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你說的是真的嗎?縹瑠花就快要死了?」
「應該沒錯……我想晏樹大人是打算那麼做。我雖然阻止過一次,但看秀麗小姐的樣子就知道,縹家和神域的情況並不平靜。應該是晏樹大人暗殺瑠花的佈局。」
一邊快馬加鞭前進,一邊聽著迅的報告,旺季皺起眉頭。
腦中想起離開王都之前,關於瑠花,晏樹說的是「已經不需要應付了」。
「現在縹家已無多餘的人手保護瑠花……如果是現在的話,確實殺得了她。」
旺季也察覺到,這已經是無法阻止的事實。
同時他也默默思考著,自己究竟真心想要阻止過嗎?派迅前往縹家時,也曾想過,如有必要就讓迅殺了她。但晏樹則是無論有沒有必要,都不打算放瑠花生路了。旺季明明知道這一點,卻什麼都沒對晏樹說就離開了。
(……縹瑠花。)
關於瑠花,旺季向來不去想太多。身為上一代「黑狼」的姐姐,以及女兒飛燕,幾乎都可說是死在瑠花手下。女兒飛燕死後,旺季甚至連一把骨灰都沒分到。只收到她生了個兒子後死去的訃聞。
其實對女兒的死並不是沒有預感,然而收到訃聞時的憤怒與殺意,至今仍烙印在旺季心中。
若說自己不想殺瑠花,那是騙人的。就算把雙手綁起來,內心某處還是無法停止這個念頭。
如果縹家絕不改變,那麼唯一的方法只有殺了瑠花。她是一切的元兇,正因為是瑠花統治著那瘋狂的縹家,一切才無法獲得改變。不過,這難道不是殺瑠花的藉口而已嗎?旺季無法否認自己或許只是需要一個殺她的明確理由。
可是一旦得知瑠花將死,旺季內心卻莫名的激動。並非為此感到哀傷,但也無法開心起來。那個睿智美麗,擁有莫大神力,也因此逐漸發狂的女人。她殘酷的罪狀,就旺季看來是堆積如山。當然她也有功勳,但該死的理由,旺季雙手數得出來的至少就有好幾個。過去,她在該死的時刻,卻無法死於該死的場所。她的存活也因此造成了扭曲的命運與諸多不幸的發生,無論對她自己或對縹家,還是這個國家而言都是。
這一刻雖然遲,但總算是來了。旺季恍惚的想著。瑠花即將在無人知曉的遙遠地方,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被殺死。如此而已。無論是瑠花的死,還是她的死期,都已跟不上時代的潮流,再也無法引起任何注意與騷動。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就是得知她的死之後,內心這股說不出的罪惡感。
明知晏樹的企圖,卻還佯裝不知的旺季,等於是瑠花之死的幫兇。
壓下種種思緒,旺季重新凝視前方。儘管瑠花的死已跟不上時代的潮流,但卻也並非什麼意義都沒有。絕對。抬頭望向那顆紅色的妖星,旺季低語:
「……必須儘速回到王都。」
「是。不過,大人……」
「什麼事。我們已經進入東坡郡了,快馬加鞭的話,不出幾日即可抵達州境。」
「你不覺得這樣太誇張了嗎?請您稍事休息好嗎?肚子不餓嗎?請問?」
被這麼一說,旺季的肚子才像總算想起來似的發出聲音,感到猛烈的飢餓。仔細一想,才發現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進食了。旺季看看前方正好有間破廟,便拉住韁繩。一早便騎馬賓士了一整天,已經是滿身大汗。停下馬的瞬間,甚至因為鬆懈下來而造成一陣暈眩。
「……看來是衝過頭了。暫且在此用中飯和睡個午覺休息一下吧。跟上來的有多少人?」
帥氣的一個回頭,眼前的景況卻讓旺季差點摔馬……後面根本沒人。迅嘆了口氣。
「……跟上來的,只有我和皋韓升啊……話說回來,你竟然跟得上啊,皋韓升……」
只憑著一股使命感而拼命跟上的皋韓升,早已累得抱著馬脖子倒下了。
「我就知道會這樣,所以從梧桐出發時,已經事先吩咐下去了。跟不上而脫隊也沒關係,休息過後再追上即可,我和將軍會在『煩惱寺八八』等待。」
「煩惱寺八八?那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廟名?是哪裡的蠢道寺!」
「就是現在大人您正打算進去休息的破廟喔。因為我猜你到了這一帶,肚子應該也會餓了而打算停下來休息。」
仔細一看,歪斜的匾額上的確寫著「煩惱寺」。旺季突然一點都不想在這休息了,然而司馬迅卻眨著獨眼笑了起來,像是在無言的對旺季施壓「您該不會只因為廟名蠢了點就說不在這裡休息了吧?」
「……迅,你和陵王還真是像……」
「您這麼說我太開心了。畢竟陵王大人叮嚀過我很多次,要我別被旺季大人的外表給騙了呢。」
倒不如說迅的頭腦比陵王要好太多,所以更叫人火大。這個貼身護衛還真不好應付啊。要是真的堅持不進去,說不定會被他揍一頓硬押進去吧——這方面迅也跟孫陵王學得很好——旺季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下馬,同時,嘴裡提起某人的名字。
「……茈靜蘭,終究是沒回來啊。」
司馬迅一邊將半睡半醒的皋韓升從馬上抱下,一邊聳聳肩笑著說道:
「別管他了。他要是真的那麼笨,也就無藥可救了,更不必花費力氣在他身上。請您先吃點東西,在這間蠢廟休息到傍晚吧。等用過晚飯我們再出發。」
一個翻身,掀起衣角,旺季牽著馬走入寺內。
轉動著獨眼掃視過廟寺周遭後,迅也跟著走進這座煩惱寺。
昏睡中的皋韓升突然一陣膽寒驚醒。翻身跳起,背脊發涼的同時才發現自己手上已抓起弓箭。但定睛一看,身處境地卻又讓他陷入混亂。咦,什麼情況?
