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以前開始,我就想要到那顆藍色的星星那裡去……在故鄉的時候經常看見它。」悠舜開始慢慢地吐露心聲。是的。從以前開始就看著了。「就這麼遠遠地看著也不錯,也曾經這麼想過……」總還是想要,到它旁邊去看看。於是就下了山。
燕青就在旁邊聽著。悠舜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自己可以向他人如此坦誠相處,對悠舜來說是很少見的事情,更何況還透露了內心的東西。悠舜成不了晏樹或者皇毅這樣的人。明明想要留在近處,卻逃到了這麼遠的地方來。回想起來,從最初開始,悠舜就總是在做這樣的事。
「因為一開始就是單翼,所以難以與人親近也是理所當然的……」悠舜總是什麼也做不成,雖然擁有超群的智慧,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有想要見的東西,在尋找著什麼。燕青從見到悠舜的第一眼開始,已經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了。
「留在茶州,留在我身邊好了,任你喜歡。直到治好折斷的翅膀為止,慢慢地休養就好了。雖然想回去,卻擺出一副不回去的面孔。
要是治不好的話,我用手掌託著,幫你運回去。」
「作為錢袋的代替嗎?」
「嗯,是——才不是呢!」
在燕青的身邊真的很不可思議。不知怎麼回事心裡一下子就輕鬆了起來。和他一起的十年,確實,讓悠舜的身心得到了休息。那是一段很長很長的休息。
「但是,因為你的翅膀折斷了,才會落到了茶州這裡來的吧。不然的話,國試狀元是不可能到茶州來的啊。因為你自暴自棄,才讓我們變得很開心。雖然成不了藍色的星星,我要成為茶州的星星!為了你!!」
茶州的星星,很微妙。悠舜也不自覺的笑了出來。
「哦,你終於笑了。你做事很恐怖,所以至少要這樣笑一笑嘛。話,話說啊,你想要回去的那個星星是女人嗎!是女人吧!?戀人嗎!漂亮嗎?比凜還漂亮?」
「凜……柴家雙胞胎中的女兒嗎?為什麼又說起她。而且那顆星是男人哦。」
「男人?這,這算是怎麼回事啊!從都城來的人應該性取向比較廣嗎?不行,為了我和師傅的債務能減額,吶悠舜啊,你來了茶州就娶個茶州老婆帶回去吧,不是星星。比起大男人還是年輕小姑娘更加好吧,你重新想想啊,就算為了我!」
「你到底是想來打聽什麼的啊?」燕青那又大又粗糙的手習慣性地在悠舜的額頭上摸了一下,悠舜呵呵地笑了。
「燕青……和你在一起在茶州的十年……真的,很開心。」
「我也是。最後還是娶了茶州的老婆回家,我很開心啊。」
「不要用這種奇怪的說法。到底讓柴彰減了多少的負債啊?」
「你怎,怎麼會知道的!」
悠舜在秀麗應該還在地方上的時候有一絲的察覺了。他看到燕青一個人前往貴陽。到中央這裡來,你就一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我都有些想笑了。」沙沙的,是雨滴落下的聲音。悠舜閉上了眼睛,就這樣微笑著。
「在你的身邊,感覺很舒服。覺得可以一直待下去也可以啊……」從孩提時代以來,能單純地過上十年,從前到後就只有那段時光而已。和充滿謀略的王都不同,事情與善惡都很單純的茶州鄉下。但是這不正是讓人覺得舒服的理由嗎?
一直被主人家背叛,不去親近上司而被討厭,周遭都是猜疑的目光,結果得不到信賴。就只有在表現出虛假的笑容的時候,悠舜才被人接受。但是那十年卻不同。少年州牧從一開始直到最後都相信悠舜。雖然晏樹說是騙人的,但是悠舜真的是一點假裝的東西都有。在燕青的身邊,覺得可以很深很深地吸上一口氣。要是一直都留在他身邊就好了。
「我也是。要是有你在的話,人生真是再快樂不過了。可惜太難啦。我們是,最能夠製造快樂的,這個世上最好的夥伴啊。但是,互相地,都現在更加麻煩的傢伙身邊,做著自找的事情。就僅僅為了一個誰,想要被說一句你是必要的。」燕青的聲音,就像是溫柔的雨一樣落下。在這個世界上第二能理解悠舜的,想來一定是燕青吧。自己的手被燕青那粗糙的,一直給予幫助的手握住了。互相間,那個僅僅是那一個的人到底是誰,已經不言自明瞭。
「但是吶,悠舜。我和你的約定,想要好好遵守啊。要是你做得太辛苦了,不管在哪裡我都會立刻回來幫忙的啊。要是讓我選的話,除了公主大人之外的話,唯一的一個人就是你啦。」會選你,燕青是這麼說的。悠舜笑了。「從這個籠子裡,和妻子兒女三人一起,帶出去,不管要帶到哪
之前燕青也說過同樣的話。要是翅膀還是折斷著的話,我就用手捧著,不管哪裡都帶你們去。悠舜微笑著,作為禮貌,也緊緊地回握了一下。然後就拒絕了那個溫柔的邀請,因為有想要看的東西——與很久以前一樣的回答。
在紅家的禁苑裡看到那個幼兒第一眼的時候,悠舜被那洶湧而起的感情給嚇了一跳。
就如同紙做的鞠球癟下去了一樣失望。對於這樣的自己很驚訝。失望有什麼不對?明明沒有期待過什麼,現在卻完全不是這樣的情況,悠舜第一次發覺到了自己在期待著什麼。兇的星圖預示著會在之後消滅的東西,自己的星象好像被誤讀了。不過本來悠舜的星軌跡是非常難以解讀的,所以也是沒辦法的。
所以就算眼前的幼兒板著臉說「要消滅的話就儘管消滅吧。我才不管呢,隨便怎麼樣都好」他也不會被嚇跑。悠舜倒是無所謂,對於這樣的對手,完全沒有一點可以引起對方興趣的辦法。對什麼話都沒有反應,這也是紅一族的特質吧。所以,他就回答了一句「是這樣嗎」但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有這麼一件,被拒絕的話多少都有點生氣。悠舜很快就決定要離開這個禁苑。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哎呀,少主。有不知名的小孩在禁苑裡,到底是誰家的呢?」悠舜停住了腳步。那是有點淘氣的少年的聲音——有什麼刺激著神經。要是待在幼兒身邊的話,那應該就是紅玉環男扮女裝的女兒。但這個人不是讓葉。幼兒大叫著「你好吵啊,不要跟過來啊」。從聽到的對話來看,這個人好像是剛被提拔的紅家侍童。深諳世事,巧舌如簧,即使對著紅家少主也是一副可以輕鬆應付的態度。謊言與虛偽,演戲都很拿手。那個無能的當主卻奇怪地帶了一個不像會跟著他的侍童。在哪裡撿來的?
