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昏的天空中,一隻巨大的烏鴉好像要將這昏暗切開一般地展翅飛去。烏鴉有著黑炭一般的翅膀,炭火一般金黃的眼睛。天空中的它如同一條黑影將世界切開,在被黃昏暈染的世界裡隨風飛行。
從很久之前,它歷經歲月的金色眼中就倒映過許許多多的事物,但並不包括人心。迄今為止看過的那些個光景,或者應該說是人生,本應該沒有什麼特別值得在意的東西才對。此時的它少見地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
雖然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在意的東西,大鴉的心中還是留下了奇妙的痕跡。這個痕跡像是被棉絮撫過一般慢慢地滲透到了心裡,毫無道理地撥亂了心絃,但是周圍一切又是安靜的,這樣的安靜總會惹起它的心緒。大雁已經歸巢了,鹿的聲音也都聽不到了,世界的一半沉入了昏暗之中。
在那滿眼枯萎的原野中,正沉浸在思緒中的它正盯著一個人。它稍微想了一下,馬上就在昏暗的空中盤旋起來。荒野裡孤零零地立著一棵老樹,葉子已經全都掉落了,只剩下了枝椏,於是它的三隻腳輕輕地落在了枝頭上。動作的優美再加上難得一見的三足,表明它是與一般烏鴉不同的神烏。
突然,它抬頭看著這個昏暗的世界。白色的雪花開始紛紛飄落,昏暗的荒野十分冰冷蕭疏。然而春天還沒有到來,就像這個世界一樣
——它一直眺望著這個世界,似乎完全沒有在意打在它身上的雨。
在世界的盡頭,有人一邊聽著這淅淅瀝瀝的雨聲,一邊打著瞌睡。
他就一直這樣生活著。
「……起來啊,悠舜。」
他一直等待著那唯一的主君來將他搖醒的那一天。
「真稀奇啊,你的星不是‘單翼之鳥’嗎,悠舜。」為悠舜占卜過的族裡的婆婆說道。不能飛的鳥,婆婆微微地笑了。「不能飛的鳥,光是活著,就已經是很辛苦的事情了。而且,竟然還是作為單翼中的翹楚。」
他不知道有什麼可笑的,婆婆卻咳咳地笑,悠舜覺得那聲音很刺耳。聽到了不能說是好的宿命,悠舜卻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生而有缺陷的並不是只有自己一個,族裡的大半都是一樣的。悠舜用手託著腮幫子,看著外面成片盛開的紅色彼岸花。沿著紅色彼岸花走去,不可思議地就能到達墓地。
它們慢慢地向人的居所靠近,本來還是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開成了一大片,好像是一夜之間開出來的。那年的彼岸花開得特別早,血一般的紅色,像在宣告某人的死亡。
悠舜不知道婆婆的笑聲是什麼時候停止的。回過神來,她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悠舜的側臉。婆婆似乎很想繼續說下去,於是悠舜就順著問了一下。「如果,發現了失去的翅膀呢?」
悠舜從眼角餘光似乎望到婆婆眯起了她的眼睛。在族裡最詭計多端的婆婆,嘴角揚起了不可思議的微笑。看上去像是在可憐著誰。憐憫?誰?我嗎?為什麼憐憫我?
婆婆用佈滿皺紋的粗糙手掌很隨意地撫摸著悠舜白皙的面頰說:
「……如果你要是發現了,一定忍不住要去飛的。飛向天空,然後就跌下來摔死。」
這時,悠舜第一次正臉看著婆婆。族裡居然會有自己會跌落而死卻還要展翅高飛的鳥,這和姬一族散漫的性格還真不配,想到這裡婆婆不經意地笑了。悠舜想,那個時候的自己到底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呢?庵外,血紅的彼岸花隨著夏天的風搖擺。
第二年,婆婆死了。不,全族都死了。世界降下了無聲的霧雨。從那以後,悠舜的耳邊一直迴響著那個雨聲。在雨中渾渾噩噩地過著人生的他,就像是飛不了的鳥一樣拖著單翼踽踽獨行,偶爾抬頭看看那回不去的天空。
第一章
突然聽到了大鳥拍動翅膀的聲音,在亭子裡看著檔案的悠舜才猛地回過神來。他抬起頭來,看到銀杏樹上有一隻黑色的烏鴉靜靜地停在那裡,彷彿在盯著自己。才剛察覺它的存在,它又馬上振翅而去,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彷彿剛才那只是一瞬間的幻覺。
悠舜眯著眼看著不斷飄過的夏日的積捲雲。這是他成為尚書令的第三個夏天了。夏天的陽光照得眼睛有一些灼燒的感覺,突然他感覺有些眩暈。明明只是斜靠著坐在那裡,卻感覺世界有些扭曲。他似乎聽到遠處手杖掉落髮出的乾澀聲音。他扶了一下額頭,全身微微地顫動,還流著冷汗,感覺很不舒服,他深呼吸了一下。從手腳的指尖傳來激烈的寒意讓他有些支援不住,於是他把雙肘靠在了石桌之上,緊緊地閉上了雙眼。很快地他的意識就飛遠了。
從世界遙遠的另一邊聽到沙沙的雨打落在石頭上的聲音。不知在哪裡,聽到了似乎有人在哭泣。
「已經可以不用了……」悠舜聽著這個聲音,低垂著眼皮,開啟了記憶的匣子。
失去意識之後過了多長時間呢。沿著脖子流落的冷汗和撫著脖子的手慢慢地將他的意識帶了回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大片赤紅色在朦朧的視野裡搖曳著。原來是彼岸花啊。
昨天明明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不知何時盛開了一片血色的像是宣告著誰的死亡的彼岸花,還能聽到烏鴉拍動翅膀的聲音。
悠舜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他垂著眼自語道:是嗎?」
突然,不知是誰的手,將悠舜那細得像是隨時都可能折斷的手猛地抓住了,好像是要將他拉回來。
「悠舜!」那雙手伸到了悠舜的後腦,把悠舜的頭抬了起來。視野裡,出現了王寂寞的雙眸。悠舜微笑著,聽到璃桜公子輕輕走過來的腳步聲。
「喂,王啊,不能這麼激烈地搖他的!悠舜大人,沒事吧?我馬上給你拿回神的藥來……」
「不用了,沒關係的。因為有塊樹陰,所以,有些大意了而已。」悠舜拖著灌了鉛一樣的身子站起來,總算是注意到了從樹陰上的樹葉上滴下來的水和被沾溼的石板。
「啊,真的是下了一場雨了呢。」
「在亭子裡沒有感覺到嗎?好大的一場雨啊。」
王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在旁邊的璃桜臉卻被嚇得煞白。悠舜感嘆道:完了。去年的春天成為了公子的他,比起養父,對於一些事物的觀察更細緻入微。
「悠舜大人,這種狀況有多久了……」
「以後會注意的,璃桜大人。……啊,太好了,秋季的人事名單沒有溼掉。」
對於隨意開啟放著絕密檔案的黑匣子的尚書令,王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垂下了肩膀。朝廷的人事變動是機密事項,寫好了不要隨意亂放。這些話,他已經懶得去說了。
鄭悠舜雖然只有三十五歲左右,但是飽讀詩書,言行十分溫柔,內心又十分果斷,即使面對王也勇於勸諫。他一邊調節著關係十分緊張的國試派和貴族派,一邊推進著改革。這就是悠舜存在的原因。雖然看起來很溫柔,實際上是個意外地是個不聽勸,肆意隨性的人。
「悠舜,拜託你了。政務就在尚書令室內完成吧。你這樣隨意地跑到外面來,我和璃桜還有武官們都很麻煩的。」
「我喜歡看外面的風景啊。」悠舜臉上還帶著笑,嘴上卻毫不留情地拒絕了王的請求。
悠舜眯著眼看著搖曳著的紅色的彼岸花。遠遠地傳來了嘶啞的蟬鳴。啊——……夏天,也結束了啊。」窗外有火紅的晚霞,金黃的銀杏和梨,紅蜻蜓也飛來了。
突然,悠舜蒼白的手,被王拉了起來。年輕的王很難得地顯露出認真的表情。不對,總覺得這個表情有些陰沉,還稍稍有些恐怖。
「悠舜你實在是太過勉強自己了,你要是倒下了可是會讓人很困擾的呢。說是已經恢復了健康,但是臉色還是和以前一樣。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要適當地把事情分給下面去做。」
「不是的,是因為有些工作只有我能去做,我也稟告了好幾次了吧。」悠舜感覺到側面受到了璃桜盯著他的強烈視線。
「王,我覺得悠舜大人還是離開都城,去療養一下比較好。可能,悠舜大人身體不好的根本原因就在於水土不服。聽說悠舜大人出生的地方是個空氣和水還有土地都十分美麗的地方。今年已經算是不太熱了,但還是給悠舜大人的身體增加了很大的負擔啊。」
悠舜在心中苦笑著,璃桜似乎知道他的出身之地。可能是從誰那裡聽來的,也可能是在縹家調查出來的。本來縹家就有收集各州的戶籍還有名家的譜系的慣例。
悠舜抬起頭來看著天空。故鄉,那是一個空氣和水還有土地都十分美麗的地方。悠舜突然回想起那裡純白的梨花向著一個方向飄散開去,就像是飛不起來的鳥。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那裡去了,只能留在這個昏暗骯髒的王都。
「嬰兒也是去年才剛生下來的。這麼長時間了,應該和凜大人三個人一起難得地離開貴陽去療養一下啊。」
王沒有回答,也沒有放開悠舜蒼白的手。這個時候悠舜看到王的表情,便靜靜地微笑起來。這個表情,悠舜覺得自己一直會記得的。
「璃桜大人,我的話沒有關係的。夏天都已經過去了,慢慢就要轉涼了,身體也會輕鬆一些。」和激動的璃桜相反,王反而給人有種隨你便的感覺。
悠舜從黑匣子中拿出了任免書的草擬稿,將它遞給了二人。「在這一年中,朝廷裡大部分的麻煩事情應該都要有結果了,各州的復興也都確立好了目標。復興的指揮交給十三姬和楸瑛閣下真是正確的選擇。從秋天開始就可以完全託付給他們兩個和各州府,我的工作也就減少了。哦,還有一件事,秋季的人事調動,打算將景柚梨閣下提升為左僕射。
「左僕射讓景柚梨來做?」
朝廷百官的頂峰就是尚書令,一般會設兩個人來輔助他。這個官位就叫做左僕射和右僕射,等級相當於副宰相。一直以來這兩個位置都是空缺著的。
