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所以才要日以繼夜趕路。」
旺季低喃著「總算是趕上了」。這一路上,用的是連精銳部隊都吃不消的行軍速度趕路,旺季只希望脫隊的人能儘快趕上,卻沒告知其他理由。
怎麼想得到,趕這麼急卻根本不是為了送食糧。
「難道,您打算在飛蝗前往紫州前,將它們趕盡殺絕嗎?」
「當然。這就是我們的任務。」
皋韓升無法判斷旺季到底是當真,還是隻是重複自己的問題而已。不過無論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蝗蟲凸出且透露出空虛的複眼,依然縈繞不去。
「怎麼可能辦得到!那種東西怎麼阻止得了啊,它們可不是人哪!」
「正因如此,所以更要去做。如果阻止不了,半數以上的國民將會死亡。」
說著這句話的側臉依然淡漠。當皋韓升覺悟到,旺季是發自真心這麼說的同時,自己也感到一陣猛烈的羞恥。眼前這個人根本沒想過要拿糧食當籌碼,做出威脅紅州那種低下的事。
「如果不想做,就閉上你的嘴回去吧。我身為王族的一份子,又位居朝廷第二大官,保護國家就是我和朝廷的存在價值。就算一切可能會進行得不順利,但也總比什麼都不做好。我,以及你們這些武官,都是為了保衛國家而存在。如果還有這份骨氣的話。」
美麗的紫藤色戰袍隨風飄動。旺季靜謐的聲音也如同那美麗的顏色一樣高貴。
皋韓升眼中突然產生了錯覺,彷彿看見眼前的他坐在龍椅上的景象。
「要是什麼都不做,事情可能就會演變成連藉口都不需要的嚴重。而那也是不可饒恕的罪。」
「哼」的一聲,旺季望著靜蘭笑了。表情像是說著:「某位國王就是這樣嘛」。皋韓升無法反駁,因為他也知道無法事先預防蝗災是誰的錯。要不是國王對御史大夫葵皇毅的建言書視若無睹,就不會有這種結果了。事到如今,親眼看見滿山遍野的蝗蟲,皋韓升找不出任何一句話來反駁旺季。
『為了保衛國家而存在。如果還有這份骨氣的話。』
總覺得這句話其實是在說,那該是國王與朝廷的義務。
「不用擔心,沒有準備我也不會貿然前來。過剩的自傲反而會害死人,這點道理我還懂。雖然微不足道,但也算是有所準備……喔?好像來了。」
順著旺季的視線,皋韓升也朝溪谷的方向俯瞰。只見一匹馬正奔出紅州關塞,橫度那道細細的吊橋。不多久,就看見那匹馬馳騁上了山丘。旺季目光才落定,馬上的人已經身手矯健地下馬了。
「——旺季大人!許久不見,子蘭向您請安。」
來人年約四十,從散發出貴族氣息的長相可窺見他有良好的出身,不過卻少了點藍楸瑛那種柔軟。只有吃過人生中真正的苦,臉上才會出現那種特殊的風霜。在聽見「子蘭」這個名字時,韓升看見靜蘭出現些許反應。他注意到韓升的視線,好不容易才又開口說話。
「……此人乃是紅州的郡太守,也是包括前方關塞在內,東坡郡這一帶的指揮官。在紅州稱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名太守,出眾的才能連朝廷都三番兩次要他入朝為官。不過他本人卻一直堅持擔任地方官。」
然而旺季和子蘭之間,除了中央大官與地方官員的身分之外,似乎還有著某種內心的羈絆。子蘭對旺季的態度絕非阿諛奉承,也沒有下屬對上司那種小心翼翼的態度。除了禮儀之外,兩人之間還有著難以形容的什麼。
「子蘭,狀況如何?」
「比最糟糕的狀況要稍微好一些——就如同我信中提及,準備已經完成。整個紅州的太守都統整起來了。」
「做得很好。只不過紅州府州官有提出陳情,說貴族派的太守對國試派出身的州宮視若無睹就是了。」
子蘭露出不情願的表情。
「那個人開口閉口只會說『快想點辦法』而已啊。在這麼忙的時刻,他竟然說『蝗害又怎樣』,『要我們呵快點說明狀況』,羅唆得要命。那種人滿腦子都只有如何在中央升官,在這種十萬火急的時候,根本派不上用場。我不否認確實很想把他當蒼蠅一樣攆開啦。」
「那麼我指示要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是。在雜草叢生的地方要找出來並不容易,但原則上全都找齊了,而且每一個都完好無缺。居民們都嚷嚷著這是奇蹟呢。我想其他郡應該也沒問題才是。」
這時子蘭的視線才首次望向一旁的靜蘭與皋韓升。但因為旺季並沒有任何表示,所以子蘭也就繼續說了下去。