紅玉環突然死了之後,紅家開始衰落。因為有玉環的先例,現在的當主與之相比實在太平凡了。那個當主竟然會將這個和惡徒只差了一層窗戶紙的人任命為為下任當主的輔佐,能有如此的先見之明的人……不對……將自己代入到了當主來思考的話,就比較能瞭解了。
在漫天的花瓣如雨點一般落下的過程中,悠舜慢慢地轉過身來。縱觀一生之中,可以讓悠舜這麼做的人,只有少數幾個。這個少年十分光榮地成為了第一個。比悠舜大個一兩歲,一頭略帶波浪的捲髮,有著優雅纖長的四肢。少年也盯著悠舜看,臉的上半部分被一個奇怪的狐狸面具給隱藏了起來。下半部分的嘴唇,有一抹如同新月的微笑。悠舜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在這裡的,但是他的視線似乎表現出他一來到這就一直盯著悠舜看的感覺。就和悠舜觀察他在同一時間,發覺到對方也早就開始觀察著自己了。實際上,在相同的年紀和他做一樣的事情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大概對方也是這麼想的。
狐面少年在面具的背後十分開心地笑著。「這裡怎麼說也是名門紅家的禁苑。要是貿貿然地闖進來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嗎?」那是如同歌唱一般的聲音。在應付吵鬧的幼兒的時候,他還是一直盯著悠舜。
「少主。保護你也是我的工作——沒辦法啊。讓葉大人要照顧玖琅大人已經很忙了。所以,要是有其他的什麼陌生人被發現的話,可以由我來自行裁量決定。要是你不認識他的話,我就按照當主的話去執行命令了。」幼兒說了句「隨你高興。愛怎麼處理都可以」,然後就離開了禁苑。
在幼兒完全消失了之後,狐面少年微笑著,帶著嘲諷。「你看看,他說‘隨你高興’。竟然隨意地驅趕作為代代守護紅家的重要的守護神大人,甚至於殺掉都行,真是個笨蛋少主啊。」
他只不過是一個態度隨意,帶著不可思議的奇妙的氣質品行的少年。狐面少年也發現了悠舜的表情的變化,笑得更深了。
「啊,那樣沒有表情的臉,其實更好啊。比起說著李子也不錯啊這種假話的時候,更加喜歡啊。就像是漂亮的冰花。那麼……啊,紅家的‘鳳麟’對吧?」
悠舜沒有否定。那將會成為無意義的對話,剛才就已經被說到了。悠舜就很自然地,靠在旁邊的李樹樹幹上。悠舜並沒有特別提出要他摘掉狐狸面具。因為他自己也將外套蓋得很低,遮住了視線。所以他也不能去要求別人。他從半遮蔽的外衣裡,回望著這個冰冷的少年。
「是專程在等我來嗎?」
「算是。但是對我來說,因為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完全不希望你會來。但是進來這裡一看,這個家留下來的就只有笨蛋當主和不明世事的小屁孩而已。心想這下他應該不會來了吧,剛想著要不要離開的時候,竟然來了。啊,沒辦法。」
悠舜雖然不是很明白,但是他似乎是真的不希望自己撞進那張織好的網裡,悠舜嘆了口氣。雖然看見了某人「身負妖星」的卦象,但是竟然會在這裡遇到他,實在是出乎意料。而且這個少年,不要說在成人前無聲無息地死去,甚至可以看出將兇運反過來掌握在手裡的樣子。
「對不起啊。我進來了。要是不想要我進來的話,不要張網不就好了。」
「那也不行啊。但……該怎麼辦呢?」
狐面的少年有些過分的優雅的——恐怕沒有經過什麼良好的教育,但是卻帶著一種奇妙的好氣質走了過來。他的腳步像貓一樣沒有聲音靠了過來,然而實際上悠舜早就放棄逃跑了。
少年很快就來到了面前,可以看到狐面的裡面的瞳孔是淡茶色的。少年伸出柔軟的手指,伸向了悠舜的外套,悠舜沒有逃開。於是外套和附在上面的李花一起被揭掉了。少年透過花瓣看到了悠舜的臉,一臉的不悅。「長得也一般,而且是比我還小的孩子。啊……太糟了。是個和我差不多的壞人啊。」
「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啊,有什麼不對的嗎?」
「啊,嗯。個人而言有非常不好的預感。一個壞蛋就讓人覺得很討厭了,再增加一個就更不可想象了。雖然你很合我胃口,但是我想要現在就殺掉你。因為做了會被討厭的事情,所以果然要改變一下和紅家事先的約定嗎?」主語全都消失了,少年在那裡一個勁地說著。
「就算我不動手,紅家還是會被解決的吧。因為我已經約定了,要看著它被滅啊。」
「還在想是誰唆使的,原來如此。接近紅家當主,以出賣隱秘之鄉作為交換,向戩華王祈求紅家能夠繼續存續下去。這樣誘導當主的人,就是你吧。」萬一從姬家有誰來的話就應該要殺掉這樣的想法,肯定也是這個少年灌輸進去的。
「對。笨蛋當主還全當是自己想出來的呢。不好意思。這是我的工作。怎麼?」「現在有一個地方還是對不上啊。一開始是打算不殺掉要怎麼處理呢。是打算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嗎。去哪裡?應該不是戩華王那裡吧?」突然狐狸面具深處隱藏的雙眸的顏色變得深了很多,少年很明顯地嚥了一下口水,感覺到了十分不真實的寒意。
「真的好想殺掉你啊。你們一族的話,代代都是將紅家從絕境拯救出來,但是又因為當時的主君和他的親信的不信任而被殺掉的吧,我瞭解。確實不想留你們在身邊啊。」
悠舜喘不過氣來。對方只是說了這麼簡單的幾句話而已,竟然廢了這麼長時間。
「我知道……」悠舜聲音有些沙啞。為什麼。那個幼兒的話,明明是一句話也沒往心裡去啊。
「為什麼你明知道這樣還是傻傻地來紅家呢,我好像知道原因,但是還是算了。你確實很危險,快要覆滅的紅家和那個少主真的是笨蛋啊。」
狐面少年將哨子吹響了三次,然後禁苑裡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十幾個殺手。雖然還不至於是「影」,但也不是普通的私兵,看起來是暗地裡手下的人。會將殺手託付於他,雖然不知道他做過些什麼事,但是應該是相當得到當主的器重,應該是進去到了比較核心的層級。不知是少年的手段夠巧妙呢,還是紅家已經是淪落到底了。大概兩者皆有。
少年笑著轉過身來說:佈下的網裡有魚進來了,要去向當主大人進行報告。那麼就這樣了。之後的事情就拜託了。」
