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浮現在眼前的,不是瑠花而是璃櫻。以及劉輝,還有那些年輕的仙洞官們。
羽羽一直想活下去,活得儘量久一點。那是為了自己。但現在不一樣。
有些東西,是想和下一代攜手流傳下去的。而有些東西,是必須交到下一代手中的。如同那徙蝶一般。
………那怕只是一小步也好,只要能朝未來前進。
用力將刀刃抵上自己的頸項。耳邊傳來璃櫻的哭喊,以及……
「羽羽。」
聲音撕裂黑暗,落在身邊。羽羽猛力睜大眼睛。聽見,那鮮明而冷漠的聲音。
臉頰承受一道強烈的衝擊之後,看不見的雙眼突然像濃霧散去般清明可視。
眼前出現的,是綾羅霓裳優雅飄動的裙襬,以及那雙如黑夜森林的眼眸。
凝脂玉膚,夜空色的頭髮,血紅的雙唇。不笑的美麗少女公主。
——瑠花,站在羽羽面前。
在睽違數十年之後。
瑠花的形體只出現在最初那一瞬。之後,羽羽馬上知道這是紅秀麗的身體而大為震撼。
「——大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為了自己想守護的,就什麼都能犧牲嗎?」
羽羽說的話,瑠花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哼,一開口就是說教,你現在是大人物了嗎?只不過數十年沒見,怎麼變成了個小動物?看看你,像一團毛球似的在地上滾來滾去,全身毛茸茸的,和你年輕時都不一樣了。當初的你,可要更挺拔,不管是眼睛鼻子或身高。」
「咦?咦?欸?」
羽羽這時才發現自己處於離魂狀態,也因此才恢復了視力吧。朝下一看,只見自己握著短刀,正倒在地上。羽羽突然不想看見變成老爺爺的自己,同時又覺得這種想法有些滑稽。
此時璃櫻和仙洞官們也趕來了,或許因為職業的緣故,他們都看得見眼前的瑠花和羽羽。
尤其是璃櫻,他眼中看見的是秀麗與瑠花重疊的形象。他不禁揉了揉眼睛。
「姑媽……是姑媽大人?您、您不是死了嗎——」
瑠花瞥一眼抽泣的璃櫻,沒有多說什麼。
「現在開始進入最後術式。要趁此機會一鼓作氣修復各神域的毀損狀態。命你們輔助。」
仙洞官們一陣騷動。
「這是指……現任大巫女成為人柱的儀式嗎?」
「蠢材,珠翠必須留下,怎麼能讓她成為人柱。沒有時間了,總之快通令所有術者,準備執行淨化與神力增幅的術式。現在,最高位階的術者及巫女正好平均配置於所有神域……就這樣不需移動,開始輔助術式執行。就這樣,行得通。」
別說仙洞官們,就連璃櫻和羽羽聽了都驚訝的張大嘴巴。但瑠花說的確實行得通。
按照目前的配置,可由全州術者共同執行一大術式。難道,她早就為了這一天,事前將中高位階以上的術者和巫女派到各神域去的嗎?
「——別傻愣愣的站在那裡,快點開始行動!」
瑠花不耐煩的怒吼響起,就算頂著秀麗的外表,生起氣來還是有著驚人的魄力。
怕被瑠花一屁股踢飛出去,仙洞官們慌慌張張的趕緊各自跑出去準備。
「璃櫻,羽羽的身體還活著。我剛才在他死前一刻把魂魄從他體內踢出來了。」
「……踢出來……」
羽羽想起剛才臉頰感到的那陣衝擊。瑠花該不會從臉踢下去的吧。如此想的羽羽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臉,突然發現了一件事。這——
「聽好了,你得在這裡照顧羽羽的身體。保住他的命,只剩一口氣都沒關係。只要肉體還活著,羽羽的力量就還能發揮。羽羽,這麼做可以吧。我可不許你說不。」
「遵命。」
璃櫻張大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是因為知道瑠花這麼說代表了什麼。
術者行使力量時,同時必定會削減自己的壽命。
別這麼做——這句話說不出口。就算手中抱著瀕臨死亡的羽羽。
地面劇烈搖晃。城內與街道傳來人們喊叫、哭泣、祈求、崩落的聲音,沒有斷過。
說不出口。璃櫻扭曲著表情。羽羽卻微笑著,撫摸他的臉。
「這樣才是縹家的好男兒。羽羽以你為傲,璃櫻大人。」
「縹家的……好男兒?」
羽羽笑著,和瑠花一同消失了身影。
●●●
瑠花和羽羽,飛到仙洞省最下層。
最下層的「方陣」上,有著描繪了八角形幾何圖形的「門」。兩人才剛落在方陣上,那圖樣就放射出光芒,由下往上將兩人團團包圍。這扇門是隻對歷代大巫女及首席術者有所反應的一扇特別「門」——也是通往不開放的仙洞宮之「通路」。
「……哼,我已經好久沒來這裡了。」
迎面而來的是和「時光之牢」中同樣的黏稠黑暗。當瑠花在仙洞宮站穩腳步的瞬間,黑暗便如退潮般撤離。這第一扇門所在的樓層,便是縹家的第一道防線。
不開放的仙洞宮因位於八州正中央的絕對神域,使貴陽成為任何妖魔鬼怪都無法存在的「夢幻之都」。
波波波波……青白色的光線射出。八角形的方陣畫滿整面地板。而只有沿著廣大方陣的軌跡散發出白晝般的光亮。眼下展開的,是八色八州的景色。
羽羽無法判別是因自己處於離魂狀態,還是因為仙洞宮的方陣讓自己目睹眼前的景色。只知道陷入身體懸浮上空的錯覺。