「突然之間,各郡府都出現了監察御史,著實令人大吃一驚。老實說一開始還以為那些是冒牌御史呢……御史的人數真有那麼多啊?」
「不要問我無法回答的問題。御史臺本身就屬於國家機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當榛蘇芳的快訊送達時,葵皇毅的確已將全國半數以上的御史都集結到紅州了。而其餘的大部分則遣往碧州,各州應該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御史待命。至於人員不足的地方,則派了上層的侍御史過去支援。現在紅州可說集結了來自全國,最精明優秀的御史,這是非常難得的事。」
靜蘭睜圓了雙眼。然而,聽了這番話更驚訝的人卻是子蘭。
「連侍御史都出動了?也就是說,讓中央監察官前往地方支援羅?這種事真是前所未聞哪!」
「我告訴葵皇毅,一定會在紅州結束蝗災。他一直認為這件事是自己的責任,後悔當初應該闖進笨蛋國王的寢室,不管是大印也好拇指血印也好,都該強迫他蓋下印監。在上位者犯下的錯必然會連累到下屬,皇毅他已經抱定辭官的決心了。但我必須守住他,這個國家需要他。所以我一定要在這裡結束這場蝗災。」
——在這裡結束。
在旺季靜靜的宣言之下,皋武官感到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剛才聽他說,來紅州為的是阻止飛蝗時,內心還只是半信半疑而已。然而現在——皋韓升深切的感受到旺季的決心。
不惜讓本該隱藏身分的監察官員曝光,只為了讓他們能立刻集結於紅州。還有出動侍御史的事也是一樣。策馬馳上山丘的子蘭也察覺到旺季並未帶來任何一輛貨車。一定全都前往碧州支援了。因為旺季就是這樣,他永遠會將力量全副投注在最需要的地方。那份判斷力與決斷力,令子蘭不由得苦笑。
「旺季大人……您總是這樣啊。比起自己,更重視、保護下屬官員,絕對不讓他們失去工作。」
靜蘭些微的反應,只有皋武官察覺。紅秀麗——靜蘭一定是想起了她。身為國王的官員,卻不像葵皇毅之於旺季一般的受到保護,反而被國王給親手捨棄了。
「嗯?你說什麼?子蘭?」
「沒什麼。巡察御史們全都在待命了。只等您一句話,全郡就會動起來。」
「很好。」
見到表情不動如山的旺季,子蘭略略低下頭,口中低聲的說:
「……只要見到旺季大人您的表情,總覺得事情一定都會順利起來。」
「你想太多。我這人就長這張臉。」
旺季有些難為情似的這麼說,令子蘭懷念的微笑了。
「該做的都做了。只要等七天,如果還是沒有好訊息,我也會做出下一個決斷。子蘭,我將帶來的一軍分給你,部隊人數共是千騎。將他們分作百人一組共十組,要他們前往受災嚴重的地方,與待命的巡察御史會合。會合後,由御史擔任上官進行指揮。關於會合前後該怎麼做,我事前已送出指示書了。至於各位太守則請全面協助御史,等待指示行動。」
「那麼旺季大人您呢?」
「我會率一支小隊前往州都所在地梧桐。雖然這段路只要三天就能抵達,但途中會花兩天來驅除飛蝗。所以共需要五天。五天後,我會抵達州府梧桐,把劉州牧給請出來。」
「五天?」
發出哀號的是一旁的皋韓升。是耳朵重聽了嗎?不,真的重聽了說不定還比較好。
「從這裡到梧桐,只給五天時間?就算是平地直線的距離,最起碼也需要這麼久的時間,更何況這裡可是山嶽地帶——」
「五天就是五天。之前紅邵可策馬走這段的時間可還不到五天呢。紅州的男人各個精通馬術,不想被他們嘲笑的話,抵達梧桐為止,就好好給我跟上來吧。」
「嗚嗚。是……是。咦?等等,這意思是……?」
「隨我一同前往梧桐的,就決定是你的小隊了。因為不管我跟到哪,你們隊上都有個傢伙像背後靈似的,緊跟著我不放嘛。既然如此,就不必那麼麻煩了,乾脆整隊一起跟來吧。怎麼,你不高興嗎?茈靜蘭。我挑選國王的護衛一同前往梧桐,讓你這麼不滿?別忘了,國王可是將兵馬權交給了我,而我就等於是國王的全權代理人。你沒理由抱怨。」
子蘭眼中露出懷疑的眼神,很快地瞥了皋韓升一眼。接著,當他的目光停留在靜蘭身上時,表情更頓時僵硬了起來。好像在說,為什麼之前都沒發現。
「……旺季大人,這位不是門下省的護衛嗎?是哪來的雞肋啊?」