「是的,本來還在猶豫是慧茄大人還是誰……兩年前,看到他從正面擋著王的時候就決定了。王,璃桜大人。請將他認作是下一任的宰相。」
接過任免令的是璃桜,他瞥了一眼,對於寫在上面的新的人事調動,璃桜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秋季的人事異動應該是以地方人事為主,這次卻是中央和地方兩邊一起大洗牌。
王卻是看都不看那張任免令。「悠舜,孤的尚書令就只有你而已。不要隨便說什麼下任的宰相。」
悠舜只是微笑著。王好像是生氣了,賭氣似的在悠舜的旁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只有你而已。你要是沒了的話,我會很困擾的……就像那個……‘誰’那樣。」在說這個「誰」的時候,王有一絲的猶豫,他皺了一下眉頭,說話也頓了一頓。
璃桜最近開始長個子,他彆扭地環抱著雙臂,似乎不是很適應它們的長度。「王,又要說那件事嗎?在朝廷裡還有一個‘誰’在那裡的感覺什麼的……」
王在這一年裡經常莫名地說一些朝廷裡好像缺了誰的奇怪的話。宰相會議產生分歧的時候,王就會望向朝廷三師的領袖中空白的太師位。還有路過仙洞宮的時候,好像是想起了那裡有誰在似的,突然抬頭看著那千年的樓閣。
但是,戩華王從來沒有任命過尚書令,也沒有任命過誰做太師。朝廷中居於最高位的只有被稱為先王之雙翼的茶太保和宋太傅,並沒有什麼關於「第三個人」的檔案記錄。即便這樣王還是在仙洞宮前駐足了好幾次,似乎還想從空無一人的仙洞宮中找到誰。
曾經有「誰」這樣嘲笑過自己「只不過是個用完就丟的棋子罷了」。想到這裡,王突然看著悠舜白皙的側臉……這麼說起來只有悠舜一次也沒有說過自己很奇怪。雖然就連秀麗也否定了這個想法,但是因為悠舜沒有否定,所以王就算是被任何人怎麼說,都不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什麼奇怪的問題。可能悠舜會知道什麼也不一定,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可能還在調查中。大概悠舜知道自己想要從那個「誰」那裡問一些重要的事情。包括能問得出口的問題,還有問不出口的問題,這個「誰」說不定也知道的答案。所以悠舜才什麼都沒說,只是這樣想著。王有些鬱悶地盯著悠舜看。其實就算不去和那個「誰」見面,如果是悠舜的話,肯定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包括那些不能向光明方面的朋友詢問那些隱藏在黑暗之中的事情。
悠舜的目光無意中看向了王。王大概有什麼話已經到嘴邊了,要是璃桜不在的話,說不定就說出口了。王一直到悠舜死前都沒有準許他離開,並不是因為他的能幹和忠誠,而是因為想看這雙像是要將心給吸進去一般的暗色雙眸……王經常會覺得和悠舜在一起的時間實在太過短暫,每當回想起來的時候心裡就悶悶的。
兩人沉默了許久,王覺得悠舜在等著他說些什麼。
但是,直到悠舜大限將至,王還是什麼都沒說。
悠舜稍等了一會,然後就進入了正題。將這兩人叫來此地的,正是悠舜。「正題進得太晚了點,特地讓王和璃桜大人兩位過來這裡,真是太抱歉了。」
「現在還說這些話幹嘛,今天你禮貌得有些奇怪啊,悠舜。」王的臉上一副訝異的表情,而璃桜則是馬上去看手中的任免令。
悠舜低垂著長長的睫毛。眼角餘光能看到紅色的彼岸花在窗外搖曳著。「王,稍早之前,就有過些許思慮。鄭悠舜已經在您身邊兩年有餘,沒有立過什麼大功,卻受到了你的提拔,對於我這樣的無能之輩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榮光了。」
璃桜默默地將任免名單在王的眼前展開,王終於掃了一眼,然後就瞪大了眼睛。
悠舜將兩手環抱在胸前,彷彿在遠處,又開始可以聽到雨聲了。
「鄭悠舜,這次秋季的人事變動中將辭去職位,離開王的身邊,望請恩准。」秋季的人事變動裡,迄今為止都寫著悠舜的尚書令官職的地方,現在卻是空著的。
「孤不準。」
璃桜很快地偷瞄了一下王的臉。他從來沒有見過王這麼生氣。
悠舜將這個時候王的變化全看在了眼裡。
「不準。」王用低低的聲音又重新說了一遍。璃桜還是第一次見到王用這樣決絕的語氣來拒絕人。「我的尚書令只有你而已,不許辭官。」王馬上站了起來,抖了抖衣服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亭子。
悠舜只是這樣默不作聲,一直盯著王離去的背影,心裡想著這個時候的自己到底是一副怎麼樣的表情呢,要是誰來告訴他一下就好了……不對。就算沒有人告訴,現在的自己的話,應該也可以明白的了吧。
在視野的一角,血紅色的彼岸花在那裡搖曳著,還可以聽到雨聲,烏鴉拍打翅膀的聲音和璃桜的說話聲。「王!請等一下。悠舜大人也可能有些別的考慮……悠舜大人……悠舜大人!」
王停住了腳步,回過身來。他看到悠舜的身子從椅子上毫無聲響的跌落了下去,就像是被手摺過的花傾倒下來,也像是折翼的鳥。在悠舜的對面,血一般鮮紅的彼岸花搖曳著,搖曳著。
「——」王叫著什麼。到底叫了什麼,連王自己也不清楚。
悠舜一直眺望著遠方,完全沒有在意打在自己身上的雨水。
失去了故鄉之後,他在這個小小的庵堂中開始了人生長長的休假。看著庭院裡靜靜飄落的淡紅李花,回想著遍地盛開純白梨花的故鄉,就一直這樣迷迷糊糊地生活著。好想一直在這個溫柔的世界睡下去啊,一直做一個溫柔的自己多好啊。請一直下去吧但他同時也在從出生以來凍結著的心臟的深處期望著,在不為人所知的心靈深處,自己被凍住的心絃,會不會有可能被別人撥動。
「起來了,悠舜。」那天,悠舜感覺到了王不知何時動搖了自己冰封的內心,讓它甦醒過來。
聽著不斷滴落在屋簷的雨聲,悠舜很舒服地打著瞌睡。突然他聽到有腳步聲走來,於是他一下子張開了眼睛。他趕走不耐煩的感覺,準備好溫柔的微笑。
進來的人是王身邊的三個人。離五丞原的事情過去已經一個月了,他們已經決定這個春天就要各自到地方去上任了。此前,他們已經多次遞交見面的請求,但悠舜覺得他們很麻煩就放在一邊了。大概是實在忍不下去了,於是他們就這麼直接地闖了進來,真是拿他們沒轍。
璃桜也跟著跑了進來,悠舜對著璃桜微微笑了一下。雖然其他三人的臉色十分的不悅,但是璃桜就像是要守護悠舜一般,大大方方地像是盾牌一樣擋在悠舜旁邊。看著他這樣就好像看到他祖父,一旦看到有弱者,無論對手有多少人都會跑過去幫忙。這三個人希望讓璃桜離開也和他的祖父有些關係。嚴以待人,寬以律己,悠舜很不喜歡這樣的態度。
「特地跑到我這裡來,是為了旺季殿下和凌晏樹的處分之事嗎?」最年長的茈武官眯著眼睛,好像在死死地盯著悠舜:「雖然是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但是也不能就這樣算了,必須要給他們一點懲罰。」年輕的國試派文官李絳攸,雖然要比茈武官慎重一些,但是也很清楚地表達了贊同:「我也是這麼想的,悠舜大人。我們現在動不了旺季大人,旺季派的官員在中央和地方上都還超過半數,現在處理他並沒有什麼好處。所以悠舜大人為了安撫他們,才將璃桜收作養子,然後再合法地把他的懲罰一筆勾銷了吧?但是凌晏樹不同,他太危險了。就像靜蘭說的一樣,必須要給他一些什麼處罰——我覺得至少要將他從朝廷流放出去。」
面對他們太過理所當然的片面之詞,悠舜本來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沒說。悠舜一個接一個地掃過這三個官員的臉——永遠都是一副自以為正確的臉孔。「是要……放逐對嗎?你們覺得為什麼,在先前一段時間的冬天裡,朝廷的人都按兵不動呢?」悠舜冷冷地問道。
「那是因為悠舜大人你說不要才……」
「確實我是拜託過六部尚書先不要動,但是後面還有一句,今天就告訴你們吧。‘請給王最後一次機會吧。看王的想法再做出最後的決定吧。’就是這樣的。」那三個官員自然是不必說,就連璃桜都震驚了。
「事情的起因到底是怎麼樣的,看來你們已經都忘記了。王和你們輕視朝廷,隨意調動人事,由著性子變動法令,無視門下省的諫言胡亂理政,結果導致失去了信賴,人心離散。蝗災的防除沒有執行徹底是誰的原因?沒能管理好前吏部尚書的言行反而靠彩七家的權威來推進政事的是誰?然後你們也從來沒看過御史臺還有門下省的奏摺吧?」三人都被問得語塞了。
「還不明白為什麼不採取行動嗎?那就是百官對於王還有你們的反應,他們選擇了不採取行動。對於那個捨棄都城,捨棄人民的王既不去追,也不再等。就算王逃走了,人民和現實是不能逃走的。」
「那個是……主上是為了避開城下的戰鬥……以後還打算回來的……」
說這句話的藍家出身的武官藍楸瑛,最後的聲音也變得沒有底氣了。剛才的話實在太過於馬後炮了,當時會不會回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他們三個人也沒有底。「你覺得他們是會選擇追隨逃走的王,讓國家分裂成兩半,還是選擇在國家最困難的時候回到朝廷主持一切的人?」
茈武官想要說些什麼,但還是什麼也沒說。確實這個隆冬是國家復興最重要的時候。這時候指揮朝廷的,不是王也不是他們。
「那個時候,要是王禪讓王位的話,六部尚書也會承認旺季大人是王的吧。你們幾個做過些什麼事情,可以讓你們有資格這樣否定旺季大人,你們又憑什麼認為自己是正義的呢?」聽著這些話的璃桜,對於悠舜這些尖銳的言論十分地驚訝。
茈武官有些嘲笑地看著悠舜:「你自己不也從都城逃走了嗎?」
「是的。我是王的尚書令,為了給王爭取最後的機會,我必須要這麼做,因為沒有其他可以供我驅使的棋子啊……」悠舜在暗指眼前這三人的無能。「要不要利用最後的機會是由王來決定的,如果他不要這個機會,那麼王位就應該是旺季大人的了……要知道,並不是我們贏得了這一切,而是得到了最後再考慮一下的機會。」悠舜用手撐著腮幫想道,本來覺得自己是感情上比較冷淡的人,最近卻經常像這樣情緒起伏不定,要做到不動聲色似乎變得很難。果然自己是上了年紀了嗎?