八角形方陣中的部分軌跡,發出的光芒比其他部位還要微弱。
羽羽皺起眉頭。微弱光線的場所,正好相當於藍州、碧州、茶州以及縹家。
如果只有三處還勉強修復得來。然而瑠花出其不意的死卻令第四樣神器形同崩壞。這樣下去,只有立珠翠為人柱才有辦法了。
「……很好,託『干將』『莫邪』的福,封印的力量受到補強。即使如此,還是消耗了珠翠不少力量。因為『蒼』之神器只有我的那一半進了她的身體。」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在『時光之牢』中,她承受了三千刻的正氣,所以我已經將『蒼』交給她了。」
當時於「時光之牢」中,以嘴對嘴的方式,瑠花將「蒼」之神器交給了珠翠。若力量不夠大,肉體和魂魄都會融化在裡面,「珠翠」會完全成為「蒼」的一部分而就此消失。實際上,過去就曾有過許多不及神器力量的優秀巫女被「蒼」同化,成為維持「蒼」力量的一部分。
「你說什麼?沒經過正式指名儀式,這麼突然就交給了她?」
「沒辦法啊。那時我極可能在體記憶體在著『蒼』的情況下被砍頭,要是事情變成那樣將會是最糟的。所以當時有必要儘早將『蒼』交給誰,而身邊最近的就只有珠翠了啊……還以為交出『蒼』後,我就算被砍頭也無關緊要,卻沒想到計算錯誤。結果居然在那裡坐了那麼久,連我也都被當成裝飾用的神器啊……」
「我說你啊!這麼說來,現在珠翠大人正一個人頂著半個神器支撐縹家全體嗎——最近我的力量消耗這麼快,也是因為這個吧?這種事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要是被誰知道了,珠翠會有危險。再說,我告訴你,你肯定會馬上將另一半神器歸還吧。但還不到那個時候。」
兩人共持的神器。然而那原本該是縹家大巫女獨力繼承的東西。
瑠花人頭一落地,造成的衝擊勢必影響羽羽。當一半的「蒼」在「時光之牢」中,被瑠花傳給了珠翠之後,羽羽持有的另一半,一定會為了與珠翠那一半結合而不斷暴動。羽羽可能以為那是神域發生異常的緣故,但能夠壓制那股暴動到今天,實在是不容易。儘管當初由他分擔一半,也是因為判斷他辦得到,但實際情形誰也說不準。
瑠花親自選擇的,當代最高明的術者——現在依然還是,
鼓起最後的力氣,為了自盡,即使雙眼失明仍摸索著找出短刀的羽羽。
「……你是打算帶著你持有的那一半『蒼』化作人柱吧。只要你那麼做,的確能取代我落地的人頭,平息這場地震。」
那也是羽羽將另一半「蒼」歸還所必須採取的行動。那是一種雙重預防措施,為了防止戰亂時,若大巫女不慎隕命,只要持有「蒼」的術者用自己的性命封印,就能平息隨之產生的災厄。也就是說瑠花一死,羽羽必死。雖不會發生相反的情形,但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這也就是為什麼,兩人會是必然的命運共同體之故。在瑠花腦海一角、記憶深處模糊的回想起,當初羽羽明知這一點,還是接受了共同分擔神器的那段過去。
「可是,光是這樣還不夠。剩下的神域依然殘破,珠翠的負擔也完全無法減輕。」
「是……」
「既然要歸還神器,就得想個更有效率的作法。你先駕馭所持那一半『蒼』的力量,我會加以輔助。等配置於全州神域的術者們準備好,就一口氣將藍州、碧州、茶州與貴陽的殘缺完全修復。如此一來,這裡面那扇門的『破綻』也就能關緊了。」
「請等一下,我們現在的力量足夠完成這些事嗎?」
儘管持有「蒼」,但羽羽就連做到暫時修補碧州神域都很勉強。若是全盛時期的瑠花還有可能,但現在的她已從大巫女卸任,「蒼」也讓渡給珠翠了,說起來,羽羽的神力可能比她還大。再怎麼說,這是動員了全域術者進行的盛大術式,現在崩壞的程度,照理說可是得靠大巫女化身人柱才有可能修補。光靠羽羽和瑠花兩人,怎麼想也沒有辦法完全修復吧。
「我有辦法。開始吧——所有準備都完成了。」
顯示全州紳域的方陣,已經散發出同等級的亮度。
怦怦。羽羽的「蒼」彷彿呼應似的發出清晰的鼓動聲。怦怦,怦怦。
和瑠花的心跳合而為一,羽羽感到自己心臟深處的星火溫度漸漸上升。長久以來,和瑠花各自分持一半的「蒼」。就算已經讓給珠翠,瑠花的魂魄或許早已染成名副其實的「蒼」藍色了。
怦怦。
「——開始吧。」
秀麗睜開朦朧雙眼。瞬間,全身感到一股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胃寒。
能感覺到瑠花進入自己的身體。那一瞬,秀麗突然好睏,好像摔入一個很深的地方。被瑠花那雙纖細的手臂接住,把自己放在一旁角落。就這樣打著盹,遠遠聽得見羽羽、璃櫻和瑠花的聲音。
終於習慣這股睡意,睜開朦朧雙眼的瞬間,就是一陣胃寒與暈眩。呼吸困難,心跳加速,還有一種被追趕的恐怖感覺。
(咦,這是哪裡,什麼時候……對了,兩年前的春天,在仙洞宮被抓到的時候……)
秀麗從遙遠的記憶底層,憶起當時也有類似的感覺。
適應睡意,努力張大雙眼,發現自己可和瑠花看見相同的景色。