「確實是雞肋沒錯,不過也確實是我的護衛。他為了保護我而自願離開原本的崗位,很久沒看見這麼用心的年輕人了呢。我看,只要是為了我,就算追隨到天涯海角他也沒問題吧。」
一陣沉默。皋韓升實在聽不出旺季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出言諷刺。但是或許,他只是在陳述事實吧。畢竟若要皋韓升形容現在的靜蘭,或許他也只能這麼說了。但雖然只是將事實陳述出來,聽起來卻怎麼覺得怪怪的。尤其是皋韓升非常明白平日的靜蘭是怎麼樣的人,更顯示出現在他的行動多麼沒道理。加上靜蘭的沉默寡言,更讓人覺得事情不單純。也因此,韓升才會一直盯著靜蘭。
子蘭的想法跟韓升一樣,但他說出口的話,可就沒這麼客氣了。
「……我看他眼神里暗藏著殺機。還是由屬下從東坡郡挑選值得信賴的武官來保護您吧。」
「不需要。要是還有閒置的武官,就派到地方上去做事,別把重要的人力用在這種無聊事上。」
「旺季大人,您和孫陵王大人真不相同。」
「當然,要是跟他一樣就未免太叫人絕望了吧。是我答應讓茈武官跟來的,就這麼做。」
旺季的語氣中有著不容反駁的威嚴。子蘭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情感的波動,但在韓升還分辨不出那是屬於何種感情時,他便隱藏起來了。有的只是瞬間的空白。
「……只有一點請您不要忘記,我們不能在這種時候失去您。」
子蘭言簡意賅的說完後,轉身再度策馬馳下山丘。
旺季一副子蘭根本沒來過的樣子,背對溪谷邁步走開。
「下午出發,在那之前好好休息吧。」
也不知是否刻意,他從靜蘭與皋韓升兩人中間悠然擦身而過。就在這時——
「——為什麼?」
靜蘭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低沉混濁,一聽就知道刻意壓抑了情緒。
「為什麼帶我一起去?」
旺季停下腳步。只緩緩轉過頭來看著靜蘭。肩膀的盔甲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見他究竟是露出笑容還是面無表情。
「你才是為了什麼理由才跟來的吧?我對現在的你並沒有興趣。」
靜蘭眼中頓時蒙上一層陰霾。雙眸中沒有懊悔、憤怒,也沒有其他任何情感,只是淡淡地看著旺季。無法動搖任何事,沒有任何一件。
旺季背對靜蘭。一邊走下丘陵,一邊像是突然想起來的淡然說道:
「不過,我對你的選擇倒是頗有興趣。」
靜蘭深深收藏在懷中的那封秀麗的信,突然沙沙作響,彷彿抗議著什麼。
●●●
距離離開縹家的日子,只剩下兩天了。秀麗照珠翠說的,為了診療身體來到「靜寂之室」,心不甘情不願的鑽進棉被裡。
楸瑛在房外等待兼護衛,等到他被叫進房裡,都已經是入夜時分了。
「……你可以進來了。診療已經結束了。」
由於有大半天的時間關在房裡,所以就連向來樂觀的楸瑛也不得不開始擔心。一進房裡,果然看見珠翠一臉筋疲力瓣的。一旁的瑠花很快地瞥了秀麗一眼,點點頭說道:
「……法術施展的還可以。雖然高位階術者回來的話,定然能施以更妥善的處置,不過現在也只能這樣了。這麼一來,就算是到『外面』去,這丫頭應該能暫時撐得住了。」
「能撐多久?」
楸瑛這麼一問,便遭瑠花冷冷地白了一眼。
「……關你什麼事?想知道的話,看看珠翠的臉就明白了。」
再往珠翠一看,楸瑛不禁大驚失色。珠翠的臉色比剛才還要蒼白。
「珠翠,現在你應該非常清楚了吧?這丫頭目前處於什麼樣的狀態。」
珠翠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自從擁有接近瑠花的力量後,珠翠終於理解了。如果是自己或許也會命人將秀麗帶來縹家吧。不只是為了利用她,還是為了幫助她。
「……『母親大人』……秀麗小姐她……」
「——讓她回去吧。回到『外面』去。回到這丫頭該去的地方。只有在那裡,這丫頭才有價值。還有一些事情是她應該去做的,但知道這一點的人卻不多。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就是了。」
留在縹家,她就能活下去。然而為了「那些事」,她仍不惜以生命做交換,執意離開這裡,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她就像當年的英姬,因為不想成為和瑠花一樣的人,所以選擇了心愛的男人,離開了縹家。
