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琴聲。音調高高低低,卻有著令人神往、靜謐而美妙的音色。
年幼的劉輝身上包著髒兮兮的毛毯,一聽見琴聲便睜開眼睛。
忘了是從何時開始聽到這琴聲,畢竟對年幼的他而言,那是像古時候一樣久遠的事了。他所能記得的只有,琴聲是在兄長突然消失身影后開始聽見的。
母親死了……接著兄長也消失了。
在那之後,劉輝一直是孤單的。
無數個夜晚,為了尋找兄長而徘徊於黑夜之中,直到小小的身軀沒有力氣了,才蜷曲著身體於寒夜中睡去。有時甚至懷疑,是不是一閉上眼睛,自己就會像故障的人偶一般再也無法動彈。
因疲累而一片空白、無法思考的腦袋,有一天,突然傳進琴聲。
(————)
劉輝睜開正要閉上的眼睛。眼前原本是無論晝夜都只會呈現黑白的世界,突然射進了一道光線,彷彿是在眨眼間就將一切塗抹上色彩。劉輝屏氣凝神地抬起頭。
那琴聲,不只令劉輝無神的眼眸活了起來,甚至連那隨著寒冬而封閉的感情都因強烈的共鳴而震撼。深深滲透進內心的音色使得胸口一陣激動。專心聆聽間,冰凍的心也為之溶解,化作眼淚紛紛滑落。直到聽見自己哽咽的哭聲與感受到臉頰的溫熱,劉輝才發現自己原來正在哭泣。
最後一次哭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啊?已經想不起來了。就連尋找兄長這個支撐自己的理由,都如脆弱的蛋殼般出現裂縫,而裂縫中空無一物。在所有人眼中,劉輝就像是個不存在的鬼魂。本以為是那總叫自己乾脆消失算了的母親不見了,但沒想到消失的,其實或許是自己吧。害怕自己要是停止在雪中前進的腳步,可能真的就會融化在雪中。到最後,只剩下這樣的恐懼促使著劉輝,拖著那破碎的蛋殼,無論多麼茫然失落,也仍持續徘徊前進。
那些差點失去的情感,彷彿被琴聲攪亂似的重新復甦。幾乎忘了如何表達感情的劉輝雙眼,因為強烈憶起的寂寞悲傷而令眼前的世界染上一片灰白。
都怪那琴聲實在太溫柔了,令人不禁哭泣。
他抽噎著,蜷曲著幼小的身軀,不斷流下眼淚啜泣。直到此時,才終於不是靠頭腦,而是打從內心瞭解到失去母親與兄長的事實,並瞭解伴隨而來的是什麼樣的孤獨。胸口彷彿開了一個黑洞,冬天呼嘯的冰冷寒風,就從那黑洞裡吹過。
……那一天,當劉輝的情感終於恢復了溫度之後,就那麼瑟縮在迴廊角落哭著睡著了。然而隔天早晨醒來,卻發現身處於熟悉的臥房裡。還記得當時的自己,為此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從那天起,劉輝便不時聽見那同樣的琴聲。冬天結束,春天來臨,甚至在夏天過去之後,都還聽得見不知何處傳來的琴音。好幾次追尋著聲音,想尋找琴音的源頭,但只要劉輝一接近,琴聲便中斷。失望之餘,只好總是保持最近的距離默默聆聽。
不知從何時起,劉輝開始將琴聲當作搖籃曲,總在琴音之中睡去。
季節更替,又到了紅葉飄落的寂寥秋天。兄長已經消失一年了。
那天,在琴音中醒來的劉輝,儘管身上包著髒兮兮的毛毯,卻依然因寒氣而顫抖。
一如往常,踩著不穩的腳步踏出迴廊,想追尋音色的來源,卻發現天還沒亮。
耳朵和手腳都凍僵了,有什麼白白的東西飄落在小小的鼻頭上。抬頭一看,黑暗的夜空正飄落無數紛飛的白雪。
迴廊上空無一人,只有以一定間隔擺放的紅燈籠,無懼冰雪似的燃燒熊熊火光,還不時迸出火花。劉輝左看右看,卻都不見人影。簡直就像全世界只剩自己被留下,不由得開始拼命找尋琴音的源頭。
不知該朝何處往哪裡走。劉輝奔跑於漆黑之中,只有琴聲是唯一能依靠的目標。走下回廊,奔到庭院中,單薄的室內鞋很快就沾滿了泥雪。
以往每當劉輝一靠近就戛然而止的琴音,只有在這一天夜裡,不知為何始終不停的迴盪在耳邊。為此,劉輝不但不覺得高興,反而感到沒來由的恐懼,總覺得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對勁的事。空無一人的後宮院落,火光下的黑影如可怕的怪物般伸縮。持續不斷的琴音,是最後的聲音。