殺手們的手從四面八方像是觸手一般粘膩地纏繞上來。悠舜被粗暴地撲倒了,然後腹部被結結實實地打了幾下,手腳都被綁了起來。他吃痛地叫了一聲然後連胃液都吐了出來——明明知道會是這個樣子,為什麼還要從故鄉傻傻地到這裡來?現在的自己被淡紅的李花覆蓋著,什麼都看不見。
在祥景殿的床上,悠舜閉上了眼睛,聽著遠處的雨聲。到底是真的有下雨,還是隻是在他記憶中的聲音,悠舜他已經分不清了。他一直在短暫的清醒和深度的昏睡之間反覆著。那個時而可以聽到的柔軟的雨聲,就像是在一個個地搖動著那些已經被湮埋的記憶。「明白會是這個樣子,為什麼還要從故鄉傻傻地到這裡來?」很久以前,戴著狐狸面具的晏樹這麼說過。
一年前,被他問道為什麼不離開朝廷迴歸山林的時候,同樣的聲音,同樣的問題。悠舜沒有回答狐面的晏樹。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現在的話,應該可以回答兩人了。為什麼?他突然笑了一下,是真笑還是苦笑,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突然間像是破開了雨聲一般,聽到了本不應該聽到的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朝著這個房間徑直地靠過來,似乎要將所有的一切都踏在腳下。悠舜十分清楚這個聲音。但是這個人不應該到詳景殿來。
難道……悠舜的眼瞼在跳動。現在本該連僅僅可以保持跳動的心臟,竟然會開始跳得很快。不久悠舜心臟的跳動和腳步聲很完美地同步了。悠舜開始喘氣了,那是一直在叩在心上的聲音。
他不應該來的。現在這個時候不應該踏足到這個朝廷裡來的。周圍的人會怎麼想,他是再清楚不過的。誰都沒有阻止他嗎?隨著腳步聲似乎還有盔甲和劍鞘的聲音,還有武官阻止的聲音。旺季大人,請停下來吧,要是再進來的話……然而腳步聲沒有停下。它無視了一切,掃除障礙,慢慢靠近。大概連皇毅和晏樹的阻止也都不管了。請回去吧。但是在內心的深處,卻希望著別的東西。別過來……
總是這樣。旺季有著和王相反的鋼鐵般的意志。忠實於自己的希望,不動搖,不在意別人怎麼想他。但是不可思議的是,他卻總是在為了別的什麼人去實現願望。
就這樣腳步聲停止了。在擺脫了一切之後。在悠舜在的門前,依照悠舜的希望來了。和那個時候一樣,門開了。
最後,悠舜並沒有被殺掉。是因為紅家就連這麼一點覺悟也沒有做好。對於極少出現的紅門姬家的來訪,當主和長老們為了要如何處理的問題爭論不已。
伴隨著危機出現的姬家的觀念還是很根深蒂固的,在這個時代很容易會和戩華王聯絡在一起。關於是不是變故的徵兆讓秘密會議亂成了一鍋粥。雖然和戩華王有過交易,但因為是那個王所以一定會有迴轉的餘地。有人覺得,姬家要是還沒有滅絕的話,就留下一個在紅家「保護」起來,關起來先留著性命用來做最後的底牌。還有認為應該把他要殺掉。兩方完全對立了起來。對於這些悠舜一句話也沒有開口,不管是怎麼樣的逼問還是拷打,他都沒有吭過一聲,就像是個沒有聲音的人偶一樣持續地沉默著。這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讓人不舒服的孩子,就算是活著也起不了什麼作用。結果要殺還是要放,他們到現在也沒有做出決定,變成了一個破舊人偶一般的悠舜就被扔在了一個坑裡。
兇。變故。喪失。悠舜像是胎兒一樣蜷縮著,在迷糊中一直思考著這句話。昏暗的坑穴裡,既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待在這裡感覺還不太壞。昏暗世界的一個角落就像是他自己的心一樣,是個陽光照不進來的世界。悠舜突然覺得外面的世界對於自己的族人可能太過刺眼。為了要尋找什麼東西而出去旅行,但是可能那個東西根本就不存在這被陽光照射下的世界。但是,族人卻不知道,就這樣一直尋找下去。絕望了之後就一個個死去。族人都缺少生存意志,可能是隱隱地已經知道了其實根本沒有這種東西。真是被詛咒的一族啊。
悠舜也是,要從這個坑穴裡爬出來的意志很薄弱。雖然想要出去的話還是可能可以出得去的,但就和留在村裡的族人一樣,悠舜沒有想要做到那個地步的念頭。但是那個狐面少年覺得特地跑下山來遭罪的自己很不可思議的話,大概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吧。
「乾脆你就去吧,悠舜……」不可思議地老是回想起婆婆的話。悠舜在朦朧中,意識時有時無。他只是在被拷問的清醒的時候數數日子而已,並沒有那個心思去想那個理由。
「這樣子挺新鮮的……」自從下了山,沒有想到會遇到這麼多的「不知道」。一點也不好玩。閉上眼睛,就會浮現出星圖。悠舜在腦中正確地繪製著時時刻刻在變化著的星圖。但是回頭一想,為什麼會是去年夏天的晚上看到的星圖呢?那是彼岸花搖曳的季節。要下山去嗎?悠舜那冰一般的心被那星圖動搖了。兇。變故。喪失。然後這之後的是——
「哇……真的還活著……要是死了該多好啊。」狐面少年的聲音,還有鑰匙轉動的聲音。「啊……那個時候我要是殺了你就好了。你被紅家抓到的訊息爆出來之後,我被狠狠地臭罵了一頓啊。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呢……要說壞紅家比我更壞吧。但是不放又不殺,這算是什麼意思呢,紅家的。拷問技術太差了。這樣的話明天就會死了。站的起來嗎?來……」狐面少年沒有聲響地靠了過來,感覺被抱了起來。
但是悠舜的心還是凍結在那裡,一點也不為所動。他看著狐面少年的臉,只是眨了下眼而已。看著這樣的悠舜,狐面少年突然現出了溫柔的微笑,就像是發現了跌落的單翼的鳥一樣的表情。
「唔……現在在這裡殺了你怎樣?在當初遇到你的時候你就是這樣的表情。這樣做的話你反而比較幸福吧?順便說一下我也覺得這樣更幸福。」然後他真的用手捏住了悠舜的喉嚨。悠舜一下子就感到了用力的壓迫,他並沒有抵抗。幸福?死了還比較好算是說對了。但是現在自己還是活著,是在等什麼呢?幸福?那是什麼?現在這樣算是幸福嗎?
