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來了。當時你為了讓敗陣的旺季順利逃離,單槍匹馬面對我們三人……今天的情形剛好和那一天相反呢。還真令人懷念,是吧?」
聞言,孫陵王臉頰一陣抽搐……下個瞬間,他已將劍尖朝上一挑。宋太傅縱身朝後一跳,擺出防禦的姿勢。然而孫陵王卻文風不動,將夜色般的寶劍收入鞘中。轉頭朝劉輝策馬賓士的方向看去,人已經走得不見蹤影了。陵王再度皺起眉頭,點燃手中的煙管。看見嫋嫋升起的青煙,慌亂的武官們也如漸漸平息的波浪般鎮定了下來。孫陵王和旺季不同,具有引人注目的外表,但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他在戰場上格外醒目。光是他的幾個動作,往往就能使武官們冷靜下來,這一點連宋太傅都做不到。從前的戩華王也有此能力,但放眼當今,有這等能耐的恐怕也只有這個男人了。
孫陵王環顧四周,發現除了十三姬還留在現場外,邵可與其他近衛都消失蹤影了。看來,確實如宋將軍所言。陵王抬頭仰望雪夜。
「……算了,要將陛下帶回,我還有其他辦法。在這裡的所有人聽好,無論是否隸屬十六衛或羽林軍,全部開始執行逮捕私人軍隊的行動,全部抓起來關進牢房去!已經逃走的就不用追了。還有,在這種時刻,要是還有哪個白痴想要起內鬨,就等著吃我一頓拳頭。」
雪無聲飄落,周圍越來越冷,在這氣氛中,陵王的命令鏗鏘有力地直擊心臟。一般來說,文官出任兵部尚書總容易遭到軍部的輕視,但孫陵王無論人品或實力都足以完全掌握全軍。當他口中說出的不是「追擊」而是「將國王帶回」時,即使原本狀況外的近衛,也都馬上明白了當下的情勢。這就是旺季為了以防萬一而將孫陵王留在王都的原因。
宋太傅收起了劍。從過去到現在,宋太傅都自認只是一介武人。自己懂的只是如何戰鬥,也認為只要這樣就夠了,過去的孫陵王也應該是如此。然而當他為了配合旺季,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也成為一位出色的文官之後,宋太傅突然察覺了自己與孫陵王之間的差距。一個是始終安於過往的自己,一個則是不斷前進的孫陵王。孫陵王並未將宋太傅放在眼裡,從最初直到最後都是這樣。
他眼中看見的,是更不一樣的東西。年紀明明只差十歲,對孫陵王而言,宋太傅已是過去的人。宋太傅內心突然湧現一陣懊悔,然而那也是自己過去走過的路,只是如今輪到陵王而已。失去了在戰場上大顯身手的機會,宋太傅已在不知不覺中老去,而且被遠遠地拋在後方了。然而就算這樣,自己並非已經無路可走,也不是什麼都不能做了。
「……你的確是手下留情了,孫陵王。不過不是對老夫。」
孫陵王並未回答這句話,只是轉身背對宋太傅,默默離開。
……雙腳踏在霜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好長一段時間,孫陵王只管低頭看著手中漆黑的劍。
沒錯,他的確手下留情了。只要他認真應戰,宋太傅不會是對手。年輕的孫陵王只可能贏過偉大的老將,卻不可能輸給他。陵王當然也會有居於下風的時候,但那時的對手只會是比自己更年輕的初生之犢,那些活得閃閃發光的傢伙們。要輸就要輸得令人振奮。年紀邁進四十歲時,孫陵王就這麼決定了。不知這究竟是年華老去的證據,還是出自身為年長者的自尊。
或許,只要自己認真了,想必用這雙手抓住國王也不是難事。之所以沒這麼做,確實是因為心中還有迷惘。究竟是不是真的想抓住紫劉輝,連自己也不明白。
「……大業年間的那種做法,一定有什麼不對,是吧……」
對那個問題,陵王或許無法回答。即使如此……
