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對於這句話,重臣們竟然進行了回應。景侍郎對於旺季鞠躬是出於尊敬和激勵他的紅州之行,不管是對於誰,他都會懷著同樣的心情低下頭。但其他人呢。發現了這一點的悠舜和六部的尚書們都沒有低頭,但相較於寬慰,不安的情緒明顯襲來。只剩下他們幾個了啊。也可以這樣想吧。
他看向了王。王正盯著地面,滿臉被遺棄了的表情——完全被大家置之度外了呀。
景侍郎發現了什麼。他說朝廷就交給你了,但並沒有說王就交給你了。
「‘朝廷就交給你了。’旺季大人就好像王上一樣哦,呵呵——」
重臣會議結束後,晏樹一直跟隨著旺季走了出來。一直跟到他為了抄近道而走進一條回門下省的小路里。發現自己的周圍突然異常安靜了下來,旺季疑惑的轉向晏樹。
「……晏樹,你是不是故意屏退了這裡的人啊?幹嘛,想暗殺我不成?你一直滿身殺氣的粘著我。小鴨子嗎你是?有話要說的話,就快說。」
「小鴨子?!也就只有您能這麼對我了,旺季大人。誒——誒——如果我真是小鴨子就好了。大鴨子才不會因為被小鴨子跟著就責備他呢。」
「這可不好說。」
「但是啊,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旺季大人您根本就不會跟我說話的,您可是超忙的呀。」
晏樹胡亂地靠在了身邊一棵微微傾斜的樹上。他的笑容並不如平時那般明朗,顏色總是有所變化的茶色雙眸今天也越發深。
「……啊——啊——,旺季大人要去紅州啊。這可真是失算了。我本來以為王上會喊著‘朕親自去!’飛奔出來呢,然後什麼都做不了,然後本來就不高的評價就會降的更低了。」
「悠舜已經回來了,他是不會允許這種白痴行徑的。而且我也會阻止他的。他什麼都幹不了。」
「我知道。——他如果說了‘朕親自去’該多好啊。這樣就充分顯示出他的白痴本色了。但相反的,他竟然在公眾面前指派了旺季大人負責。我覺得這可不太好啊。不管您多擔心,旺季大人,以您自己的判斷來說,您的立場都不允許您去啊,但是如果是出於職責的話,您就有充分的理由趕赴紅州。我覺得是這樣的。不管我說什麼,您也不會撤回您的決定了。」
晏樹還在生氣,而且一度迴避著旺季的眼睛。旺季擺出了一臉困擾的表情。
「……你啊,就這麼不想讓我去紅州嗎?」
「……就算我回答是,您不也還是要去嗎?」
隔了一會,嘆息著撿起了一片落下的紅葉抵在了唇上。晏樹比平時更深的茶色眼睛慢慢轉向了旺季。如融化的蜂蜜般睡意惺忪的笑臉,透著一絲妖豔,透著甜甜的惡意。(大家自己理解這個感覺吧,的確是這樣寫的……畢竟是晏樹嘛,那種邪邪的感覺)
「……旺季大人您不在的話,我大概會做出些什麼不好的事情吧?」
「這樣啊。比如說?」
「誒,比如說?誒……為了幫您掃清前進的障礙之類的?很多很多啦。」
「什麼啊。那和至今為止一直做的也沒什麼區別嘛。那就無所謂了。做吧。」
簡單的點了點頭。他小心的為了不踩到落葉走了幾步,然後開始從容的邁著步子。晏樹假裝沒看到,而用眼角的餘光注視著他。很少有人知道旺季會這樣子閒逛。如果沒人知道的話就更好了,但不幸的是事情並不是這樣的。
「你是我的下屬,所有的責任由我來負。」
晏樹的臉上一時間現出了曖昧的表情。好像雖然很高興,卻並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是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答案,連自己也不知道,一臉陰晴不定的表情。曾經,他也時時會露出這種表情。好像渡蝶一樣,他的眼睛總在追尋一些他並不知道的東西。有些時候,當黑色的蝴蝶在晏樹身旁飛舞時,旺季會立刻講起運送魂魄的渡蝶的故事。
