這樣還早著呢。」
孫陵王臉上浮現出他那獨特的男子氣概的從容笑容。他大概是唯一一個可以在這個時候笑出來的人。然後這個唯一的笑容又在這個場合下神秘的冷靜了下去。
「你愛你的故鄉。每天都滿臉蒼白像個殭屍一樣晃來晃去。如果你確實是時時刻刻都在考慮碧州的事情的話,現在就去工作。目前你還不能替代慧茄。但是如果你抱著必死的決心努力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確實,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這個碧州代州牧的位置了。讓我們看看你是怎麼成為像慧茄那樣的人的。——是吧?悠舜,旺季。」
悠舜不禁苦笑。他已經把所有殘酷的事實都擺出來了。然而,也許他把這些都說出來其實是件好事。孫陵王已經切實的把可能的問題都告訴了他。
「是的,正如您所說——之後就看歐陽侍郎的了。」
隨著悠舜的話,旺季靜靜的將視線轉向了歐陽侍郎。
「怎麼樣?歐陽侍郎。要去嗎?」
歐陽侍郎默默的,好像嫌麻煩一樣的摸著自己的耳垂。然後開始把他那些做工精美的耳環熟練的從耳朵上摘下來。之後取下手鐲,和他所有的戒指,放在桌子上。
他的上司管飛翔瞪圓了眼睛看著他。歐陽玉一直都很注重衣著,這一點實在讓他很煩,而且無論何時都一定會帶著戒指或耳環。但現在他第一次看見沒有配戴任何首飾的他。
現在,去掉了全身裝飾的歐陽玉,看上去更加精悍了。
「……這只是因為如果我的耳朵或者手指被扯掉了的話會比較麻煩罷了。」
輕聲嘟囔著,歐陽玉抬起了頭。他回答的物件並不是旺季,而是王。
「我不能容忍讓粗俗的人,比如我的長官這樣的,去碧州。——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更合適嗎?從一開始我就準備去的。陛下,請下令吧。」
他看向王的目光是那樣的冰冷,話裡不帶一絲感情,語氣裡透著例行公事的感覺。從蝗災爆發以來他就一直如此。毫無一絲尊敬的態度即使在恭敬的表象下仍然如此明顯。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地震就不說了,但蝗災,如果劉輝在即位之初就採取預防措施的話,是很有可能不會發生的。王只是小聲的說了一句「准奏」。
「那麼,就在這,如果吏部侍郎和御史大夫都同意這個特殊任命的話,我們就進入下一步的討論吧。」
「現在是非常時期,御史臺認可這次特殊任命。」
皇毅馬上回答道,楊修則推了推眼鏡的一邊。
「吏部也沒有意見。一旦確認了慧茄大人的死亡,就可以下達正式的代州牧任命書了。現在只是臨時的,他也可以同時兼任工部侍郎。他不在中央的期間,工部侍郎的位置是空閒還是另找他人,就由管尚書來決定吧。」
「——不,不用了。空著就好了。」
管飛翔隨口答道。楊修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就空著好了。歐陽侍郎,由於慧茄大人生死不明,不能繼續履行州牧職責,我們決定特別任命你為碧州州牧接替他的工作。但是,如果慧茄大人出現並返回州府,請將州牧之職歸還慧茄大人,並輔佐其完成職責直到慧茄大人允許你回來為止。」
一邊聽著悠舜的話,旺季和孫陵王一邊望著遠方,若有所思。不愧是楊修,聽說過慧茄年輕時的事蹟啊。
「……如果是慧茄的話,還是有可能的……畢竟他是‘厄運的慧茄’嘛……」
「……全部都結束以後,慧茄會突然跳出來然後被大家一起揍吧……都以為他已經死了,葬禮也準備了,結果在大家收拾他的骨灰的時候他走進來了……」
