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彩雲國物語(雲秀行)》小說信息

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二章 另一個徙蝶的故事(第1頁,共2頁)

字體:

志美巡了州城一遍,看過大致的狀況後做出指示,又回到州牧室。

『沒有其他什麼該跟我說的嗎?』

『沒有。』

——沒有。

在盡是飛蝗的室內,總覺得這句話空虛的飄在半空中。志美嘆了一口氣,正想坐上椅子,卻發現那張雕工既氣派又精細的白色州牧椅被黑色的蝗蟲佔據,變成一張全黑的椅子了。從發出的聲音可以知道,蝗蟲們恐怕正享用著椅子大餐吧,志美這才想起來,這張白色椅子是用木頭做的啊。

「……給我等一下!這是州府的公物耶!你們這些臭蝗蟲還真給我吃?還有我的桌子!啊,還好桌子是大理石做的。話說回來,紅州還有經費買新椅子嗎?監察官會不會不相信我說的話啊?」

心念一轉,志美將剛才剩下的菸草放進火缽,點火引燃。瞬間,門窗緊閉得幾乎不通風的州牧室內,充滿了菸草的青煙,然後蝗蟲們也變得無法動彈了。可是——

「……我說……我覺得這樣下去,我們會一起死在這裡耶?如果不趕快讓新鮮空氣流通進來的話。聽說在火災裡死去的人,多半是被煙嗆死的。這是悠舜說的啦。」

屏風那頭傳來男人的聲音,志美卻並不太驚訝。反而呵呵呵的笑了越來。

「……你也覺得?我剛才也正好在想這個問題。不過啊……你不覺得……這樣好舒服嗎?我好像聽見三途川的流水聲了……我那已經死掉的好友,好像在河的另一端向我招手耶,好棒啊。」

屏風那頭的男人慌忙衝進室內。

「哇!不好了!志美你快回來啊!你不能死在這裡啊!」

男人拉著志美,開啟拉門。大量飛蝗因此飛進室內,但大部分都因室內的除蟲濃煙而掉落在地。男人一邊拍掉附著在志美臉上的蝗蟲,一邊強迫他吸進室外的新鮮空氣,總算讓他恢復了意識。

「……志美……回過神了吧?」

「……嗯,馬馬虎虎……是說,剛剛真的好險喔?」

「要是你真的過河了,我想就真的完蛋了。」

「抱歉……我剛才突然有點自暴自棄,很想拋下一切。」

男人拖著志美回到室內,蝗蟲都死得差不多了,抓起椅子,上面的蝗蟲屍體便紛紛掉落,恢復全白的顏色。椅子雖然被啃得破破爛爛,但毫無疑問的,這是原本那張州牧椅。

只是,由於被蝗蟲啃過,在坐下的瞬間,四隻椅腳有三隻登時折斷,志美也跌坐在地,後腦杓「咚」地,敲在滿是蝗蟲屍體的地面上。

一陣尷尬的沉默。

「……欸,我說……這下你應該清醒了吧?志美……」

「……清醒了啦……剛才這是怎樣?是想整我嗎?」

「……沒有,怎麼會有人整你。」

「那你至少笑一下啊,笨蛋!不然大叔我很丟臉耶!」

「怎麼這樣?」

鬍子男的臉,大喇喇的進入志美視野裡。左臉頰上有道十字傷痕。好個出色的男人啊,志美心想。這也是當然的。他可是當年在茶州,悠舜一路輔佐的男人。

「……你好啊,監察裡行,浪燕青同學。你見過我家苟彧沒?」

「見過了。不過還沒說上話,只是遠遠看見而已。看到他面無表情,踩著蝗蟲出去下指示給部下的樣子,倒有點像陸清雅呢。」

「你說苟彧像陸清雅?不,剛好相反,應該是一點都不像吧。如果他是陸清雅那種男人,現在早就回中央當官去了。他就是這種男人喔,和我不一樣。你說他像陸清雅,對他實在太不公平了。正因為他完全不像那種男人,我才會起用他當副官啊。其實,我應該要選陸清雅那種人才對……」

志美說著說著,變成了嘆息。

「……有時看著苟彧,都有種像是看見悠舜的感覺……」

撥開蝗蟲屍體,志美下意識地摸出煙管。但卻馬上發現菸草剛才都丟進火缽燒光了,手上抓著煙管,一時之間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總是為志美遞上菸草的苟彧也不在身邊。空洞的煙管,像是空洞的心。