每次都是相同的結語:「但是,到底目的地有些什麼,渡蝶本來也並不知道。」
注意到旺季的視線,晏樹避開了他的目光。故意用很輕快的聲音說。
「……是,是。那麼,旺季大人不在的時候,我就稍稍忍耐一下好了。雖然不是像夏天那樣王不在王都那麼簡單,這回是旺季大人的話也可以。想想的話,這樣也很有意思。就算我不出手,事情也在朝著我希望的方向發展呢。」
然而,晏樹的臉上的表情卻全然沒有表現出任何有意思的感覺。
「……旺季大人,主上的話可是不行的。從王權鬥爭開始,戩華王和霄太師就替他打理了一切,結果到現在他就是這個水平。」
好像為了重整精神一樣,晏樹一邊嘟囔著一邊轉動著手中的紅葉。
「不管他到底有多白痴,如果按照他們告訴他的去做的話,情況也不至於如此。頭腦很好,劍術也還可以,但可惜啊,作為王來說還是無能的。無視皇毅的進言,結果導致了蝗災爆發。而且還把努力工作的官吏們都惹怒了。……特別是門下省和地方的貴族們,都一直是支援旺季大人的。啊~~,但是王今天的表現還是不錯的。一直沒說話,今天表現的最像王呢。託他不說話的福,今天的議題進展都很迅速呢。」
傳來一陣碾碎東西的聲音。晏樹靜靜的將手中的紅葉揉碎,扔掉。
「再稍稍過一陣,時機就將成熟。悠舜也已經回來了。所以啊,旺季大人。舞臺已經準備好了。很多人在等著您。……請不要背叛他們。」
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笑意,輕輕低喃著最後的那句話,奇妙的沒有抑揚頓挫。
好像是在說如果背叛了他,就會殺掉旺季,又好像是在說即使旺季背叛了他也沒有關係。他不知道原因。晏樹知道,就算自己背叛了旺季,旺季也不會殺了自己。但是晏樹並不喜歡這樣。自己常常覺得,如果自己背叛了的話還不如被殺掉的好。所以,他並不介意某一天旺季背叛自己,只是如果真的被背叛了,他希望能夠得到同等價值的補償。聽起來好像就是這樣。好像晏樹真正追求的只有一件事。背叛也好,信任也罷,是誰都無所謂。唯一確定的是,他會從別人那裡追求難以置信的高回報。如果沒有達到要求,就將失去一切。
「請不要背叛他們。」
又一次,晏樹輕聲的囁嚅著。好像引誘船員走向毀滅的海之精靈的優美歌聲一般。實際上,聽過晏樹這種聲音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僅有少數的例外。但也已經都不復存在了。現在在這裡的旺季正是其中的一個。從這以後他會不會仍然是那少數中的一個卻不得而知。從這以後?旺季在心中小小的笑了出來。儘管會有那麼一個人,卻還沒有長久到值得珍惜啊。(這句比較繞,其實我也沒太繞清楚……嘛,一句而已,大家無視吧……反正對劇情也沒什麼推動作用)
在什麼地方,鳥拍打翅膀的聲音傳來。
「——啊啊,我知道了。」
旺季靜靜的回答,好像撫慰無知的孩子一樣。
一時間一片靜寂,只有樹葉飄落的聲音,最先垂下眼睛的是晏樹。
「……這是為什麼呢。那個答案,我在等著。如果真的發生了,我的願望就應該能夠實現了吧。但是,如果旺季大人做了王的話……然後呢?我會不會比現在過的幸福呢?」
他好像一個被遺棄了的孩子一樣咕噥著。