說也奇怪,正如紅秀麗之前說過的,這樣的決定無關對錯,只是選擇哪一邊的而已。這是紅秀麗自己的決定,並沒有任何人強迫她。只不過,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
「藍楸瑛,你差不多該懂了吧?為什麼你和李絛攸都失敗,只有這丫頭能留在朝廷的原因。
「咦……?」
「因為她沒有絲毫的鬆懈。身為官員,她從未怠惰過。總是付出全部精力為國王盡力,所以才不過一年的時間,就讓鄭悠舜認同她的優秀,進而提拔她進入御史臺。」
「……悠舜大人……?」
楸瑛像鸚鵡一樣反覆著瑠花的話,又招來瑠花的白眼。如果是年輕時的她,絕對早就將這無能的傢伙轟出去了,但現在卻累得沒有這個力氣。
「你是白痴嗎?用你的腦袋想想,想過了才開口。若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那還不如閉嘴。又不是不開口也能派上用場嚇走烏鴉的稻草人。聽好了,在我面前除了有價值的話之外,其餘的話都不必開口說,你以為自己是誰。」
其實,瑠花並沒有發怒。雖然挖苦的態度冷若千年冰雪,但語氣卻是傭懶沉靜的。然而別說楸瑛了,就連珠翠都聽得心驚膽跳。
「紅秀麗能進入貴族派的大本營御史臺,背後沒有個推手是不可能辦到的,你連這點都不明白嗎?而且那個推手的地位必然高於葵皇毅,又必須是國王身邊的人馬,除了鄭悠舜還有誰?丫頭勇於正面與貴族派爭辯,正面迎擊,所以會被挑選上也是理所當然的。她本來就是一顆最優秀又忠誠的棋子。也是鄭悠舜唯一認同做為『王之官員』而當之無愧的人。哼哼……宰相為國王佈下的這顆棋,卻被國王本人與近臣回收廢棄,想必朝中重臣背地裡都笑掉大牙了吧。」
楸瑛想說點什麼,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對你們這些傢伙而言,紅秀麗並非官員,只是個普通的女人罷了。對你們來說,讓她入朝為官,就像是幫可愛的姑娘完成小心願,只是個輕浮的舉動。最後,貴族派不得不使出將她推入後宮的這一招來對付她,國王卻呆呆中計,在她有一番作為之前,便急著送她入後宮,無異是抹煞了她過去所有的努力。」
就這樣將秀麗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捏碎了。包括她的努力與意志。
她奉獻了一切,到最後卻失去所有。
而她因為這樣而心碎的聲音,瑠花聽見了。所以她才會在秀麗面前現身。
當一切遭到否定,秀麗來到縹家,像個人偶似的不斷淌下空虛的眼淚。因為無論身心,她都已經疲憊不堪。
「……這小丫頭一定也感覺到你們的『罪惡感』了吧。所以才會接受退官進入後宮的事實。即使被糟蹋到這種地步,為了國王,她還是願意再從這裡出去。名副其實的賭上性命……我好久沒見到這種官員了。哼,藍楸瑛,你不需要擺出這種表情。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在你們為了她該繼續當官還是進入後宮之前,她這條小命就會沒了。」
「什——」
「她剩下的時間就只有這麼多。不過還夠她完成幾項工作,對她來說,這些時間就絕對足夠了。」
楸瑛呆了好長一段時間。這是第一次感覺到秀麗的「死」離得這麼近。過去雖然也聽小璃櫻提過好幾次,但最後都含混結束,楸瑛總認為那是還要很久才會發生的事。同時也一直暗暗期待瑠花與珠翠會有辦法解決。不能否認的,自己或許是太過樂觀了。然而,竟然已經——
原來,奇蹟是不會發生的。
「請問……真的毫無對策嗎?能不能請小璃櫻向璃櫻大人分一點壽命來啊?他看起來可以活很久嘛,分個幾十年應該無傷大雅?」
珠翠震驚的不得了。其實這個念頭,珠翠自己也曾有過,但畢竟是問不出口。楸瑛竟敢當面向瑠花討她弟弟的命,這男人實在是——也不想想自己是個男人,竟然如此狂妄。
瑠花狠狠地瞪著藍楸瑛,不過並沒有立即想取他性命的意思。
「哼,要是行得通,我手下的術者和巫女早就採取行動了。短命的不是隻有那丫頭,你可知我們縹家有多少人無法安享天年,結束短命的一生……」
瑠花懶洋洋的——即使如此,美麗的臉龐依然叫人目不轉睛——託著下巴。
