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翠小姐……」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聽見耳邊傳來躊躇的聲音。珠翠這才想起,楸瑛也要回去了。
真不可思議。女官時代只要看到這張臉就想揍扁他,現在卻連抬起腳將他往旁邊踢開一點的念頭都沒有。或許是因為楸瑛從來沒有厚著臉皮,表現出自以為是的親暱,總是有禮地保持著一定距離。不過話雖如此,和他之間的感覺卻比當時還要親近踏實。楸瑛那份貼心保留的距離和他的直率。
「……不管是秀麗還是你,我都沒能讓你們看到縹家好的一面……」
我們縹家也是有好的地方啊。珠翠不知怎地,對於未能讓楸瑛見到這一面而感到遺憾。
楸瑛笑著聳聳肩。
「沒這回事。我很慶幸能來到這裡,並且見到瑠花大人。」
「『母親大人』?」
「她真是名副其實的王者啊。」
雖然某些言行舉止叫人無法認同,但她確實對一切思慮周延,而且不只要求自己,也要求別人這麼做。
「當她要我別說出毫無價值的話時……我真的恍然大悟了。過去在朝廷,我自認為表現很出色,但那終究是自認為罷了。我說出口的一些話,有時確實是未經過深思的。雖然並非總是如此,不過真的沒有做到時時刻刻繃緊神經,謹言慎行。而我說的一切都會進入國王耳中,不可否認地,我太驕矜自傲了。從這些小洞漏進來的水會越來越嚴重……」
說這番話時的楸瑛側臉,比珠翠以往所見過的都要精悍沉著。
不回去不行了。這個念頭不經意的在楸瑛心中浮現,安靜而堅強地。自己非回去不可。
回到國王身邊。或許曾經做錯許多事,或許一點都不完美。即使如此,不可思議的是,楸瑛的心卻未有過絲毫動搖。而這絕非只出自喜歡劉輝這個人這麼簡單的理由。
在藍州對他屈膝時,的確有一半是出於好感,但另一半則非如此。事到如今,楸瑛終於深刻體會,自己是因為好感以外的另一半原因,奉獻出自己的忠誠。
儘管受到瑠花嘲笑,但即使被剝去了防護,卻還是有不會消失的東西。楸瑛依然感受到那微小的種子。或許在他人眼中的劉輝一無是處,但楸瑛卻很想看看那顆抽出新芽的種子,在他心中將如何成長茁壯。
『喜歡和宣誓忠誠,那是兩回事。』
迅說得沒錯。為了守護喜歡之外的那另外一半,楸瑛必須回到朝廷。
忽然發現手臂被抓住,驚訝地低頭一看,珠翠正抬頭望著楸瑛。雖然不同於瑠花眼神冰冷如嚴冬,但那目光中卻同樣帶著堅定的意志,強烈得像是想就此挽留楸瑛。
「聽我說。若是接下來陛下選擇接受縹家的庇護,那麼我將遵守古老槐樹下的誓約保護他……雖然必須以放棄繼承權和王位來交換,但那並不可恥。」
——亡命。用什麼方式都好,希望他活下去。
楸瑛微笑,望著珠翠和她緊抓住自己的手指。突然想起在下雪天裡初次相遇的事。這或許是在那之後,她第一次主動靠近自己吧。楸瑛搖搖頭。
「……我無法給你這個承諾。就像你無法承諾是一樣的。」
珠翠的表情罩上一層陰影,扭曲著。
「……我也希望你能活下去啊,珠翠小姐。」
珠翠沒有回答。想起大巫女的人柱。沒錯,我們對彼此都無法承諾什麼。
「可是,我會記住你說的話。雖然我無法答應你所提出的希望。」
楸瑛咧嘴捉狹一笑,接著說:
「但光是能聽見珠翠小姐不用敬語對我說話,就是一大收穫了。至少,對現在的我來說是這樣。」
被楸瑛這麼一說,珠翠這才驚覺……沒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過去,自己不管對誰都使用敬語,當然對藍楸瑛也不例外。可是,現在這樣卻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不經意地,珠翠腦中閃過白雪紛飛的風景。那寂寞後宮裡的一隅,庭院裡。
『……你怎麼了?為什麼這麼傷心?』
『……明明喜歡得不得了,可是看到對方幸福洋溢的表情,卻覺得很難過很痛苦,胸口發疼。』
片片段段的記憶碎片。無法順和回想起對方的長相,只記得有個拿著珠翠的扇子遮住臉,靜靜啜泣的少年。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可是,那聲音……?
雖然哭得抽抽搭搭,卻依然散發出溫熱幸福的氣息。對於所有幸福都理所當然的享受著,卻只因一次的失戀就哭成那個樣子。少年身上沒有絲毫陰影,對於在完全相反的環境下成長的珠翠來說,真的很驚訝世上竟有人如此幸福。珠翠知道的幸福只有一件事,就算那不完全屬於自己,她也認定了那就是自己的幸福。儘管有時心痛,但更害怕因為太貪心反而讓自己失去一切。所以,當她看見這貪心的想擁有一切,達不到時就像面臨世界末日而長吁短嘆的少年,她竟然笑了。
想起來了。當時的自己雖然早已習慣孤單,卻時常於雪夜裡想起縹家而無法成眠。然而那天晚上,覺得連自己也從少年身上獲得了些許溫暖和幸福的氣息。
那個幸福得幾近傻氣的少年。
(咦……那難道是……不會吧?)