「你起來啦?不錯嘛,的確是個好武官,不愧為楸瑛看中的人選。」
昏暗光線下,只聽見迅含笑的聲音。周遭天色已暗,夕陽將四下照映得一片朦朧。室內的照明只有屋內一座殘破燭臺上的蠟燭而已。
藉由燭光可看見旺季青白的側臉,他依然穿著那身紫戰袍,雙手抱胸坐在一旁。
「……?」
沒記錯的話,韓升確實聽見迅說用過晚飯就要離開才對。那麼為什麼太陽都已經下山了,別說煮食,迅與旺季看起來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內心浮現不妙的預感。
正想問到底發生什麼事時,韓升已猛然察覺發生異狀的原因,更用力握緊手中弓箭。
「——不會吧。」
在昏暗室內背靠著牆的迅,聽韓升這麼一說便聳肩苦笑了。
「……沒錯。我們被包圍了。前腳才踏進這間破廟,就馬上被強大武裝勢力包圍了。你可別出去,否則就等著被箭射成蜂窩吧。現在這裡只有大人和你我三個人。真傷腦筋啊,簡直是欲速則不達。總之,要是有個萬一,只能殺出一條血路讓大人一個人逃離了。大人,屆時請您別回頭,儘管逃離這裡吧。」
「……我明白了。但,還不是時候。」
旺季沉穩的聲音總算令韓升稍微鎮定下來,但卻不懂他為何這麼說。
「怎麼會這樣。包圍者究竟是誰,他們知道對付的是旺季將軍嗎?還是說,對方只是普通的強盜——」
空中傳來快箭劃破夕暮的聲音。迅與韓升立刻飛身撲向旺季保護他。從箭矢破空的聲音韓升也察覺了,那絕不是強盜之流的泛泛之輩,而是,受過正規訓練的……
(是哪裡派來的軍隊。)
飛箭劃出優美的弧形穿刺進走廊。旺季依然不動如山,只抬眼望向那支箭。
「……是箭書。取下看看是哪個蠢材吧。」
定睛一看,箭羽下的確綁著一張信紙。迅很快的看過書信內容。
「……這下傷腦筋了。」
「是誰。」
「……東坡郡太守,子蘭大人。」
「啥?」
大喊出聲的並非旺季,而是皋韓升。子蘭不就是統領前方州境的那位太守,來到紅州的途中,在那小丘上,和旺季及靜蘭一起見過的那個男人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書信上說,等日一落就行動。我們該怎麼應對?大人。對方是刻意等到日落的吧。趁現在天色尚未全暗,我們三人還能一起逃。畢竟對環境的掌握對方也比我們熟悉。」
「不,不需要。再等下去。皋韓升,日落之前你先吃點什麼墊肚子吧。否則一切結束之後,會因為過度飢餓倒下的。還有水別喝太多,否則一緊張起來有可能會尿急。」
哪還有時間尿急,韓升一邊在內心嘀咕自己膽子可沒這麼大,一邊為旺季那句「等一切都結束」而感到些許心驚肉跳。
滋滋……沉默之中,只有燭芯燃燒的聲音響起。很快的,太陽便完全西沉了。
不久,破廟外也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迅豎起耳邊傾聽,低聲對旺季報告。
「其中一人穿的是文官靴,想來是子蘭大人。另外有八名普通的武官外加兩名武藝甚高的武官。來的總共有十一人。」
「什麼!他帶了十個護衛來嗎?三對十一啊。嗚,還真的耶,聽得滿清楚的……」
才剛和著竹筒裡的水吞下最後一點乾飯的皋韓升也皺起眉頭。對於韓升能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速速吃完一餐,在另外兩人看來,膽子已經算是夠大的這件事,他本人恐怕一點也沒察覺吧。
「從道寺外地面上殘留的馬蹄,這裡只有三人的事根本瞞不住對方。即使如此,要以同等人數對決,又沒那份膽識,拖拖拉拉的最後帶來這麼多人,要說是文官的作風倒也的確是如此。」
「欸……真卑鄙,不過也沒辦法啦……哪有人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呢。」
皋韓升還能說些風涼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於迅在這裡。在牢城時已經徹底領教過,眼前這個叫做司馬迅的男人,擁有超乎一名侍御史該有的能耐。雖然只是直覺,不過他或許比自己原本的直屬上司藍楸瑛……還要強上……那麼一點。既是如此,對方就算有十個人,說不定也還有可能應付。
(……就看對方帶來「武藝甚高」的兩名武官強到什麼地步了吧。)
韓升最後在心裡祈禱那兩人最好只是虛有其表。接著,對方鎧甲與劍發出的聲響越來越近,聽得出他們似乎發現了廟裡的燭火,正一邊戒備著一邊加快腳步。
洞開的廟門外,已可看見那雙文官靴了。
「……如此冒犯真是失禮了,旺季大人。」
在彆著東坡郡徽章的武官們簇擁下現身的,果真是子蘭。
那麼,待我瞧瞧所謂「武藝甚高的武官」吧……正當韓升這麼想著,朝對方投以警戒眼神時,觸目所及卻令他大吃一驚。
(咦?)
旺季和司馬迅倒是並未表露驚訝之情。只是旺季口中似乎喃喃自語著什麼,而司馬迅則抓著頭,獨眼望向天空,口中似乎叨唸著「蠢材竟然有兩個」。
帶著陰暗的眼神,站在子蘭後方的——竟是靜蘭。
「怎、怎麼會是——茈武官!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自己問出口都覺得很蠢的問題,但還是忍不住問了。
回答的不是靜蘭,而是子蘭。他扯動嘴角一笑,用下巴指了指靜蘭。
「因為看到他獨自遊蕩,我便問他是否願意助我一臂之力。他答應了,如此而已。看得出來他和旺季大人之間『有什麼』,所以我一直暗中注意他。一聽他說旺季將軍和你們兩人來到這座破廟,我馬上就安排了包圍網。」
告訴子蘭這個訊息的,原來是靜蘭。
旺季看也不看靜蘭一眼,就像他是個再也不值得一瞧的人。
「……然後呢?你的目的是什麼,快說吧。我還想早點回貴陽。」
「就是想請您慢點回去呢,請務必在這紅州東坡郡多留幾天吧。」
「什麼理由?」
「您心裡有數吧?只要您越晚回朝廷,朝廷裡的不滿和怨憤就能累積得越多。過去這些怨憤不滿都由您吸收了,現在您不在朝廷,所有怨對就會直接朝國王爆發,更別說正好現在天上又出現了那顆妖星。您現在回去還太早了。再等一陣子吧,如此一來,那些不滿就會擅自爆發,您只要等到那時候就行了。」
「的確是如此。不過這麼一來,就會引起不必要的鬥爭。我必須回去,在爆發之前解決爭端。這是出自我意志的決定,所以必須儘早趕回王都。你快讓路。這主意別說葵皇毅了,甚至不可能是凌晏樹下達的吧。」