誰的啊?這些骨灰是。悠舜輕咳著接過話,旺季和陵王趕緊閉上了嘴。對啊,他們不該在年輕一輩都沉浸在慧茄的死的沮喪時刻說這些的。同時,他們也清楚的知道,慧茄不可能還活著。儘管他曾經在不管多激烈的戰爭中生還,但現在,他已經死了,如此輕易的為了救一對母子……對於慧茄來說,真是適合他的死法。
大概是死期將近了。孫陵王突然這樣感覺到。他想,如果慧茄的死是時辰已到的話,那自己和旺季的時間大概也不多了。轉眼間,他們就已經到了死也不足為奇的年紀了啊。他年輕的時候從沒想象過自己會死,慧茄的死卻再一次提醒自己,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是啊,沒時間了。到了該實現自己夢想的時候了。
「——那麼,代理時間就截止到春天。我們會徵求各省長官、副官、各尚書、侍郎的意見的。」
悠舜的聲音使原本稍微輕鬆的空氣如上緊了的發條般再次緊繃起來。他的聲音很沉穩,但卻像一把抵在喉頭的利刃。此時,景侍郎感到了一絲異樣。印象中悠舜那個穩重、溫柔、優秀的形象,在一瞬間,動搖了。太過優秀了,太過能幹了。是的,遠遠超過了景侍郎迄今為止認識的那個「鄭悠舜」了。那麼,曾經的那個悠舜呢?他的腦海中不停思考著這個奇怪的問題。
「如果在場過半數的人同意,那麼將任命歐陽玉大人為臨時的碧州代州牧。——現在,請舉手。」
一個一個的數著舉起的手,當數字過半時,悠舜看向了歐陽玉。
「——由於過半數的人同意,所以,在此任命歐陽玉大人為碧州州牧。碧州所有職權全權移交歐陽大人。從現在開始,作為碧州州牧,您有什麼想說的,請不要猶豫。」
好像一直都在考慮這個問題似的,歐陽玉立刻回答道。
「問題堆積如山,但最緊急的,我請求立刻派遣中央軍。由於頻繁的地震,各地的聯絡交通都被落石阻塞。為了儘快恢復交通和運輸道路,請調動中央軍。」
傳來了低聲的咕噥聲。在旺季為了蝗災而索要兵權時也是如此,但是,除了戰爭和剿匪以外而派遣中央軍到目前為止仍是不可想象的。讓精銳部隊為了救災而出動——即使在尊敬的旺季面前不好說什麼,但對於年輕的歐陽玉,眾官員就開始毫不留情的批判了。但歐陽玉叉著雙手,用無表情到近乎傲慢的眼神盯著這些七嘴八舌的人。
「茶州鬧瘟疫的時候,紅秀麗以保護中央的醫師為名要求過御林軍出動,對吧?他們已經有過為其他事情而出動的先例了。既然一個小姑娘能夠得到許可,為什麼我不行?就現在而言,這是必要的。即便他們是完全沒有時尚感,而且美感全無的軍隊,為了藉助他們的力量,我也會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如果有人對此有問題的話,請當著我的面說出來。」
最後那句頗具威脅的話凍結了全場。他的長官管飛翔和舊友楊修紛紛別開了視線。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這樣的歐陽玉是沒有人可以阻止的。
「沒有問題了吧,這是當然的。那麼,我要借軍隊一用。我要求他們現在立刻趕往碧州。他們必須完全服從我的指揮,即使我不在了,也必須知道自己該幹什麼,要絕對紀律嚴明,不管陷入何種狀態都不會做出不當舉動的軍隊。還有,請給我指派一名在碧州也廣為人知的美麗的將軍,孫尚書。」
統領軍隊的孫陵王頓時張大了嘴,好像掉了下巴一樣。好苛刻的人。
「……等等,玉醬」
「誰是玉醬啊。我又不是鄰居家的貓。撇開你對我的稱呼不說,難道對我的要求有什麼異議嗎,孫尚書」
「——不美麗也沒關係吧?!?」
「能滿足當然最好了。玉醬責任很重的嘛。」
「對不起啦!而且如果不是一支美麗的軍隊的話不是會很奇怪嗎?!如果不是的話,我會考慮的。」