「等一切結束後,我一定會再回來……這裡還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等著我。」
「很重要的事?」
「沒錯。」
「什麼?你該不會想追求『母親大人』吧?所以剛才才會說很慶幸遇見了她……」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去追求她吧!」楸瑛很想這麼大叫,但總算忍了下來。畢竟自己最不想被知道的過去,珠翠一清二楚。要是敢這麼說,想也知道,絕對會換來珠翠「咦?可是越難追求的女官,你不是越愛追嗎?一半是為了好玩嘛?」的回答,這是自作自受。事到如今,根本沒無法在她面前維持帥氣的形象,這是楸瑛最大的弱點。
所以現在,楸瑛也只能回以毫無情調的說詞:
「……你,你就不能坦然一點,說希望看到我平安回來嗎?」
珠翠盯著輕易說出平安回來的藍楸瑛。
「你這人,為什麼總是那麼樂觀?」
「因為珠翠小姐你太悲觀了,我這樣跟你配起來才會剛好。」
哪裡剛好,珠翠一點都不明白。然而她也發現,自己第一次開始認為,藍楸瑛就是要這麼樂觀才好。珠翠內心那塊沉重的大石,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我送你吧。你的目的地是哪裡?仙洞省的『避難路』是不能對一般人開放的,所以大概只能送到王都附近的道觀或寺廟——」
此時,突然傳來「咔啦」一聲,與「通路」方陣相連的房門開啟了。珠翠和楸瑛回頭一看,好久不見的小璃櫻正站在那裡。
●●●
燕青到達了,之前告訴志美的「已經掌握到的地方」其中之一,抬頭注視著眼前的寺廟。
「煩惱寺……這間寺廟的名字還真是亂來。」
一邊望著那看似隨時都會掉落的匾額,一邊讀出上面的寺名。左看右看,果然是間很需要好好煩惱一下的寺廟,不但聽得見門扉鬆動發出的喀喀聲,走在堂上遺傳來奇怪的咻咻風聲,根本是一間幽靈寺嘛,這也就不難想像為何會荒廢了。基本上這名字就取得不好,燕青心想,這種事連我都知道啊。
「自書自語,連個吐嘈的人都沒有,真是可悲啊。嗯……打擾了,我要進去了喔。」
煩惱寺算是中型寺廟,建築本身還算雄偉。燕青繞著乍看即將損毀的道寺徹底搜查了一圈後,突然抬起頭來。
自從離開銀狼山後,還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感覺。燕青抓住感覺的線索,飛身朝庭院奔去。
來到道寺最後方的角落,那裡還有幾間幾乎被樹叢淹沒的小廟社。比起外頭,被雨打壞的道觀雖然乾淨些,但小得幾乎容納不下兩個人。小木門緊閉著,不過沒有上鎖。就在伸手推開木門之前,燕青忽然抬頭望向廟社上方。
他聽見了呼喚自己的聲音。十幾年前,也曾有過呼喚自己的聲音。不過這次的又和那不一樣。
維持仰望天空的姿勢,燕青側耳傾聽。接著,他也開口試著喊了對方。
「……小姐?」
從老舊的廟社木門縫隙間,流洩出不可思議的微弱光線。燕青卻沒有伸手推開木門,反而抬頭望著廟社的頂端。這麼做毫無理由,只是單純的直覺。總覺得規規矩矩從門口走出來並不是小姐的作風,如果要說這就是理由,那倒也未嘗不是。
就在燕青喊她的瞬間,木門中的光線變得更強烈了。在下一瞬間……
令人懷念的呼喚,這次非常真實的在燕青耳邊響起。
「——燕青!」
抬頭一看,秀麗果然從廟社上空現身,並且正在往下落。
●●●
站上縹家「通路」方陣的那一剎那,秀麗心中浮現的確實是燕青。分開時,秀麗留下了幾封信。若燕青按照自己信中的指示採取行動,那麼現在他人應該就在紅州。
下個瞬間,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腦袋突然覺醒,「看見」了燕青。
直視著秀麗的目光,見慣了的棍,長長了的鬍渣,以及左臉頰上的十字傷疤,和他那黑檀木色的雙眸。
『……小姐?』
這聲呼喚,讓「通路」突然來個大轉彎,蜿蜒地朝燕青伸展而去。之後的事秀麗就記不大清楚了。視線像是被捲入龍捲風,什麼都看不清,呼吸也變得困難。就像第一次被帶往瑠花那充滿白色棺木的房間時一樣,彷彿被一隻巨大的手拎起來往外甩去般的感覺之後——視野急速清晰起來,但只看得見燕青的臉。於是秀麗不由得喚了他。
「——燕青!欸……?哇啊啊啊——!」
只見燕青一笑,馬上視野又翻轉了。本以為會一屁股跌坐在地,整個身子卻像糰子蟲似的一個翻身,呈現頭下腳上的姿勢滑落。背部好像也被什麼摩擦著。