(等等我。)
「——把你的眼睛和耳朵都閉起來。」
耳邊傳來溫暖又冰冷的聲音。在輪廓模糊的世界裡,劉輝照做了。關上耳朵時,彷彿還聽得見臨終前的痛苦聲音,伴隨著巨大的落地聲響與水聲。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劉輝被放回地上。世界再次迴歸寧靜。
「……沒事,可以睜開了。」
劉輝還是照做了。
那一大群人,已經一個不剩。那許多的火炬,也都消失了。
睜開眼睛看見的,只有迴廊上孤單的一盞燈,還有那個人。或許燈光也是那個人點亮的吧。劉輝本能地抗拒轉動腦筋思考,只是茫茫然的抬起頭,望向那人。
而那人也正低頭直視劉輝。究竟有多久沒有人與自己這樣四目相望了呢。看見劉輝拼命而真摯的眼光,那人微笑了起來。
「好久不見了,劉輝太子。」
「好久不見了,蒼之君。」
聽劉輝這麼一說,那人突然驚訝地睜大雙眼。紫藤色的美麗戰袍,在火影中晃動。
「那名字,是誰告訴你的?」
「有時候,一個恐怖的伯伯會來找我。他說你就是『蒼之君』。」
「…………恐怖的伯伯啊……」
旺季的表情似乎正忍著不笑出來。接下來,他便跪在劉輝面前,為他仔細擦拭起衣襬沾染的雪泥。
劉輝發抖著。已經忘記究竟是因為寒冷,還是有其他原因。他早就學會讓恐懼、嫌惡以及不想看見的事物從記憶中消除的技巧。知道這裡只有兩人獨處後,劉輝鬆了一口氣。鎧甲雖然冰冷,那人的手卻很溫暖。當他為自己拂去臉上的雪片後,劉輝更抓住他的手捨不得放開。將那雙手壓在自己的臉頰上,感受著他的溫暖,眼淚就這麼滾了出來。心情和初次聽見琴聲時一樣,受到深深的震撼。是因為許久未曾感受到來自他人肌膚的溫暖嗎?還是睽違一年,終於有人喚了自己的名字?又或是為了眼前這人未曾離開自己而欣喜?可能這些都是吧。
劉輝的小手將對方的手壓在自己的臉頰上,抬眼望向近在眼前,那人的眼睛。
那雙眼令人聯想到晴朗的七夕夜晚,佈滿閃亮星星碎片的夜空。而有如美麗夜空的那雙眼也正注視著他。即使有些危險,但劉輝並不在意。
「劉輝太子……你為什麼會跑到那裡去呢?」
「我聽見……琴的聲音……」
「…………」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就在今晚,那琴聲會被雪掩埋、消失……」
聞言,旺季忽然低頭看了劉輝一眼,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就連兄長都不曾用如此認真、像是大人看大人的表情看過劉輝。會這麼做的……只有恐怖的伯伯,和眼前這人。
劉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說。只是——沒錯,他就只是突然有這種感覺。感覺今夜之後,再也聽不到那琴音。像母親的死與兄長的失蹤一樣,永遠回不來了。
「兄長突然消失不見。我還沒學會超過一百的數字該怎麼數,但我一天加一個數,數到一百後再重來,已經重複三次了,兄長他……到現在都還沒回來。我好怕那琴聲也會像這樣,再也不回來了……」
無法清楚說明,開始吞吞吐吐的劉輝臉紅了起來,垂下眼睛。
那人沉默著,始終注視著劉輝。過了一會,才靜靜地開了口。
「……你不希望我消失嗎?」
「是啊。」
「就算有一天我會要你『——』也一樣嗎?」
「——」是個劉輝不懂的字眼。然而即使疑惑地歪著頭,凍僵的臉還是拼命的綻開笑容。就算不懂「——」的意思,那總不會比母親對自己做的事更過分吧。
令人落淚的琴音。來自他人肌膚的溫暖。不會從劉輝身邊逃離的人。這樣就夠了。
「是的。」
剎那間,空氣停頓了下來。那人從劉輝臉頰抽離雙手,反過來握住劉輝的手。
「劉輝太子,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咦?」
