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季說的話,其實和霄宰相或其他大宮老生常談的言詞沒什麼不同。每個人都一樣,明明對劉輝不抱期待,卻總是不忘批評他不負責任。為了什麼留在這座城裡?什麼身為太子的自負與對人民應盡的責任,什麼該做的事,這些對一直遭人輕視的劉輝來說,根本是無妄之災。一切變得如此混亂,明明不是劉輝的責任而是他們的,劉輝又為什麼有負起責任的必要,繼承王位呢?那些人只是自私而卑劣的拿自己當替死鬼罷了。然而,唯有旺季的話與他們不同,深深刺痛劉輝的心。
不,才沒有什麼特別呢。他說的話跟那些大官也沒什麼不同。單純只是因為旺季這男人討厭自己,所以才敏感地產生了抗拒反應吧。正因如此,每次見到他時,身體才會總是起雞皮疙瘩,一定是這樣沒錯。
劉輝的世界裡,只有喜歡和討厭。而他決定將旺季這個男人放進討厭的那個櫃子。
既然是討厭的物件,那就儘量避免碰面,就算見到了面,也對他說的話充耳不聞就好。如此一來,自己就不會受到傷害。這是劉輝從被母親虐待中學會的生存之道。只要不和對方有所牽連就能保護好自己。所以這次,他也這麼做了。
不斷逃避。逃避旺季,也逃避他說的話。一直以來,都這麼做。
竹林裡的竹葉發出沙沙聲,像風鈴一樣。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記憶底層,比封存的夢境更深層之處,靜謐的曲調流洩而出。琴的聲音。
好深好深的夢中,各種場面亂七八糟的交錯。
『……不,已經決定了。就由劉輝太子即位吧。』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啊。走在迴廊上的劉輝,聽見這句話而戛然停下腳步。
『我們不廢嫡。他身上的每一根頭髮都是靠民脂民膏養出來的。雖然嘴上說和自己沒有關係,但畢竟還是有派得上用場的地方……不這麼做,那些因饑荒而死的數千民眾就太可憐了。霄宰相說得沒錯,只要有三年的時間就足夠了……不過,看樣子他恐怕連三年都撐不住。』
霄宰相似乎還說了些什麼,但不可思議的是,只有旺季的聲音傳進了耳裡。
『……霄宰相您另外打什麼主意,我都無所謂。御史臺已經將中央「打掃」得很乾淨了。接下來,中央人事就交給霄宰相做決定,我會負責重新整理地方……對了,只有一件事。霄宰相,如果那位太子下次還想逃,就不必追他回來了。』
聽見這句話,劉輝不禁為之震撼。
『……也可以解除黑懼世和白雷炎的監督。要是他真墮落至此,沒有他在也無所謂。要是真變成那種人,他也就毫無價值了。下次,他再說政事與國務都跟自己無關,還要出去找尋兄長的話,就隨他去,不用管他了。看要消失到哪去都好。這就是我的條件——戩華王。』
最後稱呼父親時抑揚頓挫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總覺得父親與旺季之間,除了國王與大官的關係之外還有別的「什麼」。那是屬於共同度過漫長而複雜時光的同志之間才有的語氣。
『……下次,就輪到我了……如何?做決定的人是他,不是我。我該做的事已經不會改變,也不會濫情或同情他。因為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
門開啟了,旺季就站在面前。小心翼翼的跨過落葉,卻連看也不看劉輝一眼,傲然的從身邊走過。臉上甚至連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彷彿劉輝出現在這裡的重要性,甚至比不上地上的一片落葉。
