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苟彧才終於對旺季低下頭行了一禮。旺季則一邊聽著志美的敘述一邊大大點頭。
「關於漸次開放各郡特別倉庫之事,容我在此向您致謝——不過,聽說你來梧桐,除了隨身軍隊的補給品之外,是兩手空空的來?」
瞥了一眼一旁的軍隊,志美收起臉上的笑容,凝視著旺季。
「您有什麼計策呢?可否讓我洗耳恭聽。不過,說明請儘量簡短扼要。」
「沒有必要運送糧食給梧桐。因為這裡已經有無數存糧充足的儲藏倉,而且應該都完好無缺。」
志美微微一笑,小心翼翼的模糊焦點。
「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麼。」
「你怎麼可能不明白。我知道你打算私下采取什麼行動。但請你再等兩天,要是兩天後還不來的話,由我出面。」
志美的表情瞬間大變,壓低了聲音,不讓苟彧聽見。
「……您指的是那件事嗎?為什麼您會知道呢?」
「與其從沒有的地方硬擠,不如從多到取之不盡的地方拿。我要是你,也會有一樣的想法……這件事你連州尹苟彧都沒有告知,不是嗎?」
「……沒有必要告訴他。」
「笨蛋。不過我也必須承認,你的想法和推測確實非常地精確。你完全是猜測的嗎?還是……從哪裡獲得了情報?」
志美躊躇了一下,聳聳肩還是決定說了。事到如今,如果不說實話,又能守住什麼。
「……常駐在紅州府的仙洞官,某天晚上鐵青著一張臉來州牧室告訴我的。除此之外,也從幾所道寺傳來類似的耳語……他們說甘願背叛上頭那位少爺,也要作內應引路。」
原來如此。旺季低聲說道。原來如此。又重複了一次。
「我怎麼可能讓他們去作內應。所以我決定以我的立場來主導行動,不惜觸犯治外法權。」
旺季挑了挑眉。接著瞪視志美,壓低聲音耐著性子繼續說服他。
「為了這件事你打算一肩扛起多少罪名才甘願?甚至連自己的副官都隱瞞。聽我說,再等兩天。在那之前,我要你協助我以人海戰術儘量撲滅更多的飛蝗。」
一群飛蝗飛過腳下,志美朝它們用力一踩。此時志美的眼中首次閃過焦慮的神色。焦躁、不耐、難以排遣的憤懣,種種情緒交織在心頭,
對於州牧的無能為力,志美比任何人都生氣。
「——根據是什麼?」
「我和鄭尚書令已經派人進入內部了。結果很快就可得知。這時你若是魯莽行動,恐怕反而會讓事情進行得不順利。所以算我拜託你,再等兩天。再忍兩天以後要是沒有好訊息,到時候再用這個辦法。」
志美打從心底首次感到驚訝——悠舜?
這個名字是夠讓志美的思考冷靜下來。悠舜在背後運作的事,可不能因為自己的行動而遭到破壞。不論是如何的焦慮,無論有多麼難耐。
「……我明白了………如果只是兩天,我等。」
旺季臉上總算露出安心的表情。
●●●
秀麗已經睡兩天了。不管外面怎麼慌亂,怎麼沒時間做最後準備,只要來到這離大堂玉座有段距離,庭院深深的蒼月之室,無論外頭有多少喧囂吵雜都聽不見。
(……天一亮就是出發的時候了……不知道她現在夢見了什麼……)
瑠花想著正持續昏睡的紅秀麗。那時,瑠花對她還施了其他幾種法術。雖然無法延長她的壽命,卻倒也不是什麼都沒辦法做。不過那應該也是最後能做的了。
青色的月光。十幾具並列的白色棺材。最裡面放著一張孤零零的白木椅子,只要坐在上面側耳傾聽,就能聽見不知何處吹來的風,吹得樹梢搖晃,發出低沉的音色。
聽說海潮堆出浪花泡沫的聲音,就是像這樣。
瑠花並不討厭像這樣一個人坐在這張椅子上,聽著這些聲音。
『大小姐,大小姐。聽說海的聲音,就是像這樣沙沙作響喔。人家說那就叫做潮騷。我真想親眼見一次,看那到底是怎樣的景色。』
瑠花的神力過人,能用在「眼睛」和「耳朵」上。不論是北方的海還是南方的海,只要她願意都能當場聽見、看見。不過羽羽所指的,應該並不是這種意思吧。證據就是,羽羽還說了一番不可思議的話。
『無法離開這座天空宮殿的我的大小姐啊。我真希望能讓你看看這世界,不靠法術,也不靠附身或離魂。如此一來,總有一天,大小姐你一定能聽見海的聲音。』
