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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四章 流淚的人偶,結束之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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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哈哈!真的耶!一定是秀麗小姐嫌麻煩,乾脆下令連竿帶布一起舉起來揮動的吧!啊哈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被白旗暴走大軍點到了笑穴,皋韓升捧腹大笑,似乎連秀麗居然出現於此的驚人事實都不在意了。

大概是察覺到旺季等人已停下腳步,最前方的那匹馬也放慢了速度。看得見秀麗身後拉著韁繩的男人,正揮著手送出停止前進的號令。

旺季的目光,直視著領頭的那位姑娘。

——紅秀麗。

少女也正望著旺季。

當她看見旺季一身美麗紫藤色的戰袍時,似乎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很快的,姑娘的坐騎站定,她咕咚一聲翻身下馬,眼睛始終瞅著旺季。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敢如此正面直視旺季了,就算是因為年輕而莽撞。

突然,旺季腦中閃過曾是「黑狼」的姐姐,以及女兒飛燕。那些有過轟轟烈烈一生的女人眼神。

旺季下馬,與秀麗對望。

就這樣,彼此慢慢走近對方。

頭頂陸續還有鳥群劃過天際,朝地面投下斑斑黑影。魚肚白的早晨,吹過一陣冷風,將兩人的衣角吹得隨風飄揚。兩人口中吐出的氣息也是雪白的,而同時他們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對方。

再走近了幾步之後,秀麗雙手交握,以不屈膝的方式站著行了略禮,卻沒有低頭,繼續直視著旺季。但旺季並不認為那有任何的不敬。

「……初次見面。我是御史臺所屬監察御史,紅秀麗。後面這位是御史裡行浪燕青——見過旺季將軍。」

她的聲音明確,沒有絲毫猶豫。那是心裡有把握的人才會有的聲音。

「是了,像這樣見面今天還是第一次啊,紅御史。」

旺季的聲音淡淡的,和葵長官很像,不過卻更加深沉,直擊人心。

「不必行禮了——紅御史,請你就現狀加以報告。」

終於從州城趕來的羽林軍與州兵也都陸續停駐。最後形成了兩軍相對,將旺季及秀麗包圍在正中央的態勢。

「縹家已經同意全面協助朝廷應付蝗災,即刻便會開放縹家系下的全部社寺。不只投入人手,在縹家大巫女命令之下,所有醫藥、食糧、驅除法、相關知識以及備用南栴檀都將立刻開放。尤其是糧食部分,將釋出百年份的存糧。」

秀麗聲音所及之處,士兵之間不斷引起騷動,並擴散開來。

旺季依然盯著秀麗不放。再次出言確認。

「——你確定是百年份嗎?」

「是的,百年份。已經請江青寺將手邊排程得到的南栴檀和糧食運送出來了。稍後還請您確認。」

仔細一看,秀麗後方的馬都馱著行李。再往後看一點,還有全以南栴檀打造的載貨馬車。車身上雕刻著縹家直系徽章「月下彩雲」,以及表示大巫女的月印——月蝕金環。

這徽章正證明了縹家正式採取行動。

旺季向下望著秀麗,從鼻子裡發出聲音。像是表示對眼前這不遜的少女非常有興趣。

「——聽見了嗎?劉州牧。」

志美按壓眼角,發出呻吟。

——醫藥、驅逐法、知識、南旃檀,以及百年份的存糧。等待許久的救援物資。

「……聽見了。」

「這麼一來,藏在井底那些東西,也可以釋出了吧?」

「……就這麼辦。等蝗災穩定下來,也會馬上應碧州使者請求,將枯井裡存放的食糧物資運送過去。此外,也會解除對黑白兩州的禁運令。」

總覺得旺季臉上似乎閃過一抹笑意,不過他馬上恢復原本的凜然表情。

「——即刻開始,從江青寺運送物資到梧桐。與紅御史一同前來的一軍立即前往梧桐。從梧桐來此的州兵隊則前往江青寺!」

在旺季清晰的發號施令下,相對的兩軍士兵都高聲應答,交錯著展開移動。

馬蹄聲如地動般震天作響,塵埃再度飛揚。

秀麗身邊的燕青趁著四周吵雜時,用只有秀麗聽得見的音量低聲說:

「……真有兩把刷子。這就是旺季啊,馬上就把功勞轉換成他自己的了。」

「是啊,真的挺有一套的。不過他也確實有功勞啦,雖然不是全部。」

秀麗望向隨侍於旺季身後的迅,低聲這麼說。迅察覺到秀麗的視線,獨眼裡透露出微笑。不過,他已經不再閃避,等於正式承認自己隸屬旺季麾下的事實。

直到兵士們雜沓的馬蹄聲紛紛遠去後,在場的只剩下最初的幾名成員。

秀麗和燕青,旺季與劉志美,以及迅和皋韓升。

旺季凝視著依然緊盯住自己不放的秀麗。

「這些鳥群,是縹家的『馴鳥師』派出來的吧?為了對付蝗災用。」

「是。請鹿鳴山江青寺中的『馴鳥師』放出的,因為請江青寺的首席長老一齊釋放馴鳥的緣故,現在全紅州領土內的『馴鳥師』應該都已派出手邊所有的馴鳥了。隨著太陽昇起,它們就會開始追趕全領土內的蝗群,力圖縮小蝗群規模,甚至有可能達成消滅的目的。」