突然,一陣腳步聲伴隨著其他的聲音響起,像是射穿了心臟的箭一般的聲響。
「晏樹!!在嗎!還活著嗎?要是他死了的話,我就生氣咯!」
悠舜的眼睛很快睜開了,一雙大手毫無徵兆地抓住了晏樹的手。同時晏樹也是叭的一下將手抽走了。切,小聲嘟囔著什麼。
「還活著呢,旺季大人。但是大概明天就會死了。依照旺季大人的吩咐,沒把他給殺了。真是沒想到,紅家太磨蹭了。只是為了眼前的保命,沒有決斷力。太不行了。害得我們還要多費一些不必要的周折。」
「你在失望個什麼勁啊!不要來說這些事。還不都是因為你隨便放著就回來了……」
「是,是,對不起!」晏樹隨口回應著。明明就在附近,但感覺聲音卻很遠。有個腳步聲直奔這裡而來。很快,啪踏啪踏的腳步聲就到了悠舜身邊。撲通撲通的,心臟不可思議地急速跳動起來,呼吸變得急促。有誰直奔這裡而來,不應該有誰會來幫助悠舜的。
那座山裡除了悠舜已經沒有孩子了,剩下的就只有老人。其他所有人都已經不在了,再怎麼等也好,誰都不會來的。
自己在等的是什麼?有誰像是風暴一般走了進來。他看著悠舜,猛的一下子怔住了。然後就開始大聲地說「沒說過是個孩子啊!」接著就是有人被狠狠地揍了一頓的聲音。舜卻在這個時候,覺得很想笑。村子裡都是老人,大家都很平靜,從沒有這樣如同烈火一般的感情。沒有見過的喧鬧奇怪地讓他覺得很舒服。然後有人輕輕地抱起了悠舜,就像是輕撫折翼的小鳥一樣。
「不太好啊,都沒有什麼像樣的治療過。要儘快地送出去。能站起來嗎……」
「不行的啊,旺季大人。紅家的那幫人,已經把他的腳筋給切斷了。因為他們覺得就算將他囚禁起來,姬家的人恐怕也會使些仙術什
麼的逃走的,這樣的想法已經植根在他們心裡,所以才會十分害怕。」
「胡來!」
怒氣甚至吹進了悠舜的心裡。悠舜有好幾次想要睜開眼睛,但是卻看不清臉。雖然有燈火但視線都是模糊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扭曲的,分不清誰是誰的臉。悠舜想要說些什麼。「請把我放下來」大概類似這樣的話。不能走動,也快要死掉的身體,救了也是白救。在旁邊抱怨的少年是對的。但是不確定到底自己有沒有說這句話,心裡有種有種明明這樣做才是對的,卻不想說的奇怪感情。
不管是說了也好,沒說也好,那個人的回答只有一個而已。他抱緊悠舜,就像是哄孩子一般的輕搖著,在耳邊輕聲說道:「沒事了。」沒事了?怎麼沒事了,完全弄不清。根本沒有什麼沒事了的東西,所有的一切都是錯的。但是胸口刺痛了一下,冰一般的心似乎有開始融化的感覺,眼眶一下就熱了起來。悠舜向那個徹底錯誤的答案伸出了手,抓住它,拉近它,很珍視地抱在胸前,然後閉上了眼睛。
明明閉著眼睛,卻看到大片大片純白的梨花像是下雨一般落了下來。之後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
「帶我去……回到故鄉……」悠舜虛弱地說道。
第四章
那個人闖進來的人在悠舜的身旁站著,撥著額髮,摸著臉頰,將頭髮抓得像是一堆亂草。啊,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十年,曾經那雙二十幾歲的手,也增加了三十年的歲月。
他笑了一聲:「又回想了起了很久以前就像這樣子每天陪著你,照顧生病的你。三個人之中只有你被我救了兩次。」
悠舜有點生氣,想問他為什麼,為什麼,到這裡來了呢。「為什麼來了?應該是想為什麼不來吧。」雖然想看清臉,但是卻什麼也看不清。他一下子就抓住了漸漸遠離的旺季的手指。這一年來明明就只是對凜這樣而已。旺季看著被抓住的手指,覺得很奇怪,小聲地說道:「好懷念啊。那個時候也是這樣子被你抓著手指,第二次去救了你之後。」悠舜對於這沒有想到的話很驚訝。怎麼會,明明是最近才有的習慣。怎麼,不記得了嗎?啊,確實啊,那個時候基本都是在昏睡中。本來是想看看情況就走的,為什麼手會剛好被抓住。還想是不是已經醒了。」完全不記得那個時候的自己,竟然會這麼粘人這麼可愛啊。
「嘛,我倒是鬆了口氣。那之後差不多一年的時間你都一直不想開口說話,要不就是在那裡絮絮叨叨地抱怨著,還是死了比較好啊什麼的,老是說著這種厭惡的語句。」悠舜曾經有過自暴自棄的時候的話,應該就是那一年了。
「對於你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功夫。明明就快要死了,和你說故鄉我替你回去,但是你就是不聽。就只好一邊跋涉一邊照顧你的身體,辛辛苦苦地總算是把你帶去了……」聲音突然中斷了。
「對我來說,你為什麼會對於紅家對戩華王不憎恨還笑得出來,我實在不懂。我也知道你後面的人生僅僅是活著都很艱難。幫你只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晏樹已經說過了。就是這樣的。你回到了那個故鄉,報復戩華王,也報復紅家,是你能做到的完全勝利。但是我為什麼又無比的生氣呢。太過完美反而覺得不舒服。」最後的一段,悠舜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會生活在沒有太陽,沒有月亮的坑穴裡,我不覺得是因為那樣的理由。大概我的理由就只是那種程度的而已。因為是我擅自去救你的,所以你有生氣的權力。但是,嘴上說著死了還比較好,卻又拉著我的手的那個時候,我發覺你的願望其實是相反的。明明討厭李樹,就特地挑了一個有李樹的庵堂。看著李樹的花,其實是想著你故鄉的白色的梨花。所以那個時候肯定也是,你因為其他的什麼原因,下了山來找什麼。悠舜,找到那個東西了嗎?」那個時候的晏樹,還在抱怨這是南轅北轍。其實是這樣,旺季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那個時候的晏樹,還在抱怨這是在繞路。其實是這樣,旺季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是不該存在的。基本上總是這樣。去繞一些無謂的彎路,就像被貶官一樣。
「我為了這個原因留出時間給你,這件事還是做到了吧?」可是對於他們來說,繞遠路所能看到的沿途風景,才是無可替代的正解,才是最寶貝的時光。悠舜像孩子一樣落淚了,因為這個在這最後的最後為了這個原因跑來開啟錯誤的門扉的人。
悠舜拄著柺杖回到故鄉的時候,已經沒有梨花了,零星散落的幾戶人家也是半毀的樣子,爺爺奶奶們都沒有了蹤影,悠舜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他們一個個從斷崖跳了下去。悠舜徑直地向著婆婆在山裡的家走去。
唯獨婆婆在山裡的家不顯眼,不突破好幾重的機關是到不了的。但是戩華王和他的軍師已經進去了,那個黑髮宰相要是在的話,破解也只是時間問題。婆婆——雙眼雙腿都被廢了的婆婆——還好好的坐在那裡等著悠舜回來。
「回來啦,悠舜。看來真的成了單翼了呢。」
「婆婆!」
「一個人嗎。把旺季關在了黃泉的洞窟裡了啊。那裡的機關凡人是打不開的……雖然確實可以避開被捲入戰爭,但是,究竟……」很自然地出現了旺季的名字。婆婆那滿是皺紋的臉,微微地一笑。叼著煙管,任慢慢地紫煙飄散開來。只吸了一口,就把煙管放到了盆裡。