旺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突然非常迅速的,晏樹離開了靠著的樹。靜靜地他把手圈在了旺季的喉頭上。手指如冰般冷。瞬間,晏樹的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有些時候我會想。沒有了您的世界會很無聊。……但沒有了您的世界,我也一定可以過的更自由,如我所願。我不能容忍對自己任何的束縛,不管是什麼,即使一點點也不行。所以真的有時候,我很想把您像紙一樣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什麼都不留——把所有的一切都結束掉。」
晏樹的手指突然加了力道。非常迅速的,這個壓力已經不能認為是開玩笑的了。旺季的眉毛反射性的挑起的瞬間,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周圍的靜寂。
「……喂,到此為止了,晏樹。趕緊回去工作,不然就死在這。」
沉穩深厚,比往常更加深沉的聲音和旺季所熟知的紫煙飄了過來。一邊叼著煙管,孫陵王一邊一步步的接近了。儘管看不出來,但就算是踩在落葉上,也沒有一點聲響。雖然他確實就在那裡,但卻好像走在另一個世界一樣。如果之前的晏樹如同一隻優美高傲的野獸,那麼現在的孫陵王就是百獸之王。不管多危險的野獸在他的面前都會退縮。不管是在他的注視下逃離還是不情願的離開,他們都會退下。
晏樹顯然屬於後者。他在看見孫陵王的瞬間,露出了非常憤怒的表情。
孫陵王停住了腳步。雖然看上去還有一段距離,但卻準確的將晏樹包括在了射程距離內。優雅的確認過自己的位置能夠切實阻止他的襲擊後,一口紫煙從陵王口中吐出。就好像看著惡作劇的孩子一樣。然而,現在的陵王並沒有開玩笑。
「旺季已經為你操心夠多的了。你也差不多些趕快恢復正常,回去工作。你還沒強到能打敗我的地步呢。嘛~不過我呢,倒不在意陪你玩玩。」
晏樹好像小孩子的惡作劇被揭穿了一樣嘆了口氣。這個動作與平時的他一摸一樣。
「……好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工作。嘛~不用操心縹家的事情。他們不會妨礙到旺季大人的。手下人數又增加了……但是,縹家的的怪大嬸,差不多快達到她的目的了。她最後會對旺季大人有多大幫助呢?」
陵王的眉毛跳了一下,但卻什麼都沒有說。或者應該說,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興高采烈的說完他的‘惡作劇’,晏樹轉身離開,長長的頭髮飄在身後。
陵王看著晏樹消失的方向,紫煙一陣陣飄在空中。旺季並沒有朝那邊看。
「……喂,旺季。」
他感覺到旺季的驚訝。好像他已經發現自己在發怒。非常正確。
陵王瞬間移動到旺季的面前,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留下,就一拳打向了旺季的臉。這狠狠一拳打得旺季眼冒金星。他從沒想過,在過了50歲之後,他會死在誰的拳頭下。一時間怒火上湧,旺季朝陵王怒吼起來。
「你竟然敢打我?!我的官位比你高啊。萬一把我的腦子打出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廢話,你個笨蛋!迅這個護衛已經不在了,你應該自己保護自己。如果我沒來,你才真的會死呢。混蛋,醒醒吧!如果你死在我前面,那才麻煩呢!」
「我,我知道了!」
「這就對了。你把迅送到縹家去了!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全天候的在你身邊守著。如果不做兵部尚書的話就另說了!有迅在你身邊守著,我才能安心點。」
「唯一能去的就是迅了。而且,也只有迅才能辦到——現在正是時候。」