咚地一聲,被一雙熟悉的雙臂抱個正著。秀麗一邊按壓著暈眩的腦袋一邊睜開眼睛,正好對上環抱著自己的燕青察看的眼神,他的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
「順利抵達。你還真是名副其實的降落呢,一如往常用飛的方式回來。」
不知為何,秀麗胸口一陣悸動。燕青身上有著熟悉的,吸飽陽光的乾草香氣。
那氣味和秀麗深愛的世界相同。她說不出話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終於回來了。這念頭強烈得如同暴風雨般席捲而來。終於回來了。
燕青用右手臂支撐著秀麗,伸出左手輕輕撥開她額上的頭髮。與其說他是想確認眼前的是否真是秀麗本人,不如說因看見那發紅的臉頰而擔心著她的體溫。秀麗想起與燕青和蘇芳分開時的情形。沉重不聽使喚的身體、頭暈目眩、手腳發抖,以及冰冷的體溫。無法進食固體食物,一整天幾乎都在馬車裡昏睡不起。記得到最後,甚至陷入一種傭懶的睏意中,心想不如就這樣算了而閉上眼睛。那就是燕青記憶裡最後看見的「紅秀麗」吧。
不知道讓他擔了多少心。然而秀麗卻說不出已經沒問題了的這句話……說不出口。
面對看似健康歸來的秀麗,燕青也沒多問什麼。既沒問她身體現在怎麼樣了,也沒問她是不是把病治好了。幸虧他沒問,秀麗也就不用回答了。否則要秀麗強裝笑容,表情一定會扭曲得像個快哭出來的孩子——終於回來了。
燕青粗糙的手掌從秀麗耳朵下方捧起她的臉後又抽離,只在下巴那一帶留下手心的餘溫。
燕青只說了一句話。嘻嘻笑著說了那句話:
「小姐,歡迎回來。」
秀麗聞到風與大地和日光曬乾稻草的味道。聽見吵雜的蟲鳴、遠處的狗吠、還有烏鴉的叫聲。和縹家的靜謐大不相同,這個活生生的世界充滿熙熙攘攘、紛紛擾擾的聲音。
秀麗的表情還是扭曲著,不過她是笑了。真喜歡這裡,比什麼都喜歡。
最喜歡了。
這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該存在的地方。
——這裡才是秀麗生活的世界。
只是這樣,就覺得全身力量都湧現出來了。
「我回來了,燕青。來吧,開始工作羅。」
燕青展顏一笑,像抱個孩子似的抱起秀麗團團轉,只回答了一聲「好」,將秀麗緊緊擁抱。
「那麼,這裡到底是哪裡啊?看這座陰森森的幽靈寺廟,不管怎麼看,應該都不是江青寺吧?」
秀麗一邊摸著屁股一邊環顧四周。隨著她的動作,裙襬上的稻草便滿天飛了起來。廟社的稻草屋頂上還留下她屁股的形狀呢,看來她是整個人跌在稻草屋頂又滾落下來的吧。沒什麼大問題,只是讓這座廟社十年後的下場提前來臨而已,當然不需要付修繕費。
燕青聽見秀麗一開口便提及紅州數一數二的古剎大寺之名,不禁揚起眉毛。
「你說的江青寺,是梧桐附近的山中道寺嗎?當然不是那裡,這裡叫做煩惱寺。」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啊燕青,這裡叫什麼寺?」
「我不是說了嗎?煩惱寺。正式名稱是『煩惱寺一零九』。全國上下煩惱寺的編號從零零一到一零八,只要行遍全國佈施喜舍,最後來到這一零九寺喜舍之後,一百零八個煩惱就能得到昇華。」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這該不會是詐騙善良百姓佈施錢財的假廟吧?什麼啊,什麼煩惱寺的到底在哪裡?別開玩笑了,這裡到底是紅州的哪裡?」
面對怒髮衝冠的秀麗,燕青略顯傷腦筋的搔了搔頭。
「這個嘛……小姐你剛才提到江青寺,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去那裡辦啊?」
「是啊,要去幫忙,關於蝗災的事。」
「……小姐,你是不是又擅自在縹家幹出一番大事啊?」
關於蝗災的事,在璃櫻與秀麗失蹤之後,蘇芳不小心說漏了嘴。但這件事秀麗應該還不知道才對。看來是她待在縹家時得知了蝗災的事。看來要指望她乖乖待在縹家療養是不可能的,不但如此,肯定還是幫忙了一場才回來。
不過——燕青臉上帶著難以言喻的表情,用手扯著鬍渣,難得露出為難的模樣。
「……江青寺啊……小姐,你怎麼還是一樣,總是能直搗事件的中心點咧?」
「……什麼?這話怎麼說?」
