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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蒼之巫女 第三章 紅傘的巫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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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在那之前還有件非做不可的事情,璃櫻。要是不那麼做的話,就完全不知道迅來這個學術研究區域的目的了。」

當時,在飛燕姬還在的時候所沒有的方法,沒找到的辦法。

「——迅說的,很對。如果飛燕姬的事情是真的話,事到如今再在這裡搜尋古書也根本沒時間了。御史臺也肯定把收到的資料保管在蝗災專欄裡了。只不過,不管那個有多有效,畢竟也只是十幾年前的情報。現在在這裡最需要緊急調查的,確實就是‘那之後’的東西。這十幾年裡積累下來的最新情報。」

「你說‘那之後’?」

璃櫻的臉有些扭曲。這十幾年的縹家,璃櫻也知道。他並不清楚以前的伯母。或許確實很了不起。也許她很自負,善於救濟,會獎勵知識的積蓄和探究。但至少這十年的縹家,隨著伯母的衰老,就像已經十分疲倦的老婆婆一樣,一切都處於停滯狀態。就連用以和「外面」聯絡的仙洞令君也幾十年都沒有出現過,無論「外面」發生了什麼,也都不會運用知識去救助,只是毫不關心地在一邊默默旁觀。就算偶爾出手,也是以自己的利益為最優先考慮。就像淤塞的池水那樣慢慢地腐朽、枯竭一般。

這就是璃櫻所知道的「那之後」的十幾年。這樣的話,哪來的最新蝗災情報?

「那種東西……那才是,不管怎麼找,都有可能找不到的東西啊。」

「沒關係。沒有的話也沒什麼。」

秀麗沉著冷靜的聲音,讓璃櫻抬起皺成一團的臉。璃櫻自己也知道那樣只會令人發火,然而秀麗卻沒有生氣。

「就算沒有也沒關係。只要在現在所有的道路上,尋找最好的方法就行了。但是呢,沒有的話,就好好確認確實沒有。不確認的話,會後悔的。因為說不定會有呢。……璃櫻,蝗災就算到現在也是三大天災之一,一直被認為是人類無能為力,連防除都做不到的災難。我也不知道。璃櫻的媽媽也是,覺得會有就嫁到了縹家——僅僅是或許會有而已。只有這點是可以確定的。還有時間。」

「……唉?」

「雖然時間很寶貴,但還是有的。——葵長官和大官們,都幫我們把時間爭取出來了。」

連秀麗自己都對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而感到驚訝。但是,說出來之後,那便成為確鑿的事實,緩緩地沉澱在秀麗心中。是的,還有時間。

「蝗災事宜是歷代御史臺的工作。現在的御史大夫是葵長官哦。性格超級惡劣,又長著一張惡人一樣的臉,比死人還要冷血,不僅那張臉實際上也一副在幹壞事的樣子,……但是如果那個人是御史大夫的話,就還有時間。他絕對不會空著手驚慌失措地東奔西跑摔跤跌倒什麼的。」

夏天時已經察覺到蝗災的預兆,並給蘇方下達了指示。

……自己知道,也認同著他吧。那個人作為御史大夫的強大。無論何時,那個人也一定會一如既往地想辦法處理,是個就連事事都要反抗的秀麗,也不得不認同,名副其實的強大上司。

想法和主張都完全不同。但是,是他的話,就沒關係。雖然很不甘,但他就是那樣的人。

「——他絕對,會做出現在能做到的最好的指揮。用最好的方法,爭取最大限度的時間。而且不止葵長官。以悠舜大人為首,掌管四省六部的所有大官們,都肯定在儘自己的全力。就算找到的東西只能派上幾個小時的用場也好,現在就什麼都放棄絕對不行。」

秀麗說著說著,想起了不久前的自己不禁苦笑起來。……現在的話,就能夠明白,去年茶州疫病時的自己,是多麼放肆地在揮舞那傲慢的正義感啊。或許現在也沒多大改變。即使如此在那個時候,……秀麗也覺得自己當時確實在心中某個角落,從一開始就認定「上面的人」什麼都沒有做。所以才沒有跟任何人商量,擅自亂用粗暴的方式,將一切以事後承諾的方式硬幹到底。麻煩全轉給了悠舜,雖然並沒有後悔,但現在卻不認為,自己一個人如果不把一切做到完美,就全都會白費。