陵王看著落下的葉子,開口說道
「……剛才晏樹說瑠花已經沒用了。然後你說現在正是時候。——你把迅派去縹家,就是為了那個原因?」
「……是的。」
「這樣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陵王只是回答了這一句。代替了所要說的,他只是告訴旺季‘抽菸去’,然後又一次往煙管裡填上了菸草。旺季沒有像平時那樣阻止他。打火石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好吧。但是,旺季,你啊……總有一天晏樹會殺了你的。」
不。不是總有一天,那個時候已經快來到了。
晏樹已經數度離開旺季,但每次都會回來。雖然他說他討厭旺季,他仍然會為旺季工作。而且,一次又一次企圖殺掉旺季。陵王完全理解不了他。
「把晏樹留在身邊,你有你的理由。但是……是啊……他跟你所考慮的方向完全不一樣啊。」
沉默之後,他開了口。風颳著他的耳環划著美麗的弧線搖晃著,發出綺麗的聲響。
「確實,皇毅無論如何是不會背叛我的,可晏樹不一樣。但是,如果他在哪天真的來殺我,那大概——」
在什麼地方,想起了鳥拍打翅膀的聲音。
突然狂風大作,樹枝在風中劇烈的搖動。
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所打斷,陵王一時被樹和停在樹上的鳥所吸引。好大的一隻白鳥。
儘管陵王沒有聽到旺季最後的那句話,但他並不打算要他重複。如果是聽來高興的話就好了,但如果不是的話就會自尋煩惱了。而且旺季也從不會收回自己的話。
他能聽到衛兵們的腳步聲在一點點接近。他們會來大概是皇毅擔心了。
旺季的表情,一瞬間從面對舊友的輕鬆轉成了平時那張大官的嚴肅表情。
有時候陵王會懷疑,像現在這樣與旺季一起生活在這個城裡的情景,是不是曾經出現在誰的夢裡。
自己和旺季都從那場戰鬥中生還了,而且還活過了五十歲,這可是當時想都沒有想過的。
「現在想來,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了啊,對咱們兩個來說。」
「……啊~已經活了這麼久了呢。但現在看來的話,我還是期望看到個更好的世界啊。現在開始,讓咱們看看飛燕所做的——是白費功夫了呢,還是有效果了呢。」
聽到飛燕的名字,陵王眯起了眼,看向了旺季略顯疲憊的側臉。
即使要與最愛的女兒分開,他也有要完成的願望。
而且不僅僅是旺季。誰都有那樣一個願望在那裡。
相比於眼前所愛的,卻注視著遙遠的未來。
……那個遙遠的未來,也將到來了。但願是個好的結局,陵王如此希望著。以最小的代價。
「你說要自己去紅州的時候,我想起了那個茶州瘟疫時的小姐。被她影響了嗎?如果御史臺的那個小姐在的話,她大概會第一個說要去吧。」
旺季沒有頷首表示同意,但也沒有否定。
遺憾啊,陵王自己低語。
……旺季與武官們一起離開之後,陵王依然無所事事的留在了原地。抽著煙,然後看向了一棵樹。那站著一個人,一個同陵王一樣為了救旺季而飛奔過來的人。儘管晏樹和旺季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出來怎麼樣?雖然在那也很好,但是以這個距離的話,我更佔優勢哦。我從迅那聽說過您了。就算您繼續藏著也沒有意義……不如現身出來,讓我好好謝謝你如何,紅邵可。」
絳攸今天也如平日一樣匆匆的趕往位於後宮一角的祥景殿。