一聽見這兩人的名字,子蘭馬上出現在意的反應。雖然看不出他是對誰有所不滿。
「旺季大人,您似乎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比這兩人還來得年長,經驗也遠比他們豐富。」
「葵皇毅和凌晏樹官位爬得比你還快還高,讓你很不滿是嗎?」
「當然不滿。但我一直都不想計較。因為我認為等一切都結束之後,您一定會讓我坐上符合我實力的地位。我對此毫不懷疑,始終尊你為主,提供協助,因為我知道,這是能讓我飛黃騰達的最快一條路。然而,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了。尤其是苟彧當上州尹這件事。我察覺了,最終您是想讓他當上州牧吧?我實在無法接受,怎麼想也輪不到他吧?」
事實上,指名苟彧擔任州尹的是劉志美,並非旺季。看來子蘭一心認為這條人事命令是出自旺季的指示。旺季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你的缺點。每次都無法忍耐到最後。明明擁有很強的能力,卻因為這急躁的性格而無法好好將每件事成功做到最後。總是忍不住要強出頭,所以你才會不行啊。」
「就算如此,我自認比凌晏樹要好多了吧。至少在身為一個人的個性上。」
旺季雙手環抱在胸口,微笑著輕聲說道:
「……是嗎?」
「那男人是個妖魔鬼怪啊。人類才不會有那些心思,那是妖魔的腦袋。我真的無法理解,您為何一直將他留在身邊。當然我也確實必須承認,像您這樣好好利用他的話,他的確是無人能敵的武器。」
子蘭緩緩拔起自己的劍。旺季舉起手,阻止正要行動的皋韓升與迅。
「聽你這番話,可見剛才你勸我不要回王都的種種理由,都只是藉口罷了啊,子蘭。」
子蘭的劍輕輕抵住旺季下顎,將他的頭硬往上抬。
「一半是事實,一半是藉口。我還不會殺你,因為分散全國各地的貴族派還需要靠你統率。最有可能接替你地位的葵皇毅,年紀不過三十幾歲,很遺憾必須承認他還不成大器。我也不至於痴心妄想到自己能夠取代你,所以請你一如往常做你的工作,只要偶爾聽我的就好。這次你通過我治理的郡,正是實現我這個心願的絕佳機會。只有趁現在了,實在不能再忍下去。」
雖然必須站在旺季身後,但只要能掌握實權就好。子蘭露出得意的笑。
「還不能放你回王都。等到朝廷蔓延起足夠的火苗,我就會陪同你一起回去。憑我的實力,隨時都能動員整個紅州貴族派太守手中的郡兵。您回王都之時,可不只是這一小批人馬,當然要帶上足以震懾整個朝廷,讓每個人棄國王而轉為投靠您的充分兵員才是。不過在那之前,請您就先安心留在紅州,處理處理蝗災相關事宜,好好休息吧。只要您願意,可以一直住在東坡郡直到來年春天。等這一切結束,您立我為宰相,那就皆大歡喜啦。」
「這就是你盤算的故事情節嗎?真是一點創意都沒有,堪稱平凡無奇的內容啊。」
「計劃越是平凡,成功率才越高啊。比起異想天開的奇策妙計,我寧可選擇打安全牌。」
「正因如此,你才高不成低不就。我明白了,你要說的我都很清楚,不需要繼續聽下去了。」
旺季伸出手指,夾住直指自己喉頭的劍刃。子蘭臉色大變,無論如何用力向前推劍,最後還是會被旺季的三根手指壓回來。
旺季就這麼站起身,最後也是第一次轉身望向沉默不語的靜蘭。
「——你呢?到最後還是要像個笨蛋站在那嗎?我應該說過,不會再有第二次。」
這句話像是暗號,令迅和韓升電光火石動了起來。
旺季驀地放開子蘭的劍,反作用力令子蘭腳下一個踉蹌。低頭看看手中的劍,再看看旺季,就這麼舉起劍朝他劈下。這時的子蘭已經失去理性,恐怕只剩下反射性的動作。
一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一邊亂揮著手中的劍。即使如此,旺季依然不曾拔出自己腰間配戴的劍。在子蘭的劍碰到旺季之前,另一把劍從旁橫過擋開了他。同時為了隔開旺季,一雙腳將子蘭整個人踢向了庭院。
旺季看著身邊那張美麗的側臉,為了保護他而動手的人是靜蘭。
「哼,你不打算殺我了嗎?茈靜蘭。」
「……你就坦率點道謝如何?旺季將軍。」
這是第一次,靜蘭用「將軍」來稱呼他。察覺這一點,旺季不禁挑起眉梢。
「你是白痴嗎,誰要跟你道謝。這是你應盡的任務吧。」
「…………以前我還以為,你是個更凜然更有男子氣概的大人呢。」
「你恐怕是哪裡誤會了吧——總之,我再問你一次。這樣真的可以嗎?你不會再有機會了喔,迅那邊的對手即將解決,你要殺我只有趁現在了。」
迅和韓升一邊對付著其餘武官,同時也都密切注意著靜蘭的動向。若靜蘭真的動手,這次皋韓升就打算以劍代替拳頭來制止他了。
靜蘭抬起頭直視旺季。包括那身紫戰袍在內,這是第一次從正面,正眼看他。
原本沉澱,陰暗的目光,漸漸如大霧散去般變得清明透徹。過去那些混雜了種種情感而混濁、糾纏不清的東西,如今這一瞬間似乎都釐清了。
「……現在,唯有保護你,讓你平安回王都,才能夠保護劉輝。在這裡殺了你,沒有任何好處,無論對劉輝……或是對這個國家的將來,都沒有幫助。」
旺季打從鼻腔裡笑出來。然而那不是瞧不起人的嗤笑,而是調侃的笑。
靜蘭根本不是從一開始就打算欺騙子蘭,一直到剛才,他的內心都還是混亂得難以決斷。這一點被旺季看穿了。正因為他也想過利用子蘭來分化旺季與貴族派,這半是認真半是瘋狂的念頭,讓他剛才跟過來時的表情恐怖得像個鬼。
他自己並未發現,當第一次無法下手殺死旺季時,其實心中早已半分有了答案。能不能確認剩下的一半,這是最後的機會了。藉此證實,自己究竟是不是個衝動的孩子。
「皋韓升早就發現的事,你現在才終於明白啊。晚了點,但幸好還不算太遲。光是擺脫過去那個高傲獨斷的幼稚性格就夠了。」
殺了旺季,只會讓一切事態惡化。無論是對這個國家,或是對劉輝而言都是如此。
聽過子蘭的打算之後就能明白。過去的靜蘭自以為是為了保護劉輝,其實只會將一切搞砸。他的作為不僅幫不了劉輝,甚至幫不了任何人,只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而已。為了撫平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緒,想用一個最簡單的方法結束一切。他明明是個有才能的人,但或許正因為太有才情,使得他到最後不相信任何人,也毫不懷疑自己有錯。這種個性和子蘭的性格有相似之處,所以這時看著子蘭,他才終於恍然大悟。