「……就在我來這裡的途中,正好經過江青寺所在的鹿鳴山……山裡到處都是士兵,團團將江青寺包圍起來。我看那些應該都是來自梧桐的精銳部隊,大概算了一下,人數就已經超過百人了。不過江青寺的人應該還沒發現這件事。」
秀麗神情為之一變。在眼前這全州深受蝗災所苦的時刻,沒道理撥出超過百人的大批軍隊去包圍一座道寺。
……你說,那些都是州都計程車兵?這麼說來,是在州牧的許可下行動的羅?」
「是啊。州牧一定是決定了要從還有存糧的地方進行奪取吧。江青寺一帶尚未遭到蝗蟲襲擊,但其他地區的受災程度卻是非常嚴重。放眼望去,大地上一草一木都被蝗蟲啃蝕殆盡了啊……」
從還有存糧的地方奪取。江青寺是屬於縹家的寺廟,不僅受到免稅優遇,更擁有數千畝田地與山林。如果是這裡,的確還有堆積如山的存糧與物資。紅州州牧似乎是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從此處奪取。
「——可是!縹家旗下的社寺可享有治外法權哪。憑州牧一人並沒有權力做出這種判斷吧?」
「就是這樣呀。最後若只是被開除還算好呢,嚴重一點,州牧可能還得坐牢。如今在葵長官的排程之下,全州御史有半數都集合在此,若真要逮捕紅州州牧,那可是大功一件,他就是想逃也逃不了。我想州牧肯定知道這一點,打算一人承受所有罪過吧。已經沒有時間請示中央,並等待中央下判斷了。聽說他先前也數次前往縹家社寺提出請求,卻都吃了閉門羹。」
社寺裡的人即使想向瑠花請示,在「通路」完全關閉,所有聯絡方式也都阻絕的狀態下,肯定無法聯絡上她。在縹家內部紛亂之時,派遣使者一事也很可能被延後。因此紅州州牧才會做出無法繼續與縹家溝通的判斷吧。
「我裝作沒看見,直接通過山路離開,是因為我也認為那是眼前最好的辦法了,就現在的狀況來說。可是,看小姐的表情,是不是掌握了其他情報?」
秀麗腦中轉個不停,用右半邊的腦袋問問題,再用左半邊腦袋提出回答。
「——有的。我已經獲得縹家全面協助的允諾了。不久後,全縹家社寺的大門會開啟,並提供對應蝗災的辦法。當然,食糧醫藥與驅蟲藥也會無條件提供。如此一來,當然就不需要州兵強行闖入了。不過,要是在那之前州軍便以武力強行進入……」
「……那情勢必將大亂,更別提要無條件開放的事了吧。你剛才說不久後,趕得及在今天之內嗎?」
「沒辦法,最快也得花上幾天時間。其他道寺說不定有可能提早,但江青寺被託付了優先製作驅蟲藥的任務,寺裡的人正全力投入其中,可能還不清楚外面的情形。若是食糧援助十萬火急,可由我先介入州府與江青寺之間調停。」
「換句話說,不管是州府方面或江青寺這邊,雙方人馬都尚未掌握最新狀況啊。這可不妙,我看山裡那些士兵的樣子,可能今夜或明日就會展開突擊行動了。」
「——燕青,回到我第一個問題。從這裡到江青寺需要多久時間?」
「不吃不喝,快馬加鞭的話,大概要一天。」
燕青的馬術之高明,連不輕易稱讚人的靜蘭都不得不認同。而即使是這樣的燕青,不吃不喝,快馬加鞭都必須花上一天,從梧桐到江青寺的距離實在不算短。從縹家飛過來時,選擇降落在燕青身邊實在是失策。雖然若直接前往江青寺就無法獲得燕青這邊的情報,但現在這樣空有情報,能不能即時趕上還得賭一賭。不過,也只能賭看看了。
「我明白了。快出發吧。」
「……咦?我一個人去嗎?這樣的確是比較快沒錯——」
「當然是帶我一起去啊。而且我還要你利用這段時間,把我不在的時候所發生的事做個簡略說明。你不是說不吃不喝,快馬加鞭也要一天的時間嗎?用來說明的時間絕對充分。」
燕青嘻嘻笑了起來。在茶州時,有好幾次被迫騎馬強行移動,所以他很清楚秀麗內心非常抗拒騎馬移動這件事。畢竟燕青那種騎馬的方式,就連普通大男人都有可能昏厥或嘔吐,是非常難受的。即使如此,秀麗還是下定決心要這麼做。
「不過,燕青你沒關係嗎?你來這裡應該另有目的吧?」
「喔,我在做小姐你給的習題啊。找尋鐵炭和技術人員的下落。」
瞬間,秀麗這才恍然大悟地環顧起這座煩惱寺。
「這麼說來——燕青,這裡是——」
「不,那還不確定。不過我已經大略檢視過寺內了,而且現在要以江青寺為優先,對吧?」
「……也對。那麼那件事就稍後再辦吧——走吧,燕青。我們得快前往江青寺阻止州軍。」
燕青笑開了,朝外頭走去,打算解開繫住馬匹的繩子。忽然,他察覺了什麼而轉頭望向頹圮的寺院牆另一端。察覺到的氣息一轉眼就消失得一干三淨,但燕青覺得好像看見一副狐狸面具閃過。
(……嗯?)
