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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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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籠罩的天空下,大雪中,劉輝策馬不斷前進。腦中甚至不去想現在到了哪裡,身後跟隨的人有誰。只要注意力一渙散,思緒馬上會被拉往過去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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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後宮,抵達十三姬及邵可以前就準備好的馬廄時,劉輝看見擋在最後面的男人,不由得全身冷汗直流。

「……孫陵王。」

兵部尚書孫陵王左手握著一把大劍,劍身垂直立於地面,還收在劍鞘裡。劉輝的目光被那把劍吸引,但無論他怎麼凝神細看,還是隻看得見漆黑的劍影。儘管如此,劍身之上卻又纏繞著青色火焰般的閃耀光輝,光看就讓人一陣恐懼,背脊發涼。

孫陵王右手拿著煙管,撥出一口青煙。但他站立的架式,卻又是毫無破綻。

「陛下,您打算上哪去?」

「…………」

「請別擔心,這種程度馬上就能解決。您還是請回吧。」

跟在劉輝身後的楸瑛也追上來了,一見到孫陵王,楸瑛馬上拔出了劍。

同樣以反射動作拔出小刀的十三姬,膝蓋卻不由自主的發抖。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強敵,即使對手只是個文官。可是——定睛一看,孫陵王那把長劍讓十三姬大吃一驚。劍柄與劍鞘都是黑夜之色,劍身也比一般的劍要來得長。有這種特徵的劍並不多。

「難道這就是那把失蹤許久,名列天下五劍首席的兵器『黑鬼切』嗎?記得沒錯的話,那確實是……」

近衛們一聽聞此言,人人皆倒抽了一口氣。楸瑛嘆了一口氣,低聲說:

「沒錯,那就是隻有黑門孫家的『劍聖』才得以繼承的劍。雖然他本人老是強調自己只是一般庶民哪。」

「才不是咧。這把劍不管埋在深山裡,還是丟下山谷,甚至是獻給地藏菩薩,不知為何,最後都會跑回我身邊啊!簡直就是背後靈。我也想跟這把烏漆抹黑的劍說不要再見!只要帶著它,身分馬上都會暴露,超級麻煩的啦。」

「你竟然將這把天下一流的名劍丟下山谷!帶著這把令人垂涎三尺的寶劍到處跑,還真敢說自己是平凡庶民啊!又或者該說,雄霸天下的『劍聖』幹嘛來當文官啊!」

「這是歧視!姑娘,你這話是歧視喔!劍聖難道就不可以當文官嗎?」

「你少羅唆!女人當文官時的意見那麼多,輪到自己就說別人歧視?」

這句話並非單純的以牙還牙。雷霆大怒的十三姬是真的動了氣,而這句話也如雷灌頂,確實打醒了孫陵王。孫陵王板著一張臉……十三姬說的沒有錯。

「……原來你就是十三姬。的確如傳聞是個有膽識的女人。迅那傢伙也真是的,竟養出這麼好的女人。只可惜你是楸瑛的妹妹……不過,無論如何今天別想過我這關。」

孫陵王暗夜般的眼神凝視著劉輝,有如一頭萬獸之王,震懾了在場眾人。

「旺季大人就快要回來了。你只要忍耐到那時即可。我也會負責制住那些沒長腦袋的傢伙,不會讓他們動你們任何一個人一根寒毛。否則就是給旺季大人丟臉。所以你也不能逃走,乖乖待在王位上吧。」

逃走。沒錯,不管看在誰的眼中,劉輝現在的行為就是逃亡。不管用哪種方式說都一樣。

待在王位上,等旺季回來,儘自己最後的責任。孫陵王的雷外之詞。

這也是劉輝與霄太師談過話之後,內心決定要做的事。然而——

劉輝沒有點頭。深藏在胸中的那口箱子又發出「咚」的一聲。

彷彿像是察覺到了這個,孫陵王冰冷的眼底射出犀利的光芒。

「旺季消失之後,不管別人說什麼,你不都每天堅持坐在王位上,就那麼走過來了嗎?我還以為你真的有所覺悟了呢。沒想到,現在又想一走了之了嗎?就連最後的一點責任都沒辦法貫徹嗎?小鬼,我可沒想到你竟是個這麼愚蠢又沒有勇氣的人。」

語調雖平靜,卻充滿深不見底的怒氣。劍鞘中的黑劍給人一種正劈哩劈哩放電的錯覺,像是與它的主人相呼應。

雪下得更大了。孫陵王滑著貓般優雅的腳步,身體無聲地移動。但劉輝卻依然呆站在原地。孫陵王低聲道:

「很快的,事情就會圓滿解決了。在那之前,可不能讓你從這裡逃脫。」

劉輝下巴一震。突然有一股怒氣湧上心頭。他用力握緊拳頭。

……圓滿解決?