「只到你回王都為止。在那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只為保護劉輝而行動。」
「可以。就試試看吧。」
旺季伸出手。靜蘭驚訝而不知所措的後退了一點,卻沒有逃開。旺季意外粗糙的手掌撫上靜蘭冰冷的臉頰。溫暖而不大的手。
他雖然會和劉輝玩手球,卻從來不曾靠近清苑,更別說碰觸他了。無論自己表現得多麼優秀,這位不近人情的大官卻一次也未曾稱讚過清苑太子。
「那麼,容我正式向你道謝。茈靜蘭——你做得很好。」
掌心離開臉頰,伸向靜蘭頭上輕輕搔亂他的發,然後抽離——二十八年來這是第一次。
與父親完全相反的男人,然而這兩人卻又如鏡子內外般有著相似之處。明明他難得主動,但自己卻總是表現出劍拔弩張的態度。即使近在身邊,但他對當時貴為太子的清苑卻連正眼也不瞧的態度,總是令人火大。然而卻又無法不在意他。當時如此,而今亦然。
「我對你沒有興趣。但我也說過對你的選擇有興趣。看來我是不至於失望了。」
他是否也像這樣撿起葵皇毅或凌晏樹那些年輕貴族,也像這樣對他們說話,培育他們呢?自己現在卻要與這樣的男人正面為敵。靜蘭表情扭曲的笑了。雖然想說些什麼回應,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從以前到現在,他一向不擅長和旺季這個男人言語應對。就像個只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現的孩子,卻因太緊張而說不出話。這種感覺,和麵對父親時一樣。
旺季將紫戰袍衣角一掀,以鎮壓全場的目光對室內一瞥。子蘭已經不知所蹤了。
「……子蘭呢?讓他逃了嗎?」
「是,很抱歉,大人。比起子蘭,我認為那邊那個像刺蝟似的茈靜蘭更需要優先戒備,所以沒去追趕他。不過,已經確認過他逃離的方向了。」
「下官也是。」
皋韓升一臉沒轍的望著靜蘭。靜蘭雖然別過臉去,但因為這動作實在太像平日的他了,使得韓升不怒反笑了起來。他做人的信條就是隻要結果是好的,那就好了。
「好吧,算了。反正放著不管,子蘭說不定還會回來。我們到外頭去吧。」
聽見旺季撫著鬍鬚,講得一副要出門遊山玩水的口氣,靜蘭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就靜蘭看見的,外面起碼還圍了將近百人。不,比起那個……
「你剛才說什麼,他還有臉回來?」
「子蘭做這種傻事……已經是……第幾次了啊?」
「是多到數不清了喔?如果他真回來,你該不會再次接納他吧?」
只見後面的迅正擺出一臉「對對對,快多說他幾句」的表情為靜蘭打氣。
「像是子蘭啦,還有其他幾個傢伙都莫名其妙的,每次就算是背叛我也不會投靠敵方陣營,過不久總是又愣頭愣腦的回到我身邊啊。」
「我看這只是你被人瞧不起而已吧!還有,聽你這麼說,原來不止子蘭一個人嗎?就是因為你不早點將這種傢伙放逐,才老是會遇到這種事啦!再說,你講什麼到外頭去,現在是要怎麼出去?逃走的子蘭,一定早就從外頭下令突擊了吧!話說回來,要不是有我跟進來,你現在早就……」
哇,這傢伙竟然開始自吹自擂起來了。其他三人不禁傻眼。這該說是前太子自大的天性使然嗎?還是其實靜蘭本來就是大嬸個性?
「哼,比起期待一個腦袋不清楚的武官來救援,我倒不覺得本來的作法有什麼不好啊?」
「嗯,我想應該差不多沒問題了。天也幾乎全黑了嘛。」
迅這麼一蛻,皋韓升整個人都跳了起來,轉頭望向迅。
「……啊?難不成,那些邊休息邊追趕的其他武官已經跟上來了嗎?」
「沒錯。我早就告訴過他們,就算走散了,只要天黑前趕到煩惱寺八八就行了,我們會在此等到日暮時分。此外,派往紅州他郡的援軍應該也快趕回來了。離開梧桐時,我曾拜託州府向各郡傳令,若各郡不再需要多餘人手,便可讓他們陸續歸隊,並且務必途經煩惱寺。你以為我會讓大人回到王都時,身邊護衛只有我們這幾個人嗎?」
靜蘭瞪著面前這獨眼男——司馬迅。還是太子時就聽說過這位藍門司馬家總領之子的名聲,沒想到他比那個公子哥藍楸瑛要強上這麼多。十幾年前,若和自己相遇的不是藍楸瑛而是這男人的話,肯定早已納為屬下了。沒想到,他誰不好投靠,卻成了旺季的人。
(可惡……能不能現在用藍楸瑛跟他交換啊……可以再加送一個呆呆蘇芳也無妨啊。)
司馬迅突然覺得頭皮發麻,摸摸脖子……摸了一手的雞皮疙瘩。
「……可是……奇怪……怎麼這麼慢……該不會跑到其他編號的煩惱寺去了吧……」
突然,迅的下巴顫抖了起來。看來逃走的子蘭真的下了指令,四周突然火光四射,隨著無數的火把包圍道寺,龐大的殺氣也如波浪襲來,清晰可辨。旺季眯起眼睛,數著火把數量,嗅著風中飄散的硝煙與燈油氣味。
「……他們打算朝這裡發射大量火箭,從四面八方,讓我們無處可逃。集合起來,殺出去。」
「……果然如此啊,大人……那是最簡單的嘛……」
處於敵人從四方包圍的狀況之下,放火對他們來說,的確是造成損傷最小而且又是最簡單的方法。如果子蘭在慌亂之下,仗著人多勢眾而直接衝進來,或許都還能應付,但子蘭畢竟不是笨蛋。
「子蘭的性子我清楚,火勢穩住之後,他一定會縮小包圍圈。我們除了要一邊突圍,還得各自奪馬。」
靜蘭與皋韓升頓了一頓,才手忙腳亂的點頭。沒錯,還有馬。差點忘了需要馬才能離開。
韓升感到口中一陣乾渴,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問出蠢問題了。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當然直奔東坡關塞啊。我說過了,要儘早趕回王都。你要是願意,就跟上來。」
旺季微微一笑。他竟然還打算直奔子蘭的大本營東坡關塞。
韓升突然覺得莫名的可笑,也真的笑了出來。現在能不能脫離這九死一生的情況都未知了,竟然還說要繼續衝進子蘭軍屯駐的東坡關塞。但是經旺季這麼一說,無論處於眼前的火箭風暴之中,或是面對百人以上的敵人,似乎都沒那麼可怕了。
韓升閉上雙眼,側耳傾聽。他是羽林軍中屈指可數的神箭手,這件事在場的人都很清楚。兩拍之後,韓升的耳殼微微一動。
「……弓弦漸次拉開了。他們即將同時發箭——兩拍,之後,準備。」