瑠花沒有回答。因為她早就心知肚明,自己沒有離開縹家的一天。
……結果一直到今天,瑠花只有海的聲音從來未曾聽過。並非刻意不去聽,只是不知不覺中,時間就這麼過了。只是相對的,她也養成了一個習慣,每當想獨處的時候,就會來這裡坐在這張椅子上,側耳傾聽那風吹樹梢的聲音。那類似波濤聲的,寧靜的心跳,
不經意地,瑠花默默睜開漆黑的雙眸。手依然託著腮,眼光直視著那自白色棺木間現身的姑娘。
「……真虧你找得到這裡啊,紅秀麗。」
「……這是夢?我作了好多夢……夢見你之後,不知不覺就來到這裡……」
秀麗一臉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的模樣,歪著頭囁嚅。
瑠花臉上雖不勖聲色,但其實這裡不該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來得了的地方。不知道是否因為瑠花曾一度依附在秀麗身上……又或是因為血緣相近之故,瑠花與秀麗的頻率相近的程度似乎驚人的高。此外,也可能是因為曾帶秀麗到過此處的關係吧。不管怎麼說,結論就是這丫頭的身體狀況已經糟得不容忽視了,只能說她雖然還是一個人,卻也已經接近非常人的地步。
憑著心念轉動就能飛到瑠花身邊來,光這一點,就不是常人辦得到的事。然而瑠花只是低聲回應一句「是嗎」,沒有多說什麼。要說不是正常人的話,瑠花自己也一樣,沒資格說別人。
「是夢也好,是現實也罷,其實都沒什麼不同。你來是想問我什麼吧?」
秀麗在白色棺木之間踱著走了兩步,猶豫了一會兒後,靜靜的頷首。接著緩緩朝瑠花坐著的那張白木椅走去,邊走邊說:
「……那時,知道我聽見了一切的人,只有你而已嗎?」
瑠花笑了。沒錯——連珠翠都不知道,當時瑠花只留下了秀麗的聽覺。
「沒錯。這種小事我還是辦得到的。反正就會跟過去一樣,不會有人羅哩叭唆的。怎麼?覺得不知道比較好嗎?」
「不。」
秀麗輕聲回答,深吸一口氣。沒想到那口氣突然卡在胸口提不上來,痛得整張臉都扭曲了。
瑠花看著秀麗的表情,靜靜地再度對她說出那句話。
「如何?你還是可以選擇留在縹家喔。」
秀麗知道,這是回答這個問題的最後一次機會了。瑠花一定發現了,秀麗仍對自己的身體和生命保持著些許的希望。像是懷抱著一個美夢,期待著事情莫名得到解決。自己「要回去」的這個決心雖然不假,但同時卻也像是孩童的莽撞,只有在無意義的微弱期待上才能成立。
瑠花一定知道,秀麗的決心固然值得稱許,但事實上,她對「死亡」這件事並未有真正的體會與覺悟。
正因如此,瑠花才會不動聲色地讓秀麗聽見事實,且儘管秀麗早已表達自己將就此遠揚的意願,但還是在最後關頭確認她是否真的要離開。
本以為瑠花不是那種溫柔到會給自己第二次機會的人,沒想到卻料錯了。說不定,比起秀麗所以為的,瑠花還要珍惜她也說不定——包括秀麗的生命以及未來。
想說點什麼,喉頭卻哽住了。只有微張的嘴唇顫抖著。
「——……」
忍耐不住,秀麗終於落淚了。同時,也驚訝於自己會如此。
然而情緒一旦爆發便再也無法壓抑。先是嗚咽,接著便如潰堤般地放聲大哭了起來。不管用袖子擦拭了幾次,大顆的淚水依然不斷滾出來。視野裡的一切全都扭曲著,很快的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而哭泣。就好像嬰兒,毫無理由的只是為了哭泣而哭泣,哭得全身著火似的發熱起來。
只要再一下下就好,真想活下去。去見縹家宗主時也這麼想過,而那「一下就好」其實卻是「更久」的意思。想活得更久。無論死亡什麼時候到來,就算剩餘的日子屈指可數,死亡的日子或許就在不遠,但那若只是模糊的「總有一天」該有多好。只需要維持曖昧不明就好,因為秀麗根本不想面對那殘酷的現實。知道真相後心生畏懼的自己才最叫人恐懼。
感覺到瑠花的視線。雖然覺得自己哭得難看,卻一點也不覺得丟臉。秀麗心想,為什麼自己能在這人面前如此哭泣呢?過去秀麗哭泣時,總是必須忍耐著什麼,壓抑著不讓感情氾濫。然而現在卻不一樣。