燕青眯細了眼睛。
●●●
秋天的夕陽總是沉得特別快。在悲涼的晚鐘聲裡,城門外燃起了無數照明用的火把。與火把幾乎同數量的大鍋被搬運了過來,數百人慌亂的忙進忙出。
旺季將暫時需要指示的事項處理完後,又一個人離開人群,在黑暗中仰望漆黑的鹿鳴山。紅州有名的古剎「江青寺」就在這座山裡——正確來說,應該是這附近整座山都屬於江青寺所有。所以寺廟的正確名稱應該是鹿鳴山江青寺才對。
旺季啃著手中的串燒當晚餐,很快的吃完之後……
「你也辛苦了,要吃嗎?」
他將手中三串的其中之一遞向身後。從一棵連樹皮都被飛蝗啃光,連一片葉子都沒有的焦黑枯木後方,靜蘭默默向前一步,走了出來。猶豫了幾秒,他便靠近旺季,接過那串串燒。他那莫名優雅的姿勢,令旺季忽然回想起從前。
被旺季用這雙手捉住,並將他們母子送入牢獄,卻在前往茶州的途中遭到襲擊而消失蹤影的清苑太子。
靜蘭像個孩子似的轉動手中的串燒一會兒,然後才不帶一絲情感地吃掉一隻竹串上烤熟的飛蝗。看著這位王室前太子臉上連一絲嫌惡的表情都沒有,旺季感到驚訝。會將串燒遞給他,有一半是出自揶揄,沒想到靜蘭卻如此乾脆地從蝗蟲頭部開始吃,而且看起來還很熟練的樣子。
「……看來你吃過啊。在哪吃的?」
其實並未期待他回答,但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靜蘭唐突地冒出了答案。
「在很多地方。十年前王位之爭時,什麼都得吃。也曾和小姐一起捕捉蝗蟲來吃。當時不像這樣還能塗抹奶油加上醬油或鹽巴調味,不過還是相當美味。」
時光已經流逝。
就連那位比誰都聰慧,比誰都高傲而頑固的第二太子,也會有淪落到覺得烤飛蝗美味的一天。
旺季只低聲回了一句「是嗎」,自己又咬了一口串燒。感覺到靜蘭的視線,接著聽到他對旺季本身第一次提出疑問。聲音低沉僵硬。
「……那,你呢?」
「年輕時,每天都比十年前更慘,就只是這樣而已。」
雖然很沒面子,不過沒錯——烤飛蝗對旺季而言,也曾經是不可多得的美食。那差點遺忘的懷念滋味。
「鹽烤也不錯,不過我還是最愛這醇厚的奶油醬油口味。因為不是經常吃得到,所以是很奢侈的一道料理呢。」
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的吃掉了兩串,旺季自己都覺得好笑。
回想起來,在貴陽時幾乎沒有什麼食慾。不管多奢華的料理,也一點都提不起勁去吃。擔心的皇毅甚至弄來藍州珍品醃漬雙黃鴨蛋,旺季還是一樣沒有食慾。然而在這片除了成群蝗蟲之外,一無所有的荒廢大地,竟然一口氣吃完兩串簡單調味的燒烤飛蝗。最後喝了幾口竹筒裡的水,似乎連體內沉澱的血液都流暢起來了。原來並不是自己老了,只是拿上了年紀當作藉口而已嗎?那些在累積的歲月與藉口下,變得模糊不清的東西,卻因為這片蒼涼大地與嘗過了飛蝗滋味之後,又恢復了原本的清明耀眼。曾經想做的事,雖然不是忘了,但現在卻更強烈的想起自己是多麼想去達成。正是這份熱情,點燃了旺季的身心。是啊——自己就想這樣活著。
就想像現在這樣。很久以來一直都這麼想。連作夢都夢到自己像年輕時一樣,巡迴於全國各地,將體力與智力都發揮得淋漓盡致,如一張被拉滿的弓,射出奔向大地的箭。
過去曾經相信,這樣就能同時追逐夢想與現實。
「——今晚,你打算進行了嗎?」
旺季用即使在黑夜中依然銳利的目光,回頭望向靜蘭。這位朝廷的前第二太子。
「……是啊。等到天亮,蝗蟲就會醒來,所以要做就要趁夜。我會一直等到將近天亮時分,如果還是沒收到聯絡,便會發射暗號火箭。」
靜蘭吞下最後一隻烤飛蝗,奶油醬油口味的飛蝗,越嚼越有滋味。然而就算再怎麼好吃,太子時代的自己一定也是不屑一顧吧。而當時身為太子的靜蘭,一定也不會像現在這麼靠近旺季吧。明明是個戰敗武將,旺季卻給人一種無可侵犯的感覺,即使自己的地位比他更崇高,還是感覺得出他有某種難以親近之處。
然而現在自己只是一個無名小卒,不但能大口吃烤飛蝗,也能像現在待在他身邊和他交談。在一種強烈的感情下,靜蘭覺得有些頭暈目眩。不想再知道更多了。想和他交談……不,才不想和他多說什麼呢。複雜的矛盾衝突在靜蘭胸中翻滾著。打從離開貴陽,內心就一直天人交戰。他一點都不想理解旺季的思考與行為,也一點都不想去認同他。完全不想。
此時兩人之間少了皋武官,話也毫無顧忌的說出口。雖然聽來帶著諷刺的語氣,靜蘭還是低聲吐出一句:
「……你太完美了。」
從來到梧桐至今,旺季都充滿精力的進行各種行動。
遠望梧桐城牆前,點點星紅火光閃爍,像是閃亮亮的寶石箱。可以看見無數口大鍋正冒出白煙。皋武官現在一定也正在那裡忙得不可開交吧。
從到達的第一天起,旺季就著手實施人海戰術,全力撲滅飛蝗。飛蝗的活動時間只限於太陽還未下山之前,因此入夜之後,便動員所有工匠製作用南栴檀打造的大型倉庫,並將尚未遭飛蝗毒手的糧
食全部搬進去。糧食也利用夜間分發給民眾,並熬煮大量南栴檀樹液備用。
州府與紅家收集而來的南栴檀,都毫不吝惜的使用、熬煮、切碎,出動所有男女老幼,趁著黑夜,四處撒上驅蟲丸子。
天色剛亮,蝗蟲群又像昨日一樣蠢蠢欲動。乍看之下,數量似乎沒有減少,但不知道是否因為一整晚熬煮南栴檀的功效,朝梧桐飛來的蝗蟲數量明顯減少。傍晚時,從城內城外收集來的飛蝗屍骸數目,比前一天高出十倍。
為防萬一,今晚也要繼續開鍋熬煮,但旺季和劉志美都笑不出來。因為每隻母蝗蟲可分數次產下三百到四百顆蟲卵。每天都會比今日蝗蟲死屍多兩倍數量的蝗蟲在各地持續孵化。怎麼殺也殺不完的蝗蟲,形成幾近無限量的飛蝗大軍,最初的歡喜只要過十天就會轉變為徒勞無功的絕望。剩下只有等待冬天來臨,或是期待風向轉變,將蝗蟲吹往紫州。
