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楸瑛的左羽林軍將軍職位相當的右羽林軍將軍,就是皇子龍。悠舜點點頭。
「若是皇將軍,就不擔心此事會洩漏了。也請他務必守密。還有,雖然現在說有點遲了,但非常感謝您前來搭救。」
白大將軍像擰抹布似的擰著自己的上衣,再抖開時,水已經幾乎全乾了。他將上衣掛在赤裸的肩頭,再將披著的虎皮拋向悠舜。虎頭滾落到悠舜膝上,一向鎮定的他也不免驚呼失聲。劉輝七手八腳的用整張虎皮將悠舜包起來,抓起兩隻虎腳,在他身前打了個結。毛茸茸的虎皮暖呼呼的,卻很難不會有被老虎吃掉的感覺。
「……你們主從兩個都太危險了,送犯人過去之後我馬上回來。」
悠舜望著白大將軍腰間有如寶石一般的長劍,又望望手無寸鐵的劉輝。
「……白大將軍,恕我僭越,能否請您暫時將腰間這把寶劍放在陛下這邊?」
「悠舜!白大將軍那把劍是——」
「不,不要緊。我原本就這麼打算的——陛下。」
白雷炎立刻卸下腰間寶劍,將劍拋向劉輝。於是那把如青玉般的美麗寶劍,便穩穩落入劉輝手中。白雷炎一邊轉身,一邊低語。
「……請不要再兩手空空到處亂跑了……拜託您。」
政事堂上發生的事,還有剛才的事——白雷炎懊悔的聲音令劉輝驚訝地抬起臉望向他,但白大將軍已經邁著大步朝楸瑛那邊走去了。
劉輝靜靜地凝視手中光輝燦爛的寶劍——青釭劍。
這是自家傳家武器之一的名劍,只要是習武之人莫不垂涎。削巖如泥的這把寶劍,單就劍本身的價值來看,甚至高過「干將」與「莫邪」。事實上,就連劉輝也很少有機會看到這把劍。
深刻的懊悔與低沉的聲音。令劉輝想起宋將軍對自己低頭時的模樣。
當時,白雷炎是否也有同樣的表情呢?
自從斷絕輸送糧食到黑白州之後,劉輝就無法好好正視他了。不要他護衛自己,而命令他去保護悠舜,一部分也是因為心中對他有著罪惡感。劉輝認為自己沒有資格被他保護。雖然白雷炎沒有表示什麼,但內心卻一直放不下這件事。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將這把可說是分身的青釭劍交給劉輝,像是在說「如果無法正視我,至少看著我的劍吧」。
這把劍就像代替了他。
劉輝握緊了劍。自己總是如此後知後覺。感覺到悠舜的視線,劉輝將撿起的柺杖遞給他,並握住他的手。黑暗之中苦笑著低聲說:
「抱歉,孤來遲了。」
國王的聲音聽來像是壓抑著什麼。但那究竟是什麼,悠舜也不知道。不可思議的是,口中回答的竟不是「沒這回事」,而是「對啊」。
國王皺起一張臉,用力抿住嘴唇,像是把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似的。
……此時,正好看見絳攸與邵可帶著大量毛毯與取暖用的溫石趕來。
●●●
劉輝將悠舜帶往的,不是後宮中的其他房間,而是自己的臥室。
看見妻子柴凜已經在那裡等待,這最讓悠舜感到吃驚。見到渾身溼透的丈夫,凜有一瞬間皺了皺眉,但接下來,為悠舜清潔身體,換上清爽乾淨的官服,也都是凜一手完成的。這段時間,無論是凜或悠舜都沒有開口交談。
更衣完畢後,凜深深低下頭,像是在做無聲的告別。良久之後,她才轉身離開。動作快得連悠舜也看不清她眼中的神情。
回過神來,悠舜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抓住凜的手。向凜求婚時也是這樣。像這樣,抓住準備離開的她的手。當時,悠舜有必須對凜說的話。然而現在的悠舜卻是——什麼都沒有。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放開凜的手。
凜對悠舜而言,是個枷鎖。像一塊沉重的大石頭,總有一天她也會成為悠舜的弱點。只要沒有她,悠舜可以自由飛往任何地方。可是伸手抓住她不放的,也永遠是悠舜。正因為如此,凜才會成為悠舜的弱點。
——即使如此,對悠舜而言,這塊大石卻是必須的。無論是悠舜的心還是人生都需要她。這不是弱點,而是如果沒有她,悠舜整個人就會變成一片空洞。直到這時,悠舜才明白這一點。
可是悠舜早已走上不歸路,無法回頭。凜曾說過,願意與自己同生共死。這主意聽起來真不錯。可是現在,悠舜閉上眼睛,放開她的手。
不能帶她一起走。不想這麼做。她對悠舜而言,就像是不配擁有的未來。和夢想一樣,不能一直放不開。如果不想破壞,就只有放手。
所以。悠舜終於放開了那雙手。也將她,從人生中放開。
「……謝謝。請你離開吧。」
此時,凜卻回過頭來。她的表情寫著,知道悠舜想捨棄的是什麼。沒錯,就是自己這個妻子。凜的表情扭曲,舉起悠舜主動放開的手,甩了他一巴掌。就這一次。悠舜與其說是痛,不如說是驚訝。這是凜第一次打了自己。
「老爺,我以前說過吧。我所愛的並不是那種什麼都很完美又溫柔的人。凜喜歡你的缺點,喜歡那個明明知道我會成為你的負擔,卻依然牽起我的手的你……可是,這一切都結束了。請你走自己希望走的路吧。凜很明白你的心願是什麼,那也是值得你這麼去做的心願。你自己或許還半信半疑,但那一定是一件好事。只有這一點我很確定。可是……」