「沒事,還沒到最糟的情況。為了不達到最糟的地步,現在朝廷和官吏們肯定正在全力以赴地想盡辦法。……尤其是悠舜大人和葵長官那冷酷無情任意驅使人的樣子,我也親身體驗過……沒錯,現在大家肯定都在大哭呢。肯定都在被迫努力工作。當然,羽羽大人也是。」

聽到羽羽的名字,璃櫻吸了口氣。是的。羽羽也在努力。——確確實實地在賭上性命努力。

「……你相信他們呢。明明在御史臺被驅使成那個樣子。」

「相信御史臺!?感覺好像聽到這世上最奇怪的單詞呢……。不是,我只是知道而已。我也根本不認為朝廷裡所有人都會爽快地努力前進。但是,光是沒完沒了地抱怨,是不會妨礙到為了發跡和功績而拼命工作的御史臺的。尤其蝗災還是御史臺的專利。要是失敗的話面子就要丟光了。嗯,絕對妨礙不了。肯定是全力以赴啦……」

一想到或許正在勃然大怒的冷血長官,秀麗不禁背脊發顫。太可怕了。要是自己在御史臺,現在肯定是被任意驅使忙得不可開交了。現在在縹家真是好啊。

「所以,沒關係的,現在還不會立刻變得最糟。時間是很寶貴,但還剩一些。璃櫻,那也是你的母親留下的緩期哦。真是厲害呢。她給了我們,找不到根除法的話就算,但要是找到了就能帶回去的重要的時間哦。」

在鐘聲敲了三下的沉默過後,璃櫻吐了口氣,點點頭。

「司馬迅……你想知道的不是防除,而是根除的意思,也就是說,想在冬天到來之前,把一切都搞定吧。」

迅微笑起來。璃櫻終於取回了知一察十、快速運轉的頭腦和冷靜。

「沒錯。到了冬天,蝗蟲就會冬眠。離真正的冬天,還有一點時間。堅持到那時,再從頭進行預防措施的話,今年的農作物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得到保護。僅是如此的話,靠現在所有的防除方法姑且能夠趕上。但是,我的主人可不是對一時湊合就能滿足的人。」

最後的單詞,讓秀麗和璃櫻產生了反應。我的主人。

「小姐,明白了嗎?」

「……我想,他是個很厲害的人吧。想讓蝗災只發生一次就全部消滅。他正在從各方面上,想把災害控制在最小。現在的話,我覺得可以做到。」

蝗災最糟糕的情況,如果發生一次,就會在幾年後再次發生。

就算今年保護住了,到了春天它們又會覺醒。集團性地成群飛舞,在各處產下大量的卵,那些卵又會在各地一起孵化成為新的群飛集團。蝗蟲不斷在各地增加群集,一邊集體飛行,一邊吃光蔬菜和糧食。

再怎麼防除,又會有無數的蝗蟲冒出來。如果沒有決定性的打擊,結果只會越來越壞。就算保住了今年的收成,明年春天種下的苗都被吃掉的話,肯定會成為歉收年。明年歉收的話,也就是後年能種的農作物的種子或者幼苗都沒有了。歉收開始噁心迴圈,圍繞著貯藏作物,商人以及各州的隱藏物資就會展開爭奪戰。(我實在是覺得這一段話本身就是個惡性迴圈==|||)

是的,蝗災要是發生了就結束了。所以十幾年前,當時的御史大夫才會到處奔走進行防除。但是,……這次失敗了,蝗災終於開始了。即使如此。

(那個人,完全沒有放棄。)