「……不對。」

確實對霄太師也說過那樣的話。但這幾天下來,只有一件事改變了。

「哪裡圓滿解決了?中立的羽羽遭到殺害,還有人企圖暗殺宰相悠舜,不是嗎?」

孫陵王停下腳步。皺起眉頭,表情之中帶著罪惡感。

「……那不是……」

那不是我們做的。這句話孫陵王怎麼都無法說出口。悠舜那件事也從葵皇毅那裡聽說了。不可否認的,朝廷大官無人積極制止對國王越來越激烈的反對聲浪,所以才會導致今天的結果。當然這也包括陵王。就算起因是人們對國王的不信任,但煽動這件事的,確實是旺季派的官員。陵王僅存的良心,讓他無法否認這些。就算是旺季也會無話可說吧。對於中立的羽羽遭到殺害一事,自己確實難辭其咎。悠舜的那件事也一樣。

「對孤的毀謗中傷,無論多少孤都願意承受。但孤絕不容許羽羽和悠舜成為攻擊的物件。這到底哪裡圓滿了?若現在孤二話不說,就將王位禪讓給旺季,豈不等於昭告朝廷。只要誰能殺了國王與他的近臣,就能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嗎?你們想要孤證明的是這一點嗎?如果是這樣,和過去又有什麼不同?和大業年間那個殺光所有人,讓一切結束的作法又有什麼不同!」

從不知道,劉輝也會發出這樣的怒吼。

邵可意外的看著劉輝,心底深處響起了某種聲音。正好就是過去自己跟孫陵王說過的,當欠缺的什麼被填補上的時刻來臨,那或許就是——

劉輝口中吐出比雪還要白的氣息,睥睨著孫陵王繼續說:

「……如果是旺季,或許會做得比孤還要好。孤也確實這麼認為,由他來當國王,對國家和人民都好。所以,孤也想過要等他回來。可是現在,孤無法繼續坐在王位上等待了。無法就這樣默不作聲地將王位禪讓給他。」

「……然後呢?你就這樣逃走,又能怎樣?說說看啊,逃離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劉輝為之語塞。

腦中只一個勁兒的想著,不逃離不行。孫陵王完全看透這一點。

「你認為逃到紅州會發生什麼事?現在還有許多誓言對戩華王盡忠的人,他們必定會隨你集結於紅州。由你主動讓出王位將會是讓傷害減至最低的辦法。紅州地勢天險,又有豐富的鐵炭和資金,一旦你逃往紅州,絕對會引起戰爭。無關你個人的想法,戰與不戰的意見必然會分為兩派。而你明知有可能發展成無法避免戰爭的事態,仍執意逃離嗎?你認為這真的是為國家好嗎?」

「……孤……」

「羽羽和悠舜的事,或許真是我們的敗筆。可是,你這除了不成熟之外,什麼都不是的一番話,卻可能引起我們力圖迴避的戰爭。倘若真是如此,不如我現在就阻止你。國家的未來不能用你一個人交換。即使真如你所說,這麼一來就和過去沒什麼兩樣了,那也沒有辦法。」

劉輝感到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孫陵王壓倒性的霸氣,令他差點連站都站不穩。

——沒有勝算。這一點很清楚。

「……你的問題我無法回答。可是啊,旺季一定知道答案。他一定能夠回答你。他一定會讓我們見識到那個世界。所以我選擇了他。如果你只是嘴上說說,內心卻沒有答案,就還是遠遠比不上旺季——若不這麼認為,就拿出你的答案來。拿出比我和旺季更好的答案。」

在下得越來越激烈的雪中,劉輝的表情扭曲著。微張的嘴唇,卻吐不出任何一句話。

孫陵王等了三拍,便不再等待。瞥了一眼十三姬、楸瑛與皇將軍。倒轉煙管,將菸灰抖落。三對一。他甚至不去數一旁的近衛有多少人。至於紅邵可,應該會到最後才出手吧。

「三對一。真令人懷念的數字。只不過和上次不同,這次的算是小意思……別以為你們能逃得過。」

十三姬懊悔地握緊手中的雙刀。過去,孫陵王的對手是紫戩華、司馬龍與宋隼凱,與他們三人相比,眼前的三人的確有所不如。但問題不是哥哥或皇將軍,而是自己。劉輝沒被孫陵王數進去。為了讓國王安然脫身,只有靠自己三人來抵擋了。要是白雷炎將軍在場,局勢就完全不同了,只可惜他已奉劉輝之命前往別的地方。