從未見過的美麗八角形方陣,散發出複雜精緻的光芒,在眼前敞開。發現其中有幾個地方看起來有點不一樣時,腦中閃過的是「破綻」這個詞。
那幾個地方分別是碧州、藍州、茶州還有貴陽或——縹家的位置。這幾句話也在秀麗腦中響起。
眼前,是一位閉著眼睛的年輕男性。看來二十幾歲,個頭不高,有著一頭茂密的頭髮,髮絲下是一張驚人英俊的相貌。
不久,秀麗便發現兩人正以同織一張網的方式「修復」。這些都是她透過瑠花的五官感覺「得知」的。為了準確修復破綻之處,織網的工作非常慎重仔細。一方面駕馭著朝四面八方灌注而來的力量,一方面釋放同等分量的奔流。只要一個步驟失誤,一切就可能結束。任何一切。門要開了。這句話從秀麗腦中浮現。
漫長得幾乎有一輩子那麼久的時間裡,兩人正確的織出了幾千張蜘蛛絲狀的細網。一股壓迫感令秀麗難以呼吸,類似狂奔了三天三夜後,那種身心俱疲的感覺。雖然只是一時的,秀疊依然感覺神經損耗,暈船似的站不穩腳步。
頭一低,望向八角形的方陣下方,突然背脊一陣冰涼。
僅僅是一剎那,然而透過綿密張開的蛛網,看見那下面出現了什麼。
「——咦?」
八角形方陣下,有一股抵抗的力量,正企圖衝破蜘蛛網。
瑠花與羽羽皺著眉,暫停手中的修復工作,全力應付這股力量。然而——
(不夠。)
不知道是羽羽真的說出這句話,還是秀麗感覺到的。總之「不夠」兩字不斷在腦中打轉,想要抑制那股力量,光憑目前的神力是不夠的。
「……這下,有點不妙。」
就在瑠花如此低語時。
對應藍州位置的方陣部位,散發出比剛才更亮更美的光芒。從那裡產生的新力量如急流般快速流過方陣各處,增強後的力量壓制住了那股由下往上的抵抗力量。
羽羽驚訝的睜大眼睛。
「那是——九彩江的寶鏡……修好了嗎?怎麼可能,歌梨大人她不是——」
為了防止萬一而派族人前往九彩江保護歌梨時,收到的卻是現場只剩下超過致死量的大量血跡,而歌梨突然失蹤的報告。
「是歌梨啊。這耀眼的光芒,果然不負她天才之名。看來她打動以寶鏡魅惑歷代眾多碧家人,甚至使他們自殺的碧仙之心了。呵呵……她解開上上代打造的百年寶鏡之謎了啊。羽羽,九彩江那面寶鏡,今後將不受劫難,永遠儲存。」
「咦?什麼?」
「很好,多虧了歌梨,這下該修復的神器只剩下三件……喔,援軍也來了嘛。」
秀麗眼中看見美麗的黃色魂魄從天而降,通過只有大巫女能通行的仙洞省地底方陣,輕飄飄的降落後化為人形。她著地的同時,蛛網下那掙扎抵抗的東西就像遭受打擊似的退散了。
加入她之後,和瑠花及羽羽三人形成了三角陣式。
那是一位美貌的少女,穿著一身高位階巫女的裝束,眉宇之間散發不服輸的英氣。
秀麗不認識她,卻覺得那張臉似曾相識。
隨著少女的出現,一股清新的空氣注入,神力也一口氣增強了。
「——英姬,你來晚了。不過,總算是來了。」
秀麗倒吸一口氣。茶州的縹英姬。那位步入老年的婦人,仔細一看,相貌的確依稀能辨識得出。
現在的她,雖然以十幾歲的少女形貌出現,臉上還是掛著相同不服輸的微笑。
秀麗彷彿吸進濃度過高的空氣而感到暈眩。嚴重的壓迫感讓她終於閉上眼睛,所以秀麗看見的,就到此為止。
過去的大巫女候補人選,身為瑠花繼任者而擁有值得誇耀的神力。眼前的英姬一如過往。
「王牌當然要最後出場啊,你說是不是?大小姐。」
「傻瓜,你不管做什麼都會遲到,就連出生的時候和回來的時候都一樣。」
「……是。對不起。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羽羽傻眼的上下打量苦笑的英姬。
「咦?是英姬小姐?你不是好久以前就死了嗎?魂魄能留在人間這麼久嗎?」
「我還沒死。只是處於假死狀態。現在茶州有影月大人等等優秀的大夫,我請他們幫了忙。因為當時觀星象的結果發現,縹本家將有大難啊……」
「英姬,注意你說話的語氣。你們茶家的笨蛋老二不也到處遊蕩嗎?」
「……那傢伙真的是大笨蛋。笨蛋死了還是笨蛋,朔洵真是證明了這句話。關於這事我無話可說,不過也多虧了朔洵,讓我有時間做假死的準備工作。」
「是不是『真正的』魂魄比『空殼』早一步飛回你身邊啦?」
「……您還是一樣有雙明察秋毫的『眼睛』啊……」
英姬驚訝咋舌。明明遮斷情報流通管道了,瑠花似乎還是「看」得見哪。
跟著「暗殺傀儡」前來的朔洵。那是真正的朔洵。眼神比從前認真多了。
「是啊,那是朔洵的『魂魄』。身體被趕出去了,魂魄只好四處漂流,真是沒用的傢伙。說起來,他還活著時也是那副德性喔。只是,朔洵畢竟是個普通人類,幾乎所有時候魂魄都只能四處漂流,無法靠自己的意志駕馭方向,也無法決定移動的場所與時間……即使如此,他還是為了警告我而努力飛來了……」
瑠花在那場傳染疫病時,感應到出現在影月與秀麗面前的是朔洵。那也是他的魂魄吧。
「……凡人的魂魄要做到這一點可不容易,看來朔洵的魂魄也維持不久了。」
「是啊……再過不久,那孩子的魂魄就要『消滅』了,連天上都去不成……」
瑠花冷眼旁觀沉痛的英姬。
「你好像一直在找他。沒用的。不是因為你的神力已經衰退,而是隻有掌控『空殼』的那個男人,才能決定茶朔洵的命運。」