祥景殿是御史臺為了軟禁百合姬而特意挑選的地方,即使是在邵可宣誓效忠之後,葵皇毅也沒有釋放作為紅家人質的她。邵可和百合也決定不要強迫御史臺放人。儘管絳攸也被嚴密監視著,但如果他藉口看望養母百合姬的話也可以來祥景殿。在靜蘭、蘇芳和十三姬的幫助下,收集朝廷的情報也很容易,在楸瑛奔赴縹家之後,絳攸就每天以祥景殿為聚點,專注於情報的收集。
「啊——來了來了,絳攸君。今天的朝議記錄,給你。」
當他如往常一樣邁進屋子,蘇芳和靜蘭都抬起了頭。看來今天絳攸是最後一個到的。
「不好意思,幫了大忙了。先來看看吧。」
監視朝議議事也是御史臺的工作。因此作為御史的蘇芳可以自由查閱議事記錄。這一點實在是方便,絳攸和靜蘭每天都會通讀朝議的議事記錄。今天也一樣,當他拿起記錄開始看時,如預料中一樣,都是旺季和孫陵王在主持朝議。
「什麼呀,全都是旺季和兵部尚書在說嘛。其次是鄭尚書令。不過,今天主上表現最差。就說了一句話‘一切都交給你了鄭尚書令’?」
「……軍隊的指揮權都全權移交給旺季大人了啊。已經沒什麼可以做的了。自從主上把蝗災的處理全權交給旺季負責以來,我就覺得會變成這樣。如果他把所有權利都交給悠舜大人,而不是旺季的話,情況自然就會有很大變化了……」
「誒?啊,這樣啊。這樣的話旺季就是鄭尚書令的下屬了啊。」
那樣的話,最終的大權都會掌握在悠舜手中,軍權也只是暫借給旺季而已。他也不可能全權掌握住軍隊。僅僅這一點,事情給人留下的印象都將有很大的不同。已經沒用了。這完全是處理人事的經驗問題。對於劉輝來說,從小都幾乎不與人打交道,後來又是絳攸直接做指示。
「對於蝗災,就算是紅家也束手無策嗎?」
「……看來是啊。百合小姐也說過只有在蝗災的問題上沒有任何辦法。一直到現在,好像都是紅家門下的首席姬家在負責蝗災的應對……我不太清楚姬家的事情。而且上一次紅州發生蝗災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邵可大人也和其他人一樣沒有任何經驗。我們只能依靠御史臺和旺季大人了。邵可大人應該也已經這麼對紅氏一族做出指示了……不過,這樣的話,旺季大人的名聲就如日中天了。」
「……慧茄大人死了?!碧州代州牧,歐陽侍郎……。悠舜大人提的名。」
絳攸思考著垂下了眼皮,看著歐陽玉的名字。
「……幸好是悠舜大人提名歐陽侍郎來做碧州代州牧。如果沒這麼做的話,歐陽侍郎遲早會提出辭呈然後返回碧州的。歐陽侍郎啊……。……蘇芳,我以前問你的另外那件關於碧州的事,調查的如何了?」
因為絳攸每次都直呼蘇芳的本名(正確的叫出來),所以蘇方好像對絳攸很有好感。他開啟了另一個卷軸。
「啊,差不多調查完了。如你所想,從夏天開始,碧姓官吏開始請辭。但也只是很少一部分人離開了。」
只這幾句話,靜蘭就有所察覺了。他看到絳攸輕聲嘟囔‘果然是這樣’。
「我用以前冗官的一些關係進行了一些調查——好像從夏天開始,碧州就給人一種退出朝廷作壁上觀的感覺。但是由於歐陽侍郎,和宗主之子碧珀明都沒有動,所以大部分人拒絕辭官而繼續留下來了。但是——這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恩。很明顯啊,有問題啊。所有的都有問題。」
靜蘭眯起了眼睛,雖然好像在回答蘇芳的問題,但表情明顯是在考慮其他的事情。
「碧家就好像現在的狸狸君一樣。——他們並不是非常精明的一族。」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絳攸目光左右游移著,其實他也是這樣想的。
「他說的有點過分,我來解釋吧,不過,也差不多就是這樣。碧家一直以來都是對政事不太關心的一族,也不太善於政治交涉。正因為如此,讓這一族下達馬上辭官回來暫作觀察這樣的指令……似乎不太合理。而且最主要的,我不認為碧家會去收集王和朝廷的細節情報,他們的官位也沒有達到能做到這點的高度。」