「……浪燕青,你終於到州府來了啊。既然是由你出馬,想必不只蝗災這件事,包括消失的鐵炭和技術人員,以及苟彧的事,應該都是你調查的物件吧?」

「……嗯,是啊。州牧也調查過了嗎?知道是州府中的哪一個人蓋下運送許可的印章了嗎?」

消失的大量鐵炭,本該在紅家與州府的嚴格控管下妥善儲存才是。

志美望著手中空空如也的煙管。

「……我答應你,能告訴你的事都會盡量老實告訴你。所以請你也儘可能向我報告你的調查結果好嗎?那些苟彧不能告訴我的事。」

……聽完燕青的報告,志美將空無一物的煙管放在菸草盤上。發出「鏘」的落寞聲響。

「……這樣啊,我懂了。事實上,我也還不知道那大量的鐵炭究竟被搬移到哪裡去了。因為突然來襲的蝗災,讓我不得不中斷手頭的調查。」

「那件事是我的課題,我會繼續調查下去。而且我已經掌握一些可疑的地方了。」

課題?志美雖然疑惑,但並未深思太多。原本志美在調查時,因為是極度機密的緣故,所以只能獨立進行,加上發生了蝗災,更無法擴充人手。現在既然能交給行動方便,有機動性的浪燕青接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關於蝗災,兩人交換了某種程度的資訊之後,忽然想起了旺季離開貴陽的事。

「對了,旺季大人的動向如何?如果半個月之後蝗群會移動到紫州,他不是應該趕回去比較好?有時間的話,你能去聯絡——」

「這個啊,你說得雖然有道理,但我在來這裡的路上,聽到了小道訊息,說旺季大人的腳程極快,不出數日就要抵達紅州邊境了。」

志美驚訝的瞪大眼睛,這速度比他預測的要快三倍。雖然早知旺季是馭馬的名家,也曾與孫陵王共同馳騁沙場,現在的年輕人雖然比不上他。可是這也未免……

「這怎麼可能。再怎麼說,這速度也太快了吧?他們應該有拉著裝滿食糧的馬車啊!就算是以騎馬為主的精銳部隊,這也不可能——」

「不,聽說行經中途時,主力一軍就和裝載糧食的運輸部隊分開,一口氣加快了前進的速度。不過就算是這樣,那速度還是相當驚人的。實際上,關塞上的那些人,都說如果親眼看見神速通過的一軍,甚至會懷疑他們是不是用了什麼仙術才能如此快速,也因此引起一陣混亂呢。」

「……你說什麼?一軍脫離了運輸部隊單獨前進?在進入紅州之前?……難道說,他們打算空手來援助蝗災災區嗎?」

「也許是擔心馬車被蝗蟲啃蝕,所以只好暫時停放在什麼地方?」

「不,這種事在出發前就該擔心過了。留下運輸部隊神遠進入紅州……從某天起和運輸部隊分道揚鑣……?」

肩負蝗災對應總指揮的旺季,一定能隨時接獲包括紅州在內的各地監察御史傳去的最新訊息。在掌握詳細情報的狀況下,留下運輸部隊進入紅州。這代表的意義是?

志美所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一邊踩著滿地的蝗蟲屍體,一邊伸手按住額頭。

「……不會吧?不,可是……只有這個可能了……」

「志美?如果我單獨行動的話,只要兩三天就能見到旺季大人了,需要我去——」

志美緊閉雙眼,內心已經有個底了。

「不,不需要。就讓他們直接進入紅州吧。」

「嗯?可是沒有運輸部隊喔?」

「無妨。這就表示他們來,不是為了帶糧食來進行援助的。如果我想的沒有錯,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會有這種事,但恐怕旺季大人此行來紅州,目的是為了完全鎮壓蝗群。或許。」

這番推論,連燕青聽了都不禁瞠目結舌。不過他並未大驚小怪,只是「喔」了一聲。這讓正為蝗災焦頭爛額的志美有點不滿意,這種事情不是應該像天地顛倒般,令人感到吃驚才對嗎?