「……這我明白,可是。」
把你的命交給我——
一瞬侵入自己的身體,朔洵用不成聲的聲音如此這麼說。
英姬馬上明白他的意圖,留意著不讓「暗殺傀儡」及縹家術者發現,裝成被朔洵的「空殼」殺害的模樣——並悄悄施展了離魂。
之後朔洵的「魂魄」又飛到哪去了,英姬至今不得而知。
「假死……也就是說……」
羽羽彈跳起來,重新檢視方陣上方茶州的部位。
直到剛才,連因「羿之神弓」出現幾近損壞的破綻的碧州,光芒也是忽明忽滅。但現在發光程度已經恢復了一半左右了。
「是啊,神器沒有壞,我夫君茶鴛洵所化的人柱,可不是那麼容易垮的。」
被茶仲障和茶朔洵血染的茶家祠堂,正建於茶州神域「漂泊的地底湖」之上,肩負鎮壓的使命。因為朔洵等人的所作所為,幾乎使祠堂全滅時,霄太師用了鴛洵的魂魄化成人柱才有辦法封住那些席捲茶州的黑暗。
而鴛洵將那把「鑰匙」託付給了妻子英姬。這條重要的命,英姬不可能輕易放棄才是。
「……『鑰匙』,我交給春姬了。雖然我的大半生都為丈夫及茶家而活,但至少最後讓我為縹家留下這條命,想我夫君他是不會反對的。」
美貌少女的目光靜謐而蒼老,刺痛瑠花與羽羽的心。
英姬比瑠花及羽羽年輕二十歲。過去曾是個擁有高強神力,自由奔放,為了夢想前往「外面」的世界,不惜違抗瑠花逃出縹家的少女。雖有丈夫,卻沒有子嗣,與茶鴛洵共同度過動亂的年代,眼睜睜看著最愛的丈夫送命。在瑠花和羽羽不知情之下,英姬走過她的一生,成為一個成熟的女人了。她的一生,甚至可以說是充實的。
「大小姐,縹家封閉的門,再次對『外』開啟了呢。我能感覺得到。」
「……因為有個羅唆的外甥和臭丫頭一直吵著啊,煩死了。」
英姬看見瑠花以秀麗的「身體」現身,卻沒有多說什麼。她也曾想過,如果是那姑娘,或許會選擇走上這樣的路吧。因為那是一位比英姬更能瞭解瑠花心情,信念和與瑠花更接近的少女。
「那麼大小姐,我想我們這些先走的人該做的,應該只剩一件事了。」
留給未來的事。
「……你願意嗎,英姬?」
蛛網下那股抵抗的勢力,這時又漸漸抬頭。
英姬爽朗的笑了,比過去任何時刻更美,更凜然。
「——願意。」
八角形方陣的光芒越來越強烈,編織蜘蛛網的速度也加倍提升,驚人的織網速度與準確度封住了一切蠢動。轉眼之間,便將破綻一一修復。
當最後一張網織好時,彷彿能聽見縹家術者們感嘆的驚呼聲。
瑠花不由得深深吐出一口氣。
「羽羽,『蒼』全部注入了嗎?」
「……是的……總算……」
羽羽拼命控制顫抖的膝蓋。明明是離魂狀態,卻似乎還是冒出一身冷汗。
「很好,那麼只要沿著這無數的細絲漸漸迴圈回覆,總有一天能回到珠翠身邊,重新與她那一半合而為一。」
「……那麼,大小姐,接下來呢?」
羽羽低喃。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其他族人或許沒有發現,但我明白這只是『暫時修補』。和我對碧州做的一樣,只是稍微強化些而已,但還不是完全修復。」
「…………」
「大小姐,難道你說的辦法是……」
「羽羽。」
瑠花抬頭望向正面接近自己的羽羽。以離魂的姿態出現,還是當時青年模樣的他。
只比瑠花高一點的身形,隨意編起的一條長辮子,溫和的面容上,還殘留些許少年氣息,平添了一股浪漫清秀。正是當年離開瑠花的那個羽羽。
自己似乎是想問他什麼。為什麼背叛,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不遵守過去的承諾。腦中浮現藍楸瑛的臉。然而,瑠花終究沒能開口問。事到如今,那一切似乎都變得無所謂了,不問也沒關係。
即使違背天命,也活下來了。從未後悔,只除了一件事。
「……你曾對我說過,要我別比你早死吧。雖然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羽羽端正的容貌更加嚴肅了。人頭先落地的,是瑠花。
「我可不記得答應過你,不過……心裡過意不去,和違背諾言沒有兩樣。我道歉……但朝廷,還需要你。璃櫻和其他年輕族人,也還要仰賴你的力量。活下去吧,活到天命盡時——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
這是過去,當羽羽啟程時瑠花對他說過的話。然而這次踏上旅程的,是誰。
臨別的贈語,變成了遺言。
瑠花伸出手,羽羽臉色大變,只想逃開。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目睹你死……回去吧。」
瑠花的指尖,「咚」地朝羽羽胸口推去。
瞬間,羽羽的魂魄便朝天際翱翔而去,回到原本的身體裡。回到生者所在的世界。
與瑠花不同的世界。
羽羽吶喊著。聽不出他喊些什麼。將瑠花與英姬留在又深又暗的井底。然而瑠花那漆黑無底的雙眸,已深深烙印在腦中。
「您還是一樣那麼過分呢。自己換過的枕邊人多如天上繁星,卻從不迎正夫入門,一生孤單。跟哪裡的先王陛下真像呢,連年過八十的老人家都能不加思索的一腳踢飛出去,不愧是沒血沒淚的鐵之女皇。」