即使如此,只要繼續進行人海戰術,在冬天來臨前依然能夠減少為數不少的蝗蟲。就算最後紅風將飛蝗吹向了紫州,數量還是能減少多少就減少多少。
旺季之所以會決定只等待兩天,也是因為考慮到紅風的因素。然而之前州都收集來的南栴檀,轉眼間已用掉三分之一了。消耗數量是預測的三倍,再這樣下去,南栴檀的存量到後天就要見底了。不過,旺季從已逝女兒,志美從仙洞官那裡獲得的情報都顯示了紅州境內的縹家社寺中,還存有數十倍之多的南栴檀,當然也有相當數量的糧食。
——要是他們說什麼都不願拿出來,只有奪取了。
志美的焦躁不安,旺季非常能夠理解。
若天亮前,旺季等待的通報始終未出現,就要採取行動。
旺季那統整一切的指示與淡然自若的行動,以及沉靜的口吻,靜蘭都看在眼裡。
「你……」
黑暗之中,旺季回頭望著靜蘭。靜蘭很討厭那雙眼睛。其實並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只有一點,就是那眼中閃動的目光,令靜蘭強烈地想起父王戩華。
已經調查過族譜的靜蘭當然知道誰的血統更純正。
也知道過去篡奪了地位的是哪一方。
「回到王都之後,你打算要回王座吧?」
靜蘭用了「要回」這個字眼,令旺季微微皺眉。但也只是這樣。對他來說,什麼血緣的正統性或要不要回王位,都已經微不足道。他有目標,並且想要去實現。不讓給任何人,而是用自己這雙手去完成。從旺季的眼神之中,靜蘭彷彿聽得見他這麼說。
「是啊。」
潛藏於心底的強烈意志。和父親一模一樣的雙眸。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為了生存。於是淘汰血族,連父母都可以殺害,篡奪了本該屬於旺季王位的父王,有著和旺季相同的眼神。
那雙眼睛,現在正直視著戩華的兒子。淡淡地,靜靜地,理所當然的眼神。
「我的確打算這麼做。」
靜蘭或許是想試著露出笑容,但卻失敗了,露出扭曲的表情,又像是快哭出來的樣子。
旺季——本來應該叫做另一個名字,蒼季。
那證明了比自己或劉輝的血統都更純正的名字,皇族最後的生存者。
(——父王。)
您為什麼偏偏留下旺季這條命呢?為什麼只留下旺季呢?
包括自己在內的任何一位太子,都無法跟這個男人相提並論,這一點您應該很清楚才對啊。
不想被奪走的,就要去守護。想要的東西,就去搶來,用自己的力量。如果真的希望的話。
——只有慾望越強烈的人才能獲得勝利。那就是父親戩華的生存之道。
(可是,您應該知道的。)
在六個兒子之中,誰都不曾擁有過。擁有過如旺季一般的熱情與理念,甚至是那份執著。也沒有比旺季更想成為國王的理由。那在絲絹搖籃中長大的六名太子。
(不可能有絲毫勝算。)
自己,或是劉輝,都比不上這有著與父王相同目光,現在已經比父王擁有更多的男人。
怎麼可能贏得了他。既然如此,劉輝他會——
(會被殺死。)
經過這麼縝密計算,用盡計策逼迫,使用一切手段打擊他。到了最後的最後,不可能放劉輝一條生路。就像靜蘭被處以流放之罪時,派出眾多殺手欲取靜蘭性命一樣。
就算旺季肯放過他,靜蘭也不認為朝廷其他人願意遵從他的決定——特別是黑幕後頭的另一個「某人」。
(現在。)
黑暗之中,靜蘭的手指無聲地握住劍柄。
風聲不絕於耳。還是,其實那風聲只有自己聽得見?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是伸手可及,連再往前踏出一步都不需要。看不見,旺季的表情。
(現在出手,還來得及。)
如果是現在,還能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勉強還有辦法。不行也得行。
只是讓一個人死而已。如此一來,可以避免許多人的死。劉輝也可以不用死了。
——這麼做有什麼錯。
這是保護自己的方法。無法改變,也不打算改變。因為這是最簡單的方法。
胸口那封秀麗的信,突然又發出聲音。然而靜蘭卻當作沒聽見。
劍已經拉出了。
忽然之間,聽見有人吶喊的聲音。
……一陣彷彿永恆般的靜寂降臨。
旺季依然維持著雙手抱胸的姿勢,望著只差一根手指的距離就要刺中自己的銀色劍刃。劍身顫抖著,簡直就像刺上了一塊透明的盾。
「……哼。原來至少在殺人的時候,你還懂得像這樣看著對方的眼睛啊。」
這是旺季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與靜蘭目光相對。從初次見面時起,他的眼神就未曾直視過旺季。那個臉上總掛著不自然的假笑,馬上移開目光的少年。
然而,現在的靜蘭正直視著旺季,兩人四目相對。花了二十八年,終於。
靜蘭的表情扭曲得如被暴風掃過,但卻沒有絲毫醜陋的歪斜或混濁。那表情裡的痛,是近似於絕望、悲傷、憤怒和無奈的綜合體,表達出各種無法壓抑的感情。看起來,那些感情都不是對旺季,而是對自己所發。泫然欲泣的靜蘭,咬緊了牙根。
一陣暈眩。分不清自己是憤怒或絕望。明明只有這次的機會。
「……為什麼……」
為什麼無法順利揮舞刀劍。內心這無法駕馭的情緒究竟所為何來。
就連在「殺刃賊」度過的那段日子,都不曾有過如此混亂激動的情緒。
應該沒有做錯啊。先下手為強,這是理所當然的。一直以來不都是如此嗎?為什麼現在……
並非受到旺季目光壓制。使靜蘭停手的,是他自己內心的某種不明情感。從何時開始,一直在他心中盤迴不去,如暴風雨般的激烈情緒。
——這麼做,真的沒有錯嗎?