遵循他的指示,旺季、迅和靜蘭都不敢大意,站穩馬步。
此時,韓升突然聽見別的聲音。用力睜大眼睛朝外牆方向望去。
「不對,弓箭隊後方還有數百軍馬!並且正以波狀方式——正在包圍子蘭軍!」
其他三人也很快聽見了。迅的耳朵倏地一動。
「嗚哇,衝過來的兵馬當中,有一匹令人垂涎的名馬,正跳過外牆而來,大人。」
干戈交鋒,發出激烈的金屬鳴響,中間並夾雜著好幾次呼喚旺季的聲音。皋韓升發現其中似乎有熟悉的聲音。靜蘭也傻眼了,那個聲音是——
「——燕青,你快上!」
黑暗中,一匹赤兔馬根本不把外牆當一回事似的,正矯健地躍進牆內。
旺季張大雙眼望著馬上的姑娘。女裝衣襬正優雅地在風中飄動。
秀麗也看著旺季。臉上的表情並非志得意滿,卻是笑容燦爛。
「——救援來遲了,旺季將軍。」
咚地一聲,馬蹄正好踏上院落。
「小姐?燕青!」
「靜蘭?咦?你怎麼會在這?你不是在劉——國王身邊嗎?」
被秀麗這麼一質疑,靜蘭一時難以回應。旺季和迅、皋韓升的眼光讓他如坐針氈。
「不,那個,是這樣的……」
「靜蘭你也擔心蝗災是嗎?不過多虧你保護了旺季將軍,這樣是很好……」
靜蘭四周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下。燕青一直半眯著眼睛,站在秀麗身後盯著他看,從他不時瞧瞧旺季和迅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經搞清楚一切了。
不知情的只有小姐一人。靜蘭拼命防守著這最後的堡壘,笑著企圖含混帶過。
「……對、對,就是這樣。紅州是老爺和小姐的故鄉,我心想,怎麼能放著不管呢!」
「你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可是,我信裡不是也寫了嗎?『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注意身體,不要離開劉輝身邊』……」
「咦?」
那封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信,還未開封的放在靜蘭懷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是啦!我是說,陛下身邊還有白大將軍在,絛攸大人和老爺也在啊!」
這個騙子。除了秀麗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心裡如此叨唸著。
四周陸續傳來棄械投降的聲音,以及正忙著澆熄落下的火箭與火把的吆喝與水聲。旺季邊聽著這些聲音,邊望著搭著燕青的手,正從馬背上跳下的秀麗。
「其實我手邊正為了御史臺的工作追查另一樁重大案件,東坡郡太守子蘭是嫌疑犯,所以正在急忙追查他。」
「原來如此。」
旺季表情文風不動,就像他對鐵炭一事完全不知情似的。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燕青站在秀麗身後,舉起火把照亮彼此的表情。
「……聽說旺季大人此時正全力趕回王都,萬一那子蘭真是大惡不赦之徒,猜測也是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進而追蹤他的下落來到此地。」
「那批大軍又是?」
「是的。途中發現追隨旺季將軍腳步,前往煩惱寺的武官四散於各地,我便行使御史軍權,一路將他們納入隊伍一併追趕前進。」
迅露出不悅的表情。這原本該是他的功勞,卻被秀麗漂亮的從中攔截了。看秀麗笑咪咪的說著這番話,有一半可能是她早已料到那是出自迅或旺季的指示,才刻意說得如此輕描淡寫。或許是過去與陸清雅之間的熾烈鬥爭訓練出的實力,她這個御史當得的確不容小觀。
旺季插著手,依然凝視著秀麗。不可否認的,眼前的少女拯救了陷入絕境的自己。要不是她一路協助統整軍隊加速趕路,可能會出現更多犧牲者。
忽然,旺季發現秀麗似乎臉色鐵青。原以為是燕青手中火把的陰影,看來似乎不是。她的表情寫著,選擇前來搭救旺季時,她犧牲了其他不願捨棄的事物。
午間來自迅的情報突然浮現腦海。雖然這幾乎只是直覺,但是……原來是這樣啊。
(你放棄了救縹瑠花,而選擇了我。)
雖然在晏樹天衣無縫的安排下,秀麗就算想救瑠花也絕對來不及。然而對這丫頭來說,擺在眼前的卻是令人顫慄的二選一難題——要選瑠花,還是旺季。
選過去,還是未來。
她做了選擇,而現在站在這裡。將內心的無力與不甘,怒氣與窩囊,都像掩飾舌尖的苦澀般用力隱藏。
只要她在這一刻趕到旺季身邊,紅秀麗身處此地的意義就會讓早先迅做的工作完全顛覆,形成另一種價值。不讓旺季死於此地,讓他儘早歸返王都。為了這個,她不惜放棄瑠花,選擇另一條路。沒錯,功勞都轉為她的了,一件不留。
她選擇的其實不是旺季,而是在那之上的東西。旺季不得不承認。
「——你來得好,紅御史。值得讚許。」
這句話包含了各種意義。不知是否只有紅秀麗聽懂旺季的真意,她羞赧的笑了。
「……旺季將軍,請儘速趕回王都吧。」
「我明白。那麼你呢?」
「我馬上去追子蘭——靜蘭,皋武官,旺季將軍就拜託你們了。」
看著秀麗轉身就要上馬,旺季忍不住主動留住她的腳步。
「紅秀麗。」
搖曳的火光之中,紅秀麗緩緩轉身。
距離只有五步,足以令彼此在夜裡看清對方的表情,旺季身上的紫戰袍隨風飄起。
認真的互相凝視之中,旺季靜靜的說出那句話:
「——怎麼樣,要不要考慮追隨我。」
一旁倒抽一口氣的人,究竟是迅,是靜蘭,還是皋韓升呢?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秀麗的表情,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掀動旺季戰袍的風,同樣吹起秀麗的髮絲。她堅定地看著旺季的眼睛。
眼前的旺季,比劉輝懂得更多、更會思考、經驗豐富,擁有既堅強又柔韌的意志與理想。
秀麗想起那個村子。他就像堆砌石塊一樣,為了目標一點一滴累積實力,直到今天。用他自己的方式爬上階梯,很快就要實現願望了。現在的劉輝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比不上旺季。而旺季理想中的世界,一定也和秀麗期望的相去不遠。即使如此——