在瑠花面前,秀麗什麼都不需要忍耐。
瑠花並不溫柔。就像現在,她也未曾對秀麗伸出手或說些什麼,甚至連眉毛都沒挑動一下。即使如此,秀麗仍感覺到只要在瑠花面前,自己的軟弱就能獲得原諒。瑠花明白秀麗的一切,包括那些脆弱與愚昧的部分,並且不隱瞞她知道這些。
就像在母親跟前的孩子,秀麗只管流下大顆大顆的淚水。
「我……總是……在你……面前哭。」
「無妨……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忘了要怎麼哭了……」
「咦,你也曾經,哭泣過……嗎?」
瑠花直愣愣的望著秀麗。從來沒有人像這丫頭一樣,如此直率的問自己這種問題。而且還一邊問一邊哭成一張花臉。
瑠花回溯記憶,點點頭。看著眼前並列的數十副白色空棺。那些白色孩子們。
「……是啊。我只在『白色孩子』們的面前會哭泣。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當我成長,不再哭泣之後,她們卻一個一個進入不再覺醒的長眠。」
瑠花只有在身為「弱者」的她們面前,才能吐露自己內心的軟弱。
而她們似乎能算準瑠花堅強獨立的時刻,一一進入再也不會醒來的睡眠之中。不,那被認為身心都薄弱的她們,就連睡著之後,依然是支撐著瑠花。
圍繞著最年幼的瑠花,吵著聽她吟唱月之歌,或要她訴說黃昏的故事,沒有瑠花的保護就活不下去的她們。然而使用著她們躺在棺木中的肉體時,瑠花心想,無法一個人獨自活下去的,究竟是哪一方?誰才是真正軟弱的人?
有所缺憾的,又到底是誰——
總是提倡救濟弱者的瑠花腦中,「白色小孩」總佔據著某個角落。
有多少人抱著必死的決心逃到縹家,這位於彩虹彼端的永遠安息之地,將所有希望都放在縹家,歷經千辛萬苦來到瑠花面前,像現在的秀麗一樣,哭得無法自己。
譁沙、譁沙。大槐樹發出海洋的聲音。瑠花過去也曾有過裝作看不見而逃避的時候。那時的她認為有一種幸福是隻會出現在山的另一邊,或是彩虹彼端。
不知不覺地,瑠花張開了嘴,秀麗驚訝地看著她。
口中唱出的是曾為「白色孩子」不斷反覆吟唱的月之歌。為還是嬰孩的璃櫻所唱的那首,夕陽之下的搖籃曲。在頭腦還來不及思考前,嘴裡就先唱出來了,真是不可思議。當一切瞬間消失在空白中的現在,竟還記得這些無關緊要的小曲。
已經將近七十年沒有唱歌了——才這麼一想,就發現不對。仔細想想,收留立香那天,也曾為那哭個不停的小姑娘唱歌吧。那應該就是最後了。因為小璃櫻出生的時候,瑠花為了誕生的不是女孩而發怒,根本沒去探望過他。
秀麗哭倒在地,像個孩子似的吸著鼻涕抽噎。接著閉上眼睛,靜心聆聽瑠花的歌聲。當瑠花的歌聲結束時,從她的睫毛上掉落最後一滴眼淚。
「這首歌……我以前曾經聽過。」
「……你曾聽過?」
瑠花皺眉。她唱的這些歌,全都是自己隨口創作的。生母在瑠花出生的同時便發狂了,更在生下弟弟璃櫻後死去。她雖然是個出色的巫女,卻為了換來瑠花而失去了心,更代替璃櫻失去了命。為此陷入瘋狂的父親「奇蹟之子」憎恨瑠花,不讓任何人為她唱搖籃曲或童謠。只有「白色孩子」們為瑠花唱著不成調的歌,她便就著那些曲子自己改編創作了無數的歌曲。
然而不管哪一首歌,哪段旋律,應該只有瑠花自己知道才對。更別說像秀麗這樣「外面」的人了——
然而秀麗還是一邊擤著發紅的鼻子,一邊點頭說:
「……我娘唱給我聽的。因為其他小孩都說沒聽過……所以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瑠花瞠目結舌。秀麗的母親,「薔薇公主」。那被父親囚禁的仙女。
畢竟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八仙之一「薔薇公主」,即使身在那什麼都沒有的塔中,卻能聽見瑠花的歌聲,或許這並沒什麼好奇怪的。她一定很專注地聽吧,就像聽璃櫻拉二胡那樣,聽著瑠花為「白色小孩」和弟弟唱的那些不成調的小曲。究竟是為什麼呢?