一瞬的沉默之後,旺季雙手抱胸,從頭開始詢問。

「是你請出瑠花的嗎?」

「是的。」

「她的條件是?」

「沒有條件。」

——無條件。直到此時,旺季的眼睛才因驚訝而微睜。這件事,倒是出乎他的預料。

旺季心想,瑠花也老了啊。然而,望見眼前少女意志堅定的眼神,旺季改變了想法……就算是老糊塗了,依她的個性還是會提出什麼交換條件才對。至少也會先取了迅的小命再說。

無條件的全面救濟。這是唯有出自瑠花本身意願才有可能發出的命令。旺季想起過去的瑠花。

(——是這丫頭啊。)

是她改變了瑠花——不,應該說是讓瑠花想起自己本來的模樣。

這丫頭就像過去的瑠花,單打獨鬥馳騁在「風之道」上。

呼。旺季吐出一口白色的氣息。叉起雙手。

「……你竟然能讓那個縹瑠花願意提供全面協助——好了,除此之外,你還帶回來什麼?」

「是。和璃櫻一起找到的,來自疫病,能一舉鎮壓蝗災的方法。」

璃櫻。外孫的名字並未讓旺季露出多餘的反應。

他終歸是個政治家,無論何時何地。所以只是輕聲回應了一句:「是嗎。」

「不過,這方法還不夠完全。詳細情形,說是等到了江青寺會再說明。」

「知道了,走吧。對了,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迴避雙方人馬打起來的?按照情勢來看,當時應該一觸即發才是。州軍不曾見過你或燕青,不可能聽命於你。而且你也沒有說服他們的時間吧?」

旺季這麼一問,後面的燕青就噗哧一聲笑了。秀麗瞪了燕青一眼,才慢慢的說:

「……我只是舉白旗而已。」

「你說什麼?」

「我知道想說服他們已經是不可能的,就請寺裡的人收集所有白布,一起舉起來。」

迅想起剛才看見的白旗大暴走族,不禁失笑出聲。原來她在江青寺時也使了相同伎倆啊。的確,大舉進攻時突然遇上白旗大隊,一定會愕然駐足的。

「沒錯沒錯,小姐她啊,連人家曬在衣竿上的褲襠布都搶下來了。順便還連白仙神像上纏繞的,超過十坪大的白布都拆下來,那些和尚差點沒暈倒——」

「咦?那不是紅州八大國寶之一嗎?要不暈倒也難啊……」

旺季瞪了秀麗一眼。

「……紅御史。」

「……是……對不起……萬一傷了國寶,請扣我的薪水作為賠償吧……」

「蠢材,就算扣你三百年份的薪水都不夠吧。」

「什麼?所以我接下來的三百年都領不到薪水了嗎!」

「——上路了。」

旺季展現出貴族風範的上馬英姿,從上往下睥睨著秀麗說:

「……你選擇了回來,是嗎?」

秀麗抬頭望著那令人快要暈眩的黑瞳。那雙眼瞳是如此深沉,秀麗還看不透。

只覺得這句話其實問的是秀麗真正的選擇。

像是證明秀麗沒有聽錯,旺季接著又用輕不可聞的聲音在秀麗耳邊問道:

「帶著這副身體。」

秀麗瞠目結舌,下巴微微顫抖起來。然而她並未迴避目光,反而清楚的回答:

「——是的。」

「這樣啊。」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都希望是國王的官員。旺季轉頭向前,在拉起韁繩前,再次留下細語。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不管她去了哪,一定會回來的。』

志美想起燕青這句話。她真的回來了。而且,還帶回了一切。

——這就是,紅秀麗。

與燕青共騎一匹馬走在前頭的秀麗,只看得見那雙晃啊晃的腳。

「……老實說,我非常震驚。對於各種事。還有……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與志美並騎的迅聽見了,咧嘴一笑回答:

「當然知道啊。雖說只待了半年,但她可是和在御史臺,性格是數一數二差的上司以及同事經歷過無數次爭執才熬過來的啊。就連最不擅長的爭功搶利都被鍛鏈得高明得很。聽她的遣辭用字就知道,她極力避免功勞被大人搶走。現在這樣,取得縹家全面協助的,可還是小姐的功勞喔。雖然大人也很快的企圖讓功勞變成自己的。」