凜用兩手包住悠舜雙頰,哭泣似的笑了。凜的眼裡,映出的是悠舜的身影。
「可是凜不能和你一起去了。如果你不願帶我走上你的人生。縱使我早有覺悟,只要你願意和我牽手同行,無論天涯海角我都願意和你一起去……然而今天你放開我的手並非為了保護我,而是為了讓你自己輕鬆。所以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悠舜瞠目結舌。雖然想否認,卻說不出口……說不出口。
「這是道別。老爺。我將如你所願離開,從你的心裡離開,也從你的人生離開。再見了。」
祝你幸福。凜微笑著,最後一次吻上悠舜冰冷的嘴唇。
就這樣,凜真的走了出去。再也不會回頭。悠舜茫然地聽著門關上的聲音,只是關上門的人不是悠舜,而是凜。
……好一陣子,悠舜都茫然失落,不知所措。
突然,視野裡出現了一雙鞋。悠舜想從椅子上站起來,卻被輕輕阻止。
「坐著就好。白大將軍守在外頭,所以不用擔心。身體覺得怎麼樣?」
「是……不要緊。」
悠舜深吸一口氣,漸漸恢復平日的冷靜。暫時無視凜離開之後身體出現的空洞。告訴自己,這麼做是對的。這一天總會來臨,只是剛好是今天……如此而已。
「……您不是說,有話告訴我嗎?陛下。」
微笑著,悠舜已經完全恢復平日的表情。溫柔、沉靜、謎樣的表情,像一座越想探究越是迷失方向的迷宮,總令劉輝發出困惑的微笑。
「……其實……孤本來想更早告訴你的。」
暖爐裡的炭火跳了一下。悠舜沉默等待劉輝繼續往下說。燭臺的火影晃動,燭火後方的國王雙眸靜謐,悠舜在稍早之前就發現了。
「孤一直思考怎麼做才是最好的,卻一直不懂。越想越不懂。不管做什麼都做錯,只能全權交給你判斷。」
「可是……」劉輝低頭望向悠舜,微微苦笑。
「可是現在孤懂了。原來孤一直只想著自己,都只想著怎樣的未來對自己才是好的。總想讀懂別人的心,好去迎合對方。這是孤的壞毛病——悠舜。」
劉輝深呼吸,發現自己的指尖竟然在顫抖,於是用力握緊拳頭。
火影依然搖曳,使得劉輝看不清悠舜此時的表情。
「……孤決定退位。將王位禪讓給旺季。這對國家來說,才是最好的。這是孤的結論,本來想請你和……羽羽,為這件事做準備,沒想到……」
悠舜的眉毛動都不動。兩人之間瀰漫著連風都靜止的空白。
這份沉默並不會讓人感到驚訝,就像是一直在等待似的,等待劉輝說出口。
「……絕對不是因為今天的仙洞官事件,孤才做這個決定。」
雖然悠舜並未提及政事堂發生的事,但劉輝並不希望被認為是因為發生了那件事,自己才突然做出這個決定。至少不希望悠舜這麼認為。不過他同時也覺得如果是悠舜就一定會明白,他有一雙看透一切的眼睛。認不清的,總是劉輝自己。不過,劉輝軟弱的聲音再次開口。
「不……當然要說完全沒受到影響是騙人的。孤或許又……因此再次想逃避了。至少從別人眼裡看來會是如此。老實說,孤自己真的搞不清楚……如果現在開始還不遲……不,一定已經太遲了吧,可是……」
劉輝微微皺起眉頭。明明早已下定決心,內心深處卻有個反對的聲音。像撬開一個不知名的箱子,那是什麼——然而現在的劉輝無法抓住那東西,就連為何現在自己又開始猶豫,他也搞不清楚。
「……並不是因為……比起孤,旺季一定能做得更好什麼的……如果孤還有能力去做,也願意儘量做……孤是想好好做的。可是,不行了。孤是不行的。說不清楚,只知道現在孤不能繼續留在朝廷——」
儘管劉輝話不成章。悠舜還是努力側耳傾聽。
「孤本來打算……等旺季回到貴陽的。在那之前,本打算好好坐在王位上等待,因為那是孤應該在的地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完成自己做得到的事……和你,一起。」
琴音深處,傳來說話的聲音。那是遙遠過往中自己的聲音,難以忘懷的話。
——我必須在這裡等待。
——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知道那些我重視的人們,不再需要我的時候。
等到知道自己不再被需要的時候。等到那一天來臨為止。
劉輝伸出手,緊握住悠舜的雙手。是啊,要和悠舜一起。
「……可是,就連這……好像也沒辦法了。」
「……陛下。」
「羽羽……已經死了。被殺死了。下次就輪到你了,這些都要怪孤。」
悠舜直視著劉輝,那張臉開始微微扭曲,從雙眼中滾落淚水。
「差點以為,你就這麼死了。」
池塘。水聲。令人背脊發涼。和母親死去時一樣,再也不想親眼目睹的光景。
「孤本來想好好等到旺季回來的。決定這次絕不再逃避,想把這最後一件孤能辦到的工作做好。可是還是不行了。沒有辦法繼續下去。就算被人從背後指指點點,說孤又逃避了也沒關係。如果這麼做就能不再讓誰死掉,那就值得了。孤不想你死,你對孤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然而只要孤繼續坐在那張龍椅上,就連你,孤都保護不了。」
劉輝的臉已經哭花了,大顆眼淚不斷流下,他也不去擦拭。