歐陽玉感到很奇怪的挑了挑眉。三拍的沉默之後,他失望地咂咂嘴。在場所有的人都在內心驚歎他竟然妥協了?!但是,玉醬的確揹負了很多。
歐陽玉又認真的問了一次。
「……除了美麗一點以外,其他全部都可以?這麼多要求會不會太多了?」
「啊。少數精銳的話我也贊成。現在碧州軍一定已經大亂了。必須要有個能大吼一聲就把他們歸入麾下的器量的名將和‘任何時候都不會陷入慌亂’的精銳部隊,不然的話就是去添亂的了。要能服從你的指揮。你是認為有必要才這樣說的,這我理解。」
只一瞬間,歐陽玉的面部表情稍稍緩和了一點。本來沒期待能得到如此之多的援助,他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絲滿足。
孫陵王撫著下巴,他把目光轉向了悠舜和王,好像在尋找什麼似的。
「……如果不美麗也可以的話,那我要求其餘的軍隊也一起出動——近衛御林軍。大將軍白雷炎或黑燿世帶領小隊御林軍日夜兼程先行趕赴碧州。不論是名聲還是實力,兩位大將軍都是最頂尖的名將和護衛,深受陛下的信任。憑他們的名聲,就算只是出現在那兒,就已經可以達到安撫鎮靜的效果了。……但是,這需要陛下和尚書令的命令。」
「——請等一下!」
一個聲音喊道,竟是意外地是戶部侍郎景柚梨。他的上司黃奇人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副官。對於軍事上的問題,景侍郎竟然會開口,這實在是太稀奇了。
「……我知道這是必要的。但是,我持保留意見。現在兵權已經在旺季大人手中了。在這種情況下,禁衛大將軍怎麼可以再離開陛下的身邊?!」
一直沉默著的凌晏樹,此時第一次開口了。
「哦呀哦呀……景侍郎,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你的質疑可會被理解成是對我的長官的失禮哦。」
景侍郎已經暗自下了決心。沒辦法啊,自己並不是名門出身。自己所能丟的也就是這份工作了。他並不介意貧困的生活,特別還是和自己心愛的妻子和孩子一起。不,也許他的家人會介意吧。但他還是決定這樣做。
景侍郎表情嚴肅不帶一絲笑意的看向凌晏樹。
「——您好像說了什麼不可思意的事情呢,凌黃門侍郎。你才是哦,你說話的口氣可是很無理的懷疑哦。」
瞬間,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凍結在了原地。
景柚梨,竟然真的向凌晏樹宣戰了。
他不可能不知道迄今為止與凌晏樹對立的官吏的下場。
孫陵王感到一陣寒意竄上脊背。怎麼是那個溫和努力平易近人的景柚梨——不是黃奇人,也不是管飛翔——與凌晏樹正面對恃。這實在是大大出乎意料的啊。
凌晏樹笑著。笑裡充滿著愉悅。
「……那麼景侍郎,你打算對碧州的人民見死不救嗎?」
「我沒有這麼說。如果這就是最好的方法,我不打算對最後派遣御林軍或者大將軍前往碧州表示反對。但是,本來近衛御林軍就是王的直屬部隊,負責王的安全,是王最後的守衛。中央禁軍還有十六衛,他們都是和御林軍一樣優秀計程車兵。但是,對於把近衛大將軍——守護王的最重要人選——從王身邊調離這一點,在場的人竟然沒有一個對此提出異議,這才是問題的所在。」
他確定的、清楚的、沒有一絲支吾的陳述著。
凌晏樹和旺季,還有其他很多與王保持著距離的重臣都眯起眼睛看向景柚梨,但是以禮部尚書為首的少數人則點了點頭,並舉手錶示贊同。但數量實在是太少了,朝堂中充滿了眾臣們游移的目光。
劉輝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後低下了頭。悠舜透過羽扇觀察著在場人們的表情。然後,大概是第一次,他詢問了劉輝的意見。