「來這裡反對關於旺季大人和凌晏樹的處分之前,你們是不是應該先反省一下自己呢?他們兩個人其實在背地裡有很多中央和地方的大官為他們寫陳情書請求赦免罪責。反倒是關於你們三人應該要採取退官處分,為這三年的失職負上責任的申訴書在御史臺已經堆成山了。」
三人一下子就僵在了那裡,璃桜也覺得很驚訝,但是細想一下這又是可能會有的事。
「這次的事要是隻是把凌晏樹推出來的話,就等於是將所有的罪責都推諉到了他一個人的身上,除此以外沒有任何意義。旺季大人是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的吧,他肯定會在凌晏樹受處分之前,自己跑來要處分。陳情書那麼多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只有這時,三人又露出不滿的神情。「先不算旺季大人,凌晏樹也有陳情書嗎?那些給他寫陳情書的,不會是被他抓住了什麼小辮子吧?」悠舜不禁嘆了口氣,對自己,也對他們。「確實凌晏樹是個壞人,這我不否認。我也不覺得是他的邪惡是必要的。但是凌晏樹覺得旺季大人適合做王而為他做的事情,我不能否定掉。」悠舜說得很明白。
突然從下頜骨傳來一陣疼痛,悠舜努力地把話說完:「王就是做得這麼失敗。凌晏樹的陳情書有那麼多,不過是因為跟他想法一樣的官員就有那麼多。比起要追問他對王的謀反罪責,更多的人還是擁護凌晏樹,這就是實際情況。凌晏樹只是以他的方式,為他選擇的君主盡了力,只是和你們站在了對立面而已。兩方做的事情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做得好的就像是凌晏樹這樣,做得不好的就像是你們這樣。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你們把凌晏樹當成敵人所以想要排除掉的想法,和凌晏樹的所作所為是一樣的。」
反而是眼前這年輕的三個人的無意識會讓他們的處境更加地危險。晏樹畢竟遵照自己的準則做事,但是眼前這三個人會根據情況改變主張,扭曲法規,還把這些都當做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們是這樣想的,也是這麼做的。王的失政和威望下跌,他們三個難逃其咎。
他們的正義,說辭,公平,對事情的看法,全都沒有有力的依據,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完全就是朝令夕改,想來應該是年輕氣盛的緣故。這種程度的事情根本不值得生氣,自己最近真是神經太敏感了。
「凌晏樹知道自己的失勢和旺季大人的失勢是聯絡在一起的,所以絞盡了腦汁不要留下證據,就像是這次這樣。他不是為了自己,完全是為了旺季大人。為了要守護旺季大人,他會做盡一切可以做的事情吧……光是這一點的話,我也是贊同的。」
年輕的茈武官帶著厭惡動了一下眉毛。「贊同做出了那種事情的人嗎?」
「嗯,他至少不會像你們這樣亂處理事情而失足,連主君也一起拖下水。真正的守護主君是怎麼一回事,那種覺悟和自信還是凌晏樹做得更好一些。」
悠舜就這樣點醒了幾個年輕人,也突然感覺到了自己刻意不去想的事情。對於一直很鄙視凌晏樹的他們來說,自己甚至有些惹人討厭了。他們覺得自己乾淨的忠誠心和凌晏樹那骯髒的忠誠心是不一樣的——這種若隱若現的侮蔑實在讓人不爽。用什麼手段都無所謂,晏樹確實徹底地將旺季大人保護了起來,這種做法根本就是胡來,凌晏樹甚至讓出了自己最重要的東西。相比而言,他們三人的忠誠心到底保護了王的什麼呢?竟然會有天平倒向凌晏樹的這麼一天,悠舜對打不起精神的自己感到絕望了。真不想意識到這件事啊。
「說明白點吧,在沒有找到單獨舉證凌晏樹的證據這點上,你們就已經輸了。」不該說是你們幾個,要說的話,應該是「我們幾個」才對,但是連假話也懶得說了。將他們和自己放在一起說,對他們實在有些可憐。這諷刺讓悠舜在心裡微笑了一下。乾淨的」忠誠心,連悠舜也沒有能擁有。要是能夠檢舉凌晏樹的話——悠舜的腦子浮現出一個女子。胡蝶說不定可以做到。不過目前來說,至少這三個人不可能因為跑來向自己發一下脾氣就能將凌晏樹趕出朝廷。
「看來您是一副打算要保護旺季大人和凌晏樹的樣子啊。」
這句話是誰說的,他已經沒有力氣去分辨了。筋疲力盡的他將不知所云的三人都趕走了。
「悠舜大人,那樣的話,您會被誤會的。」到現在一直都很安靜的璃桜突然這麼說道。剛才說話的時候,他一句嘴也沒有插。來訪的四個人裡面,只有他最明白公正這個詞的含義。「我覺得你應該要更加恰當地回應他們的問題。」
悠舜沉默了。璃桜走向角落的茶几,感覺像是在倒水。悠舜聽到
了一點咕嚕的倒水聲,接著璃桜把一杯溫熱的白水遞到了悠舜的面前。
「好難得,居然能看到你生氣的樣子。」
悠舜仰起頭,居然對一個十幾歲的公子完全漏了底「鳳麟」也真是夠落魄了。
「為什麼要生氣呢?他們就是為了要來爭取最後的可能性的吧。」他們的不滿,其實不是針對關於旺季和凌晏樹的處分,而是針對決定處分的悠舜。在剷除旺季派的過程中,悠舜沒有處以重罰,他們感覺起不到殺雞儆猴的效果於是產生了不信任感。
「這次的處分結果,是和國試派和貴族派的大官以及三省六部的正副官員們一起私下達成的協議,絕對不是你自己獨斷出來的結果。他們根本是找錯了物件來責怪,不覺得有生氣的價值。」
「確實啊。正確來說並不是對他們生氣。大概吧……」悠舜用手撐著腮幫子,聽著窗外雨滴落的聲音。
「知道了。悠舜。難為你要做這麼艱難的收尾。謝謝你了。還有,不要保護他們。」王如此說道。和身邊的三人不同,對悠舜做出的決定,王什麼異議都沒有對於他們沒有明白的事情,悠舜很罕見地生氣了。
「王把讓旺季和凌晏樹活著這件事,看成是保護我和那三個人了?」其實悠舜對於說他保護旺季和晏樹並不生氣,實際就是這樣的。但是王不同。這幾年朝廷對王的不信任和反感十分深厚,在蝗災時期達到了頂點。官吏的半數都是旺季派,國試派也對連續失政的王十分輕視,現在王已經知道原因都在自己身上。反而是旺季終止了蝗災,復興最艱難的冬天也為了支援各州而奔走,各種事情都處理得妥妥當當。與之相對,在這些事情之後厚著臉皮回來的王,百官現在還是冷眼看他的,在他們眼裡王只是個昏君而已。要是在這個時候排除掉旺季派的話,中央和地方都會噴火了。但是諷刺的是,不處分旺季和凌晏樹的話,就等於是王承認了自己的過錯。於是三人要乞求最後的機會,為了自己和身邊重要的人贏得緩衝。而另外一個方面的真實,那三個人完全不知道。
只有王默默地點頭同意,這是悠舜唯一的安慰。這麼想著,悠舜突然覺得很訝異。安慰?這不就成了只要王明白的話,自己也就滿足了?