她應該痛恨來自縹家的樂音才對啊?然而她卻帶走了璃櫻的琴聲,也帶走了瑠花的歌聲。
彷彿她認為只有這兩樣東西,就算從縹家帶走也沒關係。
「……我娘她……」
秀麗用哭過後,那帶著發熱般嘆息的特殊語氣說著,望向瑠花。
「我娘她,曾經待過縹家吧……」
不可思議的是,紅秀麗並非說「我娘曾是縹家人」,而是用了「待過縹家」這樣的說法。所以瑠花也毫不隱瞞的點頭承認。
「……沒錯。她曾待過。但有一天,她就離開了,和你父親一起,前往她應該在的世界。」
頭也不回地,舍下縹家和弟弟璃櫻而去的仙女。
在連風聲都靜止的空白之後,從瑠花口中吐出這麼一句話:
「……我沒想過,她會那麼早逝……」
這句話具有什麼樣的含意,秀麗並不明白。
除了名字之外,據說母親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在朝廷裡,當第一次見到縹家宗主璃櫻,父親介入時的嚴肅表情,秀麗雖然察覺其中必然有什麼,卻不敢問。只是那件事不可思議的一直記在心上。
「……她應該在的世界啊……」
「我不是要你去的意思。」
瑠花的聲音淡定而冷靜。秀麗心想,自己如果有姐姐,或許就像這樣吧。若瑠花有形體,秀麗必然會將頭靠在她的膝蓋上,如稚子蜷起身子,就那麼好好的休息。真不可思議,除了對父母之外,秀麗從未對誰有過這樣的想法。
秀麗低著頭,感到一陣睏意襲來。大哭一場導致眼睛紅腫,心情也變得放鬆,秀麗乾脆就這麼蜷曲著身子,一邊打著瞌睡一邊喃喃著說:
「……我知道,就算我不去,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可是,瑠花大人,有一件事我卻也很清楚……」
瑠花從白木椅上站起身,低頭望著像只糰子蟲似的蜷縮著身體,稚氣的秀麗。
秀麗擦乾最後一滴眼淚,輕輕笑了起來。
「『不做這個選擇,接下來不管過怎樣的人生都會沒有意義。』」
老實說,秀麗的決心並不如當年的瑠花堅強。也曾在劉輝的請求下,自己放棄過一次。儘管如此,還是沒能完全放棄。即使在已被告知生命所剩無幾的現在。
秀麗凝視著輕悄地走到身邊的瑠花。因為秀麗親眼見識到了嘛,在最後一刻與她相遇了。這垂垂老矣的貴婦人,同時也是高傲的少女公主,走在自己前方的人。秀麗看見的,便是瑠花這確實存在於眼前的一種結果。雖然扭曲,也有令秀麗想反駁的部分,但依然受她吸引。
——不做這個選擇,接下來不管過怎樣的人生都會沒有意義。
「我也想過著跟你一樣的人生。」
發出沙啞的聲音,秀麗像是自言自語地低聲說著。
或許很少人會認為瑠花走過的路,以及現在的她稱得上是幸福吧。
然而秀麗卻強烈的憧憬著,能用那一句話貫徹人生信念的她。
察覺到最後的天平緩緩傾斜了,自己真正應該選擇的道路也越見清楚。或許是為了確認這個,內心才會如此渴望見到瑠花吧。
「……如果現在不去,今後一定會後悔……只有這一點,我很確定……所以我還是無法留下來……可是我來見你是……」
秀麗臉上帶著作夢般的神情,不知低聲說些什麼,然後虛脫地閉上眼睛。因為實在是太輕聲細語,最後一句話的聲音甚至微弱得聽不見。不過,那句話還是確確實實地傳遞到了瑠花「耳中」。
瑠花在她身邊彎下身子,熟練地抱起那小小的身體。原本是十八歲的秀麗,在兩人交談之中年紀慢慢變小,現在已經成為一個三歲幼兒的模樣了。瑠花讓秀麗躺在自己膝蓋上,那幼兒特有的白嫩臉蛋便綻放了笑容,安心似的閉上眼睛發出平靜的鼾聲入睡。瑠花為她梳開烏黑的發,過了一會又嘆了一口氣。