瑠花瞪了英姬一眼,但那冰冷的側面,看來卻像放下多年重擔般融化,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那動人的微笑,令英姬看傻了眼。
「……這樣就好了。」
英姬調侃地轉動著眼珠,似乎還想問「這樣真的好嗎?」
「……那我呢?也要我回去嗎?大小姐。」
「不,你留下。」
英姬不服氣的鼓起臉頰,不過,看得出來她是故意的。
「……我可是比羽羽大人還年輕了二十歲喔。」
「你陽壽已盡,自己最清楚吧?就算回去了,身體也只會從假死——變成真死而已。」
懂得觀星象的英姬輕笑了起來。那是已能掌握自己命運去向的成熟女性才有的微笑。
「是啊,我自己清楚。我那顆星隕落的日子不遠……身體也越來越虛弱了。」
英姬原本就生長於空氣清淨的縹家神域,來到「外面」之後,抵抗力也比一般人差。女人的身體本不如男人強壯,長久下來,壽命甚至變得比凡人還短……「時候」到了。壽命將近。
「茶朔洵那件事,也讓你又短了幾年命吧……然而到最後你卻還是掛心著他。」
「……你一定覺得我們夫妻倆都很傻吧?連兒子夫妻都被殺了還這樣。」
瑠花思考了一會,低聲回了一句「不」。理由不清楚。還活著時的她一定不允許自己做出如此不理性的回答,但死後似乎不在意了。英姬聽見她的回答,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太好了。我自己都有一半覺得很傻了。不過另一半則覺得這沒辦法。為什麼呢,我自己和鴛洵都不明白。可是,我們都很想告訴草洵和朔洵一些事,只是總無法順利表達,當朔洵自殺時……那心情真的難以形容。心想,唉,我們一直無法成為真正的家人。本以為這近三十年,什麼都沒能讓他明白……看來並非如此……或許吧……至少他,飛回過我身邊。」
以少女的口吻述說著,英姬望向遠方。或許只是自己想這麼認為,不過這樣也就夠了。
「為了朔洶少掉那幾年的命,對我而言是值得的。對此,我也不覺得後悔。」
過去那個嚷著要為自己活而離開縹家的少女。然而現在卻已經不一樣了。
瑠花眯起眼睛,望著比從前更美的英姬。現在的她,臉上的表情是屬於縹家的女人。
「就算走在黃泉路時,若能找到朔洵,我還是想帶他一起走,不行嗎……」
「到時候再說吧。『空殼』的人頭還沒被砍下呢。不過,或許不用再等太久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就在黃昏之門下等他吧。」
英姬睜圓了雙眼,但很快的,也點頭同意了。是啊,要等的話,時間多的是。
「需要由我們化為人柱嗎?」
已經沒時間等待碧州的神弓奉納,更別說瑠花本身已形同一項神器,再也無法動手修復它。如今,只能用別的方法重新封印了。
就像過去鴛洵沉入茶州祠堂之底,現在輪到英姬和瑠花了。
雖然無法像大巫女化成的人柱,具有單獨修復全部神域的神力。畢竟曾是縹家歷代數一數二巫女的縹瑠花,以及曾有資格成為她後繼者的縹英姬。若是這兩人同時立起的人柱,應該足夠。
「……不過大小姐,茶州尚未恢復一年前的清淨。要支撐碧州、茶州加上大小姐形成的神器,還差一個人不是嗎?羽羽大人又回人間去了。」
「我有辦法。立香,別躲了,出來吧。連這種地方你都跟來啦。」
英姬吃了一驚。眼見從瑠花袖口嫋嫋飄出一縷杏色的魂魄。
被瑠花喚了名字,魂魄便化為立香的人形。飄飄然的,淡淡的身影。
看著像只受到訓斥的小狗般,站在一旁的立香,瑠花臉上不由得浮現一抹參雜苦笑的微笑。
「真拿你這丫頭沒辦法。到底要跟我到哪裡才甘願。既然如此,你可願意和我一起來?」
立香驚訝地抬起頭,很快的,眼眶中充滿了淚水。
「……是,我願意。請讓立香,一起去……我想待在瑠花大人身邊……直到最後……」
英姬在旁看著都傻眼了。這個叫立香的丫頭,為了這隻有高位階巫女才有資格獲得的殉死殊榮,頑固的追著瑠花跑,終於讓她實現心願了啊。長得一張可愛的臉,手段倒是挺嚇人的。
不過這麼一來,就湊齊三名巫女了。瑠花看看英姬又看看立香,露出沉吟的表情。
「……普遍來說,以魂魄立人柱的例子相當罕見,這次竟一次聚集了三條魂魄啊……」
「我贊成啊。畢竟至少想把身體留在人間,和丈夫葬在同一個墳墓裡呀。生前他總是拋下我,為了工作四處奔忙,根本沒法好好相聚。」
「哼,把主導權交給男人,只知道苦等的女人。身為縹家的女子,你實在太不稱頭了。」
「至少比一次也沒把主導權交給男人,連心愛的男人都留不住,到最後只好孤獨一輩子的你強多了!」
瑠花與英姬之間好久沒出現這種火花了。一個是桀傲不馴的女王,一個是還處於青春期心態的不羈少女。是啊,這就是為什麼瑠花和英姬老是一年到頭在吵架的原因。當兩人都還有形體時,雙方也都擁有最高階的神力,每次打起來時,轟掉一座宮殿也不稀奇。
「……看來等到了那個世界,有必要好好對你說教一番。你這個囂張的野丫頭!」
「好啊,我等著接招——我先上路,在那邊恭迎您羅,大小姐。」