那個時候的悠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出了這些話。「和我一起走吧,下山去吧。到個遠離這裡的地方。」看著像個傻瓜一樣,說著不可能實現的幻想故事的「鳳麟」,婆婆「你那個時候,看到了那顆星的軌跡,但還是決定要下山的時候,我們都鬆了口氣。我們啊,都是為了各自的目的而一直活了下來。這是作為壞人的條件哦。但是不可思議的是,你卻在這一點上有所欠缺。想著要和性格古怪的老頭老太婆一起埋葬掉自己的‘鳳麟’是不存在的。」
「並不是為了幫助我們而下山。對此我們很開心。用一族的滅亡作為交換也想要看到的東西,果然是‘鳳麟’。看到了那樣充滿了凶兆還出現會喪失一切的星,卻還是執意下了山。因為想要知道那個前方有的東西。只是為了這個原因而已。」
是的,悠舜在那個時候對婆婆撒了謊。說是為了要幫助大家,其實目的不是如此。兇,變故,喪失。那前面有的——不是,是隻有在那個前方出現的星的軌跡。以一族做為交換的旅行。
「悠舜,為什麼唯獨不背叛紅家,你之前就有問過。並沒有過什麼約定。都是有各自的理由。我也有我的。大概啊。當那個混蛋傻帽當主在毀掉我雙眼雙腳的時候,那句‘只有你我就是下不了殺手’雖然沒有說出口,卻一個人嚎啕大哭著,將我送回到了這裡,就為了這個原因吧。不知道還是死了比較好這種話。託他的福活到了一百多。活到了一百多——曾孫來叫我,和他一起到遠方去。呵呵。好‘普通’啊」婆婆滿臉都綻開了笑意。那個笨蛋當主,就經常說要是你是個‘普通’的女人就好了。活到了一百多,總算是實現了。
「不錯的臨終送別禮啊,我收下了……」咳咳,伴隨著幾聲輕咳聲,婆婆的嘴角流下了一絲鮮紅。帶著菸草味道的血。
「婆婆!」像是冰做的人偶的悠舜一直都在尋找著什麼。但是要是換做其他的族人的話,就這樣任一族人都滅亡了也無所謂,他是不會趕回來的吧。本應該是為了尋死而特地回到了山裡,但卻跑來說和他一起到遠方去。悠舜的話十分有趣充滿矛盾。婆婆不知怎麼很開心。
悠舜是一直陪著來到最後的黃泉洞窟的人。其實要是想擺脫悠舜的話,可以在更早,在別的地方就將他擺脫。他一直帶著迷茫的奇怪表情。就算什麼都看不見,婆婆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因為覺得他們不能一起過,她就決定不跟他下山了。但是,其實……「呼……討厭的王的話,是什麼也不會給的。甚至是性命。悠舜……要去遠方的話,婆婆一個人去吧。」
唰地,雨開始打在屋簷上了。一會之後,悠舜被士兵抓住,將他帶到了戩華王的面前。
「是嗎。你就是這一代的‘鳳麟’啊。」戩華王這麼說道。悠舜沒有回答,他也沒有想過這個王會給他什麼。剛埋掉桃的手上都是泥巴,指甲都是黑的。突然一下子喉嚨感覺不舒服,想要咳嗽,但是壓回去了。
「唉,腳怎麼了。身上也是傷痕累累嘛。我還什麼都沒做,就已經被人搞成了這個破樣子,是怎麼回事?」
「啊,是紅家啊。這麼說起來確實有些奇怪的舉動啊,原來是這樣啊。作為‘鳳麟’卻這麼隨意地跑出來了?你是傻的嗎。要是長子還在的話還可以說說。不過長子早就是我的手下了。」
「你不是‘鳳麟’,其實是住在附近的臭小子吧?」
突然,悠舜發起飆來。自己是住在附近的臭小子?「要殺的話,就趕快來殺吧。不快點的話可能就會後悔不及咯」
「什麼?」
然而這次的咳嗽沒能忍住。咳咳,悠舜和婆婆一樣地咳嗽了一下。拭了一下嘴角,暗紅色的血都粘在了上面。呼~呼~,喉嚨有很不舒服的聲音。悠舜噗呲一下十分悽美地笑了。「我們這一族人吶,對於討厭的人給的什麼東西,從來都沒有什麼好脾氣的。對你也好,對紅家也好。乞求性命這種事情,我們可沒有這麼好脾氣去做。」對紅家也好。這句話讓戩華王動了一下眉毛。
「是嗎,說要毀滅了你們嗎?」
「嗯。不管怎麼樣那總算還是主家。就遵照他們的意思,所以才回來的。」
「這就算是你的復仇嗎?」
姬一族要是被滅了之後,最麻煩的恐怕就是紅家。雖然這是很早以前就知道的。這個孩子十分清楚紅家到底會失去什麼,並且很快就將之實行了。甚至帶著微笑。這之後,不管有什麼危難到訪,恐怕作為紅門領頭人的姬家都不會再出現了,再也不會了。
咳,咳,雖然伴著咳嗽還有吐血,但是這孩子還是在笑。「看來是這樣啊。」戩華王慢慢地盤腿坐了下,用手支著臉頰看著悠舜。「有趣。我給你選擇死法的權力。我會看著你到最後的。反正我
嗚,悠舜哼了一聲。雖然這也不算好。但是已經沒有什麼辦法了。
戩華王笑著說:「就知道你會講這樣的話。這個世界上不管有怎麼樣複雜的謎團,都能完美解開的有兩個人。一個在藍家,另一個在紅家。就是你吧,鳳麟。但是啊,就算再怎麼完美的解答,這個世上總還是有人會對此有不滿的。確實我是沒法能夠贏得過你。但是我也可能不會輸你哦?」
什麼?剛想要反擊回去,卻發現舌頭動不了了。手腳也開始麻痺了,一抽一抽地痙攣著,就像個壞了的人偶一樣癱倒在地上。想要咳嗽,卻連氣也吸不進來。這也好。靜靜地笑了。能做到的完全的解答。已經夠了。已經沒有什麼想要的了。在視線的一角——用不知道在想著什麼的眼睛撐著臉頰的王盯著悠舜。
他是骷髏之王。在數不清的骷髏堆積起來的上面,悠然地走著的王。在他走過的道路,腳下的骨頭就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在這個霸王的內裡,並不是一個空心的草包,而是充滿著不知道什麼東西。為了想要看什麼,而向前走著吧。僅僅一個人。和途中放棄的悠舜不同,一定會走到最後。這樣也好。手中有的東西,就要全部拿走。在迷濛的眼中,看到了跌落在一邊的親手製作的粗糙的木頭柺杖,還有弄髒了的繃帶的碎片。突然,筋被斬斷的腳開始一下一下的痛起來。
柺杖,已經跌落到了手夠不到的地方了。就像被丟下的旺季一樣。昏暗的坑穴裡,他像是拾起受傷的小鳥一般被抱了出來。每晚換繃帶,處理傷口,要是發熱了就喂他喝藥,為了得到一些能提養精氣的食物,就跑遍每家每戶低頭向人祈求。雖然不情願但是結果還是容許了悠舜的希望,通過連鹿都過不去的一個個難關來到了有名的這裡,最後還揹著悠舜爬山道上來。他不知道悠舜是為了求死而回來的。但是,他卻被悠舜丟在了黃泉之窟,連同他給的所有的東西,包括那顆心。
「沒關係的。」
兇。變故。喪失。在那前方有顆小小的星。有想要見的東西。
「你,確實讓人想要殺掉啊。真的不想放在身邊。」謊言和背叛的壞蛋一族。一直都遠離這主君,被殺掉。但是現在還來得及。不被討厭。能滿足於到手的東西……但是為什麼,有淚流出來。那個柺杖,
要是伸出手就可以夠得到的話,不管腳再怎麼痛也要走下去。為什麼。
「看啊,來了。」
可以聽到腳步聲。筆直的向著這邊而來。這次也是一樣的。
王看著有點想笑的感覺。「因為旺季的關係,我的失敗也被抵消了呢。兇,變故,喪失。然後……」
「僅僅一次的相遇,就這樣嗎?艱難的鳥啊。要是把我當做主君的話,一定會輕鬆的哦。比起背叛旺季,還是背叛我比較舒心吧。」悠舜在最後失去意識前的朦朧中似乎回答了些什麼。雖然沒有說出聲來,但是王還是正確地讀到了唇語。簡簡單單就到手的東西,有什麼價值?