想到誰都沒想到的事。那個「誰」,在蝗災剛發生後的現在,把迅送到了這個縹家。

「……要是,能在冬眠之前把蝗蟲全部消滅的話——就不能產卵了。」

一邊說著,秀麗一邊感到背脊在發抖。

無法產卵的話,自然新的蝗蟲就不會產生。

而且如果產卵的群集不斷增加的話,蝗蟲的數量一定不少。要是能夠在它們集體飛行的數量增加之前,找到有效地根除方法的話。

那樣就結束了。想到這種可能性。要是找到了,就有了幹勁。

想讓蝗災,在只爆發一次後就終結。以人的力量,幹出這中聞所未聞的事。

「——真是厲害的,人、呢。」

從未如此感受到過,位於上位的力量,對於某件事的決心。

秀麗剛才跟璃櫻說了沒關係。說了還不是最糟,朝廷肯定,在採取最佳的方法,為自己爭取時間。爭取到,讓迅「獨自」在這個縹家,找到情報的時間。

(門下省長官?旺季)

迅的最新蝗災情報所得的利,對於主人旺季——肯定是那個人——是必需的。是旺季用比御史大夫的葵長官更高的許可權將查詢蝗災的對策全權委託給他呢,也有可能是他自己願意承擔下來的。關於蝗災的知識和實際成績,不論怎樣只有這兩人最能勝任。而且如果能控制住蝗災,旺季和葵皇毅的名聲,也能在朝廷裡迅速躥升。

(這樣的話大概,劉輝的評價就會相反——……)

只有能抑制住蝗災的人,才是獲得八仙守護的真正的王。蝗災甚至被這樣流傳。

秀麗緊咬住嘴唇。

在御史臺調查了很多事情的秀麗,切身感覺到這股不安定的氣氛。那個人,也許有一天會和劉輝正面交鋒。或許,迅也是。一瞬間就會轉變形式的節骨眼,也許就在於這場蝗災究竟會如何。但是,那又怎樣。無法選擇什麼都不幹的那條路。

「……迅,我還是御史。充滿謎團的你所懷揣的各種其他計劃我先不管,——關於這次的蝗災,我會全面協助你。如果能派上用處的話。」

迅眯起眼睛笑了起來。是敵是友,是得失還是策略,是扯迅的後退,還是蝗災被完美消滅的話王就有麻煩之類,這些東西完全不去考慮,這個叫做紅秀麗的女孩,在最後切實地選擇了「官吏的任務」。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選擇了對百姓來說,最佳的道路。

「那麼,首先最緊急的,就是確認,這十幾年裡究竟有沒有有關蝗災的情報了。」

楸瑛開始朝著璃纓指示過的方向一路奔跑。

大片大片的牡丹雪悄無聲息的從陰晦的天空中徐徐落下。如果自己的時間感還可靠的話,現在應該是早上到中午之間的什麼時候了吧,但是空中一片陰霾,彷彿已至午後一般。

雖說迅經常會一個人行蹤不明,但是有時也會待在秀麗身邊,每當這個時候楸瑛就會一個人在縹家尋找。比起縹家的「府邸」,還不如說是縹家的「領地」來得更恰當。然而……

「……這和藍家府邸還真是完全不同啊……所以就連迅至今也只能在這裡轉來轉去的吧。」

也許是無需擔心被襲擊的緣故,這裡並沒有像貴陽或是其他各州都那樣建造城壁。但也絕非是與世隔絕起來的,在廣闊連綿的雪山上,星羅棋佈著一些宮殿和塔。早飯可以吃到米飯和牛奶,那邊的山上看來也有些村莊、田地和農場。他們駐留的那座古代風格的宏偉宮殿,不過是其中的滄海一粟,是為客人和難民們使用的而已。

如果這裡像貴陽一樣用街道將整個區域進行規則式的劃分整理,那大體也會有些頭緒,但他們住的地方是將各種設施散置在群山中的。即使在巍峨連綿的山脈一角,陡峭的山坡和起伏的路面也是十分險峻的。這裡真正的宗主璃纓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反而是大巫女在用力量控制著,使這裡的環境變得夠適宜人們生存。在高山帶連空氣也十分稀薄,要不是習慣了藍州九彩江的高度,楸瑛和迅可能也都會在這犯上高山病。