「……所以,你所說的方法根本辦不到。雖然不是很肯定,不過璃櫻的壽命大概有一百五十年吧。」
「咦,是這樣的嗎?『母親大人』……那麼璃櫻大人的壽命還剩下六十年左右……」
「只是大概而已。因為過去曾有過幾位不老長命的人,大概都在這個歲數安享天年。他們只是出於某種原因,身體停止了老化,但結果似乎無法超越人類肉體的極限。別看他那個樣子,璃櫻也只是個人罷了,不,在無能這一點上,他比我們都更接近人的狀態。」
「也就是說……」
「璃櫻只是個普通的人類。要是能從普通人類身上借命,我又何須使用那些『女兒們』的身體來延命。還不如走一趟『外面』,擄回上百個無用的男人,砍了他們的頭來補充精力,這樣事情豈非更簡單嗎,蠢材。」
瑠花說的沒錯。要是能辦得到,她早就會這麼做了。楸瑛一陣膽寒,特別是聽到只會擄獲男人的時候。
「壽命這種東西,只能減少無法增加,更無法借入借出。要是能從璃櫻身上奪取,早就這麼做了。其實在以前我就試過了幾次,只是徒勞無功。」
「試、您試過了嗎?『母親大人』!」
連親生弟弟的壽命都能如此毫不留情,不愧是縹瑠花。
「哼,那是因為我有不能死的理由。更何況我不認為璃櫻能夠長生是什麼值得慶幸的事。」
那簡直是詛咒。一如人類之身的瑠花擁有了神力,而弟弟被扭曲的結果,就是變成長生不老。
如果現在重新當回小嬰兒,璃櫻拒絕的應該不是活下去,而是長生不老吧。生為一個人,若只有一次機會到世上走一遭,他應該希望能夠像個普通人般過完一生。然而,在瑠花拼命地想養活他的情形下,終於璃櫻自己也選擇了活下去……換來的是,從此眼中再也看不見其他人,包括親生姐姐。
璃櫻只有年紀不增長,其他的五感卻和一般人類沒有兩樣。今夕是何夕,時光是以何種姿態在流動,其實璃櫻並不明白。如果不假裝那些都和自己無關,那麼這樣的生命肯定早就讓他發狂。但他也無法擁有跟任何人共同生活的真實感受。瑠花之所以會在他對「薔薇公主」異常執著時視若無睹,也是因為只有在那時候,璃櫻看起來才像是個「活著」的人。「薔薇公主」確實能與璃櫻分享時光,共同生存的。即使外表改變了,對璃櫻來說,她還是那唯一僅有的存在。璃櫻從她身上了解到什麼是感情,空虛的心也獲得填滿。而且他也越來越不像個人了,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被當成人來看待,包括自己。
當羽羽還在瑠花身邊時,兩人曾好幾次試圖讓弟弟恢復成普通的人類。說起來,一方面雖然可以讓自己藉由接收弟弟過剩的生命來延長自己的,但真正的目的,卻是希望能解開詛咒,就算只有弟弟的也好。
「……璃櫻的命是屬於璃櫻自己的。和所有人類相同,是他們唯一不可侵犯的領域。我能活到現在乃是因為利用了他人的肉體,並非延長了與生俱來的壽命。紅秀麗也一樣。因為是身體出了毛病,所以我給了她兩個選擇,看是要一輩子安安靜靜地待在縹家,還是利用他人的肉體延命。可是,這兩個提議紅秀麗都拒絕了。」
想活下去。可是,更想維持紅秀麗這個人原本的模樣,以這個身分去完成非做不可的事。
要是捨棄了這一點堅持,無論換來怎樣的人生都沒有意義。
過去面臨相同抉擇時,選擇了另一條道路的瑠花,以冷峻的目光望向珠翠。
「對這丫頭來說,許久許久之前奇蹟曾發生過一次,但不會有第二次了。而這一點,她自己比誰都清楚。紅秀麗選擇的是一條有價值的道路。所以——讓她回去吧,回到『外面』去。回到她應該在的地方。只有在那裡,她的靈魂與精神才能閃閃發光,對紅秀麗而言,每一瞬間才是活著的證明吧。」
擁有的所有時間,每個瞬間,都是活著的證明。秀麗像是聽到了這句話,掀動著睫毛。
珠翠低垂著頭,落下兩滴眼淚,悄悄握住秀麗的手。
瑠花無言以對,接下來珠翠還會經歷無數次這種哭哭啼啼的送行吧。無論幾次,她還是會這樣。
不過……也罷。珠翠和瑠花是不同的。出現不一樣的大巫女未必是一件壞事。
「整整兩天,就讓她睡吧。醒來時,也就是離開的時候。在那之前,就讓她暫時休息一下……」
瑠花舉起青自得幾近透明的手,輕輕合上秀麗的眼皮,同時無聲地為她放下上方的紗簾。
陸續走出「靜寂之室」後,瑠花瞄了楸瑛一眼。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辦?」
「是。我要去的地方已經決定,剩下的就麻煩珠翠小姐了。」