「……那麼現在我們來聽聽主上的意見。您意下如何呢?」
短短的沉默之後,劉輝以同樣短的話語小聲的回答了悠舜。
「……悠舜……你的考慮是最周全的,一切交給你了。」
伴隨著這個將皮球踢回來了般的回答,眾臣們,儘管只在短短一瞬,表露出了複雜的神情——或者應該說都浮現出面無表情。劉輝看不到悠舜的臉,所以在心中暗自猜想著悠舜此刻羽扇下的表情。
在悠舜開口前的一瞬,似乎有個短暫的停頓,但實在是太短了,所以這也可能只是劉輝的錯覺。他感覺到悠舜抵著羽扇簡單的點了點頭。
「如果這是您的意思的話,陛下。那麼以下是我的想法。——景侍郎說的不無道理。但是,現在,我也同意孫陵王的意見。我也認為最好派遣御林軍和近衛大將軍。」
他駁回了景柚梨的觀點,接受了孫陵王的意見。
「那麼第一個決議的討論就到此為止了。當他們到達碧州府時,州民看到他們就會有一種‘得救了’的想法,這樣碧州州牧所要承擔的壓力就完全不一樣了。聲勢越大越好。禁軍旗本身就可以達到不一般的效果了——這是王的救助。而且御林軍的實力也是毋庸置疑的。那麼第一陣就請御林軍出動吧。選拔工作就交給孫尚書。十六衛作為第二隊,隨後出動。」
在王的「一切交給你了」之後,悠舜的話就已經等同於王令而不再有迴旋的餘地了。以景侍郎為首的持反對意見的一干大官都將不再有張嘴的餘地了。劉輝也是。
歐陽玉一直提著的一口氣此時終於深深的呼了出來。他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攥緊了拳頭。是的,歐陽玉也想著‘這樣就得救了’。在這個緊急的時刻,到底能得到多大的援助——對於碧州而言?近衛御林軍。王和尚書令對這個條件的接受深深感動了他。然而,表面上他只是微微低了頭。還有另一個大問題呢。
「謝謝。然而,還剩下另一個大問題我準備現在問。——就是,碧州的糧食供給問題怎麼辦?」
朝堂裡的空氣越發的緊張了。
作為災難發生地,碧州全境的農作物已經全部被毀,之前也有報告對此進行了說明。如果他們什麼都不做的話,這個冬天,可以預見的,餓死的人數將超過地震的遇難人數。
當然,在紅州也是這樣的。在紅州,特別是飛蝗,如黑色風暴般席捲而過,將原本的豐收啃食乾淨,不留一粒糧食,紅州的人民是不可能同意將自己的存糧支援給別州的。紫州也是如此,雖然由於風向的關係,飛蝗目前還在紅州境內,但方向改變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然而,歐陽玉還是必須要說這個問題。
「碧州,因為是蝗災爆發的地方,所以沒有時間應對,但紅州和紫州的話還是有可能儲存下一些糧食儲備的。尤其是考慮到紅州的糧食產量一向是碧州的十倍。——然而,即便如此,你認為紅州有支援碧州糧食的意願嗎?紫州呢?假設紅州府回覆說他們沒有多餘的儲備,我必須在此問清楚,中央準備置碧州於何境地?」
歐陽玉冷靜的說著,但他所說的每一個字在朝堂中迴響著。
「之前,孫尚書說他會去碧州支援。那是到什麼時候為止?」
當冬天到來之時,蝗蟲會冬眠以熬過寒冷的冬季。但在碧州,沒有食物能夠支援民眾熬過冬天。由於常平倉已經被蝗蟲從縫隙間侵入,現在已經門扉大開了。裡面成群的蝗蟲將糧食吃的一乾二淨,連下一年要播種的種子都沒有剩下。在慧茄已經死了的現在,如果歐陽玉不能在這裡籌集到什麼,那碧州的人民在這個冬日裡只能如枯樹般一個接一個的倒下。
歐陽玉用他一直以來從未有過的強硬的目光的環視著四周。所有的一切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能退縮。