「她這都是為了國王吧。真拼命哪……對了,秀麗丫頭知道嗎?關於你的事。」

「你指的是什麼?」

「你的真實身分啊——你也是御史對吧?而且還是比監察御史職位更高的侍御史。因為身上刺了死刑犯的刺青,任誰都不會想到你竟會是御史。這讓內部偵查變得方便許多吧,而且你的許可權又在監察御史之上,能夠單獨採取超越法規的處置。加上你擁有豐富的蝗災知識,又精通國家機密,官位也夠高,足以和縹家大巫女直接交涉。旺季送進縹家的人就是你吧?而且我猜想,當初應該是越過御史大夫,由旺季與悠舜兩人直接給你的勅命,連葵皇毅都不知情。我有說錯嗎?」

原本不以為意地在一旁聽著的皋韓升,此時不禁「欸?」地驚呼失聲。眼前這個獨眼男,竟然是侍御史?

迅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

「這樣好嗎?把功勞拱手讓給秀麗。你不是站在『大人』那一邊的忠誠御史嗎?」

「……就算是這樣,小姐她在縹家做的事確實值得讓她擁有這份功勞。再說,我拿小姐沒轍啊,他跟我愛上的女人很像,又是職場上的可愛後輩。」

「你或許的確是對愛上的人沒轍的傢伙,但她又不是你愛上的人,只是長得像而已,哪可能輕易心軟。更別說什麼可愛後輩了,御史臺這種地方,盡是些為了利益連情報都吝於分享的陰險傢伙,隱瞞彼此身分,爭功奪利,滿嘴謊言都來不及了吧。真討厭,太差勁了。」

「……有什麼辦法,那是工作啊……其實是因為,我一直在思考著一些事。」

「思考一些事?」

「小姐是我生命中第二個,即使看見我身上刺著死刑犯的刺青,還是真心對我,說我可以待在她身邊的人。」

當年在牢城偵查時,遇上的新任監察御史。

當她告訴自己,願意僱用找不到工作也沒地方可去的自己時,迅真的相當驚訝。

他想起五年前,從黑暗中拯救了自己的旺季。而她是第二個如此對待自己的人。

『你有要我阻止的人嗎?』

這個問題,直到現在迅都找不出答案。該怎麼做才好,他一直思考著。

如果是她的話,會做出什麼樣的答案呢?紅秀麗有什麼特殊之處,總讓迅情不自禁思考這些問題。

結果便是忍不住洩漏給她一些情報,或是出手幫她。而她也都確實撿起迅遺留下的破碎線索,並找出正確的方向。每次見到這樣的秀麗,迅的內心總會湧現一股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真想看看她所選擇的那條路,繼續走下去能看見什麼樣的風景。

「所以有時候,我才會做的不夠徹底啊……」

即使如此,迅望著賓士在前方的旺季背影,依然決定了什麼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完全聽不懂你想說什麼,不過我喜歡迷惘的男人,就不跟你計較了。」

「這樣好嗎……」

「很快地,我也得去面對一直拖延的問題了啊……」

想起苟彧的表情,志美垂下了眼睛。

●●●

鹿鳴山江青寺的內院裡,秀麗與旺季正與大社寺系列首席「長老」面對面。

順便一提,寺裡的和尚們再次見到秀麗都心驚膽戰的,絕對不讓她進入存放「寶物」的寺院,還組成人牆擋住她。也因為如此,最後秀麗和旺季被帶到的院落相當樸素冷清,屋頂還呈現藝術性的傾斜,冷風從牆縫灌進來,地板也時有脫落。與其說是簡潔,不如直說了吧,就是間荒廢的破屋。怎麼看,這地方都不該用來接待這位可比宰相的旺季、紅州州牧志美以及好歹算是御史的秀麗。

「哇喔?」

「呀,大人,您沒事吧?」

在這破舊的內院之中,旺季一個不小心踩上脫落的地板,差點跌進有一個人腰部那麼高的破洞裡。真叫人不由得懷疑這是被惡整了嗎?

「……噗……不好意思啊,紅御史,我們只是間破舊的小道寺……」

長老年約七十,留著一把長鬚,是位個子相當嬌小的老師父。臉上遍佈皺紋,正在拼命忍住笑,但還是失敗了。因為他忍得整個臉都脹紅了,像只小松鼠似的。

或許是沒想到會看到眼前這副荒謬的景象,打從長老走進院落裡,便一直都是這個表情。

「噗噗噗……噗哈哈哈!」

看到旺季一腳踩住地板木條,企圖拔出另一隻腳的模樣,長老終於忍不住,一邊槌著地板一邊放聲大笑了起來。這個臭老頭。此時,在場的每個人都有個衝動,想用大摺扇朝他那牛山濯灌的光頭打下去吧。就連旺季都不例外。