儘管碧氏一族一直壟斷了所有有關藝術和典禮相關的官職,但在權利中樞的也只有工部的歐陽侍郎和吏部的珀明兩個人而已。從夏天以來,他就發現碧珀明有些奇怪。大概這兩個人也收到了辭官的命令了。
「當然,我覺得歐陽侍郎也有些奇怪。有人將朝廷的情報洩露給了碧家。大概是幕後的引導。所以他們寧可違背本家的命令也選擇留下來。」
「啊,那,就是說跟紅姓官吏那時候是一樣的了?有什麼人向他們透露了情報,而且企圖讓所有碧姓官吏都辭官回家?那時候紅氏一族就都輕易的拒絕上朝然後被解僱了,但是碧一族引以為戒所以沒有淪落至此?……難道紅家的人腦子都不靈光嗎?」
絳攸一時間無可辯駁。好像被靜蘭如冰般的視線刺的千瘡百孔。是的,榛蘇芳的話不留一點情面,率直又直中要害。
「額,好了,也就是說,今天也是這個情況,所以悠舜大人指明歐陽侍郎為碧州州牧實在是幫了大忙了……以目前的狀況來看,唯一能夠留住歐陽侍郎的方法就是讓他去做碧州長官了。」
如果歐陽侍郎提出辭呈的話,那些本來還在因為他而猶豫的碧姓官吏就會集體退出了。雖然在朝廷的中樞幾乎沒有什麼碧姓官吏,但問題是這就意味著碧氏一族已經捨棄了王。如果這一狀況與紅氏一族當時的情況一同出現的話,將是相當大的打擊。絳攸從心底感謝歐陽侍郎和碧珀明。
靜蘭一手抵著下顎,如果彩八家不久同時退場的話,一切就都會崩潰。
「藍家、紅家,然後是碧家……但是時機也掌握的太好了。……真是精明過頭的狐狸。」
「……靜蘭,我呢,比較擔心剩下的那三家。是出於偶然,還是就是如此計劃的……剩下的是最麻煩的三家。特別是黃家。看最近的朝議記錄,黃尚書幾乎沒開過口。」
靜蘭看著絳攸的側臉。……終於展露出‘朝廷第一才子’的本來面目了。如果不在黎深身邊,絳攸就毫無疑問的會變得非常優秀。
「黃家不像碧家那樣,他們時常監視朝廷的動向。黃一族的情報網是彩八家裡最發達的。在現在這種狀況下,他們為什麼會保持沉默,這一點我很擔心。就好像現在這個狀況正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蘇芳歪著頭。如果是武鬥派的黑白二家發生暴亂的話的確會很麻煩,但他不知道黃家會如何。
「為什麼是最麻煩的三家?黑家和白家還可以理解,但黃家是掌管商業的吧?」
「……啊,但是黃家還有一個特殊的名字。比如黑白兩家是‘武士之家’。」
黃州是商人的聚集地,全商聯的發源地。雖然和碧州一樣是最小的州,但作為全國商人溝通聯絡的重要地段,其經濟實力遠遠超過貴州。精明的商人聚在一起,大量的金錢和人力在全國流動。掌管這一切的就是黃家。但,他們還有著另一面。
「——黃家還有一個別名,就是‘戰爭商人’。(其實這個地方我很想翻成軍火販的)
有戰爭,有武器買賣的地方就會出現‘戰爭商人’。那才是黃一族的本來面目。在戰爭來到之時,黃家會很快轉變為情報商,這才是黃家至今為止都保持沉默的原因。
「難道黃家已經開始做前期準備了,大概朝廷裡有人暗地裡已經跟他們有所接觸了。」
蘇芳返回御史臺工作之後,靜蘭叉著雙臂看著絳攸。
「……絳攸閣下,您之前說他幫了大忙了,但您是怎麼看鄭尚書令的呢?」
絳攸閉上左眼,用右眼看著靜蘭。看來靜蘭已經把悠舜列進了他「精明狐狸」的名單裡了。這是可以理解的。絳攸慎重的誠實回答。
「他作為尚書令來說是完美的。這一點可以肯定。」
「是為了誰。王嗎?」
「……是為了什麼呢。最初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但這樣的話,就會覺得很奇怪。」