「只要王能夠明白悠舜大人的話,我覺得就夠了……王將您放在身邊……是因為他的溫柔。」璃桜說。
悠舜十分驚訝。腦子裡想的事情,居然被璃桜說了出來。他將目光轉向璃桜,但沒出聲。
對著那雙謎一般的眼眸,璃桜不自覺地往喉嚨裡嚥了一口口水。璃桜接近悠舜,是因為祖父要自己助悠舜一臂之力。祖父曾說過:「那是個很難理解的男人啊。」
那個時候璃桜還不是很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鄭悠舜為人處世雖然不太高明,但是擁有百官的信賴,沒有會被誤會的言行,但是實在是很難被理解。越是接近他就越明白他不是個簡單的人物。所以,就算是親近的人也會對他產生懷疑。
不久之前的王也是讓人這樣覺得的。但是現在王不同了,安定得有些不可思議。「現在王……將您作為心靈的歸宿。不是因為您有能力……也不是因為被你的溫柔欺騙。但是……」對於璃桜來說,作為並不是什麼親密關係的悠舜,能夠對王的心思如此理解是很不可思議的。王也覺得這樣很好,悠舜就像王的手杖,王的心靈支柱。在璃桜看不到的王的內心深處,深深地立著鄭悠舜這根手杖。王為什麼會對鄭悠舜那麼執著?璃桜並不明白。
然而悠舜什麼也沒有回答。昏暗的房間裡,悠舜半躺在床上,整個人埋沒在陰影中,璃桜看不到他的身影。
「我其實……其實一直都對於悠舜大人為什麼要選擇王感到不可思議。王需要您的理由有很多,但是反過來卻實在無法理解。王和悠舜大人根本就不合拍,總是有哪裡看著不自然。覺得裡面有什麼內情的那三個人的心思也可以理解。但是……就好像是剛才那種時候,感覺就好像是聽到了鑰匙開啟門的聲音。」璃桜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說些什麼。雖然不知道這些話真正的意思是什麼,但是就這樣順嘴說了出來。
「你對王來說是必要的。如果說,王的世界有一半是需要那三個人的話,在背後的另一半里,就可以看做是對於你的需要。大概,王還沒有意識到,但是……」
「璃桜大人」悠舜那寧靜的聲音,讓璃桜整個人小小地顫了一下。雖然明明是很輕柔的聲音,但是卻讓人不敢再往前半步。在記憶裡,悠舜是第一次打斷別人的話。
停頓了一會,璃桜聽到了悠舜的嘆息聲。既是苦笑,又是自嘲。是為了什麼?不明白。
「說不定你很有‘王的宰相’的資質啊,可能會比李絳攸更好呢。」
「誒……」一直被悠舜那雙似乎什麼都能看透的晦暗的眼睛這樣盯著,璃桜的心跳也變得快起來了。
「最近,問事情的時候,總是盯著我的眼睛呢。璃桜大人是有什麼想要問我的嗎?大概,是關於王的事情吧。就是你說的,那背後的另一半的事情……」
璃桜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原來悠舜知道自己有話要說啊。自己一直在兜著圈子說話,明明開了口,又裝作是喘氣然後閉上了嘴。經過了很長很長的沉默,璃桜終於勉強地擠出了一句。
「是的……」有些話一直就想要講,但是能講的物件似乎就只有鄭悠舜一個而已。他覺得似乎悠舜已經知道了話中的含義,但是僅僅憑著這麼一點內容,似乎還不足以讓悠舜瞭解自己真正想要吐露的內容。雖然是誰都不能說的事情,但是悶在胸口對他來說還是負擔太重「王半夜來到我那裡,說是有事情要問我。」當時的王臉色一片黯淡,總覺得有哪裡和平時不一樣。現在想來,一定是壓抑著感情的緣
「‘紅秀麗,真的不能生育嗎?’王這麼問道。」被問到這個的時候,璃桜想到了奇怪的事情。這個王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勉強問出了這個問題。他到底希望聽到哪個答案呢,璃桜實在是不懂。
悠舜一邊看著下個不停的雨,一邊拖著腳步在靜靜的迴廊裡走著。突然,他看見還沒有結果的南天木,回想起璃桜的話——另外一半的背後的世界。
「你竟然會保住我,實在是很讓人吃驚啊。」迴廊的前方,凌晏樹倚著柱子望著他。悠舜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看到晏樹的臉就可以放鬆了。一直以來拼死拼活維持著自己脆弱的世界,然而這種拼命也快到盡頭了。
「哎悠舜,你的心思已經顯露得十分明顯了。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了吧。」
「誒。連假裝一下的想法也沒有。保住你什麼的,真是讓我太絕望了。本來以為就算到了世界末日也不會有這麼一天的。」
「確實我也沒有想過你會放過我。……本以為就算捏造證據,也要將我關進監獄。」
雖然不會那麼簡單,但是也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而且,證據也不是完全沒有。
南天木在雨中搖擺。以前曾有人說過,要是紅色的果實夠掉落的話,就會有好事發生。悠舜不再諷刺下去,很難得地撲哧笑了一下。
「放過?對我來說,現在的你就像是在離監獄只有一步之遙,晏樹。」寂靜降臨,晏樹臉上的微笑消失了。陰沉著的臉,半邊就像是痙攣一般跳動。
「我也覺得,你差不多該要離開朝廷了。旺季大人已經不可能坐上有許可權的官位了。」悠舜成為尚書令的時候提出了《鄭君十條》,最後的第十條是——外戚不得干政。王將璃桜認作養子,旺季成為外祖父的時候,旺季的政治生命就被斷送了。不是別人,正是悠舜做的。但是現在晏樹沒有跟著旺季離開,反而繼續待在朝廷,簡直就像是替代旺季做事一樣。除了為自己,不再有其他的生存目的,這曾經是晏樹之所以是晏樹的證明。
「你早已在雙手雙腳上綁上了荊棘的枷鎖,我就沒有特意要放走你的想法了。晏樹,你現在是人生中,最糟糕,最無聊,最無法忍受,最可憐的時候吧。」
只要想要逃就可以逃走,離開朝廷就可以解決了,但是他卻不逃。說實話,皇毅也好,悠舜也好,都沒有要留下晏樹的想法。現在的朝廷無聊得可怕,快要窒息一般的不自由,然而這些束縛都不是為了晏樹自己。門是開著的,晏樹卻不逃走。每天都會意識到這樣的自己。為了什麼?
只有這個連悠舜也不懂,也不想去懂。不管是為了什麼,凌晏樹比任何人都討厭束縛,喜歡自由。這一點是確定的。為了要完全保護旺季付出的代價,就是自己的失敗。在沒有上鎖的監牢之中,他將最可憐的樣子,一直展示在最討厭的悠舜面前。
「對你來說,沒有比現在更加屈辱的處罰了。看看你那可憐的樣子。可是……」蔑視晏樹的那三人會以同樣的代價為王付出嗎?或者,不知道這個答案也挺好。自己和晏樹這樣的人,所擁有的東西都太少了。
「你雖然是個無藥可救,死了比活著更有意義的壞人,但是……」南天的樹葉,被雨水打得低下了頭。到了冬天,它會結出有血一般美麗的紅色果實。在自己為數不多的所有物中,將最重要的東西拿出來是何等地困難,悠舜是知道的。
「但是,該怎麼辦呢?比起他們那些表面的乾淨,我覺得像你這樣不是人的壞蛋反而比較好。於是就不自覺地保護了起來……做一個好人,似乎不適合我啊。」沙沙沙……那是雨落在迴廊上的聲音。
悠舜覺得他會笑起來,但是晏樹沒笑,而是擺出很認真的表情,拿著很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好像是在確認現在在他眼前的是不是真的是他過去認識的悠舜。
「悠舜。在這個朝廷里根本沒有能夠驅使你的人。對你來說,一切都太小,太窄,太無趣了。要是我早就坐立難安,早早地回山裡去了。為什麼你不這樣做?
我啊,是不會相信一個好人的你的。你越是對王溫柔有加,就越是覺得真正的你想做的事情是相反的。你是為了要實現自己的願望才選擇了王。大騙子,彆扭鬼,除了壞人什麼都不是的悠舜。你對所愛的人都只能靠說謊和背叛來守護,就是這些支撐著你。」
時間似乎像是停止了一般。這次是悠舜原本溫柔的臉上失去了表情,變得雪一般的冷。
晏樹優雅地直起身來,嘴邊掛著一絲嘲諷。「你是真心覺得比起旺季大人更應該選那個無能的王嗎?我從來沒有相信過這個選擇。」
當火紅的南天果實全部掉落的時候,就會有好事發生。有人這麼說過。好事情?——啊,悠舜,按照約定我帶過來了,是春天啊。那個人笑著,推開了門扉。他說過,紅色果實全都掉落的話,春天就會來。
「悠舜,要是還能一起看到明年的春天就好了。」
悠舜在那一年渡過了他一生最悲慘,也最幸福的一個春天。悠舜和那個人約定了什麼,不早不晚,就在那個時候。悠舜沒有成為像是皇毅或是晏樹這樣的人——用盡一切的手段踩著別人往上爬,保護旺季,成為他的左膀右臂,這些他都做不到。雖然藉口可以說出很多來,但是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
「所以,在朝廷將事情都收拾的差不多的時候,你就會隨便找個什麼藉口歸隱山林。旺季不在了,朝廷裡也沒有你要找的東西。直到剛才為止我是這麼想的。」要找的東西,對於這最後一句話,悠舜的髮梢稍稍動了一下。誰也不知道是因為風呢,還是因為什麼。
晏樹走近他,伸出手,繞到悠舜的後腦勺提起了他的頭髮,悠舜的臉隨之仰起。晏樹看到了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睛,就像悠舜這個人一樣。悠舜昏暗的寶箱裡面只有一點點東西,為了不被發現馬上隱藏了起來。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真心啊,感情啊,重要的人和想要尋找什麼的願望都有。
「你總是在尋找著什麼東西。從以前就是一副少了什麼的表情。因為還不夠,所以要去找。你差不多應該明白了吧,在安靜,平穩,溫柔的世界裡是找不到你要找的東西的。」晏樹和悠舜就像是各自看著倒映在鏡子中的自己一般。比起自身,反而更瞭解對方的情況。兩人總是在未知的世界裡尋找著什麼東西。甚至連到底在尋找什麼也不明白。但是有一點晏樹是明白的,那就是他和悠舜找的東西不同。
「除了用謊言,權謀,背叛之外,無法保護寶物的悠舜。你最重要的寶箱在另一個黑暗的世界裡。然而你隻身來到光明美麗的世界,失去了所有重要的東西。你會對和無能之人混在一起的地方感到煩躁那是自然的。因為那裡什麼也沒有,什麼也發現不了,更不可能會感動你的心。」
悠舜確實可以甘於承受王的愚鈍,也會很注意那些要做出溫柔的宰相和朋友的面孔的場景。此後一生都一直扮演這樣的角色,對於悠舜來說也不算什麼苦差。悠舜真的是一個想要成為好人的壞蛋。但是,只有這樣對他來說還是不滿足的。