「怎麼,你這個『喔』是什麼意思啊!知不知道我們這裡有多辛苦。」

「不,我當然覺得很驚訝。只是想到,如果是我的上司,大概也會這麼做吧。」

「……你的上司是指紅秀麗嗎?不會吧,你未免太抬舉她了。」

志美笑了。十八歲的新手御史,怎麼可能有這種才能。

「話說回來,要是連旺季大人都沒辦法的事,可以確定其他人也不會有辦法解決的。」

「連陛下也沒辦法嗎?」

「那當然。那位國王連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了。再說,要是來的是國王,大概各郡府都會提出抗議吧。」

志美冷冷的譏諷。現在紅州的地方郡府,大部分都由貴族派擔任要職。儘管國試派出身的志美每次都得和他們大吵一架,但做起事情來,貴族派還是比國試派官員能幹多了。

「貴族派不但不像國試派那樣受盡奉承,而且還累積了許多實務經驗。對這樣的貴族派不置一顧的國王,要是膽敢大搖大擺的前來紅州坐鎮,試著命令那些官員,光是後果,我想了都害怕,恐怕只會讓事態更加惡化而已。可是那些人卻願意聽旺季大人的話,這也是為什麼悠舜不惜弱化國王的權力,也願意答應將兵馬權交給旺季大人的原因。」

「不對,我聽說答應這件事的不是悠舜,是陛下本人喔。」

燕青淡淡地說,表情也很稀鬆平常。

志美想起了什麼,臉上失去了表情。過了一會,他再次習慣性的叼起煙管,又在發現自己這壞毛病之後,皺起了眉頭。然後只輕聲回了一句:「喔?是嗎?」

「……也罷,浪御史,總之事情就是這樣,這邊沒有問題,你就去忙你自己的工作吧。」

「嗯……的確,要是我不能完成課題,小姐回來時一定會生氣的。」

「……回來?我聽說她下落不明,不是嗎?」

「不管她去了哪,一定會回來的。國家現在處於這種狀況之下,我的上司不是會將這一切丟著不管的人。因為小姐她的人生啊,就像是一隻徙蝶。只要踏上只有一次的人生旅程,就不會再回頭了。不管要飛到哪去,都只會一個勁兒的向前飛。而我最喜歡跟在這樣的小姐身邊。所以,她一定會回來的。」

志美此時發現,剛才自己雖然不把燕青說的話當一回事,但這傢伙卻是發自內心的。

『如果是我的上司,大概也會這麼做吧。』

不會吧。志美心想。從中央官員那邊當然聽過許多關於紅秀麗的事,也知道葵皇毅讓她進了御史臺,想必有其優秀之處。然而對志美來說,她的存在頂多就是「黎深的侄女」,怎麼可能和旺季有相同的想法。

然而……志美這時第一次放下手中的煙管,在心中默唸著「紅秀麗」這個名字。

「……浪燕青,我還以為你來這裡,是出自葵皇毅的指示。難道不是嗎?」

消失的紅州產鐵炭與下落不明的技術人員,與此扯上關係的紅州高官之名,以及失蹤的龐大金錢。志美一直以為追查這些的下落,是出自葵皇毅的命令。然而,燕青卻咧嘴一笑。

「當然不是啊?這些都是小姐調查過的事,我只是接替她的課題繼續調查下去而已。」

瞬間,志美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了。

「你說什麼——?這些事連在紅州府都是機密,但一直待在中央的紅秀麗怎麼會——?」

「我家小姐可是很有兩把刷子的,是不是?那麼我這就去辦事了。雖然我也很擔心志美你……很想留在這裡幫忙,可是……」

「什麼跟什麼啊。難道保護我,也是你家小姐下的命令嗎?」

「一半一半啦。我想小姐一定會這麼說的,因為要是紅州現在失去你這個州牧,可是會很傷腦筋的嘛。」

志美搔了搔頭笑了。這傢伙說什麼啊。

「那還真謝謝你。不過可別小看大叔我唷。你就去吧,我也有想親眼見識的事和想守護的東西。再說國家是把紅州交給了我又不是你。所以你就去吧。」

燕青對志美笑了笑,點點頭。

開啟拉門,令人看了就不舒服的漆黑飛蝗,成群結隊的再次飛進青煙幾乎消散的州牧室內。燕青見狀掄起手中的棍,一棒打散成群的黑蝗,然後在這些不死軍隊再次集結成群之前,一個縱身便消失了身影。

志美輕搖手中的煙管,想著浪燕青那勇往直前的年輕,以及專注於將來的眼神。

很快的,志美髮出了笑聲。自己也不知不覺地上了年紀啊。

志美的一生,一直是追尋著某人的背影前進的。而且那並不是什麼值得追隨的大人物。還是孤兒的他,總跟在那些目光異常空虛的大人身後團團轉;成了少年兵之後,又遇上無能的上司,總是淪落為殘兵敗將。長大後的志美經常在想,除了運氣之外,人生有什麼是靠自己創造出來的呢?