心願只有一個。那就是想親眼見識旺季的國家。轉動煙管,丟掉裡面的菸灰。所以,下次不能再猶豫了。
「……下次,就不會再手下留情了。就算對那少爺也一樣。」
現在,還不是這些小鬼稱霸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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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與雪,讓星光與山影都從視野中消失。原本劉輝離開貴陽的次數就寥寥可數,曾經去過的藍州和紅州又是完全相反的方向,那次的經驗根本派不上用場。
最重要的是,原本堅定的心意如今變得有如鐘擺一般激烈動搖,這才是最讓劉輝心慌意亂的。猶豫與焦慮,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的後悔與迷惘,都讓他完全迷失了方向。雖然有自己應該是出了芳林門的記憶,但在那之後,腦袋就混亂的完全無法思考方向,只顧著一味狂奔。好幾次都感覺到楸瑛或皇將軍似乎在身邊說些什麼,但劉輝卻完全聽不進去。
途中也過上了幾次追兵,每次也都憑感覺知道又有幾名近衛為了阻擋追兵而脫隊。由馬蹄聲可判斷出最初跟在身邊的幾十騎近衛,人數正不斷的減少。
像是缺了齒的梳子,身邊的馬蹄聲紛紛被吸進雪中,逐漸消失。
即使聽見背後傳來的劍戟聲,劉輝依然頭也不回地,駕著夕影向前賓士。總覺得只要自己一回頭,就會再也動彈不得。就會回到貴陽,成為一個受人擺佈的傀儡。心情一直受到牽扯,想選擇輕鬆的路子走。想逃避,逃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到最後,背後傳來的馬蹄聲終於只剩下雙騎。而這時,連這兩人的馬都發出嘶啼,停了下來。
皇將軍沉靜的聲音,在紛飛的風雪中,聽起來更顯沉重。
「……陛下,不能追隨您到最後,末將內心實感痛苦遺憾。然而,末將也必須留下來抵擋了。請您快走吧。末將會在心中祈求您平安無事。」
一路上緊緊跟在劉輝背後的雙騎之一,就這樣離開了。而另一個楸瑛也開了口。
「陛下,請您聽我說,您一定要好好逃走。我們必須在這裡分開了,請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一路上拼命專注於手中韁繩的劉輝,這才回過頭來。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回過神來,只覺得全身像泡在冰水裡。
「楸瑛,皇將軍!」
發出吶喊時,已經太遲了。在追兵掀起的滿天雪塵中,那兩人手握著長槍與劍,已經兵分二路離開。最後看見的,只有他們策馬奔騰的背影。而就連那背影也很快的從視野裡消失。
就這樣,劉輝完全的落了單。
劉輝失魂落魄,只聽見耳邊暗夜裡的風雪呼嘯而過。氣溫越來越低,紛飛的雪片像一層厚厚的紗,將劉輝與世界完全阻隔開來。
前後左右張望,發現自己已經連楸瑛與皇將軍離開時的方位都弄不清楚了。可怕的寒氣令劉輝即使咬緊牙根,牙齒還是咯咯打顫。一開始,夕影還疑惑的放慢了腳步,但很快的,就載著劉輝在黑夜中馳騁了起來。
離開王都,是出自劉輝自身的意願。本該如此。
——如果不是自己選擇了逃避,是否就不會牽累楸瑛和邵可以及近衛們了呢。
是否只要乖乖將自己的項上人頭交給私人軍隊,一切就能得到平息了呢。
不,在事情演變至此之前,只要照悠舜說的繼續坐在王位上等旺季回來就好了吧。
如果不讓旺季前往紅州,早早就將王位禪讓給他,羽羽是不是就不會被殺死?