「……噗哈哈哈個頭啦,長老!請不要笑!好好說話好嗎?話說回來,這裡怎麼連把椅子都沒有!」

「嚴禁奢侈。」

「那至少給個座墊吧!」

「喔喔,的確很好笑,是應該給個座墊。而且至少得給個三張才夠,很好,來人啊,拿座墊來~」(注:日本落語相聲表演中,習慣給成功講出笑話的人「座墊」以示鼓勵)

又不是來表演相聲。而且三張座墊根本還是不夠坐啊!迅低聲對旺季說:

「……大人,不如您再跌一次吧?這樣又可以獲得三張座墊了。」

「……我才不要,要跌你自己去跌。」

「不行啦,我長這樣不是那種搞笑的料……」

「難道我就是嗎!」

最後無可奈何的,只獲得了那三張座墊。而且還是薄得跟仙貝一樣的座墊。旺季、劉志美和秀麗都沉默的盯著那扁扁的座墊,誰都沒有抱怨。有總比沒有好,大概吧。可是就連小氣秀麗所煎的仙貝,肯定都比這座墊厚些吧。將座墊讓給旺季與劉志美以及秀麗,迅和燕青、皋韓升則站在一旁聽。

旺季努力重拾方才消失得一乾二淨的威嚴,乾咳了幾聲。

「長老,請告訴我們鎮壓蝗蟲的方法。還有,在季風吹來之前,有可能完全鎮壓嗎?」

秀麗不禁轉頭望向旺季,他剛才提到了自己不知道的事。

「季風……」

「沒錯。而且是相當強勁的風。告知秋天來臨的季風被稱為紅風,吹拂之處樹木都將枯萎。這陣季風將從紅州吹往紫州,持續數天,令植物盡皆凋零……帶著飛蝗一起。」

秀麗差點停止呼吸。長老白色的長眉之下,雙眼也眯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想在紅州境內就阻止這件事發生嗎?」

「是的。要是蝗蟲繼續擴散出去,到了明年春天就會席捲全國領土。您應該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吧,長老。會釀成大蝗災。現在飛往紫州的數量還不多,趁現在——終結這一切吧。」

「……你這麼說,可知道距離紅風吹來還剩幾天嗎?」

「依照往年慣例預測,大約七天左右。」

「果然掌握得很清楚啊。不過那是往年的慣例,今年的觀測結果不同——是三天後。」

三天後。太快了。比起州府仙洞官預測的要提早數日的答案,讓志美眼珠子都差點掉下來。

旺季只是淡定地回望長老。

「……我聽說,可以藉由某種疫病來鎮壓蝗蟲?」

「那麼你應該也聽說了,這個方法還不完全吧。」

「願聞其詳。」

「……要靠人為力量鎮壓蝗災是不可能的。一旦發生,就只有等待自然結束。就算是使用南旃檀來施行人海戰術,頂多也只能將受災程度壓制到最低限度,沒辦法再更進一步。不過根據縹家數百年來的觀測,只有在很罕見的情形下,能一口氣消滅蝗蟲、終止蝗災。在那種情形下,不可思議的,幾十萬只蝗蟲會在一夜之間全數消滅。」

「對其他農作物不會有影響嗎?」

「不會。死的只有黑色的飛蝗而已。而且次年也不會再反覆出現蝗災。可是原因一直沒找出來。不知道是天候因素,還是土壤因素,又或是毒物反應。蝗災結束時的情況五花八門,向來都是推測是因為幾種自然偶發因素同時出現而產生的結果……」

「……而現在判斷是因為某種疫病,是嗎?而且還是隻有飛蝗會罹患的疫病。」

「是的。這也是近十幾年來才發現的結果。這份研究至今一直持續進行,但試驗的結果……想以人工方式傳播該種疫病時卻幾乎沒有成功過。一直無法順利令蝗蟲感染這種疫病。」

旺季眯著眼睛注視長老。

「……您剛說『幾乎』沒有成功?」

「……要傳染病一口氣擴散開來,需要配合特定的氣候條件。從往年的例子看來,需要的有連綿不斷的長雨、高溫多溼以及多霧。當滿足這三種條件時,疫病傳染的機率就會一舉提高。」

志美咬緊雙唇。

「……需要霧,是嗎?若是紅山大溪谷的話,一整年都在起霧……雖然夏天結束到初秋來臨的這段期間,氣候處於高溫多溼,但慢慢就會越來越乾燥,雨是幾乎不會下。」

「——不,紅風吹起的前兆,不就是連續數日的起霧嗎?此時氣溫也會略顯上升。」

燕青聽得不禁啞然。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對別州氣候如此瞭若指掌的大官。

「……的確,那是紅風吹來的前兆。但我想你應該也知道,那不是每次都一定會發生的。再說……關於起霧,這半個月來已經發生過幾次了,今年說不定已經不會再發生。從風向與氣候以及氣溫,能夠正確預測飛蝗的動向。不如利用紅風席捲後的三天,搭配馴鳥與人海戰術,儘可能多消滅一些飛蝗數量,或許這是比較可行的方法……」