兩人都轟轟烈烈的過了一生,現在對她們而言,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了。
英姬臉上掛著倔強的笑,形體輕飄飄的散去,化作四魂七魄。
英姬的魂魄飛向瑠花左手,而右手上有著立香杏色的魂魄。
八角形的方陣,再次開始閃現光芒。
在人柱立起前,英姬略帶猶豫的輕聲低語:
「……大小姐,那紅秀麗的身體,你打算怎麼辦?已經——」
「我明白。這身體已經承受太多負擔了,但我仍感覺得到,她想回『外面』去的慾望。所以……」
瑠花望著沉睡在胸中的小小秀麗,翻身時的睡臉。
「……只能讓她回去了。回到『外面』。無論那意味著什麼,她誕生在世上就已經是個奇蹟。已經不會再發生奇蹟了,連我也無法創造奇蹟——彩八仙也不能。」
瑠花的身體——也就是秀麗的身體——發出與方陣相同色彩的光輝。
「……然而只要她像個人類一樣出生、死亡,總有一天會在哪裡相會吧。順著時光的迴圈,直到她下次醒來為止。立香、英姬……讓我祈禱有一天能在某處與她相遇吧。」
英姬似乎發出一個微笑,立香則還在抽抽搭搭的啜泣著。
不經意地想起什麼,瑠花唱起歌來。是那些不成調的搖籃曲。雖然並不需要,但總覺得很適合唱這些歌。在進入長長的沉眠之前。英姬與立香也跟著唱了起來,就當作是唱給秀麗聽的吧。一邊唱著歌,瑠花一邊展開最後的法術。
立起人柱的法術。
●●●
羽羽猛然睜開雙眼。
璃櫻正抱著他,口中吶喊著什麼。隔著眉毛,視覺慢慢恢復。舉起顫抖的手,一雙滿布皺紋的手掌。身體,比原本更輕了。
——大概是因為吐出那顆鎮壓於體內的重石,身體變得更空洞的緣故。
羽羽突然領悟了。吐出「蒼」之後,自己已經不是術者,也沒有異能了。現在的羽羽只是個普通的老人,普通的凡人。想起瑠花的話,活到天命盡時。
羽羽望著璃櫻,又望望周圍啜泣的仙洞官們。
地震已經平息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羽羽輕輕起身,嘆了一口長長的氣,靜靜的告知他們術式已經結束,並給仙洞官們下達幾項指示。仙洞官們鳥獸散後,身旁只剩下璃櫻。
「……璃櫻大人,我不再是縹家的首席術者,已經恢復為普通的凡人了。」
「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再使用法術了吧?」
羽羽淡淡微笑,伸出皺巴巴的小手撫摸璃櫻臉頰。
過去那面無表情的少年,如今已刻畫著屬於璃櫻的堅定意志。今後他必然也將如此走下去,帶著諸多情感與一顆心,一步一步走下去吧。
羽羽皺巴巴的手,握住璃櫻的。
璃櫻覺得不只是手,好像連心都被一起揪住了似的,突然覺得好傷感。為什麼會這樣,他不知道。不知從何時起,每當看到小小的羽羽,都會有這種感覺。明明已經可以不用再這麼想了,但現在心裡卻比過去任何一次都難受。
「你臉上已經有很好的表情了呢,璃櫻大人。我想,你一定能成為一位比第一代首席術者更出色的男子。」
「第一代……首席術者?」
「他是蒼周王的一位宰相,始終拒絕戰爭。那位宰相出身縹家,是我們的驕傲。不靠武力而能說服大小姐開啟『門』的你,一定能再次開啟未來嶄新的門扉。」
「……羽羽?」
「我好像……有點累了。能請你……幫我拿杯水來嗎?」
「喔,好……你等一下,我馬上拿來。」
璃櫻離開後,羽羽緩緩起身。喀沙,懷中有什麼發出聲響。
這個世界又進入了夜晚。只有夜空擺出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星星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眨著眼。
羽羽以貴陽對應座標讀星的方式找出某顆星,連縹家最出色的星象師都經常出錯,但羽羽卻從未錯過。
找到的那顆星怱明怱滅,星光閃爍著,彷彿馬上就要墜落。
羽羽閉上眼,腦中浮現璃櫻和劉輝的臉。
已經……羽羽已經沒有辦法再守護、輔佐他們兩人了。
已經,永遠。
抬頭望見那顆星,正閃爍得厲害。有人走進房間,羽羽沒有回頭。
等著那一刻到來。接著——
……咚。衝擊的力道,比想像中還小。
羽羽按住胸口,看見那把短刀被鮮血染紅——那把羽羽差點拿來自盡的短刀。
回頭一看,有個人影匆匆逃離。應該是批評過羽羽的那位年輕仙洞官吧。隨著鈍重的痛覺,萎縮的胸口被血染成與紅色妖星相同的顏色。
星星閃爍得更厲害了。那顆星星正是羽羽的星。沒錯,從來沒有解讀錯過。其實從很久以前,羽羽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了……知道,卻無法躲開。
小小的身體背靠著牆滑落,頹坐在地。命運。
羽羽一直很討厭命運這個字眼。一直認為那種東西是能靠自己改變的。
想起來了。自己為什麼會離開封閉的縹家,踏上這趟漫長的旅程。
……瑠花的星象,顯現出極可怕的兇相。揹負著生來殺父的星宿,充滿瘋狂的血與死亡。瑠花的宿命,就是一連串的喪失。因此瑠花才會刻意戴上那樣的面具,讓自己化身為血腥的女皇。羽羽想要改變她的命運。或許需要花上一點時間,但一定沒有什麼命運是不能改變的。他想證明這點給瑠花看。就在這時,紫戩華誕生了。