霸王笑得十分爽朗,周圍的小雨如霧一般一直在下著。我也這麼覺得。但是啊,關於‘鳳麟’這點,我可是比較好哦。我會讓你徹底輕鬆,那個傢伙卻毫不放鬆地要將你拖回那個艱難的人生。只有失去的人生——看吧。」悠舜被溫熱的手再一次給拉了起來。
「你個笨蛋!!你竟然敢這麼做!是你嗎,戩華!」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來消滅個鄉村而已。梨樹也沒砍掉哦。」
「什麼都不做就這樣看著他死還是王嗎!晏樹,皇毅!去打些井水,再檢視一下附近的地面!」
「先在這兒說一句啊……還是讓他死了的好。對我對紅家都算是報了仇了。死的很有價值了吧。已經太遲了。就算你給他現在治傷,也只是延長了他的痛苦,還不如死了的好。就算拉回來了又怎麼樣呢。就算萬一救回來了,這隻腳也已經廢了。多半麻痺也會殘留,就只能躺在那裡不能動……」
旺季不由分說把竹筒伸進了悠舜嘴裡。大量的水被注入了悠舜的喉嚨,旺季把手指也伸進去了。「笨的是你才對!什麼叫死的很有價值。我的字典裡才沒有這樣的字眼。因為是我自作主張救的,所以要是真的想死的話,我會負起責任動手殺死。但是不是現在!
這個孩子,並不是為了向紅家或是你復仇這種無聊的事情才下山來的!」
悠舜的腦中,迷迷糊糊地聽到了這句話。「吐出來!多喝些水然後吐出來!烏頭的話要是可以拖過一整天的話……混蛋,在奇怪的洞窟裡突然消失了。要是晏樹不在的話就被困死在那裡了。這樣麻煩的孩子還是第一次啊。」
悠舜被硬逼著吐出來,一次次噁心地將胃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悠舜不斷地流著眼淚。到底是因為嘔吐的單純反射,還是什麼從途中開始就搞不清了。痛苦的到底是心靈還是身體呢。悠舜拼盡全力要掰掉旺季的手。但是就算這樣還是被捏著脖子,往裡灌水。
悠舜拼命地想要掙脫。這樣的自暴自棄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沒事的。」才不是沒事呢。自己說過,簡簡單單到手的東西又有什麼價值。這和永遠到不了手的東西的差距,就只有一線之差,就只是絕望而已。腦中閃過婆婆的話。單翼的鳥。艱難的人生。要是找到了缺少的翅膀的話,回不了頭。就算知道只會墜落下去也一樣。
兇。變故。喪失。然後在這前方的小小的藍色星星。人生的岔路。僅僅一次的邂逅。因為不論怎麼都想知道,就下山去了。將一切——腳,一族人,主君——全都喪失了之後來交換也無所謂。
「那麼重的傷勢也很安靜的,這是怎麼了。放心,我一定會幫你的!」
「沒人拜託你!」悠舜用乾枯的聲音叫著。但是就算這樣,幫助悠舜的手也沒有絲毫猶豫。悠舜的臉都扭曲了。迷惘的是自己。從不知道這種感情。充滿了留戀,無法去放棄。要是不知道幸福是什麼就好了。
有到手的東西就好。不要再往前走了。要是伸出手就可以撿起那根杖的話,那只有失去的人生就不得不走下去了。
「旺季……」就像是唱歌一般的王的聲音。
「真的可以幫的到他嗎?你的話,根本就永遠不
可能去實現的。」悠舜不想聽這種話。他咳了一會,然後在旺季回答之前,就昏過去了。
幸好是在靈草豐富的紅山一帶,再加上到達的黑髮的宰相的應急處理,悠舜雖然帶著不幸和毒性掙扎著,卻總算保留了性命,這之後還是在意識混沌的狀態下,持續徘迴在生死的邊緣。
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被運過來,甦醒過來悠舜已經不是在故鄉,而是在一處遠離的宅邸的某處睡著。那個時候季節是夏季,被風引誘得睜開了沉重的眼皮。他看到小小的庭院裡盛開著如血一般的彼岸花,有種好像它們是從故鄉一直追著自己而來一般的錯覺。然後發現自己是在旺季所有的的偏遠的庵堂,同時發現自己的腳一點也不能動彈了。雙腿的麻痺還殘留著,被切斷腳筋的這邊還不能動,內臟也有損傷。
旺季忤逆了王的旨意,幫助了悠舜,於是被朝廷閒置了。主屋那裡旺季的門下弟子們來往十分頻繁,但是悠舜身處的別院卻很安靜。晏樹和皇毅有時會送飯來,說一些討厭的話,假裝是玩鬧卻是想要趕走他,或是殺了他什麼的。悠舜只是不去理會這些討厭的聲音,要他去反擊什麼的,就算被晏樹殺了也不會去做的。
照顧悠舜的事情,旺季是親力親為的。因為沒什麼公務可幹,就自己動手了。被閒置了,所以旺季幾乎都是自己接手了。一連過了五天,他說因為沒什麼客人來,於是從早到晚都在悠舜的身邊寫寫畫畫打發時間。然後又過了五天,又說是因為沒有客人來。要是政治家的話可以說個更高明的謊,悠舜這麼諷刺地想道。
悠舜無視旺季度過了這個夏天,到了秋天就對旺季亂髮火,盡說一些討厭的話。但是,旺季有時心血來潮撥弄一古琴的時候,只有這時悠舜會別開臉,靜靜地聽著。
然後就是冬天,大雪積得很厚的一個早上。悠舜發現了庭院裡的南天木,鮮紅的果實一串串的像是葡萄一樣垂了下來。到昨天為止還被冬天的樸素的顏色給掩蓋住了,但是現在銀色的世界配上這鮮翠的綠葉,血紅的果實十分的惹眼,悠舜的目光也被吸引住了。剛好旺季走進來,想要讓悠舜看到更加清楚,吱的一聲推開了圓形的小窗。「很漂亮吧。能將困難轉化掉就是南天木了。它是除惡消災的樹木啊。」冷風吹了進來,悠舜眯起了眼睛。不知何處傳來嘩啦一聲,是有雪落了下來的聲音。「在種南天樹之前,老是去把一些掃把星帶回來的習慣還是先改改地好。」
旺季卻說:「古語有云福禍相依。鎮宅童子擅自出去的話才會變成掃把星。」
其實就算悠舜在這裡也沒有帶來什麼好運。反而是旺季成了半失業狀態,為了照顧悠舜這一年裡欠下不少的債。旺季就是這麼傻地繞路走。自己想要說些什麼,卻還是低下了頭。真的要是這樣想下去的話……就會想死了。「看著挺不可思議的吧。南天樹的果實會一天天地減少。果實也沒有掉落在哪裡,一個個的就這樣消失了。發現了這個的我,想了三