「……如果絳攸在這的話,他絕——對——沒有任何用處……」(噗~我笑場了……)

因高山病而昏睡過去,抑或是因在雪山遇難而死亡,彷彿擺在眼前的就只有兩種選擇。

楸瑛一步一步的走向事先被告知的獸道,轉過身去的話,就會發現即使是剛剛留下的腳印,也已經被薄薄的一層雪覆蓋住了,然後徐徐地,但是確確實實的消失了。他一遍遍的回頭確認著那些系在樹枝末端的紅色布條。純白的雪色,不久就開始讓楸瑛的原本方向感和距離感產生偏差。

楸瑛稍微考慮了一下,得出了結論。

「……好吧,還是先不要考慮回來的事了」

楸瑛一口氣加快了速度。在道路完全被雪埋藏之前,還是最優先考慮如何到達目的地吧。之前曾被告知封鎖區是在半山腰附近,現在需要找到一條河流和獸道。

(……如果找不到回去的路,我們就先在監牢或者山上的小屋避難吧。只要有「干將」在的話,迅和其他人就能找到我們。恩,這樣就沒問題了……雪山、山中小屋,和珠翠一起避難……嗎……。……。……迅,你晚一點來接我們也沒關係哦~)

無論何時何地都相當的樂觀,藍楸瑛就是這樣一個男人。

他把常人不易察覺到的獸道依次選出,在雪中一心一意的以山腰為目標來尋找著。

(璃纓君只說過被封鎖的是這片區域,卻並不知道監牢的具體位置呢……仔細想想,剛剛在那條獸道上,完全沒有感覺到人的氣息,也沒有最近來過人的跡象……難道沒有人每天過來送飯嗎?!怎麼完全沒有一點看起來像建築的東西啊……)

這時,斜前方忽然有「什麼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當他反射性的把臉轉向它的時候,一棵纏繞著注連繩(注:掛在日本寺廟的門口上所看到的繩子)的大樹映入眼簾。看起來剛剛好像是那些從樹上垂下來的紙錢引起了他的注意。楸瑛踏著雪靠近巨樹,然後圍著樹巡視起來。踩到了什麼東西。佩戴的「干將」忽然開始震動,發出鈴鐺般的響聲。總覺得這聲音與其說是實際從耳朵聽到的,倒更像是直接在腦內鳴響的。

楸瑛無言的看著「干將」。在劍鞘外面,掌心裡確確實實感受到了傳來的輕微震動。

(……那個,羽羽大人好像說過當它察覺到什麼不尋常的氣息時,就會像這樣響……的吧……?)

他重新返回去開始尋找獸道與河流。找到的話,或許就能到達璃纓所說的地方了。一旦離開了獸道,僅僅依賴直覺在這座人跡罕到的雪山中行走的話,即使是楸瑛也會迷路。反正對這片土地也沒什麼直覺可言吧。

(……沒關係啦,就算真的迷路了,有「干將」在迅也會找到我的。)

楸瑛乾脆捨棄掉了獸道,經過沙沙作響的神樹走向更深處。

一旦陷入困境,就去依賴迅。這是他從小就養成的習慣。楸瑛以前就經常隨隨便便的的甩給迅堆積成山的麻煩事,恐怕沒有意識到這點的就只有他自己本人了。

右手握緊「干將」,嘗試著走向正確的方向時,他意識到了劍震動的力量變得時強時弱。楸瑛這回感覺到他的背脊上好像有一大堆什麼東西。要是開口抱怨的話,總覺得會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這就是平時說的「不好的感覺」吧。璃纓之前說「總有種不好的感覺,一直不想去那裡」,可能指的就是這個地方。而且越是往震動劇烈的方向走,這種不好的感覺就越強烈。

「……哈……大將軍可能會說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類的話吧。」

朝著那個彷彿有好多東西凝聚在一起的方向,楸瑛放慢了腳步。他思考了一下,把干將稍稍拔出一些,那股氣息就如同蛛絲一般,輕易的被斬斷了。

「……有什麼,被切斷了啊……。話說回來,現在又像有什麼東西包圍著我了……」

能看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就好了,雖然小時候也曾經這樣想過,但現在他打從心底覺得看不見那些真是太好了啊。