「孤已經無法再等旺季回來了。今晚的事,讓孤明白了這一點。已經不行了,情勢再也控制不住。大家都想在旺季回來前就把事情做個了結。他們都知道只要殺了你就能讓一切結束。也知道這是最簡單的方法。可是孤不要這樣,所以悠舜……孤現在,在此,命你將尚書令之職——」
此時,遠方傳來鼓笛的聲音。
悠舜臉色驟然大變。看看劉輝,他似乎因為太激動而沒有聽見。喀嚓,窗外傳來白大將軍有所行動的氣息。腦中突然懂了臉上帶傷的男人話中含意。
『今夜是個好時機,今夜的月亮將不升起。』
趁劉輝還未察覺,悠舜小心翼翼地恢復了原本的表情。沒有太多時間了,不過並不是完全沒時間。這寶貴的剩餘時間,多多少少還剩下一點。
「陛下,您說對您來說我是必要的……難道您能完全不後悔嗎?連一點都不後悔?您應該知道結果會變成如何吧?」
劉輝很清楚悠舜這麼問的意思。悠舜不可能沒察覺到劉輝內心的猶豫。
「孤不否認曾經有所猶豫,也曾經有過懷疑,然而卻連一次都不曾後悔。」
不知是幸運或不幸,悠舜總能正確分辨人的真偽。特別是像劉輝這麼容易懂的人所說的話。正因如此,悠舜臉上才會浮現詫異的表情。
「……明明有過懷疑?」
「就在感到懷疑的過程中,孤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懷疑什麼。要說遭到背叛,孤根本就不懂你要怎麼背叛孤。你想想看,悠舜,你可曾犯下任何錯誤?對這個國家,你可曾做出任何不適切的判斷、命令或指示嗎?」
劉輝越是去想,越是隻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無論孤想了多少次,都想不出來。你接受孤的要求,成為一位出色的尚書令。不成材的都是孤,今天事情會變成這樣也都是孤的錯,你一點錯都沒有。真的是連一個錯都沒有。這種事就連孤也明白。既然如此,孤又有什麼好後悔的?你說?」
「…………」
劉輝擦擦眼淚,但眼淚還是停不下來。嗚咽著,想勉強繼續說下去。對現在的劉輝而言,悠舜仍然是個謎。還是完全搞不懂他。但是不懂他,對劉輝而言,卻一點都不覺得痛苦。無論悠舜心裡想什麼,結果都會是悠舜的問題,不是劉輝的問題。劉輝終於發現了這一點。自己只能依靠手中掌握的東西來下判斷。而看看自己手中所能掌握的悠舜,不管看幾次,都找不到他背叛的證據。這對劉輝而言就是真實了。
「直到眼前這一刻,你都沒有虧欠什麼。你總是幫助把事情搞砸的孤,一如當初的約定,成為孤的盾,成為孤的矛,總是保護著孤。即使孤逃到藍州去,你還是願意等待。只有你願意。是孤配不上你這個尚書令,孤不是個稱職的王。孤一點也不後悔,反而十分感謝。不過,你可以不必再等了。」
最後這句話,似乎微微震撼了悠舜。當然,可能也只是錯覺而已。
「可以不必再等了。」
緊握的雙手傳來一股溫熱。再也壓抑不了情感,連劉輝自己都不知道現在流下的眼淚,究竟是出自什麼樣的心情了。他只知道一點,那就是即使悠舜曾背叛自己,那也已經不算什麼了。這樣的自己,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如果因此能換回悠舜這條命,那就算是賺到了。
「孤在此命你立刻解除尚書令職位。今夜,立刻。然後逃得越遠越好。孤會讓白大將軍跟著你。」
為了守護悠舜的性命,這是現在劉輝唯一能為他做的了。
下定決心抬起哭花的臉,眼前是悠舜沉靜的表情。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不過因為火影搖曳的緣故,總覺得他的眼神之中,似乎有著平常沒有的東西。
這時,劉輝總算聽見遠方傳來的鼓笛聲音。那是警笛,告知出現異常狀況。
眾人怒吼的聲音、腳步聲、鳴金擊鼓的武器聲不絕於耳。
「糟了。該不會就是今晚——」
劉輝睜大眼,反射的跳起來。這次,輪到悠舜抓住他的雙手。
「——我的陛下。」
語氣緩慢,冰冷得幾近嘲弄。悠舜喚著劉輝。他的聲音帶著不可抗拒的強制力,使劉輝驚訝地轉頭一看,他臉上的表情也和聲音一樣冰冷。令人背脊發涼的冰冷雙眸。
「最後讓我問您一件事。只問一次。」
無論何時碰觸,總是冷得像冰的悠舜指尖,傳來一絲溫熱。
「您要身為一位國王繼續坐在王位上等待時機來臨,還是要這樣捨棄王都?」
身為一位國王。這句話令劉輝微微起了反應。
露出冰冷的眼神,悠舜繼續說下去。他臉上已看不到一絲微笑了。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別說劉輝,就連紅黎深或黃奇人都沒見過。
「如果您選擇留在王位上等待,我便願意陪在您身邊,直到最後。」
「……咦?」
「身為您的尚書令,讓我陪伴您到最後吧。直到人頭落地為止。但若您選擇就這樣不戰而逃,捨棄王位逃得遠遠的話,我將走上與您不同的道路。」
忽然,與旺季分別時的話語閃過腦中。
『你想像逃到藍州時那樣,逃得遠遠的也可以……只不過,這將會是最後一次。請記住,那樣你將再也無法坐回王位。』
——再也,無法。
究竟該堅持留在王位上直到最後,還是該捨棄。該選哪一條路。
最初也是最後的抉擇。一旦選擇錯誤,悠舜就會離開,並且再也不回頭。
劉輝凝視著悠舜那雙彷彿切斷一切情感的,透明玻璃般的雙眼。
到底該選擇哪一個?