從小到大,志美看過許多大人,但老實說,記憶中的大人幾乎都很不像樣。當時他學到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並非只要年齡增長了,就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大人」。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沒有那些即使拖著蹣跚的腳步,只要回頭看到志美,仍然會將自己僅剩的一杯水或一碗稀粥讓給志美的無名「大人」,自己一定活不到現在。

不知不覺中,在志美的人生路上,比起走在自己前面的大人,回頭一看,走在身後的年輕人已經變得更多了。

「……搬運魂魄的蝴蝶啊……好久沒聽見了呢……當初是誰告訴我的啊?」

好久以前,志美看過那種蝴蝶。那是有著紅藍斑紋的美麗黑蝶。因為太美了,便想捕捉它,但卻被誰給阻止了。說是如果徙蝶被捉住,就只有死路一條。

賭上性命,從北方萬里大山脈飛到遙遠南方藍州的徙蝶。不過那段徙蝶的故事還有後續。

飛到南方後的蝴蝶們產下了卵,孵出的蝴蝶再次飛回北方,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志美心中殘留的,是那另外一個故事。生於南方,卻飛向北方的徙蝶。

「從南方朝北飛去的蝴蝶,並未抵達那從未見過的北方故鄉……」

『從南方到北方,是飛不過去的。不知道是體質的問題還是風向的緣故,生於南方的蝴蝶無論如何都無法越過中原飛往北方。它們無法看見北方的故鄉,在半途就力竭身亡了……我是這麼聽說的。』

那,現在眼前的這蝴蝶又是怎麼一回事呢?這麼一問,那個誰便靜靜的笑了。並回答說,是它們的孩子。

『無法越過中原的南方蝴蝶,在飛行途中收起翅膀,產卵後便死了。而生下來的蝴蝶便代替上一代繼續朝北飛。所以最後抵達北方的,已經不是同一批蝴蝶了。生於南方的蝴蝶無法回到北方。即使如此,它們依然繼續飛,以延續生命的方式將未知的世界託付給孩子們。』

——依然繼續飛,以延續生命的方式將未知的世界託付給孩子們。

浪燕青口中,有如徙蝶般的紅秀麗……志美想起來了。就像他們一樣,好久之前,自己也曾踏上旅程。再也不能回頭的旅程。直到翅膀掉落為止。志美這才意識到,接下來的旅程將由他們繼續下去。總有一天,年輕的蝴蝶會追上來的,並直直飛往自己無法抵達的遠方。

他們抵達的地方是志美這一代無法親眼看見,但確實存在的另一個世界。

無論如何,請一定要相信前方有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為此我們大人,一定要拼命飛到不能再飛,不能再前進為止……」

不能停下來,也不能夠回頭。縱使迎面吹來的風會把翅膀吹得破破爛爛,但前進的方向是絕對不能弄錯。而且要儘量向前,再向前。像徙蝶一樣,能飛多遠就飛多遠。

「然後等到我們筋疲力盡了,就把未來託付給你們羅。因為我們也是像這樣,從誰手中繼承了使命。」

——不過,在那之前。

看著窗外那些一度被燕青打散,卻又開始群眾的飛蝗,志美舉起煙管用力敲在手上。

「……好,我也該出發了。總不能連這個只比最悲慘狀況好一點的世界都守護不了吧。」

●●●

「停下來休息兩刻鐘吧。看是要吃飯還是睡覺,隨大家自行決定。」

聽了旺季的話,皋韓升便拉住韁繩,翻身下馬。不,並沒那麼帥氣,其實,說他是跌下馬都不為過。摔下來之後,就那麼呈大字型的躺在地上,連起身的力氣都沒了。身上的汗有如瀑布,還不斷喘氣。就連腦袋裡裝的東西都成了一團漿糊,什麼都無法思考。

「……太叫人難以置信了……光是跟上他就得拼上這條小命……」

老實說,瞧不起文官出身的旺季,也只有出發的第一天而已。一開始雖驚訝他策馬前進的速度,但包括皋韓升在內的年輕武官們,都還只認為旺季是為了在第一天下馬威所以特別拼命而已。

沒想到從隔天開始,旺季反而更加快了速度。不但如此,接下來的三天,不分日夜他都保持著同樣的速度前進。這個時候,特別是那些年輕武官都鐵青著一張臉,也瞭解到那並不是旺季騎的馬特別好的緣故。眾人光是為了跟上就累得不成人樣,沒想到自己竟會被年過五十的文官遠遠甩在身後,身為精銳武官的他們,說什麼也不想承認。

(畢、畢竟我擅長的不是騎馬而是射箭嘛……好歹我隸屬的是羽林軍……)

對馬術當然也有相當程度的自信,否則也不可能被選人精銳部隊的羽林軍。然而當自己累得連一根手指也舉不起來時,卻看見旺季若無其事的為馬匹擦汗,這令韓升連那點微弱的自信都瞬間崩壞,簡直是惡夢一場。

(嗚嗚……話說回來,這樣運輸部隊真的跟得上嗎……?)