「笨蛋又直率的王也好,相處融洽的朋友也好,都留不住你。為了旺季大人去參加國試,為了旺季大人留在這個辦家家酒的朝廷裡。現在只是算附送的時間。但是,現在的我……卻弄不清楚。」
眼前的悠舜很累,很生氣,甚至蠢得將王身邊的那幾個人和晏樹去比較。自己已經不像自己了,是什麼改變了呢?能夠留得住悠舜的東西,朝廷裡應該是沒有的吧。
「悠舜,為什麼擺出這樣的表情呢?」
這樣的表情?耳邊,雨還在沙沙的下著。到底說的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為什麼不歸隱,剛才我已經問過了。現在我換一個問題。」
恍惚中的悠舜的視線,望著前面南天的樹在雨中搖擺。悠舜一直在度過人生長長的休假。他從沒為旺季做什麼事情,旺季也從來沒有說過悠舜什麼。只是每當春天的時候,旺季就會突然在庵裡出現。然後第二年的春天也是。無論如何都想要保住明年春天的約定。這是悠舜心中最久遠,最重要的事物。
「不回去嗎?」
悠舜看上去在笑,但這是晏樹看到過的,最難看的笑容。
「皮笑肉不笑的……你真的是我一生之中遇見的最壞的壞人,要是能早點把你殺了就好了。」除了用謊言,權謀和背叛之外,無法守護心愛的東西。這說法既難懂又拗口,但是應該就是這個原因了。就像晏樹放棄了自由一樣,悠舜也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雖然春天來了,但是悠舜已經沒有機會回到旺季的身邊了。大概,也不會再有了。
「真的是這樣嗎?難道……但是,等一下。如果這樣的話,悠舜你的身體……」
「晏樹,一些多餘的事情就不要太在意了。我要找的東西在那裡有,這話是你說的吧。」悠舜抬頭看著雨下個不停的灰色天空。就像是跌落到地上的鳥一樣。
「那個聲音,已經聽到了呢。」不應該說的話也脫口而出了,也許是因為這個雨的關係吧。
「不用了嗎?」悠舜聽到了以前帶著那個千瘡百孔的心的自己不諳世事的聲音。
「大概是這個聲音的緣故,所以我留在了朝廷裡。」
悠舜重新邁開步子,腳步十分的沉重,感覺像是已經在這裡站了好幾年。確實是這樣,一直站著不動的自己,或許已經來不及離開了。儘管這樣,從迴廊的對面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像是在尋找誰似的徘徊著。不可思議的是,就像是有線牽引著一般向著悠舜的方向靠近。像是被吸引一樣,悠舜抬起了頭。
擦身而過的瞬間,晏樹突然抓住了悠舜的手,低聲說道:「回到旺季大人這邊或者告老還鄉也行。帶著柴凜和孩子三人一起。現在我也懂了,真是讓人吃驚啊。王和那個男人太像了。——那個王會殺了你的,下次一定會。」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悠舜突然發出了陰沉的笑聲。「三番兩次要殺了我的你還真有臉說這種話啊。」
「你真過分。我這是在幫你啊。單翼的鳥要活下去就已經是件難事了。與其保護起來,不如直接把他的脖子扭斷,這樣更加貼心吧?但是,它卻爬著逃走了。」
說不定他是認真地在說這些話也不一定。在謊言與真實的境界線上,真的覺得這是一種貼心的方式。大概有一半是這樣的,但是剩下的一半可能是有完全不同的理由。回想起來,以前,曾經有人說過,無論你殺了誰,只要是對上有想要的東西的人還是會輸的。
所以,晏樹最想要殺掉的人,一直是旺季。喜歡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要一個不剩地奪過來——沒有全都到手就不會罷休。也許旺季真的可能會被殺,悠舜突然這麼想道。晏樹攫取這些東西並不是為了放在寶物的架子上展覽,而是因為他喜歡它們。因為他絕對不是那種默不做聲地接受旺季死亡的男人。
悠舜看著被抓住的手腕,聽到了從黑暗處傳來的腳步聲——那個王會把你殺了的,晏樹這麼說。
他微笑著,然後毫不猶豫地將手抽了回去。「我走了。」然後他一步一步地向著黑暗中的腳步聲靠近。
第二章
「起來了,悠舜。」感覺到有誰在這麼叫著,悠舜一下子睜開了眼睛。悠舜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身處哪裡。全身都被汗水濡溼了,周圍一片黑暗,就像一個無底洞,感覺自己會一直沉下去,沉下
他聽到遠處傳來嬰兒哭鬧的聲音。突然,一隻纖細而溫柔的手拂上了自己的臉頰,一下子就將悠舜帶回了原來的世界。
「凜……」妻子在黑暗中,一直凝望著悠舜。她連蠟燭也沒點,彷彿很害怕看到悠舜的病容。凜只輕聲地說了一句:「我好擔心你啊。」悠舜腦後稍微沾染上了一些紅色,不是南天的果實,而是彼岸花的紅……剛才倒下了嗎?
凜那彷彿是什麼都看透了的眼神——能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悠舜的,這世上就只有她一個。每次看到凜,悠舜總是感覺有如驟雨般襲來的感情——罪惡感,愧疚感,這些全都聚集到一起,但是依然是愛情和執著更勝一籌。雖然有過迷惘和猶豫,後悔和失敗,他還是毅然選擇了和凜在一起。能讓他這樣的,從今往後就只有凜而已。任憑感情行動有時會受傷,但是這些都會被凜原諒和接受。自己已經不知有多少次任性的拜託和自私的想法了。
凜的雙眸透著悲傷。這種時候,悠舜雖然有些罪惡感,但背地裡卻有種陰暗的愉悅滲透開來。知道自己被人愛著,在悠舜有生之年來都是不敢相信的奢侈——自己擁有了本不該擁有的時間,更不要說愛這種從來不敢奢望的事物了。甚至可以說,凜是悠舜的人生中,唯一不為自己而存在所有物,因此才特別珍愛她。
悠舜無聲地將凜的手拉了過來,輕輕地親了一下。悠舜的親吻,就和他愛人的方式一樣。十分小心,很溫柔,很紳士,但是就像是被蜘蛛絲給粘住的蝴蝶一樣,再也不能逃開了。不管再怎麼愛,還是愛不夠。就好像是要將有限的時間全部用光為止似的,他貪婪地愛著凜。在這個時候,凜就會有難過和手足無措的表情,似乎在說著從開始就缺少了什麼。但是這個痛也是甜蜜的,悠舜腦中的東西都融化掉了,只剩一片迷醉。「夏天的暑熱和過勞積聚在那,身體會吃不消的吧,璃桜大人這麼說了。」
悠舜沒法做出回應。悠舜的謊言也有騙不了的人。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悠舜從來沒有成功地用謊言騙過凜。
凜的表情因為哭泣有些扭曲了:所以那個時候,明明已經決定不會再回到你的身邊了。」
看著抽泣的凜,悠舜雖然有些抱歉,卻更加開心了。那些任性的拜託,自私的想法,凜全都允許了。不是為了自己,只是為了悠舜才接受了這些願望,這樣的奢侈悠舜從未享有過,因此這種帶著負罪感的幸福讓他深深地感到滿足。凜做的事情也許不是對的,但悠舜卻覺得她沒有做錯過一件事。看到凜哭得滿面淚痕的時候,悠舜的心中迄今為止從沒有過的感覺翻湧了上來,那是痛徹心扉的感覺。他想要向凜傳達一些什麼,大概是到現在為止從沒有說過一次的話。是什麼呢?好像就要抓住這個東西的時候……
「到剛才之前,主上都一直在你邊上待著。」——起來啦,悠舜。那句話,那個聲音,將悠舜眨眼間就帶回了現實。
「王一直都待在你的旁邊。還對我說‘對不起,讓你為難了’。」凜靜靜地覺察到了丈夫的體力和感情都在迅速地流逝的事情。悠舜藉著凜的手直起了身子。剛才感覺像是什麼都沒有的一片黑暗,現在看到了月光,昏暗的燈光,還有剛才有誰坐過的椅子等等分散在房間的各個角落。
在椅子上,有一個黑匣子。那是在亭子那裡悠舜交出去的秋季人事名單。是誰將那個黑匣子放在那裡的?是直到剛才一直坐在那裡的那個誰嗎?
「王還有說過些其他事情嗎?」
「要是高興的話可以隨便使用這個祥景殿,太醫也已經配好了,好好休息就好了。就說了這些。」
氣氛突然就沉默了一下。這些話的真正含義,悠舜他——恐怕連凜也推測出來了。悠舜靜靜的微笑著。
「這樣啊。我知道了。所以在離宮那裡有那個孩子的聲音啊。」那是小嬰兒的哭鬧聲。然而現在什麼都聽不到了,彷彿特意給父母親留出了獨處的時間。「是的,就在隔壁的房間。說是讓我和孩子一起來也好。主上是
「不要瞪我啊……能和你待在一起我很開心啊。住在工作的地方,三餐有人管,上朝也方便。」
悠舜撲哧地笑出了聲,肩上隨意地搭著一件短褂,橫著一隻腳,一隻手託著臉頰,解開的頭髮披散到肩頭。悠舜這種極其隨意的姿勢只會展現在凜還有旺季面前。
凜嘆了口氣,從旁邊的小桌上拿起了悠舜的髮帶和梳子。「所以,工部那邊已經將我的委託增加了三倍哦。嬰兒也有女官在照看,夫君的事情也有朝廷在照顧,從今開始就可以更多的在一起工作了。不用再掛念著夫君真是開心。」
「秋季的調動裡換掉工部尚書,另找他人吧。把人家的老婆當做什麼了。」
凜將真的生氣了的悠舜的頭髮順溜地梳著,在肩頭上鬆鬆地扎到一起。不管從前還是現在,悠舜都很討厭被照顧。所以每當悠舜變得奇怪的時候,凜都能瞭解他的心思的感覺,就像和野貓變熟一樣。凜最喜歡幫悠舜洗頭髮,每當看著悠舜一動也不動的樣子,就有種難以置信地舒服的感覺。
「雖然覺得一半是在開玩笑,這樣的話楊修大人正好可以回去了,因為到秋季調動為止都會和我一起工作,就問他能不能幫忙做些工作。」
「楊修大人嗎?」悠舜的髮梢搖動了一下。
凜用稍帶奇怪地不平靜的語氣側首問道:「啊?大概他已經察覺到了吧。下次的調動就會遠赴茶州了。作為去世的權瑜大人的繼任者來說,影月大人暫時還不行吶。他總抱怨自己和歐陽玉總是被外派到艱難的地方。但是楊修大人年輕又耳聰目明,為人謹慎又具備決斷力,正是適合的不二人選。所以和他說起了去茶州這件事。」
該說凜不愧是自己的妻子嗎,確實黑匣子中的檔案裡就是這麼寫著的。但是,悠舜突然有種想要改變一下分配位置的念頭。「就算你不去和他說這些,你弟弟不是最近就要去茶州了嗎?」悠舜與其說是安心,不如說是漸漸地開始變得不舒服。於是他開口說道:「楊修大人比你大個幾歲……又比我年輕,還是獨身……」
「啊?啊。那又怎麼樣?」
「眼睛不好帶著眼鏡,性格也算不上好。」
「不對,他是挺不錯的人吶。雖然說話不饒人,但是人很紳士親切又講究公平。是那種會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默默來幫忙的好男人。雖然覺得他這樣會很吃虧,但是就是我喜歡的型別啊。」
凜越說悠舜的臉就越臭。髮帶綁好了,凜正要收回手指,悠舜卻將她拉住了,然後雙手環抱住了她。不可思議地,這一年多來悠舜經常這麼做,就像是有什麼東西要離開,想要去留住。到底是想要留住什麼?