也不知道自己後來是怎麼離開的,回過神來,人已經在府庫了。除了自己哭得唏哩嘩啦這件事外,其他什麼都不記得了。那天之後,劉輝以邵可為藉口勉強答應了即位一事。即位之後卻不上朝,每天躲在後宮裡,也絕對不和旺季碰面。就這麼一直不斷地逃避,不願意回想自己當時哭泣的理由。
……而現在,那理由已明擺在眼前。
『要是覺得痛苦,想逃就逃吧,已經無所謂了。』
琴音流洩。蝗災前夜,在旺季府邸也聽到了一樣的話。
在因激動的情緒而哭得頭暈目眩的那天,旺季也說過這句話,而這句話裡,對劉輝沒有絲毫期待。
同樣的話,究竟被旺季說過多少次呢。而同樣的過錯,劉輝究竟又犯下了多少次呢。
旺季手指撥弄出的琴音,一一喚醒了那些被遺忘的記憶碎片。
忘了曾經聽過的搖籃曲,還有那說著「忘掉吧」的聲音。忘掉吧,請忘掉吧。
直到那天來臨。
『那我們做什麼好呢?要再玩手球,或是擲骰子嗎?還是畫畫圖?對了,不如我教你怎麼數超過一百的數字吧……』。
『……雖然那對你我來說,未必會是件好事,不過……』
『……不過我也和你一樣,無法捨棄自己的一部分到其他地方去。那樣就不是我了……現在,還無法。無法捨棄。』
『是啊。天亮以前。』
不能不離開了。離開這座城的日子,將遠遠超過一百天。
可是總有一天還是會回來的。
會回來。會的。只要你不——……總有一天,讓我們再相見吧。
琴聲在心底悠揚復甦。在那下著雪的無聲夜晚。
那些毫無秩序地堆疊在內心深處的記憶。
『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城,捨棄一切。你願意嗎?』
——不。
『不行,我不能和你一起走。我——』
我得要,留在這裡。
●●●
——劉輝猛然驚醒。
一道冰冷從臉頰滑過,試著伸手去碰觸,透明的淚珠便沾溼了指尖。
好久沒有哭著入睡了。用力深呼吸了幾下,一邊用混亂不已的腦袋回憶某人,一邊默默拭去淚痕。下了床,地板傳來秋末的凝凍寒氣。
披了幾件衣服走出迴廊,天色即將變亮。和造訪旺季府邸那時一樣,天空是一片濃重的深藍色。只有飄著幾片雲。「看不見前方的世界」。腦海中突然浮現這句話,到底是在哪裡聽誰說過的?
劉輝抬頭仰望周遭昏暗的世界,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再次深呼吸。
接著,他便舉起腳步朝某處前進——毅然決然的。
天亮前的深藍色世界。未明的天際飄過幾朵薄雲,暗雲投下的陰影橫過大地。一隻似乎擁有三隻腳的巨大黑鴉。霄太師倚靠著一棵樹葉落盡的古櫻花樹,從這裡望得見仙洞宮那美麗的樓臺。霄太師很喜歡這個地方,從這裡望出去的景色,千年以來都沒有改變。
「三年了啊……」
低語。先王戩華的駕崩,已經是三年前秋天時的事了。當時雙腳踏在霜上時發出的沙沙聲,霄太師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或許也下著和今天一樣的霜吧。
戩華的死充滿了謎團,知道真相的只有極少數的幾個人。關於他死時的情況有很多傳聞,例如沒有任何人親眼目睹他死亡的那一刻,只有人證實曾聽見不知是誰前往探視時的腳步聲。戩華很喜歡不受打擾的空白時光,而他就在那樣的時間之中死去。沒有人知道,在這最後的空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一律不準碰觸遺體」是戩華生前的遺言。雖然讓首席陶御醫確認了死亡,但包括下棺入殮的一切準備工作,都只由霄太師和羽羽兩人獨力完成。
對外,是這麼說的。霄太師在內心嘲諷地追加了這麼一句。
知道真相的,永遠只有少數幾個人。