悠舜早就知道了。一旦捨棄,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能讓毫無野心的劉輝持續坐在王位上的只有義務與責任,而揹負著重責大任,蹣跚前行的他,手上並沒有一根名為「信念」的手杖。責任太重,只要卸下一次,劉輝就再也扛不起來了。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這麼一想,劉輝本已下定的決心又開始動搖。向著外朝的方向仰起頭,劉輝確實有種繼續待在王位上,等待旺季歸來會比較好的強烈感覺。這種感覺有如一陣風暴吹進心中。至少到最後一刻,要讓自己像個國王。並且讓悠舜在身邊輔佐自己。或許那樣才是對的。
然而——
耳邊聽見遠方的怒吼、狂叫、劍戟的聲音。劉輝仰著頭,視野內華麗的天花板變得模糊。
胸口深處又傳來那聲音。明明沒開啟那箱子卻傳出聲音。猶豫與後悔並非完全消失。現在劉輝即將放開的是什麼,那有多重,他心裡有數。明知如此……
劉輝再次用雙手捧住悠舜的臉頰。一邊看著近在眼前的悠舜雙眼,一邊皺著臉笑了。或許直到最後一刻,自己還是做錯了吧。然而。
對於這個答案是絕對不會後悔的。這個能保護悠舜的答案。劉輝有如嘆息似的低聲說:
「——孤選擇逃避。所以,你走吧。」
●●●
一拍後,悠舜笑了。笑臉冰冷至極,連一絲溫暖都沒有。
「……做得很好,陛下。」
臉上掛著像看見孩子不小心掉進陷阱似的陰沉愉悅微笑。
就像過去悠舜所有的獻身、溫柔及忠告,都是為了引出現在這句話而設下的圈套。劉輝忽然沒來由的發現,自己說出的是悠舜期待的答案。問題只在,悠舜為的並不是劉輝,而是另一個人。
然而,不要悠舜做自己的尚書令是劉輝自己,選擇捨棄一切的也是。直到最後,悠舜都將一切奉獻給劉輝,就算那是經過算計,有所圖謀的結果,將一切破壞殆盡的依然是劉輝自己。
「……那麼,看來我的任務似乎到此結束了。」
「……咦?」
此時,門被踢破,白大將軍大步走了進來。三兩步就跳到劉輝與悠舜身邊。劉輝這才發現不妙,將悠舜夾在中間,與白雷炎背對背,在拔出青釭劍時,十幾名殺手就從天花板接二連三無聲的跳下。
被殺手無聲包圍。與其說他們是殺手,不如說是經過正規訓練的武官。穿著也很類似某種私人軍隊,劉輝發現他們額上纏繞的布。額上的布。
——「牢中的鬼魂」。
白雷炎咔啦咔啦的轉動脖子熱身。對手相當強悍,可不是三腳貓的私人軍隊。
「好一個『私人軍隊』啊……是誰幫你們帶路的啊!」
左羽林軍前往碧州後,白雷炎重組了編制與警備人力。人數確實銳減了沒錯,但可不會因此就出現破綻。一定是有同時精通私人軍隊與羽林軍動向的人,為私人軍隊指點出一條直通此地的秘密路徑,並交給他們詳細地圖。
「是我啊。」
淡淡的聲音回答了白雷炎與劉輝的疑惑,聲音的來源,就在兩人身後。
「是我要他們來接我的。別殺掉他們好嗎。」
……咚,柺杖拄地的聲音,冷冷地響徹整個房間。咚、咚,悠舜毫不猶豫地從劉輝與白雷炎中間走過,慢慢接近那些殺手。背對劉輝,完全沒有回過頭。
劉輝有個預感,悠舜會就這樣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從這間房間離去,並再也不會回來。不再回到這個朝廷來。劉輝發出呻吟,只有一次也好,真想留住他。想再看看悠舜的表情。儘管先放手的人,是劉輝自己,但內心卻是如此激動地想留住他,不願他離開。對自己而言的必要存在。內心的感情如暴風雨般翻騰,也不知道是站在國家的立場,還是站在自己的立場,能夠確定的,只有現在的自己沒有任何足以令悠舜回頭的理由。什麼都沒有——但那會是什麼。
就在此時。
嘩地,與悠舜之間的空間突然產生奇妙的歪斜,室內空氣的溫度似乎也上升了。
一拍後,有某種物體散發淡淡的光線,從那歪斜的空間中一點一點浮現。
眼前的景象令劉輝和白雷炎都驚訝地睜大雙眼。殺手們也在困惑之中暫時退下。
屬於王室的那對寶劍,忽然浮現於半空中。
下一秒,便如懸掛的線被切斷般猛然落下,帶著劍鞘直直插進地面。位置正好就在劉輝與悠舜中間。從劍插下的地方,地面開始發出嗶哩嗶哩的聲音,並出現龜裂。裂縫一直延伸到悠舜鞋尖才停下。
悠舜緩緩回頭,那張比白雪還蒼白的臉,冰霜似的雙眸。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再回頭的悠舜,本該是誰都無法讓他回頭才對,他卻停下腳步,回過頭了。
他先是望向那雙突然出現的王者之劍「干將」與「莫邪」,接著,又望向劉輝。
「是『干將』和『莫邪』?怎麼回事?等一下,它們到底是從哪裡出現的?」
白雷炎瞪大了黑白分明的雙眼,凝視著天花板與雙劍,但天花板上根本連個洞都沒有。
王室的寶劍——王者之劍。
劉輝看著悠舜,他那雙謎樣的雙眼也正看著那對寶劍。私人軍隊按兵不動,劍就在悠舜伸手可及的地方。要是就放在那裡,毫無疑問的,絕對會被他帶走的。劉輝能夠感覺到。