「……一直到最後,她都沒發現自己處於離魂狀態吧……」
不惜讓靈魂脫離身體也要完成的最後一個願望,竟是來見瑠花,並且將那心願告訴她。
譁沙、譁沙。槐木又發出大海般的聲音。
撫摸膝上蜷成一團的秀麗頭髮,瑠花傾聽著那來自遙遠大海的聲音。
月光一如往常發出藍色的光芒。那些從虛幻的樹木間落下的蒼藍月光,同時也照耀在並排的白色棺木上,令月光看來如波浪間的陰影搖曳著。然而瑠花一次也未能親眼見到海,也未能見到「外面」的世界。在從未離開過這座天空之宮的情形下,過了她的一生。
但她一點也不後悔。因為當年不穿越黃昏之門,而選擇回到縹家是出自自己的決定。
(真是諷刺。)
在雙親期盼下誕生的奇蹟,也在所有人的愛中成長的紅秀麗。這樣的她卻擁有一條如此脆弱的生命;而不受雙親祝福誕生的瑠花,從未獲得任何人的愛,卻苟且活了漫長的八十多年。
月光波浪在蒼白的棺列上搖曳著。那些空蕩蕩的棺木。瑠花微笑了。
「……多虧有了你們,我才能活到現在……」
這間廣闊的「月之室」中,正代表了瑠花的心。每使用一次那些沉睡女孩們的肉體,每新增了一副空洞的棺木,瑠花的心也隨之變得越來越空虛。
望著懷中年幼的秀麗,戳戳那白胖胖的雙頰,形狀像似楓葉的小手便用力抓住瑠花的手指。離魂時顯示的形體,多半反應了離魂者內心的願望,同時會停留在他們期望的場所。秀麗內心最希望的,或許就是成為稚子,躺在瑠花懷中休息吧。
瑠花抱著幼小的秀麗回到白木椅上坐下,低聲為她哼起無數首搖籃曲。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秀麗睜大了那雙眸子。
她的身體開始發出微弱的光芒,並漸漸變得透明。
瑠花停止唱歌。
秀麗不情願地從瑠花膝上爬下來,兩人相對之時,三歲的外型已經變成約莫七歲的少女。
少女帶著某種期待的表情抬頭看著瑠花,瑠花撐著下巴,對她說出最後一句話。
「……你就去吧。」
於是,七歲少女開心的笑了。就像聽見親生母親對自己這麼說。
「……是。那麼我出發了。」
秀麗轉過身背對著瑠花。那瞬間消逝的背影,已恢復十八歲的模樣。
……於是,瑠花再次獨自坐上白木椅。
對於那丫頭走上和自己相同道路的這件事,瑠花其實並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麼想。她明明選擇了與瑠花相異的未來,卻說想走和瑠花相同的路。那實在不是聰明的決定,然而,為什麼呢?自己確實想要微笑。笑著,只對她說「這樣啊」就好。好長一段時間都空蕩蕩的這間「月之室」,瑠花的心。事到如今,當人人都想從她和縹家逃離時,瑠花沒想到竟然有人主動來到這裡。那些追隨著自己腳步的丫頭們。
蒼藍的月光。側耳傾聽,聽見了來自遠方的沙沙海濤聲。
……秀麗睜開眼睛,正好看見帶著藍色的月光消退,取代的是天將破曉前的明亮空氣。伸手一摸臉頰,果然如預料的帶著淚痕。
很快地起身開始準備,用送來的清水洗了臉,把最後那薄薄的一層沉澱都洗乾淨,秀麗的心情也變得清爽安定。閉上眼睛,彷彿能聽見瑠花唱的搖籃曲。秀麗覺得此時是來到縹家之後,身心最滿足的一刻。
把臉擦乾淨,手巾摺好後放妥,秀麗抓起準備好的行囊。
最後她再次看了一眼這間「靜寂之室」。不知該算長還是短,總之秀麗確實在此好好休息了一陣了。她再次閉上眼睛,轉過身去。
開啟門,門外站著迫不及待的珠翠與楸瑛,卻不見小璃櫻。