相反地,裝著事實真相的箱子明明就滾落在顯而易見的地方,大多數的人卻總是視若無睹的從前面走過。不知道是真的看不到,還是不願去看。別說一探究竟了,也有人終其一生根本連去找尋都不願意。這沒什麼可笑的,因為霄太師自己也擁有好幾個這種箱子。要不要開啟它們,或許得等到這個世界終結時才有答案。
飄過薄雲的深藍天空。另一端還可隱約看見閃爍的星星和殘夜之月掛在天際。
突然覺得溫度下降,耳邊傳來踏霜前進的沙沙腳步聲。
早有此預感。是因為剛好經過了三年嗎?還是因為和那時一樣,今天也是個冷得下霜的秋夜?沙沙、沙沙的聲音從背後筆直接近。
「霄太師。」
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霄太師眨了眨眼。就好像是面對箱子並親自開啟它的聲音。
三年來始終不曾去開啟的箱子。
鬍鬚底下,霄太師臉上浮現嘲諷的笑容,並未轉身面對國王。
「……原來是陛下。怎麼了?這麼晚了還到這種地方來?」
「孤是來找你的。」
聲音隔著古木,剛好從與霄太師相反的另一側傳來。毫不迷惘的聲音。毫不迷惘的腳步聲。
從動作與氣息可得知,劉輝正不經意地觸控著兩人中間的古木。
「這是……櫻花樹?……這裡什麼時候有這棵樹?孤一直沒注意到。」
「這是城裡最古老的一棵櫻花樹。它是一棵難以捉摸的櫻花樹,只有興致來了才會現身。」
霄太師若無其事的裝瘋賣傻,語氣雖然有點瞧不起人,但這時的劉輝卻知道他不是在誆人。那棵櫻花古木有著巨大的樹幹,儘管葉子都掉光了,還是搖曳著粗壯的枝枒,是劉輝完全陌生的櫻樹品種。就算劉輝再怎麼不常來這一帶走動,也不可能沒注意到有這麼一棵樹。真是不可思議的櫻花樹,劉輝認為霄太師說的話並非不可能。
「這棵樹活過了好幾個時代,看盡所有發生過的事。」
難以捉摸的櫻花樹,像是墊居於城裡的耆老,只有興致來了才會現身。這種話可不是隨便編得出來的。回過神來,劉輝才發現自己正不加思索的說:
「這棵樹簡直就像你一樣,霄太師。」
霄太師頭還靠在樹幹上,半邊身體慢慢朝劉輝轉過去。剎那之間,霄太師的側臉看起來竟像個三十幾歲,有著冷峻美貌的青年。總覺得這一刻,隱藏一切真相的薄紗似乎被揭穿了。
「……我真沒想到,會從您口中聽見這句話,陛下。」
陛下。這個稱謂究竟是指劉輝,還是「其他的陛下」。腦中冒出這古怪的想法,感到有點混亂的劉輝眨眨眼,眼前看到的又是那個蒼老的霄太師了。唯有那雙眼睛,還是屬於年輕人的。
劉輝深吸一口氣。因為霄太師似乎不願意移動位置,他只好踏著地上的霜繞過古木。
霄太師依然倚靠著古木,聽著劉輝踩在霜上的腳步聲,同時他的身影也進入視野之中。凝凍的秋風吹起兩人的髮絲,也吹走了薄雲,露出即將沒入地平線的殘月。
天亮前的世界非常靜謐。那種完全的安靜,簡直就像一切都將結束似的。劉輝突然察覺一件事。
「……地震……停了嗎……」
直到昨天,腳底都還不斷傳來的震動,現在已經完完全全平息了。隨著地震而不安動搖的空氣,也如恢復水平的秤子般紋風不動。
「是啊,已經結束了。城下的災情雖然不小,但總算不至於演變成最糟的情況。暫時應該不會再有地震了。」
劉輝注意到霄太師說的是「已經結束了」而不是「已經停了」。
然而,他回應的也只是一句「這樣啊。」
靜謐的深夜裡,空氣冰冷澄澈,令人聯想起日出之前的黎明。原本沉澱的晦氣在這一天好像都能完全除淨,並重新注入清新的空氣。但新鮮空氣太乾淨,乾淨的令人毛骨悚然。已經不再有地震了,真是奇妙的感覺,這事實令人難以置信。因為有什麼結束了,所以才會如此安靜。
抬頭仰望天上的薄雲,雲間有兩顆星隕落。彷彿象徵著兩條生命的離去。不知為何,當劉輝看見這一幕時,突然覺得胸口憋得難受。結束了?是什麼?到底為什麼?