或是在更早之前,不管霄太師或旺季說什麼都答應,說不定現在一切都會不一樣了,而或許那樣才是對的。
所有對過去的後悔,都如眼前激烈的風雪般襲捲劉輝的腦袋,腦海裡成了一片空白。
就連為了什麼非逃不可,那心中萌芽的小小種子,都彷彿在這暗夜風雪的肆虐之下遭到掩埋、為之吞沒。
是不是就像母親一直提醒自己的,世界上如果沒有自己就好了。
風聲之中,傳來不知來自何處的濁流般水聲。夕影朝著河川的方向奔去,筆直地,馬蹄滴答。不如,就這樣直衝進水中吧——
耳邊彷彿聽見從那有如女人尖叫般的高亢風聲之中傳來的琴聲。和今天一樣,那天也是個狂風暴雪交加的夜晚。
『連兄長將這把劍送給你時的那份心意,都能輕易的放手嗎?』
連兄長將這把劍,送給你時的那份心意。
——我選擇了你做我的國王。
——好嗎?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我想看見,你的國家會是什麼模樣。
——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的國王了。
——我的國王,就是你。清苑太子這個人,已經不需要存在了。
——只有這個……請你相信。只要在你身邊我就能感到幸福。
——因為你,我才會在這裡。
邵可、楸瑛、十三姬、蘇芳、靜蘭與珠翠、絳攸……大家的臉接二連三浮現眼前又再度消失。
眾人之後,浮現在眼前的,是一位少女,身上原本穿著貴妃裝扮,卻漸漸變換成官服。唇邊帶著一抹微笑,在劉輝身前下跪。看到她低頭下跪,也曾讓劉輝感到寂寞孤獨。但並不是這樣的。
除了劉輝之外,沒有人能令她甘願臣隨。這也是她之所以是她的證明。
——我是為了輔佐你而來。為了輔佐你成為一位優秀的國王而來。
只將心獻給一個人的證明。沒錯,無論何時,秀麗的心都毫無保留的獻給劉輝。
腦中再度想起旺季的那句話。「連兄長將這把劍送給你時的那份心意,都能輕易的放手嗎?」
默默跟隨,為了能讓劉輝順利逃離而義無反顧投身雪塵,紛紛回頭應戰的皇將軍與近衛們,以及楸瑛。自己連他們都要拋棄了嗎?
『如果不帶著那些一起走,我一定不再是現在的我了。』
過去,不管遭到怎樣的毀謗及否定,仍然獨自堅持下去。
即使連母親都否定自己,就算不剩下任何一個人,依然獨自堅持到現在。
為什麼一成為大人會變得連自己都守不住,如此的脆弱又無力。
劉輝的表情扭曲——雖說如此,擁護自己、奮發向上,非前進不可的理由,劉輝還是想不出來。
風咻咻吹過。在連一寸之外都看不見的雪夜中,夕影絲毫未停下腳步,將一切交給手握韁繩的劉輝決定。無論是選擇前進、停止、還是回頭。然而劉輝始終茫然落失的只是呆坐在馬上。甚至連自己現在是坐在馬鞍上還是龍椅上都搞不清楚了。是啊,就連這簡單的近乎愚蠢的選擇,劉輝也從來沒有真正決定過。自己決定過的事,輕易的就能數得出來。漸漸的,時間和周遭的人都放棄了劉輝,漸漸流逝。無論是還坐在王位上時,或坐在馬鞍上的現在都一樣。
經過自己思考決定的事,是有的。也有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的事物。和璃櫻之間也留下了約定。然而即使頭腦明白,在這雪夜之中,理智還是被風雪吹散,甚至感覺那一切只不過是一場虛幻。腦中只有「只要自己不存在就好了」的念頭,怎麼也無法散去。明知這只不過是想圖個輕鬆的念頭,但如此一來,確實一切就能得到圓滿解決,而且不管劉輝怎麼想,都想不出有任何壞處。
旺季曾說過,對於劉輝為他人而活的想法,他怎樣都難以相信。愛人的心、言語、忠誠、期待、信賴,這些劉輝都具備,但只有這些卻是不夠的。光只有這些,手中連一根韁繩都無法掌握住。無法判斷自己所選擇的道路是否正確,連自己都無法認同自己。
河邊發出濁流拍岸的聲音,冷得彷彿能使人心跳暫停的水花濺到劉輝身上,此時他才回過神來。急急忙忙拉扯手中的韁繩,卻拉不動了。凍僵的手指像黏在韁繩上似的,不知為何,連一寸也拉不動。對於冰冷的水花,夕影非但不為所動,反而亦步亦趨的朝濁流的漩渦之中走去。這時劉輝才注意到自己騎著的是一匹有著青色毛皮的馬。光影之中,本該呈現青色的這匹黑馬,現在的顏色看起來卻是如同合夜。鴉色。劉輝口中不經意地吐出這個字。沒錯,一如傳說中金鴉的變化一般,這匹馬有著如同火焰的金色鬃毛,以及烏珠般的皮毛。
(金色的鬃毛?)