她不知道,說不定悠舜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時候,凜就會因為難過與疼愛而有想要哭的感覺。雖然他比凜要年長好多,卻就是想要抱上去。覺得像是仙人一般的人,真的成為了自己的丈夫這種事情到底是好是壞,凜到現在還是沒有搞清楚。覺得離開比較好,卻又幾度折返,這並不全是為了夫君。
過了好一會,悠舜慢慢地放開了,小聲地嘟囔著。完全是一些無意義的話。「凜,那個……那裡的……檔案盒呢?不是椅子上的那個……對,桌子上的那個。」
凜無聲地苦笑了一下。悠舜在這種不知道怎麼處理感情的時候,總是這樣去逃避。「夫君大人。夜深了,要好好地休息才是啊。」
「睡得太多了,現在睡不著。嬰兒為什麼可以一天到晚的睡覺呢?隨他高興,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哭就哭,到處滾來滾去然後又睡覺。這樣不就成了笨蛋了嗎?」
感覺悠舜似乎帶著那麼一點認真。有種「這樣下去我的孩子就徹底地成為一個笨蛋了」的念頭,或者成為像是燕青一樣的人的感覺。能成為燕青那樣的人就好了,凜是這麼覺得。
「那個是夫君大人吩咐的事情呀。照例的那個。」悠舜的眼睛刷的一下移向了檔案盒。悠舜揹著妻子吩咐的事情有兩個。
「是哪一件事?」
「兩件。兩件事都調查好了。當然除了我之外沒人看過。要看看嗎?」
「拿過來。」悠舜的表情中自己的部分被刪除了,就像是用刷子刷過似的。在旁人看來就是標準的尚書令的臉,凜也是這麼覺得的。令凜絕望的是,她也愛著這個表情的悠舜。如果不是因為夫君自己的選擇,她會用盡一切手段讓夫君從牢籠裡逃出去的。
她從箱子裡拿出疊好的幾份書函,長嘆一聲後都交到了悠舜的手中。夫君說過,快速通讀是這個世界上第二討厭的事情,但是恐怕這個世上快速通讀第二厲害的人也正是夫君吧。雖然別人可能不知道,但是不管怎麼樣的長篇文字,只要他瞥上半眼就可以將一
字一句都記到腦子裡。凜會知道是因為花了三天反覆推敲出來的俳句只被瞥了一眼,接著就被不斷地被反駁得一無是處,這都是她親眼看到的。他說什麼「最終要說的都沒有說清楚,這完全不是三行俳句能概括得了的,所以就覺得不應該叫做俳句。」這啊那啊的。
「怎麼,你在笑嗎?是想到我的事情就笑了嗎?」
「不是……總之這是我能調查的範圍裡面,這是最終的結果了,怎麼樣?」
「很充分。不過我還沒考慮要用哪一個……你的想法呢?」
「嗯。王覺得還有一個‘誰’在那裡,就是有這樣的奇妙的感覺……」
凜眯起了睿智的眼睛,歪頭思考著。本來以為是說想要做出一些能讓王接受的資料,但是越調查凜就越混亂。「書面上是很合情合理的,但是仔細調查一下的話確實有奇怪的地方。比如在一些重大意義的戰鬥中,明明沒有什麼顯眼的名將,但是卻可以十分漂亮地將勝負逆轉的這些時候,應該是戩華公子任命了‘誰’作為軍師才有了這種結果。但是卻沒有留下他的名字。一開始認為有可能是「黑狼」做的,但是又覺得……」
大概後來的人就是這麼混淆的吧。但是,凜始終無法安心,總是覺得裡面有些蹊蹺。該要怎麼說呢。我也感覺到了。隨著調查的更加深入,到處都有空洞的感覺。戩華王的貼近身的那個‘誰’,就成了一個空白似的……」
戩華王身邊應該也有悠舜一樣的人物存在,這樣的想法才會比較讓人安心。看到這些之後,悠舜的表情似乎在說他早知道一定會有這樣的結果。他從來沒有對這件事有過驚訝的表情,也從來沒有去指正過王。
他感覺到了凜的視線,於是將書函都散落在了腳邊。「可能吧,就這麼想的。可能性是一半一半吧,但是實際上,在千年以前,一直返回去仔細調查的話,就會發現總是隔了一段時間就會出現這樣的時代。」
悠舜說的是時代。不是時候,是時代。「重要的位置上,很奇怪地出現了空白。對於這樣的空白缺失,隨著後來時間的推移,就會有別
的人物來填補掉這些個空白。大概,在這裡的是這個人吧?這樣子。」
「夫君真的認為那裡有‘誰’在嗎?」
「如果這樣想比較可以讓人接受的話,那就是真實的。真的要說的話,比起是‘誰’在那裡,我更加關心他是為了什麼來到這個朝廷,然後又離開了。」就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一般。好幾次來到這個朝廷,然後又離開的那個是誰。他是想要來看些什麼的吧。看什麼呢?大概,是來找什麼的。那個東西找到了嗎?
還是說因為找不到,所以就離開了呢?今後,那個「誰」還會來這找嗎。反反覆覆地在空白的歷史中尋找著什麼,直到找到為止。
突然地,悠舜的記憶深處有什麼動了一下。如同人形一般的黑影,但是看不清臉龐,這樣反反覆覆好幾次了,甚至連和他見過面的事情,還有和他培養起來的感情,任何的一切都消失了。到底是什麼東西,值得他可以竟然可以承受這樣反覆的折磨來尋找啊。
「可是啊,夫君啊,如果,如果哦。在戩華王的身邊,真的有在大業年間引導大家取得勝利,輔佐了那麼多改革的人的話……能夠在主上近幾年的記憶中留下痕跡的話……」凜的臉變得陰沉起來,她到了最後的最後還是要懷疑這個存在是有理由的。
「為什麼,在公子相爭的時候,都沒有發現一個漏洞呢……在那個最糟的時代裡,有這樣高人一等的那個「誰」留在朝廷的話,只能認為他就只是在一旁看著而已……兩年前的那場蝗災啊,還有其他的一些事情也是……」
悠舜有些明白了。即使他能,但可能是因為是壞人,所以他並沒有什麼特地跑來救助的理由。但是,僅僅是留下來的話,理由還是有的。就只是看著,看什麼,看誰。雖然是什麼好事都沒有就像是跌落深淵一樣最糟最壞的時代,那個人還是給自己找了留下來的理由。
「不想要看看這個未來嗎……」突然間,悠舜自己對自己的話感到驚奇。說實話,悠舜到底是為什麼選擇了現在的王,自己現在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對你來說這一切都太小,太窄,太無趣了……為什麼不歸隱呢?」晏樹這麼對自己說過。是啊。就算是有本事,也沒有特地跑去幫助別人的理由。但是隻是留下的話,還是有理由的。悠舜也有和那個‘誰’一樣,留在朝廷裡的理由。
「那要將這個報告給主上嗎?」
「不……算了吧。大概……王雖然會在意,其實並不真的想要知道吧,至少現在還不行。我覺得那個‘誰’有或者沒有並不是重點。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想要問,但是又不想問。不想看到那個時候自己的臉……」是在說王的事情,還是在說自己的事情呢?大概兩邊都有吧。
「大概啊,就像是神仙一樣的情況吧。想要遇見問各種事情,但是真的遇見的話又會怕,然後就不想知道答案了。所以要見也要在知道答案之後。」
「要是我的話,遇見了神仙就會毫不顧忌地去問。」
「哎呀,是什麼啊?你有什麼事情想要問的嗎?問我不行嗎?」悠舜歪著腦袋想著,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不覺得神仙會知道。
「那麼,夫君大人,另外一件事……這一件該怎麼辦?一半都只不過是推測而已,弄錯的可能性很高。但這是和主上切身相關的事。」這下悠舜十分罕見地露出了一副很困擾的表情。「該怎麼辦才好呢?想到就只是隨便查了一下而已。」
突然,聽到了嬰兒的哭鬧聲。凜還沒來得去看時怎麼回事,一下子就安靜了。可能剛好是有女官來檢視了吧。就好像是突然有一個恐怖的黑影出現,一瞬間的哭聲。哭聲停止了之後,凜還是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有嬰兒在的鄰室。
「凜,要是在意的話,就去看看吧……」
「不,夫君,孩子生下來差不多就快一年了。很多的人陸陸續續地來逗逗他,抱抱他,想方設法地和她玩玩。但是,這其中有一個人是絕對不去碰那個孩子的。」悠舜緊閉著嘴唇。偶爾——真的是很偶爾,那個人會突然跑去看一下。沒有人跟著,就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但是就只是用那雙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深色眼睛遠遠的看著,不會太靠近。雖然有些預想之外,但僅僅是因為不太喜歡孩子吧。可是悠舜總覺得還有別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從牆壁間隙裡看過去的原因吧,王的側臉看起來和平常完全不同,眼神一片晦暗。
「仔細想一下的話……確實就算有這樣的一面也完全不奇怪吧。從成長經歷來考慮的話……他自己可能也沒有發覺到。我所認識的他的話,可能只不過是他表面的一部分罷了……」
「有時候,我會在想啊。說不定他啊,要留住夫君大人啊,秀麗大人啊可能是——」