騎馬前進都已經是這種狀態了,拉著貨物的馬車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視野一角,正好瞥見靜蘭站起身來。雖然他臉上的汗珠也滴到下巴了,卻不像皋韓升一樣呈現瀕死狀。畢竟這是一支精挑細選的精銳部隊,還是有幾個人能穩穩跟在旺季身後的,靜蘭就是其中一人。靜蘭的眼神一直凝視著某個方向,一發現他注視的是旺季,皋韓升便反射地朝靜蘭撲上去,那姿勢簡直就像一隻臨死前奮力一跳的青蛙。

因為已經沒什麼力氣了,所以雖然奮力一跳,但還是隻能抓住靜蘭的外套衣角,不過這也夠了。因為強行軍的關係,靜蘭也的確累了,加上注意力都放在旺季身上,被韓升這麼一撲便跟著跌倒在地。

「喂,皋武官——你這是做什麼?」

兩人就像被貨車輾過的青蛙一樣,正面朝下的趴在地上。

一陣沉默。一股驚人的恐怖氣勢從韓升手中抓住的外套下方漸漸冒了上來。

「……皋武官……?這是怎麼回事?」

「啊,沒有。不好意思,我手滑了一下。只是想說要不要一起去休息一下啊,茈武官。」

「用這種方法休息?那不如像剛才那樣乖乖躺在地上還比較簡單吧?」

靜蘭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在這趟行軍途中,他一直都是這樣。平日和羽林軍在一起時的靜蘭,臉上總帶著溫和的笑容,和大家閒聊一些有的沒的。雖然偶爾也會來上幾句辛辣的吐嘈,不過都沒有這麼直接不留情面。其實韓升並不知道哪一種靜蘭比較好。只是現在靜蘭那如暴風雨般過剩的感情,確確實實都朝韓升一個人發洩出氣。在紅秀麗和紅邵可都不在他身邊的現在,能讓他發洩的人也只有皋韓升了。

「茈武官,你現在算是配屬於我的部下,請遵從我的命令。」

皋韓升儘量溫和但堅定的提出要求。要比力氣的話,自己絕對不敵靜蘭,但既然上司將靜蘭交給自己,那麼就得負責到底,就算只有現在。

靜蘭起身瞪著皋韓升,但卻不再多說什麼。與其說他在生氣,不如說是在賭氣。看到韓升也站起來後,靜蘭便快步走開了。

看來旺季已經打理好馬匹了,正一個人朝離大軍有些距離的地方走去。靜蘭一邊穿過伙房兵炊飯的白煙,一邊追上旺季。皋韓升也亦步亦趨的跟著他。

來到離河稍遠的地方,旺季登上有點陡峭的丘陵,消失在一叢灌木後方。旺季該不會想爬到山頂去吧,韓升實在很想就這麼轉身回去。雖說是丘陵,其實也和一座小山差不多了。繼續跟下去的話,自己寶貴的休息時間可就糟蹋了。可是靜蘭不發一語繼續跟進,而且全身依然散發著刺蝟般咄咄逼人的氣息,韓升也只好放棄休息。從未想過自己會有感謝羽林軍地獄訓練的一天,比起現在,那種程度根本算不上什麼,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陣欣慰。

(是說,旺季將軍,您不是文宮嗎!)

就算年輕時有過作戰經驗,但那都已經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耶——

不經意的,想起靜蘭曾經冷冷的這麼說。

『想必您一定認為,自己有朝一日還能披上這件紫戰袍吧?』

走在鬱郁蒼蒼密集生長的灌木叢間,好幾次都差點找不到旺季的身影。不過雖然相隔一段距離,倒是一直沒有跟丟。這或許得歸功於他身上那件醒目的紫戰袍吧。但是現在皋韓升應該已漸漸領悟到,旺季的實力絕不輸給這襲醒目的紫戰袍。其他武官一定也都發現了。

定期保養的紫戰袍:並非裝飾用,且光亮到能看見青色紋理的劍;不輸年輕武官的馬術與體力——這些都不只是靠過去的經驗就能保留的,這一點現在皋韓升已經很明白了。就像靜蘭說一直沒有鬆懈過,問題只在他究竟對什麼如此執著。