當他敲打刀把,發出響聲的時候,那種詭異的氣息就會消散。在山周圍轉悠的時候,劍一直在嗡嗡鳴響,楸瑛開始漸漸牴觸起來。

「如果最後證實這只是個有妖怪的祠堂,和珠翠殿下完全沒有一點關係的話,我會哭的啊,雖然不能哭……」

當他這樣小聲嘀咕的時候,忽然傳來了什麼人的笑聲。

楸瑛緩緩的抬起頭,一位穿著巫女裝束,手執絢麗紅傘的少女,正站在不遠處以袖掩唇朝他偷偷地笑著。彩色的傘遮住了她半張臉,即使如此,還是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花容月貌。如迷一般的年齡,讓人不知該稱呼她是美少女呢,還是美女才好,那是如同散發的芳香般不會改變的美麗容顏。楸瑛立刻朝她露出對女性的專用笑容。如果是女性的話,幽靈什麼的也可以。

「初次見面,在這種雪山上能遇見您這樣美麗的巫女真是榮幸啊。」

「很熟練嘛。抱歉笑出聲來了。我剛剛在想,‘這位自言自語的大人好有趣啊。’」

她輕輕晃了晃手中的傘,紅傘上的積雪翩翩落下。手上的動作猶如深閨中的公主般優雅,精緻小巧的臉即便在傘的遮掩下未曾完全暴露,也已是十足的驚豔了。每邁出一步,草鞋就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楸瑛微微挑起了尾毛。

(……哎?這是……幽靈或者妖精……之類的嗎……?)

瞧了瞧「干將」,從剛才開始,就忽然鎮靜下來了。

看著楸瑛,巫女又笑了起來。

「好久都沒看到藍家的大人了……真是讓人懷念的面孔啊。還是老樣子,那裡的男人們都是美男子呢,果敢,作為近臣又出類拔萃,但是唯獨對女人很軟弱啊?」

「……哎?」

「您是來迎接珠翠的嗎?」

好厲害,楸瑛的臉色立刻變了。

「……是的。」

巫女一邊微笑著,一邊像小孩子一樣轉著她的紅傘。

「啊,那就跟著我吧。我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來迎接您的。」

會不會是在這飛舞的白雪中,被狐妖幻化的美女給戲弄了啊?楸瑛開始擔憂起來。說不定也沒什麼錯。她有腳,走在雪上也會發出聲音。「干將」就好像借來的小貓一樣的溫順。而且在這樣的雪山上,忽然出現一位手執紅傘,身著古老巫女裝的白皙美女,她知道珠翠的名字,還說要給自己做嚮導。……無論怎麼想,全都太奇怪了吧!

於是楸瑛停下腳步,開始思考起來。如果去了最奇怪的地方,大概就能找到最近的路了。

「那麼,就拜託您了。天這麼冷,請儘可能走捷徑吧。無論多危險我都沒關係的。」

「……。在此之前,也曾有位來接人的大人說過同樣的話呢。那麼請跟我來吧,抱歉不能與您同撐這把傘。」

窸窸窣窣,果然踏著雪就會傳來腳步聲。楸瑛只好在後邊驚訝的跟著她。

「請等一下。另一個男人,是在我之前來救珠翠的嗎?!」

「不是的。那是在更早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了,另外一個女孩曾經被關押在這裡。」