「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城,捨棄一切。你願意嗎?」
大雪紛飛,落在篝火上的雪片無聲地融化消失。
緊握的手傳來溫熱,那是劉輝從未體驗過的溫度。只要跟這個人走,一定能到一個寬廣而溫暖的世界吧,那裡一定不像現在身處的世界如此冰冷。可是……
「不行,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微笑著拒絕。拒絕了這溫柔的邀約。
「我不能走,因為這裡是我該在的地方,我必須在這裡等我兄長才行。雖然很寂寞又悲傷,也發生了好多難過的事,但我還是得在這裡等待。如果沒有人等他,他就不會想回來了,不是嗎?我能為兄長做的,就只有這樣而已。」
「…………」
「討厭的事,真的有很多。其他兄長也很可怕,我不喜歡。有時候,會覺得喘不過氣來,好痛苦。即使如此,還是有重要的事物留下,在這裡。所以我不能捨棄這些到其他地方去,不能捨棄,不能走……現在還不能。」
說這番話時,那人臉上出現什麼樣的表情,已經記不得了。
「我一直都好討厭母親,可是當她一死,卻覺得自己胸口好像開了一個黑色大洞。雖然不是珍愛的事物,但那仍然是我的一部分,不是能輕易捨棄的……我無法丟掉這些,到其他地方去。如果不帶著那些一起走,我就不再是現在的我了。所以我要在這裡,等待兄長回來。以我的所有,不逃避也不離開。」
將那些自己也理不清的混亂情感拼命表達出來後,那人溫暖的手撫上劉輝的臉頰。
「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呢?」
「等到確定那些我重視的人們不再需要我的時候。」
「到時候你會怎麼做?」
「到時候……」
劉輝低下頭。他從沒想到那之後的事。伸出手,抓住臉頰上溫暖的手。
「……到時候,我還可以跟你一起走嗎?你願意等我嗎?」
等到那天來臨。那人表情扭曲,看起來似乎是想笑,結果卻變成哭泣的模樣。
紫藤色的戰袍飄動,那人張開了口。
「————」
突然刮過一陣強烈的夜風,大片雪花狂飛亂舞。那人回答的話語被風吹散了,劉輝根本沒聽見。只有當時他鮮明的表情留在心中。若將兄長比喻為纖細的玻璃工藝,那人就可以比喻成一把磨光的寶劍。沒錯,就像兄長給的那把「莫邪」劍一樣美,而且冷硬堅強。這個人,和「恐怖的伯伯」有點像,但也完全不一樣。
那雙手抱起劉輝,紫藤色的鎧甲觸感冰冷,但劉輝並不以為意。從高處遠望四周,那是老是蹲在地上,低著頭的劉輝所不熟悉的。過去也從未有誰像這樣抱起劉輝。所以,只要跟這個人走,一定能經常看見這片景色吧。劉輝內心不禁為剛才拒絕了他而感到些許後悔。
「劉輝太子。」
「是。」
「今天過後,我就會離開這座城了。想必暫時無法再相見。」
「暫時?要數一百多天嗎?」
「不,會比那更久。要數更多、更多天。」
看見劉輝那失望沮喪的模樣,那人不由得微笑了。大概因為平日不常笑吧,那笑容很不自然,但就像他緊握劉輝的掌心一樣,裡面有著真實的溫暖。
「……可是,我不會像你母后和兄長那樣消失的,總有一天,我還會回到這座城,雖然會是很久以後,而且我並不知道這麼做是對是錯。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自己不要活在這世界會比較好……不過我也和你一樣,無法將自己的一部分捨棄,因為那樣,我就不是我了……現在,還無法、無法捨棄。」
劉輝拼命豎起耳朵傾聽,雖然他話裡的意思連一半都聽不懂。不過,劉輝還是隱約的瞭解到,自己無法離開這座城的理由,和那人無論如何都必須離開這裡的理由,在最深層的部分其實是相通的。也因此明白,自己無法阻止他。
「你,你馬上就要走了嗎?」
「是啊。天亮以前。」
看見劉輝低垂著頭,那人安慰似的握緊他的手。
「不過在那之前,我都會陪著你的,好嗎?只要你願意的話。」
劉輝笑開了臉,對方也隨著綻放微笑。雖然他看起來還是忘了該怎麼笑的模樣。