事態不可能平白無故自己結束,劉輝或許直到這時才終於察覺這一點。
劉輝嘆了一口氣,吐出白霧般的氣息,與霄太師正面相對,開口喚了聲:「霄太師。」
「孤一直聽見琴聲,一直……聽見旺季的琴聲。」
霄太師的眉毛調侃地挑動。「喔……不是聽見秀麗大人的二胡?」嘴裡雖然沒明說,但這位國王終於開始將眼光放在秀麗之外的地方了
「在那之後,孤就開始片片段段地記起一些往事,但記憶像被蟲啃過似的不甚完整……沒辦法全部想起來。即使如此,孤還是想起從前曾經見過旺季。年幼時,而且還不只一次,是在很重要的時刻見過他。」
琴中之琴。箱子鑰匙。轉動鑰匙的聲音。
「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這座後宮,他曾為孤奏琴。穿著一身美麗的紫藤色服裝。」
「……紫藤色的服裝?」
直到此時,霄太師的表情才嚴肅了起來。
「……陛下還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劉輝閉上眼回想。當時雖然下著雪,但印象中樹梢還殘留些許未落的紅葉。
「兄長消失之後,認識邵可之前那段時間裡發生的事。在一個雪夜裡,旺季抱著孤在黑夜裡賓士。越是覺得那天的事非想起來不可,偏偏這段記憶越是蟲蝕的最嚴重。」
「……雪夜,是嗎?」
霄太師重覆說著,像是對自己確認些什麼。那個夜晚,的確下了與季節不符的一場大雪。
「當時他對我說,天亮前一定得離開。」
霄太師表情扭曲,但看起來卻又像是在笑。
「……那個夜裡,果然發生過什麼對嗎?」
雙手抱胸,霄太師發出聲音笑了起來。是一種打從心底覺得有趣的笑聲。
「……真沒想到那個晚上,你也出現在那個地方。這件事,我今天才聽說。原來如此……所以那時旺季大人才會那麼說……呵呵,這真是一場巧合啊。」
「孤調查過,關於那天並未留下任何官方資料。但是,有幾件公文很不自然的消失了。」
「看來,不安定的火苗正開始四處竄起呢。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此時霄太師說話的語氣之中,平日那種倚老賣老的語尾詞都消失了。劉輝心頭一驚。面對這位如刀鋒般犀利的前朝名宰相,只要走錯一步,繩索都可能被切斷。吊橋的繩索。
「沒想到能獲得這種情報,就回答你一個問題當作回禮吧。問題只能問一個,但我一定會知無不言,據實以答。想知道什麼呢?關於那個雪夜的事嗎?」
「不。」
這次輪到劉輝凝視霄太師了。
「孤想問關於孤即位的事。」
霄太師笑了。這該是劉輝第一次看見霄太師打從心底發出微笑。找對了鑰匙,插進鎖孔後也轉得動。只是裡面裝的東西是真是假,得讓識貨的人確認才行。
『霄宰相說得沒錯,只要有三年的時間就足夠了。』
霄宰相說得沒錯。
那時,追著不斷逃避的劉輝,強迫他即位的人是霄太師,和旺季扯不上關係。
隨著琴聲,旺季冷漠的聲音從被埋藏的記憶深處響起。那句話代表了什麼?
『那就是我的條件。』
蒼家的倖存者。無論血統、年紀或實力都沒話說。沒錯——比劉輝更有資格。然而……
霄太師臉上帶著冷若冰霜的表情,笑了。嘴角上揚,彷彿掛在樹梢的上弦月。
「你自己不是應該已經明白了嗎?」
打從假立秀麗為貴妃之後,不管劉輝做什麼都不插口也不插手的老臣,霄太師雙手抱胸看著劉輝。瞬間,空氣似乎變得更冷了。周遭依然是一片深藍色的世界,天還沒亮。
「正因為你一直說討厭當王,不願即位,所以我和旺季大人才決定由你即位。」
身上每一根頭髮都是靠民脂民膏養出來的。要是他不願意負起責任,至少該將他用在派得上用場的地方。