珠翠喉頭髮出咕噥聲,似乎想對秀麗說些什麼。
「秀麗小姐……我,你和陛下的……」
話頭突然中斷,像被看不見的牆給擋下似的。秀麗不禁笑了。
「沒關係的,珠翠。縹家是持中立立場的救濟之家,不能隨便開口說要站在誰那一邊。」
珠翠很驚訝。縹家存在的意義和政治上的中立立場,使她不能只選擇保護重視的物件,也不被容許只支援其中一方。然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眼見所愛之人被捲入驚濤駭浪中,卻還是沉默以對。關於這些,她一直思考了好久。
彷彿聽見珠翠內心的聲音,秀麗笑了。
「有些事,正因為是中立的立場才能辦到。我們一定也會有需要你協助的時候,所以,沒關係,珠翠只要選擇對自己來說最妥善的路就好了。」
秀麗臉上的表情寫著,她真的完全明白,令珠翠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珠翠還沒找到的答案,她已經毫不猶豫地握在手裡了。
珠翠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沒錯,答案已經存在。一如秀麗總是尋尋覓覓著,珠翠也必須找出自己的答案,直到找出來為止。珠翠擁抱秀麗,向她道別。
「一路順風,秀麗小姐。請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的聲音和瑠花的聲音重疊。秀麗又微笑了。
——你就去吧。
「是。」
秀麗頭也不回地離開這間「靜寂之室」,和這段休息的時光道別。
天將破曉。秀麗毅然決然地笑了。和過去一樣,一個勁兒向前。
「——我出發了。」
●●●
珠翠忍不住伸手想去碰觸消失在「通路」裡的秀麗。
腦中浮現秀麗與瑠花的側臉。珠翠和瑠花,並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
瑠花雖然曾有過無數的情人,但和他們之間,到最後都沒有留下任何子嗣……珠翠也曾聽人說過,那是因為瑠花的血統太過正統的緣故。
為父親「奇蹟之子」曾犯下的禁忌需要付出的代價。將仙女從天上射落的代價。
換來的是單薄的身體,短命的人生,以及無法傳宗接代的命運。
就像人工培育的櫻花。雖然因此獲得異於常人的能力,卻無法逃離在絕美時凋零散落的宿命。
瑠花如此——秀麗亦然。
兩人都像在誕生時便知悉了自己的命運,將一生活得如盛開的櫻花。她們都為自己以外的人而活,但這一切卻也是為了自己,絕對不是自我犧牲。
然而,究竟是為什麼?
珠翠完全不認為那是幸福的。眼角漸漸熱了起來。
(……太快了……)
方陣的光芒漸漸消退,珠翠的淚水也沿著臉頰滑落。感覺得到楸瑛朝自己靠近了一步。
(實在是太快、太快了……)
總有一天必須迎接的那個時刻,已經迫在眼前了。
在秀麗誕生之後,邵可帶著「薔薇公主」回紅州之前的那段短暫旅程,珠翠曾和他們共度。
當時她一邊為這條寶貴的小生命搖著搖籃,一邊下定決心要好好守護她。然而……
珠翠什麼都沒能做到。連一件事也沒有。不管是為了她,還是為了國王。
雙手掩面,珠翠抽噎著哭了起來。
楸瑛雖未碰觸珠翠,卻也不從她身邊離開。就保持著一段貼心的距離,和珠翠並肩站在那裡。只是這樣,對珠翠而言,就已能獲得些許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