「恩?如果那是發生在很早以前的話……!難不成你就是那個死在監獄裡的女孩的幽靈嗎?!當那個男人趕來救你的時候,一切已經太遲了?」

「完全不對哦。那個女孩現在還活著。她和那個來找她的大人一同回去了。我不會濫殺無辜的。真是的,該說你是太敏銳了還是太遲鈍了呢?……你真的是藍家的大人嗎?」

「什,什麼?……啊,那也就是說曾經有人平安無事的從‘時之牢’逃脫了嗎?」

璃纓之前說了好多恐怖的事情,所以正直的楸瑛,已經充分做好各種各樣的覺悟了。

剛剛一直在興奮旋轉著的紅傘,只有這一刻彷彿很悲傷一般,幽幽地停下了。

「……‘牢’嗎……是啊,現在它只是一座「牢房」了。不知何時起縹家也變得一樣了啊。其實它明明並不是為了那個用途而造的。我為什麼……無法再給予了呢……現在最多隻能在這來迎接過來的人。但是,只要有那些前來救人的人……就沒關係的。」

輕輕的搖晃著傘,那張美麗的面龐再次朝楸瑛展露出微笑。

「……尤其是像您這樣擁有強運的大人。至今為止做好完美的裝備過來救人的大人可是十分罕見的啊。藍家的血統。還是老樣子,那家的男人都與生俱來著超強的好運呢。」

楸瑛的眼睛變成了小點……裝備?連雪靴都沒有事先準備就飛奔過來的這身行頭嗎?

「……說到完美的裝備……我有的也就只是這把‘干將’啊。」

「上一位大人可是隻有‘愛’和‘毅力’哦。當然和事先什麼也沒有準備,兩手空空前來的人比起來,也是十分難得了。他還真是焦躁呢。和他相比,您要更加強大,並且還有愛和藍家的強運,胸襟內藏的引路之物,勇敢而又樂觀的信任著我和您那位佩戴著‘莫邪’的友人。大概您唯一欠缺的就是‘毅力’了,如果有了那個的話就更好了。」

最近總是被人說「缺乏毅力」的楸瑛有些惱怒的展開胸膛。

「不是的,我有啊!毅力的話當然有了!就算被斷絕關係了,我也還是藍家的男人啊!」

「啊?那麼像您說的那樣,即使可能會死亡,您也要繼續奮鬥咯?」

「……呃?」

巫女完全轉過身來凝視著「干將」,透徹的目光流露出冷峻威嚴的神色。

「‘干將’……聽到了嗎?是有毅力的呢。這樣就好辦了。如果他能冷靜的到這裡來,那麼這位藍家的大人在你吸收他的精氣時,也就不會死了吧。他還沒什麼經驗,但是……就現在而言,這位大人已經很不錯了哦。就算只是一小會,把他當做主人吧。來吧‘干將’,僅為了那關鍵的一次揮斬,請你甦醒吧……然後讓那個女孩,也再輕鬆些吧。」

她眺望著遠方,輕聲低喃著這些話語。比雪還要白皙的美麗容顏,被深切的悲傷籠罩了一層陰影。

這時,直到剛才還安靜著的「干將」,頃刻間彷彿做出回應一般開始發熱。

巫女憂鬱的眼中露出悲哀的笑容,悄無聲息的把她旋轉的紅傘遞給了楸瑛。

「我把這個給您。從‘外面’來的藍家的大人……謝謝您……來救珠翠……。南風預示著夏日將至,甜美沁涼的水……好懷念啊,九彩江的風。請您繼續信守著昔日古老的承諾吧。沒關係的……如果是這樣,不會只因為一個人的惡意,之前的一切就都蕩然無存的。不懈努力的話,最終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

好似孩子們的搖籃曲,又好似歌聲一般的輕柔耳語。楸瑛感到一陣眩暈,按了按眉心。他忽然意識到他正拿著那把紅傘。

古代巫女裝束下的那張如花容貌,露出魅惑幽豔的微笑。

楸瑛拼命的搖晃著頭,想要驅散腦中的混沌。

「……我還沒有,問……您的……名字。我叫藍楸瑛。您……呢?」

「不錯的名字。我的名字,恩……很久以前,我被稱呼為——好像是……。」

女巫用她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觸碰楸瑛的胸膛。雖然沒有猛地被推飛,楸瑛還是向後退了幾步。不對,他剛想踏回來,可身後剛剛走過的雪道已經消失不見了。什麼東西都沒有了。