「……時候還未到啊。國政荒廢,要想重新振興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我負責中央,他負責地方,可這段期間龍椅卻不能空廢,總得有個傀儡坐上去才行。病床上的戩華王是否策劃著『下一步計劃』事關重大,很有可能發展出完全不同的結果,更別提太多人認為自己被放在他的『下一步計劃』裡而囂張跋扈,鬧得不可開交。」
霄太師確實遵守了約定。率直而誠實的開啟天窗說亮話,將真相告訴劉輝。
「既然如此,暫時就把那個自甘墮落,一味逃避的孩子拉上臺面吧。畢竟戩華王依然被當作神一般崇拜著,只要他那些無能的子嗣沒有全部消滅,就一定還會有許多不死心的傢伙,爭先恐後的拱這些太子出來。在這種情形下絕對無法輕易將王位交給旺季。更何況當年戩華攻擊貴陽時,直到最後,旺季與孫陵王都站在朝廷的立場阻止他。戩華留下的老臣中,也不乏當年和旺季交手過的物件。這些人在戩華欲留下敵營大將旺季與孫陵王的性命時,可都是極力反對呢。」
貴陽完全攻防戰。父親奪下王座的最後一場激戰。這場戰役及最終的結果,劉輝也曾耳聞。不過,那就和從史書讀過百年以上的歷史戰役沒什麼兩樣。
「在朝廷貴族與官員紛紛倒戈投降時,只有旺季和孫陵王依然與戩華對抗,奮戰到最後一刻,那場戰爭打得很漂亮。當時的王,將一套紫藤色的戰袍硬交給旺季,任誰看來,穿上了就等於赴死,但他仍默默接下戰袍出征……這已經是超過三十年前的事了。」
對戰到最後一刻的「兩位太子」。
無論父親與旺季之間有過什麼,毫無疑問的,霄太師手中都握有那收藏了真相的箱子。這位著名的軍師如同這棵櫻花古木,始終站在父親身旁見證著一切真相。
「認同旺季大人和孫陵王大人而願意追隨他們的武官雖多,但同樣的,也有許多崇拜戩華王的老臣,仍將他們兩人視為『敵人』。當年這兩人都還年輕,即使成為朝廷幕僚,依然對戩華王持反對態度。」
「……就算過了三十年嗎?」
「沒錯。戩華是勝利者而旺季是失敗者,這一點是不容顛覆的。雖然現在情勢已經不再那麼嚴重,但當初戩華病倒時,旺季承受的壓力卻是非同小可。所謂臥薪嚐膽也不過如此。當他從地方上回到朝廷時,周遭盡是批評他『趁戩華病危回來奪權的卑鄙小人』、『明明戩華還有個最小的太子,這麼做未免太陰險』之類的反對聲浪。和當年那些惡毒的批評聲浪相比,你現在所承受的,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而那隻不過是六、七年前的事。
劉輝表情扭曲,想著自己每日只是重複著上朝,坐上龍椅,然後再返回後宮內院。旺季不在朝廷之後,這張龍椅坐起來更是冰冷難熬、如坐針氈。那些陰暗沉澱的視線、毀謗、謠言,冷嘲熱諷。「昏君」。從早到晚,劉輝連大氣也不敢多喘,拖著沉重的腳步,每天依然準時出席朝議。
竟然還有比這更難受的。
「甚至在其他太子因無能而被處刑之後,朝廷仍認為比起旺季大人,更應該由你——不,應該是說由戩華留下的『優良血脈』來當國王。他們所期待的,是被譽為蒼玄王再世,終結黑暗大業年間的帝王戩華王最後的子嗣——最後的小太子呢。」
霄太師的語氣中有著刻意的揶揄。
「想知道旺季為何沒有立刻即位?答案很簡單,在那個時機是不可能的。那時他若即位,只會使國家再次陷入權力鬥爭的腥風血雨之中。在國家與政務百廢待舉的當下,哪有那個閒工夫捲入愚蠢的政治鬥爭。」
「……所以?」
「沒錯。所以才需要你呀。至少,在為振興國政的佈局完成之前都還需要。要知道,吵架可是需要體力的事,只有朝廷那種地方才會死到臨頭還把精力放在內部鬥爭上。」
劉輝想發出聲音說點什麼,喉嚨卻乾渴的不得了。一放開緊握的拳頭,馬上又會自然而然地握緊。潤了潤唇,發出嘶啞的聲音,腦中浮現當時旺季說的話。
——那就是我的「條件」。
「……三……年?」
「喔,你還記得啊。不,應該說……你終於想起來了才對。沒錯,正是如此。」