「——長老,請您直說吧。這三天內有沒有可能發生起霧的現象?」

長久的沉默之後,長老望向窗外。

「……如果依據往年觀測結果來判斷,可能性是零……可是,若根據長久以來,生活在紅州的我個人感覺,總覺得再一天之後,或許會發生濃霧與下雨的情形……」

「……如果真那樣的話?」

「就能趁機放出已感染了疫病的變色飛蝗。在各個地方分別放出幾隻,相信就能一口氣擴散疫病了。不過,這再怎麼說都只是理論。這十數年來都未曾發生過蝗災,所以實際上連一次都沒有試驗過。」

也就是說,就算真的起霧了,究竟是否真能成功依然未可知。

「——我明白了,長老。請下令全社寺做好隨時都能放出染病飛蝗的準備。」

「……旺季將軍。」

「——我們就等霧。」

「……你怎麼不問,是不是有讓術者施行法術解決的辦法?」

秀麗與志美露出驚訝的反應,因為這正是他們想問的。

「就算有那種辦法,施展法術的人也會死。這種法術和收妖驅邪不同,要能影響氣候變動,不是純正血統的最高位術者是辦不到的。不能因為朝廷犯下的錯誤,就要術者用性命去收拾殘局。再說,現在羽家這裡也沒有能辦到這一點的術者。」

秀麗抬頭朝旺季看去。

「羽家……是指仙洞令尹羽羽大人嗎?」

「沒錯。那種法術是縹門羽家特有的風系統術式。若要請求施術,只能依賴羽家了。然而,目前羽家的最高位術者只有羽羽大人。我沒說錯吧?長老·羽章。」

「……的確沒錯。除了家兄羽羽之外,我族已無第二人被賜予最高位術者的地位。我本人也是不具異能的。再說……事實上,連我都沒實際看過家兄施展法術,能有多少功效也是無法肯定——」

「那種事無所謂。我們不可能要求羽羽大人做這件事——等待自然產生的濃霧吧。若是沒有發生,再按照原訂計劃施行人海戰術。我最痛恨總是要術者或巫女成為人柱來解決問題的辦法了。」

秀麗突然想起前往藍州九彩江中途發生的事。在河川湍急處,人們流行一種從船上將人形饅頭放水流的習俗。據說那是數十年前,某位監察御史因為人柱這種事太愚蠢而憤然將吃到一半的饅頭丟進水裡所演變成的習俗。事後藍州州牧告訴秀麗,那位監察御史就是旺季。而現在,秀麗才確實感受到這件事的真實性。而且他如今依然——

「……一點都沒變呢。」

燕青似乎也想起同一件事,在秀麗身邊如此低語。

秀麗緊咬著嘴唇,不願承認自己終於瞭解為什麼迅會選擇旺季做他的主君了。

「請江青寺和各郡府及御史攜手合作,全面協助消滅各地蝗群,並且減輕蝗蟲即將前往地區的受災狀況。希望能在官民聯手下終止蝗災。如果有什麼是朝廷或州府辦得到的事,也請別客氣儘管提出——長老,我們打從心底感謝縹家的全面協助。」

最後這句話,終於讓長老臉上的表情略為和緩了起來。

「……你的外孫璃櫻大人,和紅御史一起做了很多努力。他真的很像你及飛燕小姐……血緣關係,果然是無法斬斷的。」

「……能夠幫得上忙,那是最好的。」

旺季只回應了這麼一句話。

「……接下來,紅御史,你打算怎麼做?」

走出那座破院落後,旺季回頭這麼問秀麗。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分頭行動可以嗎?」

「你還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是。」

「無妨。既然縹家願意出面相助了,就不愁人手不足。那麼我們就在此別過。」

「——旺季將軍。」

不自覺的自己已出聲喊住他。

旺季以貴族的優雅姿態轉身。那件紫藤色的美麗戰袍穿在他身上真的很相稱。紫色是王的顏色。

秀麗抿著嘴,望向那雙目光犀利又深如湖水的雙眸。

見面至今才過了半日,但秀麗早巳從燕青和江青寺的人那裡聽說了許多關於旺季的事。自己親眼見識過了,也認為他毫無缺點。雖然是天賦英才,卻不給人太過完美的印象,就像是層層疊起的牢固地基,形成今日不動如山的旺季。秀麗是這麼覺得的。構成這座地基的材料,或許並非全都潔白無瑕,然而秀麗依然找不出任何能夠否定他的地方。