絳攸敲著佩玉上的「花菖蒲」。代替王,他還可以做一些事情。
「我想過一些事……當時機成熟,我會去見悠舜大人的
「……孫陵王閣下,直到剛才我都對您曾經與戩華王、司馬將軍和宋將軍三人同時對恃且勢均力敵這個故事嗤之以鼻。今天我為我的無知表示歉意。沒想到幾十年前行蹤不明的黑門孫家的‘劍聖’竟然在這種地方做文官。」
在陵王叫出他之後一拍。如同白布上漸漸染開的色彩般,邵可無聲的慢慢從樹的陰影中現身出來。聽到最後幾句話,陵王悶悶不樂地看向他。
「哈?什麼‘劍聖’。我只是一般的庶民而已。我跟黑門孫家完全沒~~有一點關係。」
「只是一般的庶民的話又怎麼能察覺到我的存在呢?本來我是打算就這樣悄悄回去的。」
陵王注視著從樹叢中現身的邵可。他已經聽說他就是當代的「黑狼」。但自己親眼看見還是嚇了一跳。畢竟與府庫那個每天懶散混日子的他相差太多。
(……皇毅和晏樹要是平時也能那樣懶散的話,旺季會很高興的吧。)
那一代人,都或多或少出於一些原因隱藏一些事情,並不只是一兩件……大概是因為他們生於兩個時代的夾縫間吧。那個時代一旦潮流變向,原本會好轉的情勢也會在眼前無情地急轉直下。陵王那時候已經成年了。但,邵可和晏樹他們都還是孩子。情況是完全不同的。
「在這見過的事情,咱們還是都忘了吧。我向你保證,紅家當家……為什麼會來呢?」
「……跟您一樣,孫尚書。我擔心旺季大人的安危,所以過來找他。」
邵可表情複雜的看著旺季離開的方向。好像要穿過旺季去尋找記憶中的誰一樣。細想來的話,陵王覺得邵可大概從沒跟旺季說過話。畢竟,旺季總在什麼人的保護下,而且作為府庫的主管應該也沒有機會接近旺季才對。就算他有話要跟他說,能遠遠看見他就已經不錯了。當然,作為紅家當主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現在來看,他們還不是很像。旺季的姐姐是個美女。雖然,直到他二十歲之前,還是和她有些相似的地方的。——喂,紅邵可。為什麼會對那個少爺宣誓效忠呢?」
邵可轉向了陵王。
「您對我代表紅一族向劉輝陛下宣誓效忠感到不滿嗎?」
「倒也不是,只是單純的覺得不可思議。你應該也察覺到了。那個少爺甚至還不能算是王。——那讓我反問你一下吧。為什麼不是旺季呢?」
在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都必然會被忘掉。所以邵可決定回答他。
「……是啊,那我就直說好了。我並不是認為劉輝殿下是位合格的王才宣誓效忠的。這大概是紅一族的天性。我臣服於他是因為我想這麼做。我們很難臣服於什麼人。所以,當這為數極少的機會到來,我們是不會計算得失的。對紅一族來說,愛和忠誠是一回事。在他是不是有成為王的資質等等問題之前,我所想的是我要保護他,所以我認為‘有’服侍劉輝殿下的價值。」
陵王看著邵可,如同鱗片脫落顯露真身一樣。原來是這樣。他感覺自己已經明白了之前對於自己來說簡直是迷一樣的紅一族令人費解的行動。陵王感覺有意思似的笑了出來。
「……恩?這實在是不錯。我並不討厭哦。特別是不計得失。但是,守護啊,是誰呢?你說他是不是有做王的資質這對你來說無所謂。那就是說你準備守護劉輝陛下的王座直到最後,就算他是個白痴國王?還是說僅僅是劉輝殿下?」
陵王的問題尖銳、毫不留情的揭出了本質。非常漂亮。他本可以適當的繞過這個問題,但是想了一下,他決定正面回答。這樣,邵可就能夠看到旺季和陵王的計劃已經實施到什麼程度了,陵王也是一樣。兩個人都付諸於語言中。