「不。」
秀麗說出了她的答案。她的心堅定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是第一次,旺季露出意外的反應。意外的不是她的答案,而是她的堅定。
「並不是追隨你不行,只是我還是想選擇劉輝陛下。」
「……你想保護的,不是紫劉輝,而是更久之後的未來吧。」
秀麗笑了,清楚而確定。
「沒錯。只不過——對我而言,那兩者是一樣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迅瞠目結舌。她這麼說,等於認為比起旺季,劉輝更能創造美好的未來。
「旺季將軍,或許劉輝陛下他有過許多失敗,或許他現在做什麼都不順利。可是隻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秀麗望著旺季的眼神中帶著挑戰。沒錯,只有一件事,秀麗很清楚。
「如果你是國王,一定不會採用女人為官吧。不管在什麼狀況之下,你都不會越過這條線,也從不懷疑那老舊的陋習。」
旺季眼中似乎蒙上一層怒意。或許只是火把閃動的火光也說不定,但秀麗認為,自己確實已經出其不意的擊中了旺季的要害。
包括用饅頭代替人柱的往事在內,旺季的確致力於破除迷信,這一點秀麗也很清楚。正因如此,現在這番話想必聽在旺季耳中更加刺耳。然而旺季持續反對女人參加國試也是事實,就連旺季本身都在方才秀麗的指摘下才發現了這一點吧。
當秀麗成為官員後,願意分派她工作是很簡單的事。然而在那之前,給了秀麗機會的人,並不是旺季。那毫不猶豫打破這千年以上陳腐陋習的人。
「旺季將軍,我到現在還是不懂,女人為何不能擔任官員。就算我已經是個官員了,依然不明白。」
「…………」
「您願意讓我追隨您,就表示您認同了劉輝陛下的一部分。因為我之所以能成為官員,都是陛下的恩澤。是國王陛下打破了千年來,誰都不曾懷疑的男人專制。」
他並非只是因為要幫秀麗實現夢想如此淺薄的理由,這一點秀麗內心隱約已有感覺,就算連劉輝自己都並未察覺。當秀麗還是貴妃時,是他給予秀麗應有的正當評價,決定讓女人參加國試時,也並未獨斷裁決,而是在朝議上名正言順地提出。雖經幾番波折,還是讓秀麗參加了國試,給了她工作。儘管有很多缺陷,但一直都正當且公平的對待秀麗。正因如此,秀麗才會為劉輝做到今天這個地步。
第一次見到他時,秀麗就想過,他真的是一個有如白紙般的國王。未染上其他色彩的劉輝,看待事物總是坦率而公平,正因如此,他才能察覺男人專制其實是多麼無意義,並且能夠果斷放棄這陋習陳規。
這是旺季在無意識中,無法越過的一道線。而紅秀麗,就像證明了這一點的證據。
「或許他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未來將如何發展也要看陛下本身怎麼做。即使如此,我還是願意相信身為證據的自己,選擇紫劉輝陛下——比起你,我相信他擁有的可能性,能帶領國家到更遠的未來。」
旺季與秀麗視線正面交錯。
在眼神激出一陣火花之後,秀麗低頭一鞠躬,跨上赤兔馬離去。
望著她的背影良久之後,旺季才若無其事的下令「我們走」,朝另一個方向邁步。和這短暫的相遇有著相同的結果,旺季與秀麗最終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靜蘭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忘了呼吸。跟在旺季身後而不是秀麗,踏出一兩步之後,對這樣的自己又感到不知所措。旺季腰間那把美麗的劍,一直靜靜的掛在那裡。
並不是不能理解秀麗的話。但即使被陷入剛才那樣的絕境,旺季卻還是未將劍拔出劍鞘。不拔劍也能解決一切的力量,旺季是擁有的。儘管是秀麗來搭救了他,那也是因為他有值得搭救的價值與力量。不需拔出,就能完美解決危機的鞘中之劍。
……這反映了劉輝與旺季之間差距,更令人足以預見兩人的未來。
子蘭在黑暗中死命狂奔。不斷撞上身旁有如墓碑般豎立的無數林間灌木。
心跳得厲害,但這沒有什麼。跟過去為了旺季做的那些事情比起來,今天所做的實在沒有什麼。沒錯,確保鐵炭與技術人員的數量並加以運送:擅自挪用資金;以及身為郡太守鞏固關塞要地並加以利用……這些都是自己的功績。要說背叛的話,苟彧才是真正的背叛者吧。不但在最後的最後沒蓋下印章,還連死都死不成,一點用都沒有。比起他來,自己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等風頭過了,再帶個什麼禮物乖乖回去就是了。)
想知道方位而抬頭看天時,忽然一陣心驚。乍看之下,好像一顆令人毛骨悚然的紅色眼睛,正從天上俯瞰著地面。當然,很快就知道是那顆妖星,但那與鐵鏽與血色相同的暗紅,怎麼像走到哪都跟著子蘭似的。況且,那顆妖星總是令子蘭不由得想起那個男人。
「——你要上哪去啊,子蘭?」
差點以為眼前的紅色掃帚星真的開口說話了。
目光望向前方,一個晃動的白影佇立著。是個人,但子蘭並不認識他。年紀約三十前後,一頭捲曲的長髮,貓般雙眼……不對,不知為何子蘭覺得那是自己認識的「某人」。那雙眼睛,笑的方式,動作,在在都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
「你是……凌晏樹……?」
晏樹眯細了雙眼,臉上並未帶著那個招牌的謎樣微笑。
「你搞砸了呢,子蘭。收到間諜回報,說你行跡詭異,我正好要出遠門,過來瞧瞧情形,果然就被我逮到了啊。還以為不可能的呢。我早就決定,你再背叛一次就不原諒你了。就算旺季大人願意,我也不容許……你應該知道我的外號吧?」
——處刑人。那就是晏樹鮮為人知的外號。不經審判,只決定處刑與否,並且下手執行。
子蘭深深撥出一口氣。遇見晏樹這件事,不可思議地令他鎮靜了下來。很多人害怕晏樹,但子蘭不一樣。在某種意義上,他與晏樹是同類人。他對旺季說的那番話也的確不假,自己比晏樹要像樣多了。和晏樹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也不算短。