有人這麼說著。可能是秀麗,或是邵可、夫人,也可能是劉輝。還聽見了燕青的聲音。當不再是清苑之後,那些經歷過的歲月全充斥在心頭。阻止他的就是自己。不相信表面的美好,不管用多骯髒的手段,都要選擇最簡單的方式。那就是正確答案。如果秀麗和劉輝都辦不到,就由自己來動手。做得到,不能猶豫。就像一路走來那樣,之後也應該這樣。這麼做應該沒有錯才對。
——為何自己的心卻背叛了。
混亂不已。一切都變得不確定了。劍身止不住的顫抖。
「這個傻瓜。」
旺季低喃。平靜的眼神朝下,望著顫抖的劍。
「不過,比起以前像樣多了。」
靜蘭的劍被打落在地。但出手的不是旺季。有人用力地朝靜蘭臉頰打了一拳,將他打得飛身而出。倒在地上之後,靜蘭才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皋韓升衝上來,抓住靜蘭的胸口,再給了他一記側面勾拳。那是用盡全力的一擊,靜蘭知道自己嘴唇都破了,有流血的感覺。
「你一直跟在紅御史身邊,為什麼還做出這種事呢!她不是從來沒選擇過輕鬆好走的路嗎?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做的事,可能會讓一切努力都化為泡沫!」
「夠了,皋武官。放開他吧。現在跟這笨蛋說這些,他還是不會懂的。」
旺季蹲下來,撿起了什麼。那東西發出輕輕的沙沙聲,被丟在靜蘭胸口。靜蘭看見落在自己手心的東西之後,從喉頭髮出莫名的嗚咽。
那是一封還沒開啟的信。秀麗給的信。靜蘭知道一旦開啟來讀,內心一定會受到動搖。他害怕自己會因此下不了手殺害旺季。然而,他也無法丟棄這封信,直到現在都放不下。像是一顆大石頭沉在靜蘭心底,即使如此,還是無法丟掉它,也不想丟掉。因為是很重要的東西。
——都沒有開封過,就已經變得皺巴巴的信。
簡直就像自己的心嘛。
「就這一次,不會再有下次了。」
靜蘭的下巴微微顫抖著。用盡一切矜持,瞪著旺季。
「……你,倒是……挺寬大的。」
「這麼做並不是為了你……很久以前,有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太子。護送他的馬車遭到襲擊,他母親被發現時已成了一具屍體,而太子本人至今下落不明……這件事長久以來,都是我心中的一個虧欠。我這麼做,是為了這件事。我再說一次,不會再有下次。你要做的話,就得好好考慮清楚。」
「你……」
完全無法思考。然而言語卻搶在思考前衝出口。
「……你難道都不會做錯事,也不會迷惘嗎?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嗎?」
「不經過一番迷惘而做出的決定,哪有價值可言。若選擇輕鬆的路走,後果會全部反彈回自己身上。」
這句話,和以前邵可對秀麗說過的一樣。
「現在的你就是這樣。」
靜蘭用力咬緊牙根。
「……不過,下次真的別再這樣啦,旺季大人。我差點被你嚇死。」
突然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皋武官立刻戒備了起來。靜蘭則是驚訝地睜大了眼。
像是為了保衛旺季,一個膚色黝黑的獨眼青年現身。皋武官歪著頭,出現似曾相識的感覺——啊!想起來了,是先前硬賴在牢裡白吃白喝的那個男人。
旺季反射性的發出咆哮:
「——迅!還來得及嗎?報告呢!」
「請儘速撤退鹿鳴山的軍隊,現在馬上。縹家已經表明願意全力協助朝廷了。」
「——乾得很好!迅!」
此時,突然傳來火箭連發的聲音。
東方天空確實已漸漸由黑轉成微藍,然而,時間明明還沒到。
火箭的數量是三發。沒有中斷——這是進軍的暗號。太早了。
鹿鳴山瞬間燈火通明。兵士們為鼓舞士氣發出的吼聲響徹大地。旺季大聲吶喊:
「迅!」
「不,距離實在太遠了,辦不到啊。話說回來,旺季大人,那火箭是……?」
「那個笨蛋!最近的年輕人實在太沉不住氣了!快牽馬來,我們走!」
「請等一下旺季大人!大人!」
「閉嘴,跟我走就對了!」
旺季一邊發出「喔喔喔喔」的怒吼,一邊策馬猛然賓士於平原上。