看看靜蘭帶著攻擊性的背影,又看看旺季的,皋韓升只能默默繼續追趕著他們。

……不知道向上攀爬了多久,靜蘭終於停下腳步。皋韓升追上後,循著靜蘭的視線望去,隔著一叢灌木看見那身紫藤色的戰袍。旺季背對這邊,不知道在遠望著什麼。

簡直像是算準了皋韓升趕上的時機,旺季開口說道:

「……那邊那兩個人,有事找我就現身吧。」

因為並未刻意隱藏腳步聲與氣息,所以旺季應該在途中就已經發現了他們。

看見靜蘭擺出很跛的態度向前踏出一步,就知道一定是因為被旺季忽視而賭氣,所以他也就繼續不出聲直到旺季先開口。現在這樣的表情就好像是自己贏了一樣。

(……?怎麼,茈武官的態度好像……)

皋韓升對內心想到的事抱持著疑惑態度,一邊繼續跟著靜蘭走向灌木叢。

呼——突然一陣狂風吹過樹叢,眼前景色也看得一清二楚,令皋韓升瞪大了眼睛。

這幾天只曉得一個勁兒策馬狂奔,老實說,根本不知道現在已經隨軍到了何處。雖說不分晝夜的策馬賓士,但趕路多半是在深夜進行,而且也累得連仰望星空或觀察周遭景色的力氣都沒有。大軍並未接近任何村莊聚落,疲勞困頓更讓韓升失去思考能力。

現在,眼下是一條美麗的溪谷。一道銀川如長蛇蜿蜒,橫跨河川上方的是一條細長的棧橋,一直延伸到茶色的城牆邊。定睛一看,城牆上芝麻大小,隨風搖曳的不正是紅州的旗幟嗎?韓升目不轉睛地瞪著那些旗幟瞧。

「那邊的旗幟…………不會吧?不可能啊,一定是我看錯了。」

「什麼『不可能』?這裡就是紅州邊境的關塞,通過之後就進入紅州了。」

「——騙人!可是才過了預定的行軍日程的一半而已啊!」

更何況所謂的預定日程,是以精銳軍為基準的強行軍腳程來計算的,也就是比一般人快一倍的行進速度。還記得當初拿到行程表時韓升半信半疑,懷疑是否真的辦得到。雖說幾天下來,連羽林軍武官皋韓升都累得像條狗了,但倒是能夠確定這些天趕路下來的成績,絕對有達到縮短行程的目的,可是也不可能明天就能進入紅州吧。又不是瞬間移動!

「絕對不可能!姑且不說騎兵隊……哎呀,還有運輸部隊啊!在這麼短時間內,不可能運著笨重的貨物迅速抵達紅州的嘛!」

「運輸部隊?我應該已經告訴過你們,幾天前我們就留下運輸部隊,和他們分開前進了。」

「咦?啊?我怎麼沒聽說?」

「……不,我確實有告知。是不是?茈武官。」

旺季的眼神這才放在靜蘭身上。而自從開始追蹤旺季後,便一直沉默的靜蘭也才開口說話。

「……沒錯,我也有聽到。皋武官你應該是在打瞌睡,所以才沒聽見吧?」

「什麼?這、這個……是真的嗎?我是有點昏昏欲睡沒錯啦。」

皋韓升自己也知道這幾天,每次在旺季告知部隊注意事項時,自己有一半是睡著的,所以關於聽漏應該是事實。然而對這件事,靜蘭卻什麼表示都沒有,這才更叫韓升愕然。

皋韓升調整呼吸,企圖用額上散落的瀏海掩飾臉上的表情。不這麼做的話,他怕自己會感情用事,喊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和現在的靜蘭一樣。

「————茈武官。」

「……幹嘛。」

聽見靜蘭那對任何事都不關心似的冷淡聲音,韓升心想「果然」,並確信了自己的想法。

靜蘭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驅除蝗災。蝗災對他來說,不管變成怎樣都無所謂。

皋韓升用力閉上雙眼,頓了一頓之後,轉身面對旺季而不是靜蘭。

「……旺將軍,我想我的確是打瞌睡聽漏了訊息沒錯。但如果和運輸部隊分開確屬事實,可否請您告訴我原因是什麼?身為一個武官或許不該多嘴管這些,但我出發時真的以為自己的任務是為紅州送上援助糧食。如果沒有運輸部隊,那我究竟為什麼來到紅州?」