從他沉靜的聲音與表情中,已經找不到絲毫迷惘。以前的藍楸瑛總是褪不去的那一股輕浮氣息,現在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瑠花雙手環抱在胸前。
「……是啦,藍家男人的優點也就是這樣了。」
「啥?」
「藍家的男人天生就像一陣『風』。看似天衣無縫的翱翔在天空,但事實上,卻無法避開風所吹出的那條路。最後一定會回到原本的地方。明明討厭受到束縛,卻又無法離開早已決定的那條路,總是糾結在兩者之間而自我厭惡,使得藍家男人的個性都非常彆扭。你那三位兄長也好,弟弟也罷,任誰都無法捨棄藍家。嘴上雖然不斷抱怨,但手卻緊緊攀著,離不開家。」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形容兄長們與弟弟……」
「——不過據說真正的藍家男人,應該是『懂得如何走在風之道上』的男人。眼前那條看似永無止境的漫長道路並非由別人所鋪設的,而是靠自己雙腳走出來的人。唯有到那一刻,你們才會明白什麼是真正的自由,然後飛往海天一色的蔚藍天空……不過,藍家的男人向來擅長繞遠路和做白工。我看你繞的路還算短的……只是關於做白工這一點呢,我想給你一百年恐怕也很難改善吧。」
瑠花說著,先是有意無意地瞥了珠翠一眼,再從上到下,用嘲笑的眼光打量著楸瑛。
「請等一下瑠花大人。您說一百年,那時候我都老死了吧!」
「我是委婉的點醒你,還是早點放棄比較好。從以前到現在,縹家的女人和藍家的男人本來就代代不合。不管是方位問題還是風水問題,甚至秋刀魚占卜等等各種占卜的結果都是這麼說的。」
「您騙人!這是臨時編出來的吧?戀愛運怎麼能靠秋刀魚來判定啊!」
「哼。那我就幫你問問本人好了。珠翠,你願意讓這男人當你大概是第十三號的愛人嗎?這傢伙好歹也是藍家直系,應該多少派得上一點用場。缺錢的時候可以乖乖讓他貢獻,就算放牛吃草也不用擔心他不回來,挺方便的。還有順便告訴你,只要你有那個意思,這男人是沒有權利拒絕的。」
「請等一下!您怎麼這樣問啦!而且第十三號是怎樣?聽起來太不合——」
正當楸瑛猛烈抗議時,珠翠卻表現出對瑠花最後一句話很有興趣。
「……『母親大人』,您的意思是,就算對方不願意,我還是可以跟他結婚嗎?」
「想要的話是可能的。不過如果物件是邵可就會有點困難喔。他當縹家大巫女的正婿雖然並沒有什麼不妥,不過要他乖乖接受豢養可是難上加難。我勸你還是勉為其難的,找眼前這種男人會比較輕鬆喔。」
勉為其難?瑠花大人這說的是什麼話。不過仔細想想,說不定這是她繞著圈子幫楸瑛說話的方式吧。只不過被奉承長大的美男子楸瑛還是第一次被講得如此一無是處。
「珠翠小姐你也是,到底在想什麼啊?我話可說在前頭,就算你花一輩子的時間黏著邵可大人也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只能在一旁嘆著氣偷瞄,最後還是看得到而吃不到,我雖然不是什麼預言家,不過這一點我絕對可以斷言!我看得見!」
自己的初戀也是在只能看不能吃的狀況下結束的男人藍楸瑛,比預言家更有自信的如此斷言了。
「你憑什麼這麼說,還有那是什麼態度啊你!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說得如此肯定!我才——嗚。『母親大人』,這種男人就算硬塞給我,我也不要!」
「欸?你怎麼這樣講啦,珠翠小姐!」
「你有沒有想過,我在後宮時代的心情啊,孑孓男!對了,『干將』和『莫邪』不能讓你帶回去,拿來我保管!快,給我吧!」
珠翠不由分說地從楸瑛手中奪走一雙寶劍,很快地走了出去。
「怎麼這樣?等一下嘛,為什麼啦?那雙劍我得拿回去歸還啊!珠翠小姐!」
「那雙劍只要時候到了,自然就會回到國王身邊。現在神力還有些不足,暫時放在縹家吧。」
楸瑛看著輕描淡寫回答的瑠花,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這也是他一直不想面對的現實。
彷彿聽見迅從鼻孔發出嗤笑的聲音。事實上,楸瑛自己也發現,因為發生了太多事,始終沒有好好對珠翠表達過心意。不管是說喜歡還是愛。不,其實有過好幾次的機會可以說,但只要一看到珠翠,不知為何,那些話就一句也說不出口。楸瑛沮喪地垂著肩,頭上傳來銀鈴般楚楚動人(?)的笑聲。