「能堅持住固然好。如果你說要我去支援他們,我會去,賭上我自己的性命。但是,那是在我能等到中央的救援的前提下。所以,在我得到確切的證據,而不是空話之前,我是決不會動身的。我先說好,請不要給我那種類似‘這取決於紅州’或者‘這取決於蝗蟲’之類荒謬無意義的答覆。我所要知道的是,中央打算採取什麼措施。此時此地,這才是我要問的。」
這是個苛刻且直中要害的問題,沒有任何逃避的餘地。
歐陽玉環視周圍,最後的一瞬,看向了王。目光中沒有感情也沒有生機。
劉輝的目光劇烈的動搖了。他真正等待的,不是朝廷的答覆。他感到所有的一切都湧入了這一瞬間。但劉輝卻看不到一絲答案。就好像在濃霧中一般,連眼前都看不清楚,什麼都看不清。實在想象不出迄今為止,自己究竟是如何輕易就給出答覆的。
悠舜比歐陽玉僅僅多等了一瞬,他的視線轉向了王。然而,就在那一瞬,痛苦的沉默氣氛更加沉重地蔓延在朝堂,如同霧氣般。然後,某人的手指敲擊桌子的聲音響起。
「——我會做些什麼的,歐陽玉。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沒有一絲陰沉,也沒有施恩的感覺,完全就像是一個平常的決定一樣。這個語調,不帶太多的感情,總是聽起來冷冷的不易接近。但就這一句話,之前充斥著整個朝堂的沉重氣氛變得輕鬆了一些。旺季再一次對仍然愁眉未展的歐陽玉開口。
「先王曾經拜託我實施防蟲措施。所以大概我就是那個應該對這個問題負責的人。」
「……您說了您會做些什麼。」
歐陽玉小心的重複著。他本應該用更強硬的語氣說的,這樣就不會在聽到回答前放低要求。然而,旺季並不是會輕易許諾的人。
旺季用極為簡略的動作點了下頭,好像僅僅是低了下兒下巴。
「儘管碧州已經來不及了,但紅州和紫州的話,飛蝗——雖然是在跟時間競爭——還不會造成全面的災害。至少,今年不會。而且,當真正入冬之後,蝗蟲會冬眠。問題是,到那時為止能保住多少收成?所以現在,尚書令夫人柴凜殿下正與工部的人們一起徹夜工作。」
「哈?!工部?等等,你個醉鬼尚書!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個事?!」
歐陽玉憤怒的豎起眉毛,管尚書的眼神左右游移著,好像坐得很不舒服似的。
「歐陽侍郎,是我不讓管尚書說的。由於碧州的事件,你完全不能夠保持冷靜,而且你知道的越多就越不鎮靜。上位者的焦躁會直接導致下屬們的不安。如果你為此而對工部官員進行不必要的驅使,那就麻煩了。所以我讓他們不要告訴你。但是,現在你已經成為了碧州的州牧,那就另當別論了。」
「~~~~~~~~~~~~~」
被如此理所當然的態度解釋實在是很氣人。他想發飆,但他是個理智的人,所以儘管很想發怒,但還是忍住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且,沒有發現自己的上司在‘隱瞞什麼’這件事本身就已經相當有問題了——他的上司是個看似頭腦簡單藏不住事情的傢伙。
「我還不知道該怎樣控制紅州災害的蔓延。但不管有多嚴重,我都向你保證對碧州的糧食支援。……而且,大概慧茄那裡應該會在某個地方有所準備。」
「誒?!」
在歐陽玉驚訝的叫聲中,孫陵王抱起手臂笑了出來。
「對,對。冷靜,玉醬。碧州州牧是慧茄。他雖然是個怪蜀黍,但絕不僅僅只是個大叔而已。他可是一流的政治家。碧州的州尹還年輕,而且他正在連續經歷始料未及的災難,此時唯一的依靠慧茄又突然死了。他肯定已經陷入混亂的狀態了。我在做藍州州牧的時候,旺季曾經固執地要求我做過。大概慧茄也應該在什麼地方做過了。而且,監察御史也會在巡察時定期做檢查和指導管理,對吧,皇毅?」