「你哪有資格說我啊,凌晏樹。你想殺旺季大人的次數我都數不清有幾次了呢?每一次下手失敗你就離開,然後又再回來。你才是妖魔般的男人,不過你的心情我並非不明白。幫助旺季大人這件事並不苦,只是有時會不耐煩,想要違抗他。和想要一口氣打翻盤子,支配一切的心情類似。但和你不同的是,我連一次都沒想過要殺他。」
晏樹究竟對旺季是愛還是恨,子蘭不懂。因為連晏樹自己有時都搞不懂吧?子蘭知道的只有,不管是哪一種情感,對晏樹而言,都沒什麼太大的不同。
「你總有一天會殺了旺季大人,所以根本不該讓你留在他身邊。我說了好多次,他就是不肯聽。就像無論幾次,只要我回頭他都還是接納我一樣的傻。」
「……所以你要把旺季大人留在這裡,好保護他不受我傷害嗎?」
子蘭表情苦澀的像是吞了蟲,沒有回答晏樹的話。畢竟他還有自覺,自己並未善良到那個地步。然而他確實感受過一絲危機,決定不能讓事情照著晏樹的劇本走也是事實。儘管並不懷疑晏樹會為旺季採取行動,但卻不保證一切結束後,晏樹會準備什麼樣的舞臺來迎接。一想到這一點,子蘭總會頭皮發麻。
就算不能改變結果,但不可否認的,自己曾企圖挪動其中一顆齒輪。希望能將旺季拉到離晏樹所在的朝廷稍遠的地方待久一點。更進一步來說,子蘭也不否認,希望旺季能把宰相的權力與地位給自己。只不過對子蘭而言,就算真能得到那些,若國王不是旺季,一切還是沒有意義。
「就算你這麼說,還是無法當成背叛旺季大人的理由啊?」
白影笑著為子蘭判罪。在他身後,那顆紅色妖星正高掛天際。
「現在放你走,你還是會不斷重複同樣的事。差不多是該結束的時候了。你在紅州的表現確實很好,不過我可沒親切到願意讓你用那個來抵銷。你一直在蠶食旺季大人,而且沒打算悔改,因為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已經是盡了你最大的誠意。」
子蘭睜大眼睛,全身滿是涔涔冷汗。那自己一直有所自覺但卻不願面對的事實,現在,就這麼被晏樹當場拆穿。
子蘭不可能有所改變的事實。
「不過呢,要是讓你繼續蠶食下去,旺季大人會被你吃光的。就算沒有你,他都已經一年比(年衰老矮小了……所以,我不能容許你繼續下去了,可以嗎?」
子蘭吞下一口唾液。仰望夜空,紅色妖星正朝下方睥睨。子蘭也不逃跑。
曾想過再過不久,自己也能成為葵皇毅或苟彧那樣的人吧。能夠好好控制難以控制的性情,成為比現在更像樣的人。然而,一旦被宣判不可能再有所改變的話,實在是比什麼都叫人絕望。
能為旺季做的事,只剩下死。子蘭接受了晏樹帶來的事實。
只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
「……我和你,到底有什麼不同?」
「你想確認的是,無論背叛幾次自己都會回到旺季大人身邊。可是我呢,卻總是想離開,我想要自由,不想回來——所以正如你所說的,總有一天我會背叛旺季大人吧。」
子蘭在那一瞬間,察覺了某件事。原來一直以來,自己都誤會了晏樹。他或許是——
劍已拔出劍鞘,那把劍剛才似乎殺過人,上面已經沾著赤黑的血痕。
「處刑,執行。」
隨著劊子手的低語,血飛濺起來。
聽見嚎叫聲,秀麗和燕青快馬趕上。到了一處血腥味濃烈的場所,燕青停下馬。秀麗發現灌木叢中躺著人,看來這下沒能趕上。
燕青先下了馬,調查了那具屍體。屍體還有餘溫,表示他不久前還活著。秀麗露出懊悔的神色,不用問燕青,她也已經知道死的是誰。
無論是擋路者還是證人證物,全都迅速被剷除了。這次一樣都沒能趕上。
「……小姐,這人應該就是子蘭了。雖然身上沒找到東坡太守印,還不能證明他的身分。」
「……沒有太守印?」
秀麗突然感到可疑,而且也不能把子蘭丟在這裡不管。
「……燕青,我們先聯絡紅州府吧。然後——」
就在此時,地面有如呼吸似的開始上下起伏。
鳥群一起振翅飛起,發出異樣的響聲,啾啾狂鳴著,盤旋於夜空中。接著是馬發出淒厲的叫聲,兩隻前腳高高提起。把秀麗嚇得發出尖叫,腳下一個踉蹌。
一瞬之後,緩慢的振動如海嘯般從腳底傳來。
——第三波傳來時,地面開始劇烈搖動了起來。
●●●
「回到」貴陽之後,凌晏樹因突如其來的暈眩而悶哼了一聲。這次逗留太多地方了,似乎已經到達極限。「空殼」擅自回到原位,看來他只要能殺了瑠花,並不在意自己的腦袋在哪裡被砍落。
沒多久,暈眩再度來襲。然而,這次連身體都在搖晃,房中各項物品也紛紛掉落摔壞,四處傳來尖叫聲。晏樹歪著頭想。
「……咦,難道是因為中午砍下瑠花首級的緣故嗎?」
他一邊巧妙維持平衡站穩,一邊咬下葡萄串上最後的一顆。
「呵呵,算了。」
之後,他便將葡萄的殘骸丟棄。
大地咔啦咔啦的震動著,彷彿正在慟哭。
「這、這是怎麼回事?」
燕青的聲音聽起來好遠。地震搖了一次就停了——表面上看似如此。然而燕青似乎也察覺了,現在雖然感覺不到明顯的搖晃,但從地底深處卻不斷傳來持續的震動。而這微弱的震動正在逐漸加大,秀麗不可思議的感應到了震源所在地。
(——貴陽。)
噗通噗通,聽得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不,那聽起來甚至像是燕青或是赤兔馬的心跳聲。不知何故,五感變得異常敏銳。
赤兔馬嘶喊著,跺著兩隻前腳。秀麗「看見」遠得不可能看得見的遠方草叢裡,竄出的兔子和蛇。也知道鳥群正拍動翅膀,像是失去了方向感狂亂盤旋在遙遠的高空。除此之外,還聽得見來自不同地方的縹家哀慟哭聲。
那是珠翠的聲音。以及來自所有地方,有所感應的巫女與術者們的,所有縹家人的慟哭。
為瑠花的死。
然而這些都不是秀麗自己感覺到的。
來了。
燕青全身寒毛直豎。有什麼,來了。
現在秀麗的「眼睛」裡,看得見那美麗的軌跡。就像彗星劃過時的弧線,穿越幾千里,瞬間翱翔天際的魂魄。帶著美麗的,石楠花的深紅光芒。
那魂魄飛到秀麗面前,化作一個人形——一如秀麗意料之中的人形。
「……紅秀麗。」
霓裳羽衣的裙襬。美麗的少女公主,出現在眼前。
沉默不語,瑠花只是不斷凝望著秀麗。
深夜中的黑色眼瞳,人偶般美麗的臉龐,不做無謂思考的、聰明絕倫的頭腦。
秀麗沒能選擇守護的少女公主。
秀麗知道瑠花來,不是為了來做最後的道別。這種事情不適合她,一點都不適合。尤其是當她露出這種如臨大敵般的嚴峻目光時。
「需要我的身體,是嗎?」
此話一齣,一旁的燕青大吸了一口氣。
瑠花緩緩吐納,開口說了:
「我試著鎮壓了半日……但還不夠。這樣下去,貴陽會成為第二個碧州。」