「那我們做什麼好呢?要再玩手球,或是擲骰子嗎?還是畫畫圖?對了,不如我教你怎麼數超過一百的數字……」
「彈琴吧。」
劉輝不加思索的回答。轉動脖子,尋找著剛才看到的琴桌與那把琴中之琴。然而旺季卻以迅速到近乎不自然的動作扳回劉輝的頭。在那瞬間,劉輝視野角落還是瞥見了迴廊的另一端。在那裡,似乎散落著像是人的手腳。火光閃動之下,有黑影搖曳。無論是純白的雪,還是那扇門,四處都濺滿了漆黑的什麼。
那被劉輝封印在心底的記憶之箱,再次開啟了一條縫隙。
冬日裡的水池。哀號聲。漂浮在水面,有如活生物般搖晃的女人黑色長髮。母親那熟悉的衣裳。蒼白浮腫的手腳,她成了一尊被丟在水面的人偶,一動也不動。
那是母親的——
忘掉吧。旺季抱著劉輝這麼低語。很快的又改變了語氣,不斷反覆。請忘掉吧,包括今夜的一切。這都是夢。面對那真摯的請求,劉輝只能點點頭。
將腦袋染成一片白色,然後用無法對焦的眼光注視著那人。劉輝讓自己看見的所有東西都沉進記憶底層。沒錯,非忘記不可。一切都得忘記,那些討厭的事,全部都忘了吧。現在想做自己、想活下去的話,就只能這麼辦了。
劉輝輕聲的說出想聽琴聲的願望,他想再次聽見那令人泫然欲泣的音色,是這音色從裝滿現實的箱子裡把必要的感情還給了劉輝,也是這音色讓他記起了該如何哭泣。對他而言,就像是一首溫柔的搖籃曲。
「能不能請你拉琴給我聽呢?我時常聽到的那個琴音,只要聽了就能忘記一切,連討厭的事情都能全部忘記,也能好好睡一覺了。我會忘記的,把一切都忘記。所以……」
像「莫邪」的那個人,拗不過劉輝苦苦相求而答應了他。
兩人來到某一間小房間裡,找出滿是塵埃的小琴後,他便開始彈奏了起來。劉輝在旁邊打轉,不時問著一些「為什麼琴是七絃的哪?」之類的問題。過沒多久,他便開始打起瞌睡,琴聲也停了。感覺到身子被抱了起來,舒服的搖晃著,模糊中也知道自己被抱到床上了。
即使被抱到床上,劉輝還不願鬆手,緊抱著那人的脖子,所以對方只好繼續抱著劉輝在室內踱步。不經意地,窗戶開啟了,吹進深夜刺骨的寒風,窗外是一片銀白的雪世界。
那是個安靜無聲的世界,白雪不停的飄落,很快就遮蓋了眼前的一切。
看不見前方的世界。耳邊似乎聽見了這句低語。白色的氣息,飄散在夜色中。
「莫邪」鈴鈴作響。聽起來,似乎因為找到了另一半而露出歡欣。不知為何,劉輝恍惚地想著,這個人需要「莫邪」。或許他沒有說出口,但劉輝莫名地就是知道。突然,對方略帶粗魯地揉了揉劉輝的頭髮。
「……你連身邊唯一留下的重要東西,都想分給別人嗎?」
「就算沒有了劍,還是會擁有回憶。」
「連兄長將這把劍送給你時的那份心意,都能如此輕易放手嗎?這麼做真的好嗎?」
犀利的指責令劉輝低下頭,這個人完全看透了自己想討好他人的心態。如果想被喜歡,想被愛,就只好先付出什麼。這正是劉輝個性中的弱點。
「劉輝太子。」那人凝望著眼前那被皚皚白雪掩沒而看不見的前方世界,毅然決然地開口說。
「——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取走『莫邪』。在那之前,就請你收好它吧。」
不是前來「收下」,而是「取走」。
不是劉輝,也不是任何其他人。自己才是真正的君主,所以會回來「取走」屬於自己的東西,總有一天。
「到時候再讓我問你一次吧。是否真的願意將它交給我。」
「……那,如果我說不願意呢?」
反射性地提出這句疑問,連劉輝自己都吃了一驚。
然而對方卻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既燦爛又美麗,並且帶有深意。
「到時候——」
記憶像被蟲蛀了一個洞,到這裡便中斷了。接下來想起來的,已經是那人關上窗,並讓劉輝躺上床的記憶。
劉輝心想,他要離開了。突然覺得好寂寞,躺在床上嗚咽著哭泣起來。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他從毛毯上輕拍了拍劉輝的肚子。最後看見的,只有那磨亮寶石般的微笑。