同時他也模糊的感覺到,不能就這樣把劍交給他。現在還不能。
無視於思考,而決定遵從內心的感覺,劉輝奔向雙劍,毫不猶豫地拔了出來。
悠舜白著一張臉,看著劉輝一連串的動作。搖搖頭,阻止了想要出手干涉的殺手。
「……你們住手。贏不了的。我們是該撤退了,旺季大人就快回來了。」
只有一度,悠舜凝視著劉輝。臉上毫無笑容,那雙眼則像是一尊陶瓷娃娃。
悠舜再次轉身,而這次不再回頭了。
就這樣離開這間房間,以及房間的主人。
劉輝深吸一口氣,想對悠舜說點什麼。可是究竟該說什麼才好?道謝、賠罪、安慰.好像都不對。腦中一片空白,直到看見悠舜的衣襬就要從視野中消失,才倉促開口大喊。或許這句話,才是劉輝真正想對悠舜說的。
「保重……保重身體,好好活下去——抱歉,悠舜……」
但悠舜的身影已經離開視野,再也看不見了。劉輝總是這樣,不管做什麼,總是太遲。
無法傳達的話語,在空蕩蕩的室內迴盪。
一記鐵拳又毫不容情地打上劉輝的腦袋,令他發出哀號。
「你是白痴嗎!人家都已經背叛你了,還什麼保重身體!對方可是宰相,機密情報就要被他洩漏啦!」
「嗚嗚……可是……」
劉輝苦著一張臉,看見自己手裡還抓著青釭劍,便朝白雷炎一遞。
彼此都明白這意思是,這把劍還你吧。
白雷炎睥睨著劉輝。那張凶神惡煞的臉,就像一頭猛虎似的瞪著劉輝。眼角瞥見自己那張虎皮掛在房裡,便走過去拿起虎皮披上身,又跨著大步走回劉輝身邊。
下一瞬間,他非但沒有伸手接過青釭劍,反而一個矮身,屈膝跪下。
「我先前將這把青釭劍交給你,可不是隨便亂給你的。你不必還我。就算你說要還,老子我也不會接受。至少現在還不會……聽好了,這就是我的答案。」
獻上自己的劍。楸瑛之前也曾這麼做過。這代表的是武將誓言忠誠的表現。無論劉輝內心是否還有迷惘,白雷炎都已經下定決心這麼做了。認定劉輝就是他的君主,是他將劍獻上的物件。
即使劉輝因罪惡感而遠離,或是將劍歸還,都不會動搖他的決心。
「我也是個武官。旺季大人和孫陵王大人對我來說,都是很特別的存在。當然我也很尊敬旺季大人。但是那和國王是兩回事。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的國王了。白州的事你不必在意。白家的事也一樣。我是近衛大將軍,如果不滿意這份工作或你這個國王,只要辭官回鄉就好了。現在我之所以會在你面前,這就表示我已做出選擇了。再說我需要的國王,不是旺季大人那種事事完美的人。你就不一樣了,所以我選擇你。畢竟你這個人笨得連自己是個旱鴨子都忘了,是個一急起來就不顧自己的傻瓜啊。」
沒錯,這個明明不會游泳還想跳進水裡救宰相的傻瓜。
這麼一個傻瓜,身邊卻什麼人都不在了。既然如此,自己只好留在他身邊。想代替劉輝跳進池子裡,想要幫他救他想救的人。不是旺季,而是劉輝。對白雷炎而言,這個理由已經很充分了。幫助弱者就是自己該做的事。能讓他想幫助的人,才是他白雷炎的王。
劉輝靦腆的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收回青釭劍。
「……既然如此,那就有勞你了。白雷炎,這是孤最後的請求。」
在這句話後,劉輝提出的「請求」,雖然令白雷炎顰起了眉,萬般不情願卻也只好答應。
「……我知道了,就答應你這個請求。可是我說你啊,一次揹著青釭劍和『干將』『莫邪』三口劍,這也太蠢了吧?太貪心只會導致自身的毀滅,姑且先找個地方放置吧?」
的確,現在回過神來,劉輝才發現揹著三把劍實在是太重了。但是,說什麼也不能將劍放下。
「不……可是……唔……好重——這把青釭劍最重了啦,不然先放下它好了。」
正想放下青釭劍的劉輝,腦袋又重重吃了白雷炎一記鐵拳。
「喂!你敢放下這把劍,我現在就砍了你,笨蛋!」
「怎麼這樣啦?」
窗外的火把數量越來越多,怒吼聲也越來越大。白雷炎不禁皺起眉頭。劉輝也抿緊了雙唇。
「……白雷炎,那是……」
「……不用擔心。不過是因為仙洞官那件事,被鬼迷了心竅的幾百個笨蛋武裝暴動而已。楸瑛和皇子龍已經趕過去了,馬上就能鎮壓住。只怕剛才那群私人軍隊混進去煽動人群,倒是會使事情變得棘手一點……不過私人軍隊也不過數百人,有右羽林軍在就夠了。」
劉輝腦中浮現母親漂浮的屍體,以及後宮中無數的死屍。被分屍的手腳變得不像是人體,散落一地。劉輝忽然覺得呼吸不順,全身冷汗直流,頭暈目眩。用力閉上眼睛,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再做一次深呼吸。然後下定決心開口。
「……白雷炎……抱歉,請不要掀起戰鬥。還有,剛才那件事……就拜託你了。你夥去吧。」
本以為白雷炎會拒絕的,但他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對劉輝低下頭,轉身離去。正好與他擦身而過的幾個人,也在此時奔進劉輝的房間。
「劉輝陛下!您沒事吧?」