「——不如讓老夫加入吧。」

隨著劍尖點地的聲音傳來,孫陵王皺起了眉,露出厭惡的表情。

來人往前站一步,將劉輝護在身後。劉輝泫然欲涕地望著他的背影。那位朝廷三師之一,過去曾是父親麾下的首席武官,立下無數彪炳戰功的將軍。

「宋、將軍……」

「你快走吧,小夥子。」

「……可、是……」

逃往紅州將可能引起戰爭。悠舜之所以會離開,或許也是因此而感到失望吧。

還是該繼續留在王位上?一度下定的決心,輕易地又開始動搖。自己都驚訝於意志的不堅定。

「快去吧。老夫不懂那些複雜的事,我只知道,要是你聽孫陵王的,繼續留在王位上,你自己的意念就會被抹煞。一切都得按照這些傢伙的理論去進行。這種事情過去我看多了。聽好了,無論要決定什麼,都必須是出自你自己的意念。不管你是國王還是無名小卒都一樣。讓別人來替自己決定就是不對……這是你父親,戩華說過的話。」

隨著一陣清澄的金屬聲,宋太傅從劍鞘中拔出劍。劍鍔上刻著先王戩華所賜予的「沉丁花」紋路。沉丁的花語是「光榮與不滅」,最適合幾度於形勢不利的征戰中獲得勝利的這位常勝將軍。

「你這老頭還真敢說啊……不管別人怎麼求饒都無動於衷,雙手沾滿鮮血的男人不知道是誰呢。」

從陵王漆黑的劍鞘下,出現的劍身依然是黑夜般的顏色。除了刀紋不時反射出光芒之外,整把劍既無寶石裝飾也沒有雕刻花紋,從劍柄到劍身都呈現一樣的漆黑夜色。材質與製作人,至今仍無人知。

邵可心頭一震。過去只有過一次與現在相同的感覺。那一次是面對戩華王拔劍的時候。奪走越多性命的妖劍,越是光芒奪目。楸瑛與皇將軍也神情嚴肅的擺好陣式。

無視於孫陵王的揶揄,宋太傅對呆若木雞的劉輝說起話來。

「至今的你,都按照別人的安排而活。有時是老夫,有時是邵可,有時是你的近臣。你沒有自己的意念。你無知,不知世間疾苦,只重視自己的世界,對其他人事物毫不關心。霄老頭曾笑著說,你只要那樣就好……看來現在的你,似乎已經明白他會那麼說的原因了。」

那樣就好。劉輝深吸一口氣。所謂的好,其實是對他們來說很好。自己只是一個為了退位而即位的王。

「聽好,大人決定的世界,必定是對大人有利的世界。年紀越大,越只想著怎樣才能保全自己全身而退。年輕時的我,因為這樣而必須幫大人收爛攤子,對這種事厭煩的不得了,一直認為我們非改變不可。現在我上了年紀,輪到你了。如果想打破霄老頭他們硬塞給你的殼,那就去吧。只要那是你發自內心的意念。想改變什麼,就靠自己去改變。像你父親過去曾經做的那樣。我能為你做的,就是爭取這點時間了。」

劉輝心頭一熱。想改變什麼,就靠自己去改變。

就算還有迷惘,只要現在覺得有什麼是錯的,就該去改變。

想對宋太傅回應些什麼,然而已經連說這些話的時間都沒有了。

雜沓的腳步聲與劍戟交鋒的聲音響起,劉輝感到有誰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騎我的夕影去吧。食糧和水都裝在它身上了。紅州是東邊,快,去吧。」

「十三姬……」

即使如此,劉輝仍一動也不動。宋太傅與孫陵王交鋒時所發出電光石火的劍戟聲,聽得一清二楚,也使他僵在原地。十三姬察覺了這樣的劉輝,正面直視著他說:

「聽我說,國王陛下。我之前曾對你說過,當不管怎樣都束手無策的時候,我會騎馬帶你一起逃走對吧?如果今夜就是那個時候,我一定會遵守承諾,帶你逃到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地方去。而且那個地方不會是紅州。但前提是,國王你必須將名字、人生、重要的人們以及與他們共同度過的時光全都捨棄才行。然後我會留下那樣的你,一個人回到後宮來。」