「凜……」悠舜很平靜地將這之後的話都堵了回去。
泛白的月光在慢慢地移動,只有沉默在無聲地跌落。悠舜幽幽地說了一句:「會怎麼樣,還不知道。就算想要為他做些什麼,但誰都無能為力。除了在身旁陪他之外……」悠舜突然沒有再說下去,好像是緊繃著的線突然斷了一樣。
自己和先王很像,死去的羽羽曾經這麼說過。就算有了心愛的女兒,還是得不到幸福。大概確實是這樣。悠舜想要更多,更多。
嬰兒又一次發出了只有一會兒的哭聲,又安靜了下來。就像是誰來了,然後又走了一樣。悠舜看著鄰室的門扉,不一會,他突然仰起頭向凜說道:「凜,這兩件事情,可以交給你嗎?」
「我?」
「主上的心可以不必去考慮。但是,為了這裡的……這些檔案相關的人,就交給你了。什麼時候都可以,過多少年都可以。不管是什麼樣的結論,讓人看或是不讓人看,都由你決定,而不是我。是你的話,說不定可以知道正解……拜託了,凜。」
凜又看了一眼鄰室,她是和丈夫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嗎。但她只是靜靜的將書函和丈夫的希望一起收下,抽手而去。回過神來的話,悠舜還會去抓住那個指尖,凜會靜靜地站著,隨他怎麼做都可以。一直都是這樣。
但是悠舜有什麼願望的時候,總是關於凜以外的別人的事情。他從來沒有實現過一個凜的願望,一直都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悠舜感覺到一股錐心的痛苦,表情開始扭曲。他緊緊地握住了心愛的妻子的手指。
火紅的彼岸花,在腦中搖曳著。向著人所在的地方而去,慢慢地開成一片血色的花。一定是從消失的故鄉跟來的沒錯,一直靜靜地跟在悠舜的身後,一直追到墓地裡去的花。
三年,從凜被收入自己的寶箱之後,才過了三年。空白的尚書令位上,無法寫上自己的名字是有理由的。
與其留在朝廷裡成為力量抵擋另一股力量,悠舜更想要回去,但卻被王拉住了。在所剩不多的時間裡,他有想要見的人,有想要回去的地方,有想要珍惜的東西,不在朝廷而是安靜地和重要的人一起。如果用自己亂來的方法,也可以被原諒的話。
想要回到安靜的庵堂和什麼都沒有的世界,卻不知何時能夠帶著凜一起去。夏天的螢火蟲,秋天的蜻蜓,南天的果實落在雪裡,旺季一定會再將春天帶來,就像這樣。對於重要的人,既不是背叛,也不是傷害,這次一定要珍惜,十分珍惜——去愛著。但是悠舜沒有說過這些話。
悠舜的手一下子就失去了力氣,啪的一下落下的時候意外地被反過來握住了,似乎還有什麼更重要的東西要想去留住一般。凜就在十指交纏的情況下抱住了悠舜。消瘦的悠舜連凜的重量也支撐不住,就這樣被壓倒在了寢臺上。在黑暗中,可以聽到嗚咽聲。
凜抽泣著:「我……沒有辦法帶給你春天。就算我再怎麼想也好。」悠舜瞪大了眼睛。自己應該沒有和凜說過這些才對。「但是,在夫君的身邊,和夫君一起,等待春天的到來的話,我做得到。在同一個籠中並排坐著。要是想要帶我去哪裡的話就告訴我吧。你想要帶我去的地方,想要生活的地方。想要給我看的東西。全部,全部——就算在籠中,只要有你在,不管哪裡都可以一起去。你不知道吧。到你的身邊,是我這輩子最長最長的旅途。」
下個春天。就算怎麼想要帶她去也好……已經不行了。對於凜已經什麼也做不到了,只能一直虧欠著她。即便這樣,到那為止,到那天為止,還是能一起度過的吧。
「這樣就夠了。」在這個世上離自己最遠的地方的人,即使一步一步地走向對方,卻完全看不到距離有縮短。但是最後,這個像是仙人一樣的人毫無保留地成了自己的夫君,將右手交給了自己。雖然左手和別的地方連在了一起,凜也不能把他拉出來,即使應該要這麼做的。
「總是在尋找著什麼,想要到哪裡去的你是有要留下來的理由吧,找到了那個就好了。想這麼做就去做吧,去外面,請帶著我一起去吧,去你想讓我看到的地方。在那裡一定有著那些你藏起來的重要的寶物,一個不少的都在吧。」
悠舜的唇在戰慄著。雖然感覺是叫了凜的名字,但是自己到底說了什麼,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凜的溫暖,流進了悠舜冰冷的體內。雪做的骨頭,冰一般的血,如霜的皮肉,就好像是冰冷的人偶悠舜變成了人一樣,被觸控到的地方開始變得熱了起來。悠舜露出了想哭的表情——那裡一定有你所隱藏起來的重要的寶物,一個不少的都在那裡吧。
哭累了的凜睡著了之後,悠舜靜悄悄地起來了。
在深藍的黑夜中,放在椅子上的黑匣子彷彿一隻停駐的黑鴉一般一直在盯著他看。他就這樣光著腳走了過去,將檔案箱拿起來解開了帶子,翻開裡面的紙張。本應該空白的尚書令的地方,有一個名字寫在了那裡——鄭悠舜。
那是王的筆跡——那個王會殺了你的哦。悠舜揚起頭,閉上了眼睛。天還沒有亮,世界彷彿沉浸在沒有盡頭的黑暗死寂中……悠舜的夏末,都是在寢臺上度過的。
等暑氣退了,秋天來到的時候就會好了,人人都是這麼說的。悠舜也認同地微笑著,秋天來了就……但是從寢臺上起來的時間,就像是走下坡路一樣越來越短。這不同尋常的情況,大家都開始察覺到了。陸續不斷地有人來想要說服他去轉地療養。之後就連悠舜的所謂政敵葵皇毅也這麼說。但是,有一個人除外,他知道鄭悠舜對自己的價值——悠舜只有悠舜一個。然後不管是怎麼樣的勸說,那個人統統都聽不進去。
不久,祥景殿的周圍,火紅的彼岸花漸漸開始開成一大片了……悠舜就連起身,也辦不到了。
瀰漫的霧氣中夾雜著雨絲,悠舜又聽到了時常聽到的雨聲。有好幾雙手握住了悠舜的手,然後又離開了。有很熟悉的手,也有不清楚是誰的手。還有怕會吵醒他就輕輕地碰觸了一下的手指,更有很生氣地想要把他弄醒的手。甚至聽到了留下了冰冷的晶瑩淚滴的誰的,祈求著什麼的聲音。
即便是這樣,悠舜也沒能將眼瞼給抬起來。能聽到雨的聲音。從那天開始悠舜就一直聽著那個聲音。
「真稀罕啊,你的星象是‘單翼的鳥’啊,悠舜」在雨中,飛不
起來的鳥有時會拖著單邊的翅膀走著,偶爾抬頭看著天空尋找著什麼。
有著在空中綻放飛揚的純白梨花的隱蔽鄉村,那就是悠舜的故鄉。那是自古以來就人跡罕至的偏遠高峰。因為高低落差很大,有好幾處的瀑布。雲霧不斷地翻湧出來,在山間飄蕩。在巖壁上反映出來的彩虹,就像是佛光一樣成一個圓形散發出光彩。有被稱為四絕的怪石,奇松,雲海,溫泉而著名的絕佳的奇特勝境鋪展開來,宛若桃源鄉一般……可是,很久以前在那裡定居的悠舜他們一族人,卻多數對於生存沒有什麼特別的執著。不,應該說是完全沒有任何盼頭的。
「是為了什麼呢?」悠舜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
一連串的鳶叫聲,從遠處傳了過來。
飛不起來的鳥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經是很困難的了,婆婆曾經說過。身為一族的人就更加困難了。如果想要的話,明明可以繼續繁榮到千年之後,為什麼只是等著死亡的來臨呢?」
「怎麼,你要是不想這樣的話,就下山去,按你想的那麼去做不就行了嗎?去找個人當他的軍師就好啦。就算不向紅家報恩也可以的啊,要是你的話,隨便指揮一下軍隊就能造成上百萬的傷亡,這不是很簡單的嗎?」
「就像是婆婆一樣嗎?」
婆婆已經超過了一百歲。以前曾經下過山,據說還曾指揮過大軍。僅僅一次戰役,就能在戰場上製造出數以萬計的屍體,直到現在還有史可查。除了在戰場上擊潰敵人,她還能通過閱讀天氣變化預測疫病徵兆,察覺到今年收成不好,讓己方按兵不動,就這樣讓對方三分之二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之後就像是踩死已經很虛弱的蝗蟲一般,將剩下的敵人一舉殲滅了。這種戰術可以說是非常無情,但悠舜覺得如果是為了得勝的話,他也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時間短收效快,己方的受損也小,而且只是等著對方自動自覺地死去,相當輕鬆愉快。
婆婆在那之後就回到了隱居的山裡,一直再沒有下過山。
「明明是按照約定立下了大功,卻被自己人所害怕,雙眼被弄瞎,雙腿被砍,被下毒,各種事情都遭遇了。如果我是單翼的話,婆婆就是更加嚴重的吧。」
下了山的族人,幾乎都沒有回來也是因為這樣。不知道為什麼,越是引導大家取得了勝利,就越是遭到同伴的憎恨,懷疑,厭惡,基本最後都是身首異處。即便是紅家也是這樣。即便是這樣,卻不知道為什麼族裡面總是不時有人會下山去。現在整個族裡的人口只剩下幾個人了。而且之後還會繼續減少,不會增加。
婆婆不僅失明,而且被砍掉了雙腿,最後還是回來了。據說是下命令的人親自將她運到了這裡。他就是半個世紀之前紅家的當家,作為鳳麟的婆婆唯一輔佐過的男人。