「會的。只要你別再逃避做自己……雖然那對你我來說,未必會是件好事。不過要是無法避免的話,也只能正面接受了。總有一天,讓我們再相見吧。」
那天晚上的記憶,盡是蟲蝕的痕跡。那天,在那個地方所發生的一切,全都想裝作不曾看見。那段染血的恐怖記憶,如果能沉沒在遺忘的深淵水底,隨著琴音一起忘光就好了。
然而只有這段對話和那人的側臉,始終在水面搖晃著沒有消失。
……如他所言,那天之後,那人和他的琴聲就從城裡消失了。
偶爾劉輝也會想找尋,但不久後認識了邵可,再加上光陰流逝,那張臉和那段記憶也就漸漸塵封。
唯一一夜的邂逅。那一道如「莫邪」般冷硬、靜默而美麗的目光——
——「蒼之君」。
●●●
「——旺季將軍。」
聽見靜蘭的聲音,旺季這才猛然回過神來。
「東坡郡太守子蘭的屍體,剛才已經被人找到了。在那之後,地震雖已平息,但東坡郡府提出要求,希望您能在東坡多停留幾天。說是針對子蘭襲擊旺季將軍的那件事,想詢問您當時的詳細情形——」
「現在哪還有閒工夫多停留幾天。今晚就出發,如果真有必要,就讓迅留下來。」
「至少延到後天再走吧?這裡是州境,您應該知道,州境是不易維持治安的地方。在州府與郡府提出對策之前,我認為旺季將軍您應該留在這裡。」
「……好吧,我明白了。不過,最遲只能延到後天。」
旺季望著靜蘭的眼神難以言喻,使靜蘭少見地顯露出倉皇狼狽的模樣。不多久,旺季突然像是透過靜蘭想起了什麼似的,低語道:
「……真的一點都不像。」
靜蘭身體一震,嘴唇也很快地抿成一直線,睥睨著旺季的猜疑目光,似乎想質問他是否意指劉輝容易妥協,和自己一點都不像。但旺季卻聳聳肩說:
「不是那樣的。我的意思是說,他和誰都不像。不管是和哪一位兄長或是父親,雖然的確流著相同的血,但他跟誰都不像。我只是有時會思考這件事的意義罷了。」
旺季丟下靜蘭,徑自走出帳篷。抬頭一看,夜空中已開始看得見冬日的星座。
過去旺季曾留在朝廷與叛逆的太子戩華敵對。面對勢力有如旭日東昇的戩華,旺季留在日薄西山的朝廷與之抗衡,直到最後一刻。當旺季在貴陽攻防戰中失敗後,儘管身為戰敗武將,卻儲存了性命,之後更成為文官巡視各地,不常回到貴陽。
在過去,戩華不只是敵人,同時也是留下旺季性命的人。然而旺季始終堅持絕不臣服戩華的立場,也使自己成為舊臣們眼中的危險份子。不管是他所擁有的蒼家血統、援助貴族子弟的作為、乃至對政事的種種諫言,都是旺季引人反感的原因。尤其當旺季以連坐法逮捕了即位呼聲最高的第二太子時,最是受到朝臣的激烈反對。即使如此,旺季依然不顧群臣百宮反對的聲浪,毫不留情的對清苑處以流放之罪。這麼一來,更是一口氣點燃了朝廷裡的導火線。其他太子與妾妃,一方面竊喜失去清苑這個對手,一方面卻也擔心起自己是否受到波及。在這樣的危機意識之下聯手結盟,對旺季的反目情結也於此時到達巔峰。
而那個雪夜,距離第二太子遭到逮捕的秋天,正好過了一年。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就在今晚,那琴聲會被雪掩埋、消失……』
……曾經想過,或許就這樣拋下一切吧。
這時,彷彿讀出旺季這番心思而來到身邊的,就是這位年紀最小的太子。
那時,在那裡,如果沒有劉輝太子,或許一切終將變得不同。
劉輝太子是個與眾不同的存在。總覺得他和其他年長的太子擁有不一樣的特質。那並非成長背景的問題,而是與生俱來的天性。就拿清苑來說,如果沒有劉輝,他或許早就變成另一個人了。但劉輝卻不是這樣,就算沒有清苑,旺季認為現在的他依然不會改變。
不想看見的東西就不去看,討厭的事就忘掉它,連記憶也一併抹除。相對的,一旦有喜歡的事情就一頭沉迷進去。對年幼的太子來說,為了不從現實中逃開,這是在這座城裡活下去而不發瘋的必要手段。
而曾幾何時,從現實中逃開卻成了目的。
再次與劉輝見面時,他已經成為皇城裡唯一僅存的太子了。