「你想問什麼就問,不用繞圈子,我不會動怒。」

「——那我就不客氣了。您要運輸部隊停止前進,難道是打算以此為籌碼對紅家施加某種壓力嗎?」

聽韓升這麼說,靜蘭的眉梢才初次驚訝的挑動了一下,目光望向韓升。旺季卻微笑了起來。

「你很直率。」

換句話說,韓升想知道旺季是不是趁現在這種時候抓住紅家與紅州的弱點,企圖施以威脅。

旺季注視著韓升那張長滿雀斑的臉。雖然長得一張娃娃臉,不過他的年紀應該比清雅來得大些。體格和旺季一樣算是中等身材,絕對稱不上出色。然而黑左大將軍和藍楸瑛卻總是將他帶在身邊。

「……原來如此。難怪連很少稱讚人的孫陵王都稱讚過你,說是一塊能成為好武將的可造之材。」

「——請回答我的問題,旺將軍。末將現在隸屬您麾下,所以無法違抗您的命令。」

堅定的眼神,毫不猶豫也不迷惘,站在旺季面前與之對峙。比起身邊曾是太子的靜蘭,那表情甚至更堅毅。轉而看看靜蘭,他的側臉還是一樣冷冰冰,一句話也不說。

「那我就回答你吧。我才不會做那種事。的確,我不喜歡紅藍兩族,但我此次前來,想幫助的不是紅家,而是紅州的人民——不過,我並不打算只幫助紅州。」

「……這話怎麼說?」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讓運輸部隊來到紅州。運輸部隊上的東西,是為碧州準備的。此刻運輸部隊應該早就調轉方向,已經抵達碧州街道了吧。」

「什麼?可是,當初開啟常平倉調出糧食時,名義不是為了救援受到蝗災的紅州嗎?」

「碧州的受災程度更甚於紅州,但若一開始便說明糧食是要拿去救濟碧州的,朝廷一定不允許。要提出這麼多貨車的糧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才會設計成糧食是要用來援助紅州用的。因為那些中央官到現在還想賣人情給紅藍兩州啊。話說回來,真要追究的話,我可一句話都沒說糧食是要『給紅州』喔,我只說是為『災區災民』開啟常平倉而已。」

皋韓升吃驚的連下巴都差點掉下來。因為如果說要將支援物資送往碧州一定會遭到反對,所以就裝作要運往紅州的樣子,藉此釋放出大量存糧,但卻在途中命令運輸部隊轉往碧州。結果就是這樣。

「…………那麼……也就是說您欺騙了中央高官嗎?」

「這叫節省時間。我也答應碧州的菜鳥州牧,一定會為他解決糧食問題。你可知歐陽玉這傢伙有多羅唆嗎?要是不盡快送糧食給他,早就被他抱怨死了。」

「不、不、不,請您等一下。我知道連左羽林黑大將軍都直奔碧州了,可見災情當然很嚴重,也耳聞過碧州受到地震與蝗災雙重打擊,情況非常的不妙。所以若是分出部分物資給碧州,這我是可以理解的,但也不必連一輛貨車都不剩的全送過去吧?您應該有留幾輛下來吧?」

「幹嘛這麼小氣,當然是一輛不剩的全給碧州了啊。做人大方點嘛。所以,我手上可完全沒有能用來威脅紅家的籌碼喔!」

「什麼?真的一輛不剩的全給了碧州?」

的確,如果運輸部隊一輛不剩(一輛不剩!)的全部送到碧州,旺季的確沒有能用來對紅家施壓的籌碼。可是——

那又回到原先的問題了,大軍雙手空空的,那麼到紅州究竟是要做什麼?事情變成這樣,就算被憤怒的紅州人民拿著鐵鍬趕出去也不能抱怨了。韓升眼角餘光瞥見靜蘭的表情,難怪連他都驚訝地張大了嘴。因為自己也覺得快要暈倒了。不過這只是覺得而已,不會真倒下去就是。

「現在不是計較做人大不大方的問題吧?真的連一輛支援物資都沒留下?那我們這些人,要雙手空空的進入紅州嗎?太丟臉了啦。而且紅州該怎麼辦才好?」

「我們本來就不是帶糧食來的,剛好相反,我們來是要從井底挖出食物。」

「啥?相反?井底?」

「你很快就會明白了。總而言之,我絕對不會拿救援物資當作盾牌,對紅州方面提出任何無理的要求。」

旺季雙手抱胸,望著山腳下的紅州關塞。

「……紅州州牧與州尹不是無能之人。在不知如何克服蝗災的情況下,他們都能做到這地步,已經表現得很好了。託他們的福,也才能將食糧轉運給碧州。接下來,就輪到我們出場了。」