「如何,這下你明白了吧?」
「……是。光是知道大巫女也能結婚就讓我打從心底安心了許多。真怕當上大巫女的條件是必須一輩子獨身,萬一真是那樣,我才真的會不知所措啊。」
真是個學不乖的傢伙。瑠花這麼想著卻沒有說出口,只是噗哧一笑。然而,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覺得這傢伙很可笑,但卻也有些——真的只是很隱約的——感到一種類似安心的溫暖情緒。
「……你不問我,珠翠還有多少壽命嗎?」
「您不是說過,那是她自己決定的嗎?和秀麗大人一樣,從珠翠小姐選擇成為大巫女的那一刻起,她已經決定了自己的主子是誰。」
楸瑛想起在另一間房裡昏沉睡著的秀麗。此時的他,終於打從心底明白,自己這群人從秀麗身上拿走了什麼,也終於瞭解為什麼瑠花和葵皇毅會冷笑著對他們說那些侮蔑的話。
對現在的珠翠,楸瑛說不出要求她怎麼做的話,因為楸瑛自己也一樣。
「……我希望能幫她實現所有的願望。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有無法退讓的地方。無論誰怎麼說,我一定都要回到王都,去和旺季大人對峙。如果珠翠小姐和你的族人選擇站在與國王敵對的立場,我也不會因此妥協。有一部分的我,是無法為珠翠小姐改變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自私的干預珠翠小姐剩下的壽命,也不能要求她放棄自己決定要走的路,改走別條。那種事,我說不出口。」
然而那種事,劉輝他們卻滿不在乎的要求了秀麗。擺出一副自以為了解秀麗的樣子,短短一天就做出要秀麗退官進入後宮的決定。秀麗根本無處可逃,就那麼被逼得不得不點頭同意。
楸瑛想起氣得發狂的妹妹。那些對秀麗做出的錯事,不能也對珠翠如此。
「……有些事是不能改變的。然而儘管如此:心愛的、重視的、想要傳達的心願依然不變。沒有理由不傳達就放棄。如果我有什麼想知道的,也不該是由您來告訴我。我會親自去問珠翠小姐。」
「……哼。看來,你似乎已經稍微學會先用腦袋想過再開口了嘛。」
「託您的福……那麼,我該走了。」
此時,瑠花打破沉默主動開口。這是她最初,或許也是最後這麼說。
「…………好久以前,有個男人露出跟你一樣的表情,離開了縹家到『外面』去。」
這時瑠花的聲音和過去有些不同。不再如冰雪般冷洌,只是靜靜的,甚至讓人懷疑她是否真的開口說了這些話。察覺到瑠花也會有些許的迷惘,這讓楸瑛感到相當驚訝。她那沉靜的態度幾乎是已經放棄與釋然,就像是思考了百年仍無法做出結論,可是錯過眼前的機會可能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所以只好無可奈何做出選擇。那甚至不是結論,只是為了陳述,為了傳達出來只好開口似的,瑠花最初也是最後的這番話。
「他明明說過總有一天一定會回來的,但是到現在,卻一次也沒回來過。」
楸瑛緩緩地轉過全身,重新面對瑠花。
「正確說來,那並不是他的承諾。我的生命與時間,也不再是屬於我自己的,而是必須獻給所有需要我守護的人。而那人也只是把他想說的說完就走了。」
那人說了,讓我們再次相會於黃昏來臨時。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回來。回到這座美麗的天空之城,在你喜歡的黃昏時分。在那之前,請容許這暫時的別離,等到有朝一日,我回來時——』
然而他所說的話卻從沒實現過。連一個字都沒有遵守過。
「……時光荏苒,那人沒有選擇我,而是選擇了別的主子。他在那個男人面前屈膝稱臣,對我卻拉開了弓。之後的數十年,一直都是這樣……只能說,也是會有這種事哪。」
在她身上同時有著美麗少女公主的硬脾氣,以及年老貴婦獨有的疲倦。夜色般的黑眸蒙上一層濃霧,像包覆著一整座森林。淡定而慵懶的將沉澱在久遠過去的事物翻出來,望著那裝著回憶的箱子,卻好像在述說著陌生人的事。那裡面早就空無一物,而箱子只是被放置在那裡,這也成為它唯一的存在意義。
沒錯,在楸瑛耳中聽來就是這樣。雖然聽來就是這樣,但是……