「啊,是……這是我接任旺季大……閣下做御史大夫時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我要求他們定期檢查、更新,一步一步建起來的。」
非常罕見的,皇毅在最後慢慢開始含糊其辭,並且微微以一種困擾的目光看向旺季。皇毅只有在面對旺季的時候,才不會像平時那樣冷血。而此時,孫陵王也擺出了同樣的表情摸著自己的下巴。
「……旺季,就算那個運轉正常,在對抗蝗災上到底能有多大用?」
在這個懷疑的低語聲中,旺季無奈的揉著太陽穴。他微微的游移著視線。
「……不,實話說,我不知道。」
「哈?!你不知道?!」
「那個在十數年前準備過一次,但那時候蝗災並沒有流行起來。這回,它到底管不管用才能得到證實……但是,應該是有效的。我去南方巡視時自己親自確認過……而且從分散在各處的情報源也發來了確證……」
在說最後那些話的時候,他的表情稍稍陰沉了一點,但能注意到這一點的人在整個朝堂裡也是屈指可數的。「關於這點,你一會兒可以從御史臺那裡得到更詳細的說明。不管怎麼說,就算慧茄已經做了準備,那也頂多維持在一個應急的基礎水平上。中央的救援是必須的。由於經濟封鎖,所以各地常平倉的糧食和物資都已經從各地集合起來,這些可以當作救援物資傳送。」
「……可能不光要發給碧州吧?」
在歐陽玉陰鬱的問話中,旺季很乾脆的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考慮到現在的狀況,給碧州傳送當然是最優先的,但絕不僅限於碧州。由於紅家的經濟封鎖,支援黑州和白州過冬的糧食流通通道已經封閉了。中央必須同時也對北方二州進行救援,就像對碧州一樣。按照預估,紫州和紅州將受到蝗災很大的影響,所以北方兩州要靠自己的常平倉。碧州和紅州的救援還有軍隊的糧食也要從常平倉裡出。所以,就算省吃儉用……正如你擔心的那樣,也會很快見底的。」
一小股不安和動搖在眾臣們的臉上閃過,顯而易見。
看著這些,旺季一臉平靜沉著的輕揉著太陽穴。
「但是,還有其他很多種可能。如果勾起了一些奇怪的期待的話就麻煩了,所以我就不準備細說了。因為我,大概還有鄭尚書令,都在考慮,人們大概會受到影響。常平倉並不是個安全網,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算是一種資源。還有其他一些計劃。因為我明白歐陽侍郎作為碧州州牧的不安,之後就要問問尚書令了。」
受到了所有緊張目光的注視,悠舜不禁苦笑。
「……旺季大人……您已經勾起了大家的期待了。……儘管我還並不確信。」
「這完全不起作用。我本不打算說的……各位,好像你們沒必要這樣,像縮頭烏龜一樣。這樣非常不好。如果你們不能多少掃清一些這裡的不安和內斂,我不在的時候,就會有些不願意開啟常平倉的人出現了。」
聽到最後那幾句話,他的副官凌晏樹好像被電了似的。
「……旺季大人!這個還——」
「聽著,」
旺季簡短的打斷了他。
「我提醒在場的各位,在這個十萬火急的時候不要把慎重和膽怯搞混了。從尚書令和我開始,所有的大官都應該竭盡全力並付諸行動。現在還沒到最壞的情況。會好起來的,我保證。」
旺季至今為止幾乎從沒說過‘會好起來的’這句話,正因為如此,這句話才被大家切實的相信了。一直在蔓延的不安情緒終於平靜下來。
「常平倉是不可以隨便開啟的。換句話說就是,我希望大家明白當尚書令和重臣們說要開常平倉的時候,就一定是到了必要的時候了。對於北方二州的援助,碧州的救援,蝗災的對抗,這些全都是朝廷的職責。對這些全部做出回應,就是我們的工作。不能對任何一件事情說辦不到。這個答案是不存在的。我們必須做到。當然,對碧州進行糧食援助也是其中之一。」