「……劉輝殿下。無論如何,目前是這樣。」
「目前?」
「旺季大人的話,一直做的更像王也說不定。這一點我知道。他很有威望有經驗,也有高遠的志向。他也經常為了國家考慮。反過來看劉輝殿下,他大概幫不上什麼忙卻感覺很急躁。如果是現在這種情況,(如果旺季是王的話)大概損害會被控制在最小的程度吧,這我也知道。我會一直站在劉輝殿下這邊直到最後,但我所要守護的並不是他的王座,而是他本人。但是——」
邵可歪過頭,迷惑的看著陵王。好像這是他第一次在努力嘗試搞清楚自己心中的迷惘。結果卻沒能弄明白。然而,這大概是頭一次邵可將自己意識深處所想的化作語言表達出來。
「……但是,如果劉輝殿下找到自己所欠缺的東西的時候,他會成為比旺季大人更好的王,我是這樣覺得的……那一天是不是會到來,或者是不是能及時到來,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孫陵王的眼光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好像瞬間充滿了殺意。
「……哦?相比於旺季,那個少爺更適合?你從哪看出來的啊。說!」
「不,非要說從‘哪’看出來的話,現在還看不出來,所以我也不好說。還只是這樣懷疑而已。」
「你這個混球。幹嘛說的好像白痴一樣。有意思。我喜歡你,加入我們吧!」
「哈?!真是完全沒有邏輯的人!我不是說過這是不可能的了嘛!」
太亂來了。但是,如此坦率,即便現在是敵對的,他也仍然對他產生出了好感。不管是在貴族派、國試派、文官或武官中,孫陵王的深受尊敬和喜愛。
「哼,你啊,如果晏樹在這的話,根本就會二話不說殺了你的。」
「對您的話是有些困難,但是如果是凌晏樹的話,還是我比較強一點,所以沒問題啦。」
「——啊,那我就安心了。好好守護那個少爺吧。就像你飛奔過來保護旺季一樣,我也不想殺了那個年輕的王。正如你擔心的那樣,如果旺季死了,事態就不可挽回了。會爆發戰爭的。全國所有仰慕旺季的人,都已經在開始各地擔任要職。我可沒開玩笑。但是引發戰爭並不是我們的本意。我們只想逼他讓位。到那個時候為止,請保護好這個少爺。」
他如此宣稱。
邵可細細的眼睛飄過一絲不安,然後睜大了雙眼。
「……您說出來了呢。」
「啊啊,是啊,這話是我說的。不是旺季說的,別忘了。」
陵王動作流暢優雅的將煙管轉了個方向,將菸灰倒出來。
「……我一直希望看見旺季的國家。每當我閉上眼睛,那個國家新鮮清晰的景象就會浮現在眼前。但是你有想過要看看劉輝殿下的國家嗎?能想象出來嗎?」
「————」
邵可無言以對。在這最重要的時候。這本來也是一種回答。陵王微笑著。
「我們等著。是吧?將大部分時間浪費在自己的事情上,然後背叛了所有的期望的人,是那個少爺。蝗災才只是冰山一角。從現在開始,還會有更多的問題出現的。那個少爺有沒有決心來承擔哪怕是其中一件事情,然後建設一個比旺季大人還好的國家呢?我話先說在前面,如果這回他又像上次跑去藍州那樣因為承受不住痛苦而逃跑,——一切就都結束了。」
在邵可回答之前,陵王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我從心底感謝你為了保護旺季而來。有像你這樣的人在那邊,實在是幫了大忙了。」
雖然很溫和,但卻唐突的打斷了。也就是說,對話到此結束。
兩個人都明白。
雖然已經繼續一點一點發展下去,那個瞬間——那個虛偽的和平時代就要結束了。
……不久之後,幕布將拉起,既是開始,也是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