「別流於無聊的感傷,把想說的話說完了就走。能允許背叛承諾的,就只有你選擇的主君而已……就算只是隨口說說的話,就算日後發現箱子其實是空的,箱子本身還是佔了一席之地。就算不再為此動感情,箱子還是在那裡。所以,不要輕易說出你無法實現的承諾。大巫女心中可沒多餘的場所擺放一個空箱。就算有,還不如拿來做其他更有意義的事。」
「……不對。」
瑠花還是託著腮,卻抬起眼來望向楸瑛。
「……雖然他違背了承諾,背叛了你——或許你生氣了——但卻沒有一直生氣。即使留下了幾種感情,但對你來說,仍然是微不足道的程度。」
「…………」
「就算遭人背叛,你也不曾為此憎恨一輩子。在你心中早已認為,既然那是男人選擇的人生,那麼你就該看開放下,將自己心中曾為他保留的幾個場所,轉而為其他人或其他任務存在。對,就像你剛才說的,用來做所謂更有意義的事……這種事……」
嘶啞的聲音。瑠花彷彿忽然明白的看到了「某人」的內心,胸口一陣情緒翻湧。
「……這種事教人太難忍受了。就算被當成空箱也好,被認為礙事也罷,只要你心中的那個位置還在,都還能忍受。然而,明明生在同樣一個世界,卻被你當成活在不同世界,過著不同的人生,那實在是太痛苦了……比被你遺忘更痛苦。」
剎那之間,瑠花耳邊似乎聽得見羽羽的聲音,她微微睜開眼。接著便蹙起雙眉,彷彿想將那黃昏般的音色從腦中趕跑似的,長長的睫毛用力閉上。但也只有這樣。
「您剛才說他選擇了別的主子?這太愚蠢了。總有一天一定會回來,這樣的承諾該是屬於男女之間,是告別心愛的人所說的話啊。」
「…………」
「做不到的事自然不可答應主君。但是,在面對自己最重要的、心愛的人時,想要留下承諾這是人之常情。這一點也不奇怪!」
絕對的仰慕,連肢體碰觸都不被允許的高貴威嚴。在她身上找不到戀愛的甜美,只有懾惽人心,使人不由得俯首稱臣的壓倒性魅力。冰之女皇是絕不可能只看著一個人。沒錯——
「你的愛、生命與人生,或許已不再屬於自己,而是必須奉獻給需要你守護的族人與前來尋求庇護的人們。一個小小的承諾,將不會得到你的回應。他早已察覺除非發生奇蹟,否則你不可能只愛自己。比較起來,當一個單純的臣下還比較輕鬆,普通男人可沒辦法忍受花上一輩子愛著你,卻沒有任何回報。但那個男人卻不同。所以我才不認為那個男人的感情只有微不足道的程度。」
楸瑛頓了一拍,做個深呼吸,說出那句話。對瑠花,也是對未來的自己說。
「——會回來的。在夕暮時分。」
這句話,讓瑠花臉上首次浮現些許驚訝的神色。
究竟那時為何會吐出「夕暮時分」這個字,楸瑛自己也不明白。
瑠花默默伸出雪白的手,再次托起下巴,望向藍楸瑛那雙年輕的眼眸。他真是年輕。瑠花就連年輕時,都未曾有過那樣的眼神。幼年時代便揹負起過多責任的瑠花,掌心裡握著的僅是現實,不曾有掌握夢想的餘力。然而……羽羽的眼睛裡,或許曾有過與那相似的東西。
已經超過五十年未曾見面,現在瑠花還記得的,只有他那黃昏般的音色。
「……你真是個愛作夢的人,果然是藍家的男人啊。」
「我想看見夢想,能夠實現的夢想。人生前輩們所面臨的現實,對我們來說便是未來。我希望那是值得去追尋的東西,無論何時,直到最後的最後。」
「……還真敢說。」
瑠花撇撇嘴,看起來竟像是笑了。那是一抹傲然而鮮明,凜然一瞬的微笑。
有如夜月,孤獨而高傲的美。雖然依然稱不上溫柔,但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狂傲淒厲。若說那是一抹與生俱來的微笑,她正可稱得上是與生俱來的女皇。和珠翠或秀麗相反,她只有在這短暫的瞬間裡,不斷穿越時空,擺脫光陰的束縛,回到她原本的模樣。拋去在漫長歲月中,層層裹住她的外殼,漸漸變得澄澈透明。有如蜻蜓羽翼般既美……又夢幻。
「有個窮詩人如此吟唱過:『那正是人生的前輩用盡一生實現的任務,也是留下的唯一具有價值的遺產,比起堆築千金更困難,而且能夠遺留的人也稀少。』藍楸瑛,我的愛、生命與人生都不屬於自己——直到人生最後一刻為止。那也是我的驕傲。我無法如你所願活著……不過,我會好好記住你這番話。」
楸瑛並不知道,瑠花最後這句話,在她漫長的一生中是多麼少見,珍貴得像是一個禮物,贈與的是最高的敬意與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