「啊,這樣啊。那,你知道這個嗎。當南天的果實全部掉落的時
「是的,對我來說,對於你來說也是。數著紅色的果實就好了。到他們全部掉落的時候,就會帶回來了。」
帶回來?醫術高明的大夫還是什麼?悠舜帶著一些戲謔地挑了一下眉毛。不管是什麼樣的大夫,他知道對他的腳都沒有什麼辦法。麻痺也好,劇痛也好,都還殘留著,特別是進入了冬天,每天都疼地厲害,對於痛苦很能忍耐的悠舜,都覺得與這相比那些拷問還要好過的多。雖然疼痛已經是這樣,但是還有比這更悲催的要忍耐喪失——只有不斷失去的人生。
「旺季大人。那個時候,曾經說過吧?‘因為是我自作主張救的,所以要是真的想死的話,我會負起責任動手殺死’這話。」
旺季回過身來,從正面看著悠舜。不像戩華王那般張揚華麗,是種雖樸素但是會吸引目光的端正的面容。兩個不知哪裡有些像,是因為血緣很近的原因嗎。比孫陵王要小上一圈,但是與一般文弱的文官和貴族還是全然不同,他身上帶著一種精幹和八面玲瓏的感覺。
旺季的眼中沒有憤怒與失望。帶著對自己的話負責的態度回答道。
「啊,說過。說過就會算數。」他從來不會給自己找藉口或是出爾發爾。這十分像是他的作風。一直這麼直接地看著悠舜,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可能的東西。他會後悔救了自己嗎嗎?不知道。旺季會嘆息會嘲諷,也會回擊,只是後悔的樣子卻沒有讓人見過。只是如同往常一樣將最後的選擇權交給了悠舜。悠舜想著要回答些什麼,但是他發覺自己從沒有想過這件事。
悠舜緊盯著窗外被雪覆蓋著的南天木的果實。那個果實全部落下的話,會有好事發生嗎?
「南天木的果實,掉落下來的話……」悠舜在心中用別的方式重新講了一次。——直到南天木的果實落下為止。悠舜從那之後,沒有再開過口。旺季也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只是「嗯」地點著頭啪嗒一聲,從壁爐中,傳來了炭塊崩裂的聲音。
這個冬天,悠舜是看著南天木度過的。不像夏天那樣強壓著的沉默,也沒有了秋天時那種胡亂發脾氣。再沒有那麼精神過。腳還是一陣一陣的疼得厲害,身體也是十分的衰弱,咳嗽和發熱不斷地反覆著。族人調變的毒藥,不是可以輕易解除掉的,毒素今後還會殘留在悠舜的體內,身體只會一點點地被侵蝕。一切的喪失——腳,主家,一族人,然後,連命也是。過了不久悠舜幾乎就是一整天幾乎都是在失去意識中度過的,晝夜交替的感覺也都失去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昏昏沉沉睡著的悠舜的耳邊,會聽到有霧雨的聲音。就像是在故鄉覆滅的那天細細的雨聲。然後在昏睡中的時候,一定會有旺季前來檢視他的情況。這樣安靜的日子在到了超過三位數的某天早晨。悠舜十分難得地被搖醒了。
盯著他看的旺季非常難得的一直微笑著,很吃驚。
「怎麼回事?」
「記得嗎?當南天木的果實都落下來的話,我說過會有好事發生。」
「啊……」悠舜的心情很沉靜。關於醫生的事嗎。在這個冬天,明明都沒有提過這件事情。這麼說來……現在,是幾月幾日呢?
旺季大步流星地衝了出去,開啟了露臺的門扉。一股風猛地捲了進來,悠舜瞪大了眼睛。這是春天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風。
「南天木的果實已經全部都掉落了。悠舜,已經是春天了。」
溫暖的風,彷彿將是要將悠舜那冰一般的心都融化似的吹卷而起。旺季迴轉身來,對著沉默的悠舜,將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腰上,輕輕地將他抱了起來。「梅花也已經開了大概有七成了,正是去賞梅的好時候。」
旺季給悠舜披上了披肩,從露臺就一直走到了庭院。梅花的香氣充滿了這個小小的庭院。就如同旺季說的一樣,雖然很小,但是枝頭上那些梅花已經開始美麗的綻放了。紅的,白的各式各樣的,噗噗地開放的聲音也能聽得到。
「悠舜,要是明年的春天還能一起看就好了。」
春天?要是南天木的果實都掉落了,就會有好事來了。不是名醫也不是良藥,而是春天?是在開玩笑嗎。
像是傻瓜一樣。春天什麼的。腳痛依然沒有改變,走不了也沒有改變。悲慘的情況還是依舊如此。甚至於是因為冬天的寒冷和疼痛和衰弱,當春天來的時候自己的身體已經漸漸的開始變弱了。
「悠舜?為,為,為什麼在哭啊?」
悠舜一直在思考。默默地下了決定的夏天,亂髮脾氣的秋天,抱著將死之心度過的冬天。每當在半夜哼痛的時候,總是有誰會來安慰說「沒事的」。明明沒錢卻盡拿些奇怪的藥來,為了配合悠舜無謂地兜著大圈子,將一年都給浪費掉了。沒關係?一點都不是沒關係吧。最後,還說著什麼當南天木的果實都掉落了之後春天就來了。自己已經不行了。這副身體已經不行了。悠舜抽泣著,哭出聲來。那個時候,自己還是死了比較好吧。
悠舜終於還是放棄了。旺季是無法實現悠舜的願望的。悠舜也沒有什麼可以為旺季提供的東西,什麼都沒有。謊言和壞事還有謀略雖然都可以像是在山裡那樣施展出來,但是悠舜想要被喜歡。雖然並不害怕死亡,可是像是一代代的族人那樣被懷疑,被厭惡,被用猜忌的目光盯著實在是太難忍受了。悠舜終於開始理解到為什麼族人都會默然地接受被處刑的決定。還是死了比較好。所以悠舜不能為了旺季做些什麼。儘管如此。儘管如此也想要待在這個人身邊。悠舜一邊擦著眼淚,在嗚咽聲之間漏出幾個字。
「任……任職,已經決定了吧。」當南天木的果實都落下的時候。到了春天的話,旺季會再次復職,然後離開這座宅邸吧,可以想象出來,以後會有絡繹不絕的貴族官吏前來。恐怕去年的秋天復職的手續就已經好了,可是被旺季回絕了吧。