霄太師發出輕笑聲,刺骨寒風將他的聲音吹送到耳邊。「劉輝陛下……」
「……你不是說不想當國王嗎?不是說政事與自己無關,只要有人去做就好了嗎?這樣的一位太子,誰會真心相信他適合即位為王呢?你該不會以為我們真那麼想吧?只不過是因為這個世界,有些時候『有總比沒有好』而已。」
讓他派上用場。閉門不出的昏君。「有總比沒有好」。直到那天到來為止。
曾經有另一個未來可能發生。在走到今天這一步之前,也曾有過其他選擇。霄太師和旺季並沒有機關算盡,將自己誘導走到這裡。當然,他們不是完全沒有算計,但沒有任何人的人生是完全操縱在別人手中的。是那些在該開啟時沒能開啟,只是徒然錯過的箱子,一個個堆疊成了今日的人生。
這是劉輝自己選擇,自己走上的未來,而其結果,就是今日的處境。
「不想做也無妨。沒人對你期待什麼。最低限度,你只要會蓋御印,乖乖坐在龍椅上就夠了。『直到那天來臨為止』。我覺得你應該感到開心才對啊,劉輝陛下。你的心願就快實現了——你說的沒錯。」
裝著真相的箱子被開啟了。殘忍而冷酷的內容物無情地攤在眼前。
「你只是一顆方便的棋子,為了退位而即位的,戩華王最後的太子——你就是那最後一人。」
劉輝的表情變了,仰頭望天,濃稠的深藍也漸漸變淺。天將破曉。掛在古櫻花樹梢的月亮早就不知沒入何處消失了。劉輝發出沙啞的聲音低聲說:
「原來如此。」
張嘴時撥出的氣息染白了周遭的空氣。鞋底傳來霜雪崩落的聲音。
「……原來如此。」
再次靜靜低喃後,劉輝腦中迴響起在九彩江時,瑠花對他說的話。
『縹家不會承認你。不承認你的,也不只有縹家。』
真相的重量,比當時感受的更沉重,反彈也更巨大。劉輝閉上眼睛。
「孤懂了……孤明白了。孤來找你就是想確認這件事。能夠清楚告知孤這件事的人,也就只有你了……謝謝你。」
露出一抹微笑,轉身離開時的腳步已經不再迷惘。
短暫的猶豫與沉默之後,霄太師主動開了口:
「……你打算怎麼辦?」
這或許是第一次,霄太師主動留住劉輝的腳步。表情雖然不甚愉快,但語氣中並未帶有輕蔑或冷淡,也無絲毫不耐。從霄太師的眼神看得出,他只是單純想得知劉輝自身有什麼想法。
劉輝的嘆息化作白煙,轉過身來。僵硬的臉頰牽動一個不知所措的笑。
「孤會照你想的去做。做自己該做的事。孤一直都在思考什麼是正確的,但始終都不明白。不過現在,總算懂了。」
霄太師以青年般的敏捷動作起身,相當優雅的動作,讓他看起來像是個千年前的貴族青年。這麼說來,霄太師的出身也是個謎。關於他來自何方,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戩華身邊效力,這些劉輝完全沒聽說過。就像那棵古代櫻花樹一樣,他好像一直都在這座城裡。
「……陛下,剛才你說記憶像遭到蟲蝕,但其實你已經全部想起來了吧?正因為想起來了,所以才來找我確認,不是嗎?」
劉輝不置可否。唇邊第一次掛著一個掌握真實的成熟微笑。
「你說呢。就算是那樣,孤應該告知的物件也不是你,霄太師。」
「陛下,你……」
「孤不會逃避。」
劉輝靜靜宣告。天空的藍越來越淺,某處傳來鳥振翅的聲音。
「不會逃避,會一直待在這座城裡,待在王座上。這裡是孤該待的地方,在這裡等待旺季的迴歸。然後——」
該做的事。該留下的理由。不管那將會多麼痛苦。
從琴音底層,聽見這樣的聲音。
『我必須在這裡等才行。』
——直到那天來臨。
過往的自己所持有,裝著重要真相的箱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被推進了櫃子最深處。
劉輝微笑,眼前迅速浮現秀麗的臉龐。還有絳攸、楸瑛、兄長以及羽羽與悠舜。
在九彩江時,曾說過不會為了秀麗而當國王。想走自己找到的路。