旺季筆直的看向歐陽玉。
「蝗災的事情已經全權由我負責了。我說我會做些什麼的時候,我就一定會去做。這是我的職責所在。當然,我會盡快發放救援,趕在冬天之前。當然是足夠的物資。那樣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碧州就交給你了。」
歐陽玉咬緊了嘴唇。到冬天為止啊。也許他的確該對這個答覆感到滿意了。這不是個含糊的回答,而是一個清楚的時間界限。在冬天之前。
大概旺季已經在心裡考慮過這些了。但是。
「……我知道這很放肆,但我還是要再重複一遍。我堅信這次的問題中心在於碧州。情況會根據蝗災的處理和與紅州府和紅家商人的談判結果而發生改變。大概對於碧州的糧食救援也要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此。蝗災的處理已經由旺季大人負責。我想他會考慮讓誰去紅州的。這一切就都取決於那個人了。如果他說讓我堅持到冬天,我將為此竭盡全力。但是,我最後還想問一下,您準備派誰去紅州呢。」
全場響起一陣低聲議論。悠舜也在羽扇後強忍著笑意。也就是說如果旺季準備派一個半吊子去的話,他就要終止就任州牧了。論年齡、經驗和能力,歐陽玉都不能和旺季相提並論。沒有任何一個年輕官吏敢於如此直面旺季。
旺季並沒有因此而生氣,甚至如發現了國寶一樣泛起了笑容。
「你的擔心是正確的。所有的事情都將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派誰去紅州。你想知道是誰這很自然。——對了,剛才我難道沒說過‘當我不在的時候’?」
一拍之後,歐陽玉瞪大了雙眼。
「……不會吧?」
「啊——紅州由我去。」
朝堂裡一陣大騷動。晏樹雙眉緊鎖。劉輝也像受了驚似的抬起頭來。也就是說旺季要暫時離開中央。
「對於蝗災的處理已經由我負責了。我就要立刻前往紅州,指揮抗災的所有行動。一旦準備好,我就會出發。這將是我最後一次出席早朝。之後我就要集中準備此次的紅州之行了。如果誰還有事情要找我,請儘快。我會盡可能抽出時間會見的。我不在的期間,門下省的一切事物交由凌晏樹代替我處理。我之前說不能讓凌晏樹去碧州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凌晏樹臉上明顯的現出一副咬碎了黃連一樣的表情,以表示他的不滿。但是即使如此,為了表示對旺季意志的遵從,他還是不情願的點了點頭。意料之外的幼稚啊。工部尚書管飛翔感到稍稍有些意外。他本以為晏樹會因為從上司那兒解放出來而高興才對。
「各位,問題依然堆積如山。鄭尚書令還年輕,但我相信他的足智多謀和決斷力絕對適任尚書令之職。當情況發展到了不可收拾的時候,如果尚書令做出了決斷,那就應該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了,請不要輕視。——那麼我不在的時候,朝廷就交給你了。」
所有在場的人,聽到最後那幾句平靜的話語,都不禁挺直了背。
景侍郎滿懷敬意的向旺季鞠了一躬,但當他看向四周,發現恭敬的低下頭的官吏不在少數。考慮到旺季的地位和家世,這本不稀奇——但是,突然,他感到脊背一陣發涼。有種錯位了的感覺。
(旺季今天的發言)
朝廷就交給你了,對於一個臣下來說並不在能夠說這句話的立場上,——這本是王才應該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