這一點和葵長官很像,而他散發的氣質比葵長官更為冷硬,充滿某種意志。

那雙如深深湖底般的雙眸之中,看見了什麼。

那裡有著現在的劉輝所不曾擁有的光芒。

秀麗突然察覺,身為一個臣子,現在的想法真是要不得的。他之所以期望平息蝗災,並不是為了劉輝。秀麗如果不是劉輝的臣子,現在應該也不會來到紅州吧。然而旺季卻不管這世上有沒有劉輝這個人,他都會來到這裡。

旺季的主君就只有旺季自己,沒有其他人的存在。

如果過分的要求稱為野心的話,旺季的要求究竟真能稱為野心嗎?看起來,他只是一階一階的往上爬,並拿取眼前有的東西而已。

(劉輝)

現在的秀麗無法否定旺季。一點都沒辦法。即使如此。

秀麗突然對旺季行了一個對身分最高貴者的最敬禮。儘管只是站著行禮。

「……紅州是我爹的故鄉。謝謝您前來幫助紅州。」

深深地,打從心底表達謝意。

這時,旺季臉上掛著怎樣的表情,秀麗看不到。只聽見他的聲音。

「……既然你選擇了從縹家回來,就表示你選擇到最後都做一名官員吧?」

「……」

「既是如此,你的本質就是『官員』。無論你的願望為何,這身分都不會改變。官員必須為民鞠躬盡瘁,因此不管你的主君是劉輝還是別人,其實都與此無關。做為一名官員才是你的驕傲與心願,而不是為劉輝而生。就像我不會改變一樣,其實你的『主君』就是你自己,而不是紫劉輝。」

秀麗表情變得僵硬。而且——無法否認他說的話。

「……偶爾會出現這樣的官員。不管侍奉的是明君或是昏君,都不會有所改變,始終貫徹自己的意志。不選擇國王,不去跟隨特定的物件,只為國為民……然而你卻只對紫劉輝一人唯唯諾諾,受他左右,毫不抵抗的放棄了自己的意志。無論遭遇多麼蠻橫粗暴的對待都默默忍耐。只有在紫劉輝面前,你變成一個腦袋空空的笨女人。我不會相信這樣的官員,也不需要被男人花言巧語利用的女人來擔任官員。」

秀麗找不到反駁的話。這大概和在縹家時被迅指責的一樣吧。只是旺季選擇了比迅更辛辣不留情的說法,而且不像葵皇毅用冷嘲熱諷的方式,反而更令人難受。

旺季轉身,紫藤色的衣襬翻勖著。但他仍繼續:

「……不過,這半天內我看到的你,又不一樣了。臉上的表情很好,至少保持這樣的表情一直到最後一刻吧。」

「……旺季大人向來都是那麼說話的啦。別看他平常沉默寡言,只要一開口就是一針見血,毫不留情。因為他只懂得那麼說話。不過,他說的都很對。」

低垂著頭的秀麗耳邊,傳來紅州州牧的聲音。

「而且,他可不常讚美人喔……對你說的那些話,算是很難得了。」

抬起頭,只見紅州州牧正嘻嘻笑著。

「……初次見面,你好啊,紅御史。終於有空和你打個招呼了。我是紅州州牧,劉志美。早就聽說你在前來紅州找我的途中失蹤一事,我一直很擔心呢。」

這還是志美第一次有機會好好跟秀麗說上話。

『不管她去了哪,一定會回來的。國家現在處於這種狀況之下,我的上司不是會將這一切丟著不管的人。』

老實說,聽燕青這麼說時,志美還以為秀麗是清雅那種個性的人。不過,完全不一樣。志美望向她身後的燕青。

現在志美也認為,她真的就是為了那樣的理由回來的。既然如此,志美該道謝的人就是她。

「既然是你努力說服縹家出面協助的,就像你向旺季道謝一樣,我也該感謝你。尤其是你在州兵突襲江青寺的前一刻阻止了這件事——真的謝謝你。」

志美也對秀麗行了正式的立禮。儘管在場的人當中,秀麗的年紀最小,官位也最低。但他依然打從心底感謝。

「……不客氣。請問,關於突襲那件事……那是——」

劉志美臉上的笑容瞬間退去。光是這樣,就讓秀麗無法繼續問下去。

「——我明白自己該做的是什麼事。請再給我一點時間……等一切結束後,絕對會給一個交待的。雖然不敢要求你相信我。」

秀麗默默點頭。隨著志美離開,皋韓升也很快的對秀麗點個頭,隨旺季與志美快步離開。迅瞄了一眼來到身邊的皋韓升。

「……你不打算告訴小姐,茈靜蘭也來了的事嗎?」

「……我判斷那不是應該告訴小姐的事,而且老實說,現在的靜蘭沒有和秀麗小姐見面的資格。他最好先冷靜一下腦袋。」

「也是啦。」這麼說著,迅的獨眼回頭看了看燕青與秀麗,舉起手來用力一揮。

燕青一邊對迅揮手,一邊扯扯鬍子。

「那個叫旺季的老伯,和葵長官好像啊。也看得出是璃櫻的外公呢。」

「……燕青,你也那麼想嗎?」

「是啊,我也那麼想。其實小姐你自己應該多少也有察覺到了吧?」

燕青也是一如往常,說話毫不容情。秀麗小瞪了他一眼,依然找不出反駁的話。

「……那麼燕青為什麼願意跟在腦袋空空的我身邊呢?」

「因為包含那個在內的才是小姐你啊。我可不喜歡一點缺點都沒有的小姐。懷抱著缺點和不足,放不開感情那一面,儘管做錯的事多得像一座小山,但依然用雙手承擔起一切,而且一邊走一邊還是要沿路撿起各種麻煩,不放棄地繼續朝上走。我想正因為是這樣的小姐,我才願意跟著你的吧。不管回頭幾次,還是會再次向前看。我想看到的,就是小姐你最後抵達的前方會是哪裡。我可不希望你變成清雅那種人喔。」

燕青咧嘴一笑。

「以前說過了吧,我不是靜蘭。要是受不了你,我早就離開了。可是我還好好的待在這裡啊。所以你要對自己有點自信,繼續加油吧?來,笑一個。」

「……這種狀況之下,你是要我怎麼笑得出來啦……」

「就是這樣才更該笑啊。擺出一張哭哭臉,很多事情的成功率可是會下降喔。像是吃霸王餐的成功率,或是吃霸王餐的成功率,還有吃霸王餐的成功率……等等。」

「怎麼全部都是吃霸王餐啦!」

秀麗笑了。一笑,就突然覺得肩上如釋重負。只要和燕青在一起,呼吸就會變得很輕鬆。

深吸一口氣,燕青的話不可思議的像水般滲透,彷彿連指尖都獲得滋潤。

是啊,秀麗突然堅定的想著,自己根本不想當一個毫無弱點的人。

想要帶著弱點走下去,直到最後的最後一刻。

全部,以紅秀麗與生俱來的模樣。

(……劉輝,你也是。)

現在的劉輝一定也和秀麗有著相同的心情吧。充滿弱點,犯下許多錯誤。即使如此,秀麗依然不會希望劉輝成為一個沒有弱點的人。燕青也一樣。雖然不會說現在這樣就好,但希望劉輝也能夠做自己,懷抱自己的一切向前走。做那個秀麗喜歡的劉輝。

因為秀麗知道,旺季雖然說由誰來當王都無所謂,但其實有一點說錯了。如果劉輝不是國王,秀麗就不會成為官員。無論遭受何種責難,或是硬要勉強,旺季絕對無法跨越那一線,但劉輝卻確實跨過了。不管是以何種形式。而秀麗到現在都還找不到女人不能當官的理由。

當然也有感情成分在內。可是並不只有這樣。秀麗相信劉輝未成型的可能性,化作秀麗這樣的形狀呈現出來。比起現在,未來更大有可為。甚至比旺季擁有的更多。

不是由旺季,而是由劉輝創造的未來。秀麗很想親眼看見。

朝貴陽的方向遠望,撥出的氣全成了雪白一片。遠遠的,看得見黑壓壓的蝗群。

(……我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

還可以再努力一下。直到最後的最後。

「接下來,小姐你打算上哪去?我遺以為小姐你應該會為終結蝗災而四處奔走呢。」

「坐鎮指揮蝗災的應對工作,有旺季大人和州牧,傳播蝗蟲疫病的準備工作則有縹門社寺的人去進行。我和燕青就算在那裡閒晃,頂多也只能幫忙熬熬南栴檀樹液,或是將蝗蟲屍體裝袋而已吧。」

「而且也還不見霧起。」

「是啊。所以我想先去調查另一件事,不想浪費這段時間。」

燕青對這句話似曾相識。那是以前影月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就連語調的抑揚頓挫都相似得令人心頭一驚,燕青不知不覺倒抽了一口氣。說什麼不想浪費時間。

絲毫未察覺燕青變了臉色,秀麗繼續說:

「第一件事是燕青先前調查的鐵炭下落。在這段空閒時間,雖然不知道能進行到什麼地步,但既然燕青認為煩惱寺有什麼古怪,我想一定有你的道理吧?」

燕青揮去剛才那似曾相識的感覺,一邊撫著鬍鬚,一邊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啊,可是聽完小姐說了縹家的事之後,我又覺得準確度只剩下一半……」