「我聽到好恐怖的哀號聲喔!那邊那個傢伙,你竟敢闖進這裡?國王在朝廷裡已經被整得鼻青臉腫了,你這虎皮男還想來把他揍得更慘嗎?真是個沒血沒淚的傢伙,快給我滾!」
「喂、喂!楸瑛的妹妹,你等一下!這位可是近衛大將軍耶!」
邵可、十三姬、絳攸依序衝進房間,這順序當然和忠心程度沒關係,單純只是體力和腳程高低所形成的順序。絳攸或許還稍微擔心了一下,這要是真跟忠誠度有關的話該怎麼辦呢。
接著,皇子龍將軍和他麾下的右羽林軍精銳部隊十數人,以及黑衣近衛數名也抵達了。
另一方面,從反方向通路進來的,則是楸瑛帶領留守貴陽的左羽林軍也抵達了。近衛們先確認過劉輝平安無事,才鬆了一口氣。楸瑛他們也一樣。
「陛下,請下令吧。只是一小群人而已,馬上就能鎮壓他們。兵部孫尚書也在之故——」
怒吼與干戈交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遠得彷彿像是與在深宮後院的自己毫不相干,只是發生在世界另一端的事。好遠,好遠……但其實不是這樣的。
這座城裡,的確出事了。即使是在相隔遙遠的地方,劉輝依然身處暴風雨的中心。
指尖在顫抖。遍佈塵埃的記憶之箱動了起來。被處刑的其他太子,血染的後宮。
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無法回頭的岔路口。
劉輝發現自己決定踏上的道路,等同與所有一切決斷。就像放開悠舜的手一樣。所有命運將就此道別。不管是朝廷,還是未來。
劉輝感覺得到在場所有人的視線。然而誰都沒說什麼,只是等待著劉輝。就連邵可和絳攸也是。
劉輝腦中響起悠舜溫柔卻冷徹的聲音:
『如果您選擇留在王位上等待,我便願意陪在您身邊,直到最後。』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或許還能留住悠舜。留在身邊。
還來得及選擇,身為國王該走的路。
如果只是今晚的騷動,輕易就能鎮壓。只要鎮壓住,然後等旺季回來就好。就算悠舜不在身邊,寫好的劇本也只會在某些情節上偏離。只是如此而已。
——然而。
那麼做,真的是自己的答案嗎?
「……不。」
凝視著在紅光閃閃的火炬與劍戟交錯之下,夜空仍然晃動不安的方位,劉輝沉靜地開口:
「請不要掀起戰鬥。請不要讓任何人死——孤不希望那樣的事發生。」
聲音漸漸逼近。一點一滴,距離已經縮短的只有一指之遙,來到劉輝身邊了。就算不是今晚,也總有一天得面對。只要劉輝繼續待在這城裡,不管幾次都得面對。
「孤決定今夜出城。離開貴陽,逃走。」
話出口時,劉輝早已預期眾人將會失望、憤怒,或是反對、抵抗。就算遭到讒罵或叛離也都是無可奈何的事。然而……
沒有一個人那麼做。相反地,他們紛紛安靜地跪在劉輝腳旁,就像是剛才的白雷炎那樣。這下,反而是劉輝狼狽了起來……原來,自己竟是如此錯估了他們的忠誠之心。
楸瑛和皇將軍是最後跪下的兩人,他們深深的低下頭,楸瑛發自內心這麼說:
「那麼,我近衛羽林軍將跟隨國王到最後一刻。」
接下來是邵可。他將雙手放在胸口交握。
「——劉輝陛下,請到紅州來吧。只要您願意來到紅州,我紅家必定歡喜迎接,紅家一族以家徽『桐竹鳳麟』發誓,絕對守護國王陛下到底。」
這真的是最後的選擇。劉輝還有些許躊躇,畢竟這裡是打從出生以來,成長居住的地方。對於自己還有留戀這一點,劉輝也感到訝異,畢竟在這裡生活的日子裡,根本沒什麼美好的回憶。
「…………好,那就拜託你們了。」
劉輝的表情扭曲,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在哭還是在笑。
「陛下,悠舜大人他——」
「不……」
劉輝快速且不自然的打斷了這句話。留下奇妙的空白。
「悠舜他去別的地方。和他就此分道揚鑣。」
儘管他盡力想說得若無其事,但看見全體聽見這句話時的臉上表情,就知道自己又失敗了。都已經是最後了,怎麼還是什麼事都做不好。
轉過身,劉輝奔向黑夜中的迴廊。在腳步聲中,絳攸望著劉輝的背影,最後一個離開。猶豫著是否該將懷中的布包交給劉輝,終究還是在夜風與喧囂中打消了念頭。
整個後宮紛紛攘攘,充斥著耳語。對劉輝而言,那是熟悉而令人厭惡的氣氛。當年五位兄長鬥爭之時,隨時都可感受到這種陰暗而沉澱的熱氣。過去雖然未曾捲入過其中任何一次紛爭,但這次或許真的是輪到自己了。
刺骨的寒氣,令劉輝渾身打顫。在無數的火炬照耀下,連沒有月光的夜空似乎都搖晃了起來。
忽然,一片白色物體無聲地落在他的鼻尖。抬眼一看,多雲的夜空飄下了今年的初雪。
「竟然下雪了?不會太早了嗎?傷腦筋啊,這下沒時間為馬匹更換蹄鐵了呀。」
十三姬雙手揮舞著兩把短刀,如一陣風似的領先眾人賓士於迴廊上。不但引領大家抄距離最短的捷徑,她挑選都還是私人軍隊難以發現的複雜路徑。自從十三姬當上首席女宮之後,後宮的警衛也都由她統整管理。楸瑛和皇將軍馬上就察覺此時讓十三姬帶路是最妥善的,他們率領的幾十位近衛武官也都默默跟隨在後。楸瑛打量著目前的軍力,區區數十騎。已經沒有時間將前往各地鎮壓的羽林軍召集起來了。接下來的武官人數,只會有減無增。而靠著這區區數十騎之軍,必須一路保護國王直到抵達紅州。