曾說過不逃走的他,卻說出要從這座城、這張龍椅上逃走的話。留下病榻上的父親,曾無數次逃離這座城,也逃離那些被強加在他身上的職務與責任。
不願意即位。嘟囔著「那種事情,交給霄宰相他們去辦不就好了嗎」之類的話。
就在這個時候,旺季和霄宰相做出了決定。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那也沒關係。
規矩是有的。過去由戩華與霄宰相一起決定的,一個冷酷的規矩。
「和你約定過了吧,劉輝太子。是我要你忘掉的,所以就算忘了也沒關係。」
為什麼硬要押著心不甘情不願的你即位。
很遺憾那理由一點也不親切。沒有一點是為了你。
「不能一起走」。當時的劉輝太子是這麼說的。只有一次的機會。那既是決定了劉輝的命運,也是同時決定忘記命運的一句話。無法一起離開。
捨棄自我,此後的人生也不再從任何事物之中逃離。旺季在當時,也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經過十年以上的歲月,旺季再度回到城裡來。遵守約定,沒有就此消失。
剩下的,只有那最年幼的太子。
『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城,捨棄一切。你願意嗎?』
懷念地想起這再也不可能說出口的一句話,旺季靜靜低語。
「約定的時刻,即將來臨。我將前去取走屬於我的劍。到時候,再讓我聽聽你的答案吧。」
●●●
旺季。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旺季將軍回來了——朝廷裡散佈著這樣的耳語,空氣中滿是浮躁的氣氛。
(那是……對了,是兄長們全都被御史臺捉起來的時候——)
在爭奪王位時,幾乎不曾發揮機制與作用的御史臺。
漫不經心走在後宮裡的劉輝,特別容易聽見這些蜚短流長。但也可以說,因為這些流言耳語之中,總會出現兄長清苑的名字,所以才特別容易吸引劉輝的耳朵注意吧。
那位御史大夫回來了……清苑太子那時候的……失勢之後輾轉於各地……那些貴族和妾妃才會肆無忌憚……不過他回來……御史臺的綱紀也將肅正吧……他一定會將自己的子弟兵全部安排進御史臺,一舉檢舉並汰換掉現任御史官員……那些脫不了關係的貴族與官吏也會毫不留情的加以處刑……聽說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真是可怕啊……畢竟他對戩華王和太子們心懷怨恨吧……一定也會著手肅清後宮的女官和侍官吧……不過,趁戩華王臥病在床時回來,這未免太露骨了點。
……絕對是故意的吧……至今都墊伏在地方上……簡直就像在模仿年輕時的戩華王嘛……難道將戩華王放他一條生路的恩情都忘了嗎……真是連狗都不如……落難貴族……狡猾得像條老狐狸的男人啊……不過你知道嗎?聽說他的血統比起戩華那是更……哎呀不能說了……
過了不久,所有妾妃與異母兄弟們,都在御史臺的審判下被砍頭了。女官與侍宮口中的那些謠言真偽,劉輝終究無法肯定。只知道連後宮那些交頭接耳散播謠言的人數都突然減半了。每當劉輝為了前往府庫而離開房門時,總會發現官員的人數又減少了。
和旺季見面時的事,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隨著一大群人規律的腳步聲,原本輕薄鬆散的後宮忽然像被壓上一顆大石頭,氣氛突然變沉重了。劉輝快步穿過後宮,感覺到空氣像拉緊的弓般緊繃。
有什麼人要來。
這令人厭惡的氣氛。劉輝心想。「監察……御史臺……旺季……」等等隻字片語傳進耳中。
腳步聲停住了,就停在劉輝房門外。
原以為會是由侍官與女官恭恭敬敬將門開啟,沒想到卻是毫不客氣的被擅自開啟。
開門時發出的聲音實在太大了。
大得連劉輝那小而堅硬,一直緊閉的殼,說不定都出現了裂縫。
身後的御史與高官一齊下跪時,只有那個男人直視著劉輝的雙眼。