「……咦?」

雪光照耀下,十三姬鐵青著臉,但仍綻開微笑。

「我會留下來的。好歹我也是首席女官啊。守護國王的後宮直到最後,就是我的職責。紫劉輝這位國王,至少該有我陪伴到最後。因為我覺得你……算是個很不錯的男人噢。甚至比迅還要好。所以把夕影交給你。也把我的命交給你。連一次都沒把我和秀麗搞錯的國王,太過溫柔的國王。或許無論是誰都會說你這樣很糟糕吧,但根本沒那種事。我很清楚的。我知道你有多麼孤獨,有多麼寂寞,有多麼煩惱,有多麼痛苦,但你依然想找出答案。我也知道你有多麼信任人性,你心中擁有多少愛,以及你多麼懂得為他人著想。儘管每天痛苦得要死,你還是繼續坐在王位上不是嗎?你一點都不糟糕……雖然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做肉包給你吃之類的事。」

劉輝搖搖頭。十三姬總像只安靜的貓咪默默陪伴在身邊。兩人擁有相同的孤獨與寂寞,就算無法為彼此填補那些孤單寂寞,至少能夠相互安慰。每天早晨把賴床的劉輝叫起來,等到太陽下山了,又來到外朝與後宮的交界處迎接他回來。回想起來,那些對劉輝的毀謗,從來沒有在後宮聽到過。這些都是十三姬為劉輝做的事。

「我明白,現在你不能選擇和我一起逃走。所以,你去吧。去找出孫將軍要你回答的那個答案。好嗎?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我想看見,你的國家會是什麼模樣。」

最後那句話和她的微笑,令劉輝胸口激動不已。

十三姬突然推了劉輝一把。不知何時,十六衛的武官早已紛紛趕到。只是,他們為的不是保護劉輝,而是為了支援孫陵王。為了不讓劉輝被追上,十三姬擋在武官面前。身材嬌小的十三姬很快就被武官們團團包圍,看不見身影了。

正當劉輝想要前往搭救十三姬時,卻被身為她兄長的楸瑛用極大的力道一把抓住。硬拖著劉輝離開,不由分說地推著他騎上十三姬的愛馬夕影。邵可割斷韁繩,接著劉輝眼角又瞥見皇將軍與他率領的近衛陸續由一旁的馬廄中牽出馬匹,並迅速跨上馬背。

邵可將「千將」與「莫邪」一起繫上馬背,相對的,自己則借青釭劍一用。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麼做比較好。雙劍交給劉輝比較好。

「請您上路吧。往紅州去。應該知道方位吧?既然剛才連十六衛都出現了,這就表示孫尚書必將出動正規軍來追你。另外,也可能與從紅州歸來的旺季軍狹路相逢。但無論如何,你都一定要想辦法甩開,直到逃到紅州為止。只要進了紅州,他們就不敢動你一根寒毛。紅姓官員應該會為你開啟芳林門。你快去吧——我隨後一定追上。」

「邵可。」

劉輝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只會張開口,呼喚邵可的名字。

「別擔心,我接了絳攸馬上去。沒問題的。」

一直以來,邵可都牽著劉輝的手,尤其當他感到不安時。現在或許是放開手的時候了

「劉輝陛下,直到今夜為止,關於您所做出的這些決斷,不管是我或絳攸大人都未從旁置喙。這些,全部是由您自己思考、決定的。對於這一點,請您一定要對自己有信心。孫尚書說的或許沒錯,但未必完全正確。而您也必定不是完全錯誤,甚至可以說,您大部分的決定都是正確的。我選擇的君主是您,讓我們在紅州相見吧。」

邵可揮手朝夕影的馬臀一鞭。

……將一切都留在這合夜大雪中,就此離去。

手中握住的只剩下迷惘,劉輝騎著夕影賓士而去,單槍匹馬的離開了貴陽。

眼角瞥見國王騎著黑馬遠離的身影,孫陵王不禁咂了咂嘴。抓緊他鬆懈的這個瞬間,宋太傅立刻朝他揮劍斬下。伴隨著尖銳的金屬撞擊聲,劍鋒相抵時激出了火花。

宋太傅對孫陵王嗤之以鼻。想起他以一敵三,一人對付戩華、司馬龍以及自己的那場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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