「居然到現在還愛著廢了自己的雙眼雙腿的人,真是搞不明白。」悠舜說。婆婆很開懷地笑了一下,但是卻沒有回答。悠舜會來婆婆這裡,也是因為有時可以看到這個笑容。老實說雖然那就像是一顆皺巴巴的梅子幹妖怪在獰笑著的樣子,令人感覺有點可怕,但是不知怎地十分在意這個表情——那是一副發現了悠舜未曾發現的東西的表情。
藍天之上,鳶在悠然地盤旋著。悠舜眯起了眼睛望著它。悠舜和族人一樣,並沒有多麼想要活著。婆婆說得實在是太對了,下面世界的戰爭實在簡單得讓人有點受不了,不過是毫無意義的簡單迴圈,死了也比這個好。然而他想要的不是這些,但是除了這個實在找不到出路。悠舜無論再怎麼想,也是想不明白。
婆婆的話,肯定是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的。「確實是很麻煩的一族人啊。下了山之後也做不了什麼好事。不知不覺就跑去打仗了。我們只會被人用來進行殺戮,雖然沒有感到後悔,但是總是會覺得有什麼不對。」
悠舜突然看到了婆婆的真心。是的,在這個時候。但是婆婆到現在還在逃避著這個‘以後的情況’。想要得到什麼卻沒有辦法,心裡想著在這個世界上的某處一定會有的。我們身上的詛咒不正是這個嗎雖然擁有過於聰明的頭腦,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麼。就算是通曉古今,遍知天下也好。但是到底要尋找什麼,偏偏就不知道。難道是世代繼承的詛咒嗎。悠舜突然抬起了頭。黑色的烏鴉,停在了梨樹的枝頭。因為有樹葉擋住了,看不清腳爪的數目。
「有了這麼多的知識的話,既可以幫助別人也應該可以對社會有貢獻的,只是只會想去幫助對自己胃口的人,又小氣又沒人性又不做好事的壞蛋性格會導致災難哦……」
「確實是啊……就算是對胃口的人也會很容易就背叛了呢……」不管怎麼說都是完全不適合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一族人啊。沒有下山的人,大多是在別的方向上將人生集中在了一個重點上。天文,農學,氣象學,史學軍事策略醫學等等,在各個領域中,一直窩在那裡像是瘋了一般的研究。當悠舜去給好幾天都沒見到面的爺爺婆婆們送飯的時候,不是被罵出來,就是被逼著三天三夜一直聽他們講述直到極限。老實說這裡和養老的地方完全搭不上邊,就是一群性格和內心深處都很壞,聽不進人話,最爛最糟頑固彆扭的老人的巢穴。即便是這樣,仍然可以知道他們的幸福就在這座山中。
但是……我呢?唰唰地,雲很快飄了過去,彼岸花在搖曳。明明還是白天,卻有流星劃過。悠舜抬頭看著天,就像是要去看看不見的星星一樣眯起了眼睛。「婆婆……」
火紅的彼岸花成片在那裡隨風搖擺著,比往年開得多多了。在長長的沉默之後,悠舜終於將到這裡來的理由慢慢地說了出來。「果然,還是明年的春天去紅家一趟。就算是以我最快的腳力,現在出發的話下山之前還是會遇上下雪的……等到了來年的春天再去吧。」
雖然一直在思考著,但現在還不是說出來的時候,明明就覺得還
是應該要回去才對。「等冬天過了,戩華王就會來將這個村子毀滅掉。」
「這樣啊。」
「婆婆,從這開始肯定是牢固的對抗,頑固地坐在那裡……」隨便哪個爺爺婆婆,都對來的人毫不在乎,這並不是在硬撐。
「我知道,要去對付那些人,對上了年紀的人來說還是死了更輕鬆。或者是到了這個歲數了各種事情太麻煩了……其實是太累了想要去死。」沒有了那種執著地要去殺了誰才能得到的東西,連願望都沒有了,就像戩華王那樣。姬一族是有缺陷的,對於這樣的自己最為厭惡,又最為寂寞的一族。就算想要喜歡上自己,也沒有辦法做到,就這樣心力交瘁到了最後孤獨老去。
「實際上,雖然都是一群恨不得去死的爺爺婆婆。但是,我還是想著要去看看,明明這是沒意義的。連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理由……」明明是沒意義的卻還要,這種話,悠舜發覺自己似乎還是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說。
「覺得我很傻嗎?笑出聲都沒關係的。」
婆婆沒有笑,而是用佈滿皺紋的手指,摸著悠舜的臉頰。悠舜低下了頭。不能看婆婆的臉,這還是第一次。是因為悠舜他現在撒了一個謊。婆婆肯定已經看穿了這個小小……小小的謊言。悠舜似乎看到婆婆笑了,可能只是自己的錯覺吧。
「不,就這樣。你去吧,悠舜……」聲音中帶著莫名的乾澀,就像是心絃被撥動了之後,那種餘韻擴散開來的感覺,好像是什麼心願被實現了。但是悠舜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直到最後也沒有弄明白。雖然一直在思考著,但是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明明就覺得還是應該要回去才對。
第二年,當雪還在下的時候,悠舜隻身下了紅山。
在月光下,悠舜從附近不太高的山上,俯瞰著燈火搖曳中的紅家的陰影。在山嶽和溪谷之中,分佈著許多的宅邸,這樣整體的望了一下,就像是蹲踞在黑暗中的老虎一樣。
悠舜的鼻尖,有個白色的東西掠過。抓住了看了一下,不是雪花,而是一片花瓣。啊……這個季節,紅家的名勝是李子啊……」
「唰」的一聲,吹起了夜風,悠舜的周身飛舞起了許多淡紅色的花瓣。李子。要是仔細地盯著看的話,會發現有微妙的色差。從白色到桃色。悠舜連帶著披風一起捂住,直到壓緊了頭髮。
悠舜的鄉下老家,梨樹的花比較多。梨花是純白的,沒有其他的顏色。春天就是完全變成一個樣,都被白色的花瓣給掩埋了。花開的很晚,現在開始掉轉頭回去也還來的及。
自己還是比較喜歡梨花,雖然有些普通,也沒太過注意喜歡不喜歡這件事。看著李子,卻不知為什麼想起了梨花,悠舜對這樣的自己苦笑了一下。抬頭仰望,就會發現在夜空中冬天和春天的星座散落在這天空之中。
「還是一樣……戩華王的星還是讀不出來嗎……」那是十分厲害的兇星之中誕生的霸王,紫戩華。能讀懂他的星的,在縹家只有極少數人。在悠舜的老家,也只有瞎了眼的婆婆能讀懂。悠舜很快就放棄了,將目光放在了這一帶現在的星圖上。果然沒有搞錯啊。身負妖星」的人真是很少見。因為還很小,悠舜就沒有去在意。雖然身負妖星是凶兆,但只要不是太重的話,大多在成人之前就會死去。因為與生俱來的兇險運勢,首先就會帶給自己很多的不幸。如果沒有在途中燃盡,到了可以在地上產生砸出坑來的程度,需要相當強的意志和力量。話雖如此,就算很小還是會給周邊帶來影響。雖然可以在很短的一段時間之內通過一些不合規則的辦法改寫星圖,可是結果不會太好。悠舜略帶諷刺地微笑了一下。不會太好?現在就更加糟糕了吧……悠舜用冰冷的眼光冷冷地俯看著紅家。
悠舜看不到自己的星象,就算看不到也知道。不論下山之前,還是之後,都是一樣的。兇。異事。喪失。然後月亮被薄薄的雲給遮住了。即便是這樣朧月飛花之夜,悠舜也沒有掉頭回去。因為自己有要看的東西。回想起來,這可能是悠舜第一次比較激烈的感情。
第三章
悠舜不管是當年還是現在,都不太依賴讀星。雖然也會去讀,但是利用這個去改變未來的星圖不是姬家的做法。所以不是必要的話,悠舜不會強逼著自己去看夜空的。但是在某一個階段,悠舜幾乎每晚都會抬頭看著天空,這個舉動連自己也沒有察覺到。讓他這麼在意的是剛遇見不久的燕青。那時燕青只有十幾歲,是茶州的少年州牧。
「你好像是翅膀折斷了的鳥一樣。」某天晚上,燕青來到他身邊,對悠舜這麼說道。「總是,看著遠方的天空呢。是不是有想要回去的地方啊?」
那個時候悠舜正從各種事物那裡逃出來,就去到了茶州。悠舜沒有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收起了溫柔的假笑,對眼前這個少年州牧幾乎完全坦白了。
燕青十分地堅韌。完全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少年。他用了很長時間才慢慢地走進了悠舜那堅硬的心。這和不知輕重是很不同的,這才像是接近折翼的鳥的樣子。
「還是說,你不是在看天空,而是在找星星嗎?」
他一驚,沒有說話。在旁邊站著的少年看著悠舜望過去的方向微微一笑。
「難道是,那顆小小的藍色星星?」
自己每晚都在那裡呆呆地尋找著那顆星星,然而今晚才第一次發現它。
「那個,我也喜歡。雖然很小,但是很漂亮啊。幾年前,有段時間有些模糊,不太看得清楚。我可是很擅長找星星的呢。因為我和師傅在山裡住了好長一段時間。」
幾年前,旺季丟掉王都的時候,悠舜什麼也沒能做。雖然參加國試有很多理由,可是在狀元及第的時候,旺季已經不在中央了,到現在還在地方到處跑。申請去茶州是因為不想在中央待下去。對於所有的一切都開始討厭,包括自己——想要回那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