力道懾人的眼神,有著經過磨練的硬質與冷冽。令人聯想起七夕之夜的黑眸。簡直就像是「莫邪」的化身。劉輝甩了甩頭,想讓這突然閃過腦海的印象更鮮明。那時似乎就要想起什麼了,卻又覺得似乎是不該想起的事。眼前的旺季留著整齊的鬍鬚,衣著整潔,耳環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冷風從敞開的門扉中吹進來,那和冷風一樣冰凍的聲音,喚了劉輝的名。
「——你就是,劉輝太子?」
劉輝原本屈起一條腿,抱著膝蓋坐在窗臺上讀書。身上還穿著邁遢的起居服,被叫了名字也提不起勁回應,就這麼無精打采的望著旺季。
感覺得出旺季一瞥打量了劉輝全身上下,而光是這一點就讓劉輝開始討厭他。那種眼神就和霄宰相或其他大官一樣,像是在評估劉輝有沒有利用價值——
撿起從手中滑落地面的書,劉輝感到這一切都令人厭煩。
「……如果你們是想廢嫡,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如果要我走,我也會照辦。反正這座城又不是我的,這裡也不是我該在的地方……」
不明理由的,一陣頗費猜疑的沉默掠過。
旺季輕蔑地嗤鼻一笑。劉輝耳朵只聽見他似乎正在吩咐些什麼。晏樹……皇毅……這裡沒你們的事了……去著手處理內侍省和後宮監察的事吧……從頭一一調查清楚……是不是有不法賄賂或盜領挪用的情形……一旦發現證據即刻收押……將所有參與不法情事的女官和侍官全部拘捕起來——
周遭哀號四起,伴隨著死神般的腳步聲,眾人紛紛離去。最後只剩下旺季。
為什麼只有旺季留下來,劉輝並不明白。
雖然知道旺季正看著自己,但劉輝卻不去看他,只是遠望著窗外,城的另一端,只要不是這裡,哪裡都好。就這麼過了許久,都沒有將目光轉移。
就這樣經過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旺季比劉輝想像中的還有耐性。雖然知道他應該在等待什麼,但那到底是什麼,劉輝就不明白了。最後,旺季似乎也發現了。
發現劉輝什麼都不明白。不明白什麼?……就連這點也不明白。
只是——總覺得自己似乎快要放棄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此時劉輝內心初次感到忐忑不安。全身冷汗直冒,連指尖都微微顫抖了起來。令人厭惡的感覺,使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真討厭那雙眼睛。那雙美麗的、冰冷的、犀利的目光深深刺進劉輝心中,彷彿連那些封藏於內心深處的東西都要被挖出來了。那雙有如「莫邪」化身般的眼神,這輩子連看都不想再看見。也不想被他看見。
「……劉輝太子。您剛才說,這座城不是你的,『這裡也不是你該在的地方』,是嗎?」
從他的語氣之中感受得到諷刺。不過諷刺也好,評估或毀謗也罷,這種事情劉輝早就習慣了。不認識的人高興怎麼嘲諷都只不過是表面,只要封閉起自己,劉輝內心保留的部分就能毫髮無傷。然而旺季這番話,卻像一把尖針,確實地刺進劉輝心中。明明這應該是第一次和「旺季」這個人見面才對,為何心卻受到如此大的震撼。不但感到心悸,甚至有點輕微的暈眩。自己早該習慣被人瞧不起,為什麼事到如今還會出現這種反應?不想被那雙眼睛輕視——不想被這個人輕視。
「看來,你連自己為何待在這座城裡的理由都丟棄了。原來你已經墮落到什麼都能輕易放棄了啊——過了十年,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十年?
躂。耳邊傳來無情的腳步聲。
劉輝慌忙回頭一看,那個有著冷酷雙眼的男人已經不在那裡了。
就像是將一切——包括劉輝在內——都棄置不顧一樣,看也不看一眼就離開了。
從這天起,劉輝就開始畏懼旺季。連看都不想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