——和瑠花完全相同的星象。生在弒親星宿之下,顯現兇相的忌諱之子。
對羽羽而言,戩華是另一個瑠花。所以他才會幫助戩華。若是戩華的命運能夠改變,就能證明瑠花也可以更改。因此羽羽才踏上旅程。
就讓自己走這麼一遭,代替不能離開那座天空宮殿的瑠花。
他想讓瑠花知道,絕對不可能沒有人愛她。
『讓我們再次相會於黃昏來臨時。』
這樣的選擇是否正確……事到如今,已經不明白了。
「咳咳……」咳出的鮮血染紅了雪白的鬍鬚。
一輩子否定命運,卻在最後接受了星象顯示的命運。瑠花想改變的命運天秤,被羽羽自己放回原位。兩人做的事和過去完全相反。
羽羽閉上眼,嘆了一口氣,撫摸血跡斑斑的鬍鬚。
耳邊傳來璃櫻的腳步聲。
模糊的想著,這是最後聽見他的聲音了,羽羽閉上眼睛,似乎聽見某種斷裂的聲音。
而羽羽從此,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
……瑠花獨自一人站在八角形方陣之中。獨自一人,站在永遠的黑暗與孤獨之中。
那就像是瑠花的一生。永遠的黑暗與孤獨。血之女皇。
在自己投入術式之前,她心血來潮地踱了幾步。彷彿聽見三腳鴉拍動翅膀的聲音。又彷彿看見了那把紅傘。耳邊傳來當年揹著弟弟時,走在深山裡幼小的自己的腳步聲。
『讓我們再次相會於黃昏來臨時。』
黃昏。在漢詩之中象徵著晚年。也就是在各自人生面臨終結時。
反正又見到面了,所以也不算沒有遵守承諾。藍楸瑛對這個結果應該也能接受吧。
只是,沒能聽見那人用那個稱呼叫自己,有點遺憾。他是這麼稱呼瑠花的——
「我的大小姐。」
如秋日夕暮般,帶著濃厚黃昏色的聲音。
那個青年此刻就站在眼前。只比瑠花高一點的身形,隨意編起的一條長辮子,英俊的相貌和有些遲鈍的神情。
黑暗之中,桔梗花般的美麗紫藤色,微微發光。
記憶一口氣復甦了。為了找尋落入「時光之牢」的瑠花,單槍匹馬闖入的羽羽。
兩人一起離開「時光之牢」後,和瑠花一樣,羽羽的神力竟也驚人的獲得提升。他原本並沒有太大的神力,卻以區區五歲之齡,獨自進入魑魅魍魎囂張跋扈的「時光之牢」。瑠花一邊喊著「你這大傻瓜」一邊飛奔上去救他。明明是這樣,他卻意氣風發的對瑠花說:
『我們回去吧,大小姐。跟我一起回去吧。』
羽羽這人有時很不講理。
瑠花無言的靠近羽羽。羽羽抿著嘴不說話,表情還是那麼頑固。
「……羽羽,我準你提出說明。有什麼藉口就說說看啊。」
「人柱還差一個吧?你不可能不知道。」
瑠花的神情有些僵硬。能有這份能耐的,從以前到現在就只有羽羽一個。
「既然大小姐你已經化身為神器了,就還需要我這條命才是。不這麼做就不夠了。你的那一半在我這裡,我的那一半在你手中。當我們平分『蒼』時就已經是這樣了。像『干將』的陽與『莫邪』的陰。唯有兩極合併,封印才會完整……你竟然會完全不顧這些理論,還真是稀奇。」
「…………」
「……還有,你一定沒去讀我的星象吧?」
瑠花又再次說不出話。沒錯,從很久以前,她就不讀羽羽的星象了。到了這把年紀,每年都有可能看見羽羽的死期……那種事,誰想知道啊。
瑠花嘴裡咕噥著完全不成理由的理由。
「……朝廷,還需要你。」
「……是啊,你說得沒錯。選擇了朝廷而不是你,為璃櫻大人與國王陛下鞠躬盡瘁。你說得永遠都是那麼正確,如果是你也一定會那麼做。可是……」
羽羽聳聳肩。羽羽不是瑠花,也無法成為瑠花。
「那種事,太正確了,太完美了。我只是個凡人,無法那麼完美。」
瑠花沒有發怒。應該說她無法發怒。瑠花自己在明知欠缺一人無法達成完全封印的情況下,硬是將羽羽送回去,第一次選擇了不正確不完美的選項,而且認為這樣並沒做錯。不需要理論也不需要理由,只去順從自己內心的願望。
羽羽伸出手。瑠花一驚,正想後退逃開,手卻被一把抓住。
沒有詢問瑠花的意願,那隻手用力的握住她,像在表示自己堅定的意願。
「請讓我留在你身邊。」
黃昏色的聲音,令人泫然欲泣。
相隔數十年,再次見到瑠花時,羽羽產生一股千軍萬馬都難以抵擋的思緒。
好想回去。
好想回去。回到這個人的身邊。那裡才是屬於自己的場所,自己選擇的人生。
「璃櫻大人與國王陛下,一定會原諒我這老頭唯一一次的任性。」
瑠花望著被抓住的手。不一會又滿不在乎地、粗魯地抽出自己的手,轉過身去。
深吸一口氣。瑠花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語調:「羽羽。」
「……我允許你,在黃泉路上和我作伴。」
一拍之後,羽羽驚訝但微笑了。
「是……謹遵您的吩咐。不管到哪,我都會陪伴你……我的大小姐。」
羽羽跪在地上,親吻霓裳羽衣的裙襬,和他離開縹家時一樣。
「我還以為你會更生氣,然後把我揍一頓趕回去呢。」
羽羽回頭偷瞄,只見瑠花「哼」了一聲別開頭。英姬說什麼要把主導權交給男人的話,死也不會讓羽羽知道。
羽羽猶豫了一下,開口輕聲說道:
「老實說,當碧州神域幽門石窟的神器毀壞時,我曾經懷疑是你主使的。」