「還有一半那就夠了啊。然後是第二件事,有個東西我一直很在意——」

雖然曾對燕青說過「空殼」的事,但還沒告訴過他下文。正想說下去時,發現燕青正望著另一個方向,搓著鬍子凝神細看什麼。

「……小姐你說的『在意的東西』,該不會就是那傢伙吧?」

「咦?哪個?」

「從我們離開煩惱寺時開始,這傢伙就一直跟著我們唷。」

秀麗心頭湧上不祥預感,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不由得屏住呼吸。

一頭鬆軟的捲髮,高瘦的身材。手指上的戒指反射出朝陽的光芒而閃爍著。

他的長相——長相看不清楚,因為那個男人戴了一副狐狸面具。

「那張狐狸面具,我好像在哪裡看過——小姐,和兵部侍郎那時見過的一樣。」

瑠花需要秀麗的身體,所以她不會動手殺害秀麗。然而秀麗不時都感覺到有人當真想取自己的性命,即使身在縹本家亦是如此。尤其是兵部侍郎那時更清楚的喊出了「有人告訴我,你這種女官員就算殺掉也沒關係。」殺了也沒關係——是誰說的?

秀麗吞了一口唾沫。令人發毛的狐狸面具之下,柔軟的長卷發搖曳著。他也不逃,看起來似乎沒有個人意志,像個影子或幽靈只是出現在那裡。

腦中雖然還放不下鐵炭的事,但鐵炭不會長腳跑掉,當然更不會殺人。秀麗腦中馬上切換了事情的先後順序。

「——沒錯,就是那傢伙。燕青,鐵炭的事之後再說,現在先逮住那傢伙吧。」

彷彿聽見秀麗這麼說,狐狸面具男一個轉身就要離開。

●●●

「……那麼,也差不多該開始獵捕狐狸了吧?狐狸小弟,你可得快逃啊。」

晏樹捻起一顆葡萄塞進嘴裡,享受葡萄皮在口中破裂的觸感。走出陽臺,立刻就能望見天空中那顆異樣的紅色妖星拖著尾巴劃過天際。晏樹微笑了起來。

紅州那邊或許還看不見,但在貴陽已經用肉眼就能看到了。仙洞省不斷接獲要求他們對妖星進行占卜,但仙洞官們依然維持一貫的沉默。是啊,怎麼說得出口呢。

「……呵呵,『大部分都代表王位的更迭』,就老實這麼說不是很好嗎?」

其實關於紅色妖星的占卜結果,因為太廣為人知,不只上層知識份子大多從漢書中已經得知,就連下層階級的民眾都聽說過這則傳聞。事到如今,仙洞省還保持沉默根本就毫無意義。

將第二顆葡萄放入口中時,看見什麼飛了進來。是一隻黑色的蝗蟲。晏樹不帶感情地用力踏扁它。既然能隨風飛過來,就表示蝗群離貴陽已經不遠了。到目前為止,都因頒佈看到蝗蟲格殺勿論的命令,所以出現在貴陽的蝗蟲規模還不到稱得上蝗災的程度。

一旦蝗蟲大量流入紫州,必然會對劉輝造成重大打擊,可是同時也會使負責對應蝗災的旺季顏面盡失。然而若在紅州便一舉鎮壓蝗群,功勞又得和紅秀麗對半分。想著想著,晏樹的眼神陰暗了下來。

「……想你既然活不久了,才一把推你進後宮。哪知道人在將死之際特別難對付啊。不傀是皇毅和清雅鍛鏈出的人才……好吧,差不多該專心來扯你後腿羅。再說從紅州得來的鐵炭要是被發現了,也會非常傷腦筋的。尤其是藏在那座山頭的事被發現的話,麻煩可就大了……不過既然縹家都出面協助了,看來被發現也只是遲早的事……現在要變更指示又已經來不及……嗯,只好期待一下狐狸小弟的頭腦和努力羅。」

眼見事情發展變得越來越有趣,晏樹不禁從喉嚨裡發出笑聲。

「那麼,就看看小姑娘會不會如我預測的採取行動吧。」

背靠在陽臺欄杆上,回頭望向剛才待的室內。連一盞油燈都沒點的房間裡,只照進夕陽昏暗的光線。屋內角落的長椅上,坐著一個黑影。

椅上的人規規矩矩地併攏雙手,像個製作精巧的人偶動也不動。

「不要緊的,立香。只有偉人才能讓像你這種愚蠢的孩子都能派上用場。這方面皇毅就完全搞錯了。這世上沒有什麼人是派不上用場的喔,因為我自己就是從小被這麼教大的,所以包準沒錯。我也會好好利用你的。」

晏樹嘻嘻笑著,帶著如蜂蜜般甘美的兇惡,又參雜著些許黯淡藍色的天真微笑。所有認識晏樹的女人,明知他是個大騙子,卻都不知為何都願意被那微笑與低喃所欺騙。

坐在長椅上的立香,依然聞風不動。

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身體不自然地僵直著。

就像是一尊穿著縹家巫女裝的蠟像,遇熱而融出一行蠟淚。

沿著蒼白的臉頰,一行清淚無聲落下。

……從陽臺外的大樹上,傳來一隻漆黑大鴉拍著翅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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