一陣寒意襲上心頭。夕影的鬃毛是接近白色的灰色,但眼前的馬卻搖曳著朱金色的鬃毛。
這是一匹陌生的馬。
「————!」
背脊發涼,張口想叫它停住,嘴裡卻灌滿了水和雪,連一聲都發不出。
這匹陌生的夜色馬,正一步一步前進,並開始踏入濁流之中。
很快地,濁流淹沒了劉輝全身。連頭頂都受到冰水拍打,流進喉嚨深處的水噎得劉輝用力咳了起來。身體像一片隨波逐流的葉子,在水中上下起伏。不時碰撞到漂流木或岩石,每次都令劉輝疼得大喊出聲,手腳像是要被水流扯斷一般。劉輝甚至不知道自己眼睛是不是還睜開著,手裡是不是還握著韁繩。
——要是沒有生下你就好了。
耳邊傳來母親那憎恨的怒吼,還有劉輝的手球被整袋丟進水池的聲音。看著母親那麼做時,劉輝就明白了,其實她真的想丟進池裡的不是手球,而是劉輝自己。
年幼時那狹隘的世界裡,母親的話對他而言便是世界與真實。
然而後來從水池裡浮上來的卻是母親自己。不久,清苑哥哥也消失了。短短幾年內,所有人都死了,動亂也平息了。和過去相同,現在也一定會是如此——
『那和過去又有什麼不同。』
這句話又在耳邊響起。那不是別人的聲音,而是劉輝自己對孫陵王說的話。來自自己內心。
「————」
自己說的話。原本如一片落葉隨水漂流的劉輝,這時才開始奮力抵抗起水流,在水中划動著雙臂掙扎。和那時相比,有什麼不同了。
現在死在這裡,就等於由劉輝自己拉動弓弦,將自己射向毫無改變的世界。
荒蕪如沙漠的後宮。人在那裡是如何越變越空洞,劉輝是最清楚的。
自己一直都是個空洞的人,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不能認同,不能就這麼死在這裡。就算已經決定退位,就算已經逃避了。
因為他心中有著理由。
(孤……)
只要一齣事,就會有成群的人們理所當然的死去,被殺,屍體浮出水池,被處理掉……在那個世界,所有人都認為這才是解決問題最快的方法。
劉輝想起羽羽的遺體。有如人偶般靜靜地躺在那裡。那幾天,在哀悼之前,人們內心充斥的是對彼此的猜忌。只有璃櫻的痛哭,讓劉輝變回有血有肉的人。
——和過去,有什麼不同了。
(孤想看見的是……)
自己想看見的是什麼?
後腦杓突然被什麼用力撞擊。劉輝只見自己口中僅存的空氣全都化為氣泡散逸。腦中一片斑駁,明暗閃爍。逐漸失去意識。
自己好像低聲說了什麼。那好像是一個很重要問題的答案。
(————)
腦海的某個角落,響起大鴉拍動翅膀的聲音。
這之後,劉輝便沉入濁流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