他的腳確確實實地懸空了。至今從未感受到到,一瞬間奇妙的浮游感。

「……哎?」

突然,他進入到了「某個地方」。不對,是掉進。好像確確實實地被捲入了雪中,周圍的風景忽然變暗了,他的身體彷彿被擊中般落向了某處。

「哎哎————?!」

紅傘好像是追隨著掉落的楸瑛一般一同下落,上面傳來了巫女的聲音。

「如您所願,這就是最近的路。紅傘就在這裡,加油吧。搭乘著來自‘外面’的溫暖南風……請您救救她吧

坐在寶座上的瑠花,忽然睜開了眼睛。她有些懶散地托起腮。

「……‘時間之牢’裡,有誰進去了呢。」

看到瑠花醒了過來,侍候在一旁的巫女鬆了口氣,卻在聽到她的話後大驚失色。

「您是指有愚蠢之人想救珠翠嗎?馬上,派‘暗殺傀儡’——」

「不用了,立香。別管他。就算派出‘暗殺傀儡’,也只會在時之牢裡迷路然後死掉罷了。」

「但是,瑠花大人。」

「我說了,別管珠翠。——已經,夠了。讓珠翠活下來是有原因的。不過,就在剛才,已經全部結束了。」

一瞬間,被喚作立香的年輕巫女的眼神複雜地動搖了一下。既對瑠花終於不再關心珠翠而感到放心和喜悅,暗自生出一種優越感,同時也對瑠花說的沒有必要殺死珠翠這句話,產生類似疑念的一抹不安和嫉妒。這也是,她對瑠花絕對性的敬愛和獻身的覺悟,以及那根深蒂固的景仰。

明明幾乎沒有和珠翠有過接觸,卻時而會流露出這種微妙的嫉妒感。立香原本是到縹家的神社裡「避難」來的。她是「外面」的女孩,不是縹一族的。所以理所當然她並沒有異能,瑠花也從未對她有所索取過。但珠翠很明顯是縹一族,一開始確實是「無能」的,卻後天性地顯露出「異能」,然而卻逃亡到「外面」,過了二十年還厚顏無恥地回來,不斷說著要見瑠花。對於這樣的珠翠,立香無法原諒她的一切。得到立香怎樣奢望都得不到的東西回來的珠翠,立香羨慕她到憎恨的地步。

瑠花不知不覺間,想起了很久以前。對生來就具有強大神力的瑠花又羨慕、又嫉妒、又憎惡,得知無法奪走她的力量就想盡辦法封印她,幽禁她,甚至於投毒的,……自己的父親。

像那樣,悲慘的記憶,至今仍未曾有過。

……已經,過了八十年,如此久遠的記憶。

「……但是,萬一珠翠逃獄的話……」

「珠翠,從‘時間之牢’裡,逃獄?」

瑠花無聲地哼笑起來。笑起來的話,……呼吸就困難了。就連,這個年紀尚輕的巫女的身體,也一天天地,連眨一下眼,都提不起勁來了。

「立香。你不知道‘時間之牢’。長時間以來都扭曲著,但卻真真正正,是自遠古時期就存在的東西。如果珠翠死在那裡,也就罷了。要是能出來——我求之不得呢。」

冷淡地說了那句話之後,瑠花咳嗽起來。立香慌忙輕撫瑠花的背。

立香隱隱地察覺到什麼。

「瑠花大人……您是不是,想把珠翠的身體作為下一個肉體來使用?」

「如果她成為廢人的話。我還得對付那個到處破壞神器的蠢貨。真是丟臉。以我原本的力量,要是年輕和神力都具備的話,毀壞一兩個神器根本是小菜一碟。……但是,在這八十年裡,幾乎全都,……用完了啊。只剩一副空皮囊。」