旺季用下巴示意眼下的城牆。

「聽清楚了,管你是不是難以置信,但前面就是紅州邊境。過了那道城牆就是紅州。儘管是因為選擇了地圖上沒有的道路而縮短了部分腳程,但你們還是乾得很好。難道是我體力不如從前了嗎……」

沒這回事!皋韓升好不容易才將這句反駁吞回去。要是衝動說出口,明天旺季說不定會把速度再加快。韓升將目光放在溪谷與河川上方那條細長的棧橋上,並端詳著橋後的關塞。那是危險得叫人感到肌膚都灼熱起來的一道要塞。紅州的關塞位於廣大沃野與險峻山嶽地帶之間,是一道遇到非常時期也百攻不下的天然要塞。

在關塞遙遠的另一端,有著如地獄刀山般,連綿到天邊的大山脈。美麗的高峰,彷彿走進一幅潑墨山水畫。山脈前方則是一片遼闊的大平原。

(……怎麼這片原野不是綠色的,卻像是黑色或茶色的……因為秋天即將結束的緣故嗎?)

不可思議的景色令韓升歪著頭陷入思索,但卻想不出答案。

「快要進入正午,氣溫也將提升,時候差不多了——看吧。」

隨著太陽的升起,上午的冷空氣在陽光照射下漸漸暖和了起來。

遠遠望著的那一塊黑色部分卻好像突然晃動了起來,下個瞬間——成群的黑影一口氣騰空飛起。而且不只一處,而是好幾個地方同時,出現類似黑色龍捲風的現象,朝天際飛昇。那異樣的光景使皋韓升與靜蘭看得目瞪口呆,耳邊傳來昆蟲乘風飛行時獨有的惱人振翅聲。

皋韓升生平第一次,感覺到背脊沒來由的發涼顫抖。來自生理上的厭惡感籠罩全身。

「……那是……那是成群的飛蝗嗎……?」

簡直就像是一隻盤旋在半空中的巨大怪物,轉眼問,蔚藍的天空變成一片漆黑。

「沒錯。蝗蟲隨著太陽上升而展開活動,日落之後,它們就會降落到地面上休息。換句話說,食糧在夜晚遭蝗蟲襲擊的可能性比較低,同樣的道理,夜間行軍也比較不容易受到它們干擾。因此我才選擇在夜間以強行軍的方式趕路。」

「……!」

仔細想想,蝗蟲畢竟只是昆蟲,隨氣溫下降而失去活動力也是很自然的。所以到了晚上才不見成群結隊的飛蝗啊。

「……以前,我曾站在這裡見過相同的景色。本來在這個季節,紅州的景色真的非常美。紅豔豔的楓葉、金黃色的稻穗、常綠樹轉變為帶點蕭條意趣的黃綠。然而如今,那些都不見了。眼前能看見的,盡是黑色與茶色,因為所有作物都被蝗蟲啃蝕殆盡,只露出光禿禿的地面。」

靜蘭和皋韓升猛然驚覺,轉頭望向眼下的平原。只見黑色與茶色的枯涸大地。放眼望去,視力可及之處,除了黑色與茶色之外,怎麼也找不出其他的顏色。耳邊又傳來那令人厭惡的拍翅聲,轉過頭去,正好對上昆蟲特有的那雙噁心的凸出複眼,有如一對黑洞。皋韓升發出尖叫聲,舉起手用力一揮,一隻通體漆黑的飛蝗應聲落地。用腳踩扁它之後,會不自覺的多踩幾下,但卻還是有種被那雙蟲眼瞪視的錯覺,令皋韓升發自內心感到恐懼。而轉頭看向身邊的靜蘭,他臉上也是相同的表情。

旺季淡然地伸出腳,踩扁幾隻黑蝗。

「……看來這幾隻,是被風吹到這邊來的。雖然還來得及,不過時間也所剩無幾了……」

即使轉過身,還是聽得見飛蝗討厭的嗡嗡拍翅聲。成群的飛蝗組成的巨大黑色怪物蠢動著,皋韓升覺得那數千雙複眼似乎正朝這邊望過來,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此時,蝗蟲大軍又拍動翅膀發出惱人的聲音一齊飛了起來,往別的地方入侵。沒完沒了。

「再過半個月,風向就要改變了。蝗蟲大軍將隨著風向轉往紫州,破壞全國各地。」

韓升驚訝得說不出話。那黑色的蟲眼,盯得他全身寒毛直豎。

「——什麼?那些東西,要飛到紫州去?不、不會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