(……大人……沒想到一離開狹窄的王都,您變得這麼活力充沛……)
本來是個有點憔悴的大叔,現在卻成了這麼不得了的大叔,大自然的力量太厲巖了吧。
要是葵皇毅見到了這樣的旺季,恐怕會馬上提議在荒野中央蓋一座離宮吧。
在接近天亮時分的冷空氣中,吐出的氣息都是雪白的。賓士在毫無遮蔽的草原上,耳朵像被疾風切割似的發疼。
往身後一看,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皋韓升也跟了上來。他騎的馬雖然普通,但這段時間為了配合旺季那種騎馬方式,馬術著實精進不少。茈靜蘭則不見人影。
聽見新加入的馬蹄聲,回頭一看,紅州州牧劉志美也前來會合了。如此一來,羽林軍和州兵必然也如金魚糞便般,拖拖拉拉地從後頭跟上來了吧,不過恐怕是被甩在後面相當遠的地方了。
迅配合志美的馬調整速度,和他齊頭並進。眯細了獨眼望向志美說道:
「剛才的火箭,比預定時間提早發射了,是你下的命令嗎?」
「……是啊。」
「嗯哼……理由是?」
「呵,你這傢伙看起來頗不單純,可是還挺帥的,真讓人著迷啊。」
「……不想告訴我就直說好嗎……唔?」
太陽還沒升起,從廣大平原的遼闊視野中所看見的天空,卻已是一片光明。可是在這鹿鳴山深處,不可能出現這種景觀,看得見有無數的火炬正在搖晃著。聽得見交戰般的聲響,但那聲音卻充滿了混亂。即使相隔遙遠,也看得見各處的火光時明時滅。儘管不易察覺,但那片光明確實起了變化。
「……怎麼?數量……增加了?」
「……動向看起來也很奇怪,火炬的動向……咦?嗯?正一起朝山下移動。糟了,難道是行動失敗,遭到縹家討伐了嗎?一個人也好,得快點去救出他們才行。」
「不,下山的動向看起來並非做鳥獸散的逃離,而是很有秩序的一直線行進。」
好像察覺了什麼,旺季開始停下馬步。為了減輕馬匹的負擔,旺季採用緩慢的減速方式,不過迅還是立刻察覺並且配合了他。接著志美與皋韓升也都拉住韁繩。
又往前走了好一會,旺季才完全將馬停下。目不轉睛地看著遠方。
迅朝相同方向望去,只見滿天的塵埃飛舞。當中傳出馬鳴與蹄子的聲音。
然而,還不只是如此。
舉頭仰望上空,數千只鳥陸續劃過即將破曉的天空。
——直直朝目標州都梧桐飛去。
皋武官張大口,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鳥群。
「這、這是怎麼回事。咦?那是鳥?種類還都不一樣?」
鳥羽在風中發出展翅的聲音,無數只鳥接連飛過平原上空。連志美都看傻了眼。
「裡面還參雜了不少大型猛禽……怎麼會有這種事,不可能聚集了這麼多的鳥!」
旺季望著那些如箭矢紛紛飛過上空的鳥群,喃喃說道:
「——那是縹家的『馴鳥』。」
「咦?『馴鳥』?」
「為了應付蝗災而特別調教的『馴鳥』。它們能追蹤蝗群到天涯海角,找到之後,便會將蝗蟲吃光,可說是天空中的霸主。到晚上還會派出夜梟等夜行性猛禽。在馴鳥猛禽的追蹤之下,足以消滅一整群剛形成的小群飛蝗。」
志美驚訝地張大了眼。握著韁繩的手甚至開始微微顫抖。
「那麼——這表示,縹本家採取行動了?這,怎麼可能。」
「……你看,來了……是那個羅唆的丫頭帶頭的。真想不到會在這裡看見她。」
塵埃之間,聽得見少女斷續的聲音。
就像剛才的旺季一樣,跨在馬上暴走於平原中央。
「請停止攻擊!有話好好講!請停止攻擊!」
聽見那熟悉的語調和聲音,皋武官不由得一驚。定睛一看。
「……嗯?啊哈哈哈哈!大家都拼命揮著白旗啊!從未見過這種情形。」
正如皋韓升所說。見到揮著白旗朝平原奔來的一軍,在場四位出身軍旅的人都不禁看傻了眼。眼前的異樣光景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太滑稽了。
「……真不愧是小姐……從小就被教導即使死了爺爺也不能揮白旗……這場面還真是驚人。」
……我也是。沒想到竟有人如此大方的揮舞白旗啊。太嶄新的手法了……」
「……不,我沒看錯的話,裡面甚至有褲襠布吧?還掛在曬衣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