她指的是震災。或許因為血的緣故,又或許因為曾一度讓瑠花附身,秀麗變得容易與瑠花產生共鳴。相隔再怎麼遙遠,都會有一條細絲牽繫著兩人,使瑠花的所有感受都能傳達給秀麗。
瑠花誠實的告知。
「……不過,把身體借給我,你的命也就幾乎沒了。」
不是珠翠,不是其他巫女或術者,而是必須向餘命無幾的秀麗相借的理由。
「……不是我,就不行對嗎?」
瑠花頓了一秒,才再度低語「沒錯」。
秀麗是瑠花過去附身過的女子之中,和瑠花最像,也具有最強大力量的「巫女」。
她體記憶體在的是「薔薇公主」,具有強大力量的八仙之一「紅仙」。即使秀麗本人無法運用那股神力,瑠花卻能夠引出力量並加以操控。具備如此力量的身體,除了秀麗之外沒有人擁有。
而現在,正是需要那股力量的時候。
對秀麗而言,不知是幸或不幸,現在這種與瑠花以細絲相系的狀態,所有瑠花感受到的事物,都會汨汨流向秀麗。包括除了自己之外,沒有其他人選的事。
拒絕也可以——瑠花沒有這麼說。
拒絕了會怎樣——秀麗也沒有這麼問。
那既是瑠花所能竭盡的最大誠意,也是秀麗的誠意。告知與詢問,都是卑劣的言語。不是對對方,而是對自己。
正因兩人相似,所以彼此的選擇兩人都很清楚。
「小姐。」是燕青的低聲呼喚。秀麗假裝沒有聽見。
輕笑了一下,手足無措的,僵硬的,一點也不自然的笑。盡了最大努力。
「……瑠花大人,我飛到你身邊那一次,離開時對你說的話,我並沒有遺忘。」
「…………」
「我說過,真的需要我的身體時,儘管用,沒關係。」
當秀麗在瑠花膝上入睡時,確實曾經這麼告訴過她。
瑠花一直想要獲得秀麗的身體,這一點令秀麗怎麼都想不透。比起自己的族人,瑠花非秀麗的身體不可,這一定有她的理由。瑠花所說所作的一切,絕對都有她的道理。而且是表面看不出來的重要原因。如果那個原因,到現在還存在的話。
所以當瑠花的魂魄飛到自己面前時,秀麗心想,這或許是因為自己曾說過那句話。只是瑠花並未利用這句話來提出要求,就像秀麗未曾說過一樣。
所以,只要秀麗想取消,一定也可以取消。
可是那樣的未來,不是秀麗喜歡的。一點也不喜歡。
「……絕對,一定,會有辦法吧?」
瑠花知道就算沒有辦法,因為是秀麗,所以一定還是會答應吧。然而瑠花不是那種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拿別人的性命做賭注的人。
「是啊,我答應你,用我的名聲做保證。」
她並沒有說要拿自己的「性命」做保證。此時秀麗才理解到,瑠花是真的死了。那時去見瑠花,原是最後的道別。只是本以為離開的會是自己,而不是瑠花。
被殺手殺害,已經不再是大巫女的她,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再守護貴陽。長久以來,她為了保護縹家與弱者已經努力了這麼久,明明該好好休息了。然而她卻像這樣,魂魄還停留在這裡。
在貴陽,有著想守護的東西。不只瑠花,秀麗也是。
瑠花已經沒有可以拿來做賭注的性命了。所以只能將另一條還能當作賭注的命交給瑠花。簡單明瞭。
而現在能辦到這一點的,只有秀麗一個人。
「——燕青,我去去就回。剩下的就拜託你羅。」
燕青雖想說些什麼,卻像被鬼壓一樣,舌頭和身體都動彈不得。
秀麗靠近瑠花。真的可以嗎?——瑠花並未如此再次確認。
只是有一瞬間,垂下她那長長的睫毛,看起來欲言又止。或許那是她道謝的方式,
瑠花透明的手臂,朝秀麗伸去。
●●●
——身體像是被大刀劈成兩半。
全身冷得像冰塊。那個瞬間,羽羽感應到了。
就連人頭落地的聲音,似乎都聽見了。
那時自己好像低聲說了什麼,然而那卻是連自己也聽不明白的細微呻吟。在紅州耗盡全力的結果,使羽羽現在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更別提吶喊的力氣了。只能如人偶般橫躺著,任憑冰冷的心墜落深淵。
喪失一切。掌中留下的,只有一把從指縫間滑落的沙。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傳來嗚咽的聲音。羽羽側著頭……不,是感覺自己側著頭。現在的他連視力都已喪失,黑暗中只能用耳朵,對那聲音的主人發出微弱的呼喚。
「……璃櫻大人……是您嗎?」
「羽羽!」
大概是因為羽羽望著完全不同的方向,璃櫻似乎也察覺到羽羽已經失去視覺。只靠耳朵接收的聲音卻因過度嗚咽而模糊難辨,羽羽突然發現,這或許是第一次聽到璃櫻哭泣。
「都是因為你用了那種大法術的關係!我現在馬上派最高位階的『治療師』過去,馬上就去。」
就算是「治療師」也束手無策了。這一點,任誰都很清楚。璃櫻當然也知道。即使如此,羽羽還是道了謝。被擁抱的感覺好溫暖,動彈不得的羽羽發出正在微笑的氣息。
璃櫻的嗚咽顫抖著,直接觸動了失去視覺的羽羽內心。羽羽心想,好想見他一面,看看他的臉啊。來到仙洞省後,逐漸有了變化的璃櫻的表情,最後真想再看一眼。
「還有一件……最後一件未完成的事……」
擠出最後的力氣,拖著人偶般的身體,微微一動。
一點一點,小小的身體移動著。在雙眼失明的現在,只能靠直覺在地面匍匐前進。大地,正劇烈搖晃。
一如可將王家與縹家比喻為硬幣的一體兩面,貴陽和縹家也各自代表著「表與裡」。
超過八十年坐鎮於縹家最深處神域,擁有絕大神力的瑠花「本尊」,幾乎已形同守護縹家的一個結界,和古代法術合而為一,具有和神器相同的作用。
而當這樣的她人頭落地,全國各地的神器又有複數毀損的今日,產生的衝擊便一發不可收拾。貴陽乃是縹家的「表面」之地,所受到的餘波自然驚人。
羽羽小小的身體深處,如星火般點點燃燒著什麼。
自從他受命擔任瑠花的首席術者以來,體內一直靜靜點燃的星火。
各州神器,以及縹家的神器「蒼」。歷來,「蒼」都由當代縹家大巫女以身繼承。
然而罕見的,也會有由首席術者和大巫女共同分擔「蒼」的時代。現在的瑠花與羽羽正是如此。
因此,即使現在瑠花人頭落地,由於羽羽還活著,所以才能爭取些許的緩衝期。相反的,羽羽在紅州使出那樣的大法術之後還能活下來,也是因為體內有「蒼」的力量。
——在瑠花已死的現在,能抑制這場「突發狀況」的,只有羽羽了。
伸出手摸索,抓住找尋的仙具。勉強將那把淨化過的短刀拔出刀鞘。
「……羽羽?羽羽……你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