楸瑛微微苦笑了起來。儘管面臨眼前如此艱難的情況,卻認為能幸運成為這少數之中的一員更有意義,或許真的笨得無可救藥了吧。但同時,他也從來沒有這麼滿意自己過。
話說回來,這一路上並非完全不曾與追兵狹路相逢。有好幾次,都與分散行動的零星私人軍隊交鋒,而每一次都有驚無險的脫身了。好幾次,好幾次,還來不及喘口氣,又被其他追兵攔住。追兵之中,甚至不乏正規的武官部隊。這代表的是什麼意義,眾人都心照不宣,只是沒說出口而已。忘了是第幾次聽見「小心敵人!」時,邵可回頭一看,前方出現了二十幾名敵兵。近衛武官上前應戰,卻不殺死任何敵兵,只以拖延戰術為劉輝爭取逃脫的時間。所有人直到最後都堅守著劉輝「儘量不開戰,絕對不殺人」的溫柔命令。
邵可凝望著劉輝的背影。他內心早已有覺悟,為了劉輝,如果需要恢復「黑狼」的身分也在所不辭。儘管劉輝並未意識到,然而劉輝確實為邵可留下一條不必重操舊業的路。過去,邵可只過過命令他殺人的王,卻從未過過命令「不可殺」的王——邵可想堅守這個命令。
不為了誰,而是為了邵可自己。只因這也是他的心願,打從年幼時起的心願。
轉過某一條彎道時,劉輝察覺到黑暗的前方出現某道人影。只消一眼,就看出那是誰了。
「璃櫻。」
璃櫻略略抬起蒼白的臉孔,望著劉輝。
在後宮看著他憔悴至極而陷入沉眠的表情,彷彿已經是久遠以前的事了。
「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璃櫻。快逃回仙洞省去,身為中立的仙洞令君,是沒有人會加害於你的。對了,保險起見,孤讓一兩位武官護送你——」
璃櫻的臉頰因心痛而抽動。的確,現在的朝廷,除非完全不問世事的人,否則應該不會有哪個笨蛋敢加害璃櫻。但在場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那決不是因為他擁有「中立」的仙洞令君身分。包括璃櫻自己在內,都知道真正的理由。
因為他是旺季的外孫,身上留著縹家與蒼家的血,是比劉輝更適合繼承王位的人。
那些現實、骯髒卻又毫無疑問,步步逼近的瘋狂耳語,璃櫻並不是沒有聽見。
「……你打算離開王都嗎?你想逃避嗎?你要捨棄王位嗎?如此一來,可能再也不能回來了。」
璃櫻逼問的聲音之中,少了平日大人般的老成,而有著與他年齡相符的稚氣。
劉輝靜靜地接受了他的指責,露出為難的微笑。
「……你說的沒錯,不過,孤非這麼做不可。無論如何。」
璃櫻的表情終於完全扭曲。這就是——
「這就是,你的選擇。是嗎?」
「是的。」
忍耐許久的情感一口氣噴發,複雜的表情浮現在璃櫻臉上。
兩人即將走上不同的道路。就在這裡分開,毫不留情的被撕裂成兩半。但是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璃櫻呻吟著想開口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所有話語都消失在一片空白之中。還想拖延時間。要是在此和國王分道揚鑣,就再也沒有第二次挽回的機會了。
『當我問你旺季大人和這個昏君誰適合當國王時,你無法回答。』
——現在還來得及。璃櫻還沒說出他的答案。
現在,在這裡。
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正想要開口時,不經意地,璃櫻腦中閃過旺季嚴厲的眼神。
『要是連自己覺得正確的話都說不出口,就回去吧。別礙事。』
從不認為他是自己的外祖父。現在知道了,內心也並未特別感慨。原本璃櫻的成長背景就比一般人欠缺家人間的情感概念。再說對旺季而言,自己並非必要的存在,只是一顆可以利用的棋子罷了。就像現在,只要璃櫻待在朝廷裡,不但能令劉輝評價掃地,同時還能提升旺季的聲望。只要一個晚上,事態就能產生如此巨大的轉變。現在璃櫻終於理解瑠花說的話了。旺季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將會利用任何能夠利用的人事物。只要那是能讓一切秩序井然,且令傷害減輕到最低程度的話,就算連璃櫻都必須利用,那麼他也會這麼做。
(只要我不在朝廷……)
只要那麼做,旺季就無法利用自己,國王也不會受到逼迫了。
然而喉嚨卻像被什麼哽著,發不出聲音。指尖微微發顫。現在璃櫻也終於能理解國王的心情了。要是有人能告訴自己正確答案,一定會馬上照著做。
遺憾的是,現在沒有任何人伸手拉璃櫻一把。劍戟的聲音漸漸逼近,雖然誰都沒有說什麼,依然能清楚感受到他們的煩躁與焦慮。快沒時間了。
將躊躇拋到腦後。那些混沌不清的情感也全部一起。如吐出胸中硬塊似的,全部丟棄。
「如果是,國王您,我,和你,一……」