羽羽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若不是縹家的人,很難如此輕易找到神器所在之處,更別說破壞它了。羽羽當然想都沒想到會是死人做了這件事。
「……如果真的是我呢?你會怎麼做?」
「就算殺了你也要阻止。」
「喔。那你打算派誰來殺我?」
「我自己。」
這個回答,讓瑠花沉默了。接著,她低聲回應道:「是嗎?」
「薔薇公主」那時來的不是羽羽而是「黑狼」。雖然一樣是被懷疑,但如果來的是羽羽自己,結局或許會不一樣。有時,瑠花也會這麼想。
「懷疑你,我向你道歉。」
「……算了。」
羽羽重新打量瑠花。她全身散發出被稱為花之帝王的石楠花那鮮紅的光芒。石楠的花語是「威嚴、莊嚴」。綻放於懸崖峭壁,火紅美豔的花。誰都摘不到的花。
羽羽發現,紅秀麗的身體已經不在這裡了。這裡除了瑠花的魂魄之外,什麼都沒有。
「……紅秀麗的身體,已經送回『外面』了。」
「是啊。我還完成了其他幾件工作。所以,才會這麼遲踏上黃泉路……」
也做了幾件單純打發時間的事。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遺憾了。
「那麼,我們走吧。」
「喔,好。對了,在那之前,這個——」
羽羽在懷中摸索著,先是取出破破爛爛的紙屑啦,筆啦,甚至吃到一半的月餅。瑠花好不容易才剋制住不要發怒,這傢伙真是和從前完全沒兩樣。
「找到了,找到了。來,大小姐,這是答應你的東西。」
羽羽伸手遞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不知道里麵包了什麼,圓鼓鼓的。
「……答應我的?」
瑠花訝異的開啟油紙包。從中滾落的,是一個貝殼。
那是一個有著美麗螺旋紋路的淺紅色小貝殼。羽羽害臊的笑了。
「試著放在耳朵邊聽聽看,能聽見海濤的聲音喔。」
深藍的月光下,數十具白棺排列的送葬行列。
在那裡,一邊聽著槐樹葉發出海濤般的聲音。
一邊一直孤孤單單的坐在那張白木椅上。
『我真希望能讓你看看這世界,不靠法術,也不靠附身或離魂。』
讓你聽見海水的聲音。過去,羽羽曾這麼對瑠花說過。
瑠花沉默著,將貝殼放在耳朵邊。
……譁沙、譁沙,聽得見波浪的聲音。這是從未離開天空宮殿的瑠花,第一次親耳聽見來自海的聲音。「世界」。
聽著這聲音,真叫人覺得心頭一陣熱,怕眼淚就這麼飈了出來。
瑠花的微笑令羽羽心跳加速。明明「蒼」都已經不在那裡了。羽羽凝望著瑠花。
「其實我更希望能有一天帶著你旅遊全國各地。不過,那還是等下次吧。」
「下次?」
「等到下次,我們從長眠中醒來時。不管在哪裡,我都會前往迎接你。」
瑠花本來想回「我可沒有說好」,但還是決定不說了。不經意地,她微笑起來。
「……那聽起來,或許是個好主意……羽羽。」
「什麼?」
「我的業障與宿命,是不是也能一點一滴改變呢?」瑠花本想這麼問,也還是決定不說了。那不是由別人,而是瑠花自己必須去決定的事。
曾被說過,她的人生註定就算能夠愛人,也無法被愛。星象顯示出的更是驚人的兇相。瘋狂的命運。
然而,現在她覺得這個人生也不算壞。至少在人生的盡頭,那些丫頭們追上了自己的腳步,而且最後的黃泉路走得並不孤單。
忽然,她想起了弟弟璃櫻。直到最後,弟弟都沒有愛過瑠花,一如黑仙的預言。然而,他依然為瑠花做了兩件事。
一是聽從瑠花的要求,默默接受縹家宗主的地位。在人人都離開瑠花身邊時,只有他一直留在瑠花無法離開的天宮中。或許正因為璃櫻也同樣承受過薔薇公主的離去,所以才能對姐姐做出這最大的讓步。
另一件事,則是代替瑠花殺了父親。
揹負弒父星宿的人雖是瑠花,事實上動手殺父的人卻是璃櫻。
不管有什麼理由,但對瑠花而言,都是命運改變的瞬間。雖然璃櫻那麼做時,可能根本未曾想過姐姐瑠花。
連出生時都沒有啼哭,不哭也不笑的璃櫻。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不是人,是個仙女。
……瑠花已經無法再揹著弟弟走那條山路,也無法為他唱搖籃曲了。
忽然,耳邊傳來二胡的音色。瑠花與羽羽都驚訝地瞠目結舌。
「……這音色是……」
「……是璃櫻……拉的二胡聲……幾十年沒聽過了。」
曲子是送葬歌「蒼遙姬」。除了薔薇公主之外,決不肯讓別人聽見的二胡音色。
所以這確實是他送給已逝姐姐和羽羽的贈禮。
也是最後的。
「……好音色,真的很美……」
現在有兒子小璃櫻代替瑠花陪伴他了。世界就像這樣,走進了下一頁。
呼。瑠花深深、深深嘆了一口氣。
已經活了好久好久,夠久了。兩人都為了工作累得不能再累,是該休息的時候了。
瑠花傲然伸出手,羽羽恭敬垂頭,將自己小小的手疊上去。
一隻三腳大鴉不知從何處飛來,像是前來迎接似的拍動翅膀。
仙洞宮「門」的縫隙,也傳來緩緩且完全關閉的聲音。
就這樣,兩人攜手走上了八角方陣下的黃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