當時的答案,出發點不是為了秀麗,也不是為了自己。可是,卻是為了守護自己與秀麗都包括在內的所有一切而做出的答案。一直以來,劉輝都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不管做什麼,好像都做錯,導致他變得動輒得咎。只能緊抓著手中僅有的,只顧著守護自己和那些對自己而言重要的事物。到最後,更連前方的路都看不清。那個答案,對劉輝而言不是最好的,可是。
站在一個國王的立場,對國家而言卻是最妥善的。
或許那也是唯一僅存,能夠讓秀麗繼續成為官員的答案。
「孤……」
剎那之間,劉輝看見不可思議的光景閃現。霄太師變成一位三十幾歲的白皙青年,而他倚靠的那棵古代櫻花樹上原本開滿的花,卻忽然散落一地。藍色的天空,即將破曉。櫻花瓣紛紛飄落,彷彿下著一場雨。劉輝抬頭看著這片夢幻般的櫻花。古代的櫻,曾經見證了這座城裡所有國王所做出的決斷。那些國王,無論是明君也好,昏君也罷,選擇的是錯誤的道路,又或是正確的道路,古木全部都看在眼裡。
在這棵古櫻花樹的眼中,自己看起來是怎樣的一個國王?又是如何看待靠自己所做出的第一次決定呢?
花瓣嫋嫋婷婷地飄落在劉輝的指尖上。劉輝微笑了。就算那些花瓣隨著幻影一同消失,他依然緊握著拳頭。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句話。
「孤決定,將王位禪讓給旺季。」
東方的天際已然發白。
——天就要亮了。
巨大的黑鴉,拍著翅膀,飛過破曉時的天空。
●●●
此時。
有如靜謐的夜晚被撕裂了一般,遠方傳來悲痛的吶喊。
劉輝心頭一驚,反射地朝聲音傅來的方向望去——那是仙洞省。
燈火接二連三的點亮,聽得見喊叫聲中夾雜著匆忙的腳步聲。
從剛才就一直凝望仙洞省的霄太師側面,看起來突然充滿感情。或許是劉輝看錯了也說不定,但那張冷冰冰的側臉,在那瞬間的確露出一抹傷痛。
「陛下,姑且不論我與旺季如何……羽羽大人絕對是從您即位之初便一心一意追隨著您。」
羽羽眼中的紫劉輝是個怎樣的人,羽羽看見了些什麼,霄太師完全不懂。唯一知道的就是,羽羽選擇的確實是紫劉輝。就像他相信那面有兇相的太子戩華直到最後。
羽羽是個歷代罕見的術者,比起星宿象徵的命運,他更相信人的意志。不管走在何等艱辛的路上,他都相信前方有希望。一旦羽羽承認了紫劉輝的即位,對他而言,唯一的「王」就不再是別人。直到最後,唯有這件事是絕對的。
仙洞官向來被稱為「王之燈」。如燈籠般安靜照亮國王踏上的道路。
「羽羽大人的命是獻給你的。他的王就是你。只有這件事是絕對的真實。」
明明已經天亮了,現在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冷。劉輝的心開始像小鳥似的顫抖。討厭的預感讓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乍然平息的地震。霄太師的低喃「都結束了」。是啊,事情不會平白無故結束。仙洞省。朝議一直缺席的羽羽。他去哪裡,做了什麼?
陛下。耳邊彷彿聽見那黃昏色的聲音。這麼說來,劉輝才發現自己未曾從羽羽身邊逃離過。陛下。
——陛下,您要上哪去呢,陛下:
只有他一直追著劉輝跑。
「——」
努力去回想最後一次和羽羽說話是在什麼時候?但是,連那時說了哪些話都想不起來。
劉輝頭也不回,用力踏著霜雪,朝仙洞省走去。
霄太師抬頭仰望大放光明的天空,一顆星星像眼淚般流逝而過。
雲層散去後的天空,紅色妖星依然嘲弄的採出頭,露出小丑的嘲笑。
霄太師眯細了眼,仰頭望向紅色妖星,也轉過身去。
和劉輝背對背。
——那天,傳出了仙洞令尹羽羽死去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