瑠花露出自嘲的笑容。

外面落著本不該落的大雪。

沒想到,自己的力量會衰弱到這個地步。也許自己太過自信了。

「瑠花大人……為什麼。我聽說九彩江摔碎的鏡子,並不是您的神體。」

「是啊。但是,在那之後,那個蠢貨把‘真的’給破壞了。」

倒著開水的立香,一臉扭曲地似乎要哭出來。

正如立香所言,「黑狼」在九彩江摔碎的鏡子,並不是什麼寶鏡,不過是離魂用的鏡子。那是為了測試,「黑狼」究竟能為國王和女兒做到什麼地步,以及他是否還擁有過去的實力所設的計,「黑狼」也知道這一點才摔碎了鏡子。這是雙方都知曉,如同宣戰一樣的方式。

因為長久的淫雨,才終於注意到異變。鏡子破碎的報告來遲這一點也是一重打擊。

「……我已經猜到了。能設計讓我落後到這種地步……乾得很漂亮。自己不動一根手指,卻能把我和縹家逼到這番境地。在這個溫吞水一樣的時代,居然能誕生出那種不擇手段的男人呢。都是我以為他還年輕小看了他呢。要是年輕20歲真想讓他做情人啊。真是的……人老了腦子也生鏽了。」

仇敵?戩華去世之後,……自己也許掉以輕心了。居然有一天,自己會被連戰爭都不知道多少的小子給徹底利用。

真切地感受到,時間的流逝。以及自己,……確實,真的老了。

「但是……我還,不會死。」

很清楚,神力正如同濁流一般流逝。同時,瑠花的生命也是。

【我的公主殿下】

彷彿聽見遙遠的過去,那如同黃昏色般輕柔的聲音。

王家和縹家,如同硬幣的正反面。無論少了哪一方都無法存在。而縹家的大巫女和「外面」的仙洞省令尹也是這樣的關係,在神器被毀的如今,才諷刺地感到這一點。

如果瑠花在這裡力盡而亡,……羽羽也會死。現在,瑠花所抑制住的力量,全部流向羽羽。羽羽已經,沒有多少生命力來支撐這股力量了。

瑠花仔細想到這點,於是對自己生氣起來。

(……才不是,為了羽羽那種人呢。是為了我的——縹家的職責。)

瑠花知道,和自己一樣,羽羽也賭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壓制著門。神器和神域是如同「鑰匙」一樣的東西。如果不全部打破就無法開啟,毀壞一兩個,門就變得更容易開啟,也會產生縫隙。而且只毀壞一兩個,藍州就引發水災,碧州就發生地震。

政事由「外面」的人處理。相對地神事由縹家掌管。

這是從古至今的誓約。

……不該降落的雪,在降落。

到完成必需完成的工作為止。同至今為止所做的一樣,不擇手段。

「……算了,至少對方是個狡猾的狐狸,這樣也比較容易預測下一步……。紅秀麗也是,同我計劃的一樣在行動。那麼就是該決定,最後的骰子是由誰怎樣擲出了……。到那時為止,我都必須留在這裡。……你哭什麼,立香?」

立香淚眼撲簌地哭著。

「如果我,是縹家的女孩,有異能的話……現在就可以馬上把這具身體獻給您了啊。」

難以掩藏的畏懼和憧憬,……讓瑠花想起了久遠的過去。很久很久以來,都遺忘了的眼神。瑠花所守護至今的東西。

【我的公主殿下……】

遙遠過去的,令人懷念的聲音響起。

就連已經埋沒的……不願想起的回憶,也重新浮現起來。

「……立香。你知道,‘時間之牢’最後一次開啟,是什麼時候嗎?」

「不……只聽說……是大概近百年以前。」

「正確地說,……是八十年前。」

有一個撐著紅傘,發出愚蠢悲鳴豪爽地落地的,五歲少年。羽羽。

一邊哭著一邊在黑暗中環視周圍,一看到瑠花,就像太陽一樣笑起來。

【啊、找到了公主殿下!您不見了之後,我一直在找您。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迷路了,還碰到一個撐著紅傘的女人……她對我說‘嗯,只有愛和毅力的男人呢。這把傘給你。’雖然人家教導我不要收下陌生人給的糖……不對。——我來迎接您了。回去吧,公主殿下。和我一起。】

回去吧。

「最後被幽禁在那裡的,……就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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