「一起」。在吐出這個字眼之前,被一把矇住了嘴巴。用大而溫暖的手掌。
抬眼一看,劉輝站在面前。
「——別捨棄。」
他輕聲這麼說。
「別捨棄。你該留在這裡,留在這座城裡,陪在旺季大人身邊。」
璃櫻如黑夜森林般的瞳孔流露出痛苦的眼神。劉輝很喜歡這雙美麗的眼睛,每當望進那雙眼眸時,總覺得深不可測。仔細想想,那雙眼睛真的和他的外祖父旺季非常相像。
「他是你的外公吧。」
「我不在乎。」
「你還不夠了解旺季大人,又怎能輕言捨棄呢。是不是?現在的你,只是一時衝動,這麼做以後會後悔的。那不是能輕言捨棄,也不該是輕易被捨棄的關係。看看你現在的表情,簡直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切下一塊似的。孤不想看到這樣的你。」
「…………」
「如果內心還有猶豫,就去見旺季吧。好好和他面對面談談,然後再決定也還不遲……雖然這話,孤說起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劉輝微笑著。璃櫻真的好久不曾見他這麼笑了。笑容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從他臉上消失的呢?不過現在,那笑容又回來了。笑容裡有著過去所沒有的堅強。
現在的璃櫻,還無法露出這樣的笑容。或許就因為這樣,國王才會說不行吧。
不被允許,和他在一起。劉輝要璃櫻做的,是去面對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一直刻意逃避的問題。面對旺季的存在。
「聽好了,你還有父親……旺季大人除了你之外卻沒有別的親人了。孤是這麼聽說的。對旺季大人而言,你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肉至親。」
璃櫻表情扭曲。那種事他自己早就調查過,也很清楚。但那又如何。要說孤單無依,璃櫻還不是一樣,國王自己也一樣。彷彿聽見璃櫻這樣的心聲,國王又微笑著說:
「孤沒能保護任何一個家人……一個都沒能保住。在處刑的日子也總只是讀書度過。甚至還曾認為空蕩蕩的後宮住起來清心多了。孤的確是被父母兄弟給捨棄了,但同時也是孤捨棄了父母兄弟。孤才是那個最空洞的人。然而你的表情說明了你還不是,所以直到最後,都要陪在旺季大人身邊喔。好好守護他吧。這不是什麼背叛,是身為家人理所當然該做的事。」
劉輝放開璃櫻的手,與他正面相對,露出至今從未流露的眼神。他正眼對待璃櫻,態度並不是將他當作一個孩子,而是當作一位地位對等的太子。
「——璃櫻。」
就像過去旺季看待劉輝一樣,如今劉輝也以相同的眼神看待璃櫻。
站在這裡的,是兩位太子。不是國王與仙洞令君的身分,而是身為紫戩華與蒼季各自的後代,以太子的身分相對。雖說劉輝本來應該面對的是他的外公,但兩者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分別。
開始下雪了。儘管只是小雪,但雪花卻開始狂舞了起來。
劉輝遙遠的記憶甦醒。回想起那早已蒙塵的雪夜。
「璃櫻,孤今夜即將出城。應該會有好一段時間無法相見了。」
——今天過後,我就會離開這座城了。想必暫時無法相見。
一樣的雪夜。別離時相同的話語。在十年前的記憶之箱中,毫不褪色地迴響著。
從劉輝口中緩緩地吐出相同的話語。
「不過,一定很快就會再見面的。不久之後。」
——總有一天,我還會回到這座城來。
——只要你別再逃避做自己。
好幾次,好幾次,劉輝都逃避了——而這是最後一次。
「到時候,讓我們彼此面對吧,璃櫻。一定會再相見的,不只是你,還有——旺季大人。」
——如果無法逃避了,那就面對吧。總有一天,讓我們再次相見。
璃櫻似乎聽見劉輝心底的聲音。於是無言的點了點頭。抿著唇,望著劉輝。
國王現在做的並不是逃避。然而還是能感覺到他放開了重要的東西。即使那些東西對國王而言不是不重要,但他還是做了這樣的選擇。為了其他更重要的東西。璃櫻也察覺到,儘管他只帶著數十人的軍隊,卻幾乎不讓任何人的血沾上劍尖。戰鬥與殺戮都不是他的選擇。璃櫻似乎有些明白了,劉輝選擇的究竟是「什麼」。
只為了不讓任何人受到波及,只為了避免事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他決定在今晚的這個雪夜裡。捨棄王位,離開王都。
璃櫻說出了他的答案。那是現在的他唯一能做的回答。
「……我、我明白了。我會留下來,留在這座城裡。」
劉輝燦爛地笑了。
命運像團團轉的風向雞,帶來不可思議的似曾相識。
只是他還沒決定究竟要選擇和當時相同的道路,還是走上另一條路。
——那天夜裡,現任國王紫劉輝只帶著些許的兵力,離開了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