「怎麼,就為了這個而哭嗎?你醒著的時候,有時也挺可愛的嘛。」
「醒著的,時候?」
「啊,沒什麼。是啊,已經決定了。我和陵王輸了以後,一直就被王派在偏僻的地方各種的使喚啊。幸虧有了這一年才能得到好好的休養。都是因為有了鎮宅童子吧。」
「南天木的果實,都掉落了的話……」
「啊……」「其實,我想要一個人回到山裡去。」完美的答案。這樣既不會給旺季增加麻煩,也不會讓他去繞遠路了。自己一個人安靜地生活著。
旺季一臉的怎麼可以讓你一個人回到山裡去生活的表情,但是還是依然沉默著等著他繼續。
「但是,還要和你一起,去看明年的春天,可以嗎?」
旺季靜靜地微笑著,然後也不回答。他是就算是對孩子也不會撒謊的人。總會有那麼一天自己將不會再有下個春天。大概自己覺得會變成那樣吧。
「是啊。悠舜。還想要一起看啊。」即便這樣,旺季還是這樣說了。這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約定了。
空空的寶箱裡,有了最開始的一個東西放入的聲音。悠舜笑了。旺季一直盯著看悠舜的笑臉,然後自己也笑了。「這笑容,總算是讓我看到了。看吧,我說的吧,春天到了就會有好事吧。」
在最慘,也最幸福的春天。可以和旺季一直待在一起的時間,大概以後都不會有了吧。
「家裡有鎮宅童子的話,回來的時候似乎會有好事呢。」
「啊。這我不知道,不過起碼家產不會再少,金子不會再少了吧?」
「你都知道啊?偶爾會有連家都消失的時候。所以就試著去種南天木了。」
「雖然並不覺得是什麼災難呢……」
旺季在某些的地方會有真空,這一年來和晏樹皇毅三人,不斷地趕走一些手腳不乾淨的下人,清算家裡的賬簿和所剩的餘款。「家消失了」(不是燒掉了)雖然是個迷,但是有鎮宅童子悠舜還在的話,總有一天這個謎會解開也不一定。
「然後,等你回來了的話,我應該可以拄著柺杖走路了。」
「問了所有的醫生都說沒救了……」
「對醫生來說是沒救了,但是我的話還可以救一下。大概,雖然不能跑……慢慢地走的話還可以。所以你就不要再付錢去給那些在偏遠地區的蒙古大夫還有那些藥了。」嗯?不是因為這一年來的努力才能夠走路了嗎?旺季摸著後頸。
「旺季大人,我不會像是皇毅或是晏樹那樣,和你一起走下去的。」旺季突然用一隻手抱著他,然後就看著他。不能一起走。應該不是說腳的問題,悠舜不會成為像是皇毅或晏樹那樣只能用背叛來守護
「我可以遵守的……就只有明年的春天而已。但是,就算是隻有這樣……我還是想要約定。」送上的是已經盡了力的約定。下個春天。
悠舜低下了頭。如果有那麼一天。連皇毅和晏樹也無法守護旺季的那天到來的話。哪怕要背叛旺季,也要守護他。能做到這些的,只有自己而已。與之作為交換的是,自己的寶箱中最古老的重要寶物。
可能會是永遠地失去,悠舜有些模糊地意識到了。
然而三十年後,所有的事情都成真了。
「悠舜,我沒能實現你的願望啊。」旺季幽幽地說,悠舜並沒有做聲。那個時候,旺季對戩華王是怎麼回答,悠舜始終沒有敢去問一問。
「我不可能成為你的主君,是嗎?」
悠舜想要回答。但是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沒關係的。」
自己的心臟早就被凍結了,然而就是這個人解凍了他的心。旺季已經不知對悠舜說了多少次「沒關係」了。總是在根本不是沒關係的時候。悠舜很喜歡這句話。雖然肯定是謊言,但是旺季說了之後總會成為真的。旺季一直都抽到下下籤,總是在失敗,一直去繞遠路,像個笨蛋一樣,在旁人眼裡滿是錯誤的人生。但是悠舜卻喜歡這個滿是錯誤的答案……就是因為這樣,旺季也知道悠舜對他來說是不必要的。
悠舜沒有為了旺季而去做些什麼,旺季也沒有對悠舜說過什麼。不管是怎樣艱難的時候也好。大概是因為知道悠舜最害怕的還是他自己這件事。儘管如此,旺季總是會叫上悠舜。如果他開口說要為他做些什麼的話,任何的事應該都可以實現吧。只要他開口,隨時都可以。就算是悠舜當上尚書令之後也是。
但是到最後的最後,旺季都沒有越雷池一步,悠舜依然只是一個鎮宅童子。就如同戩華王曾經說過的那樣,悠舜的願望是無法到手的東西。旺季要是有要求什麼的話,基本都是為了悠舜而要求的,不是為旺季自己。要說自己能做的事情,那就只有一件,那就是背叛。
「對不起……」除了這句話沒有其他。從緊握的指尖傳來了溫暖,一直流進來,流到了悠舜那冰冷的心中。
「對不起,旺季大人……」
旺季的回答,既不是要他說些什麼,也不是別道歉。不要在意。」旺季靜靜地全部一個人接受了下來。就連悠舜沒有說出口的事情,有所顧忌的事情都知道。肯定連悠舜留在朝廷裡的真正的理由也知道。然後說不定,就連此後悠舜將要去取得的最後的答案也是。
旺季用另一隻手,將悠舜的雙眼悄無聲息地蒙上。「不用在意。你已經實現了我的希望。徹底的。你的話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吧。」旺季曾經說過。走自己的人生吧。願望實現了。所以說就不用在意了
——即便悠舜沒有選擇旺季。
「不,還有一件事,還沒實現」
「?」
「我還等著能夠,和你一起再看明年的春天呢。」
不是想要看——嗯,一起去看吧。悠舜自己放開了手,放開了最古老的重要的寶物。現在,旺季將這個寶物拾了起來,又放進了悠舜那黑暗的箱子裡。在來年的春天。
總有一天辭去朝廷的職位。到那時各自的立場,官位,過去,所有的一切都沒有關係的時候。不管多少次,春天都會來。南天木的果實全部落下的時候,誰都可以。沒什麼著急的事情。這麼想著……但是,悠舜已經沒有下個春天了。
「這個身子真的已經支撐得夠久了……裡面,都已經感覺到了吧」靜靜地傳來了旺季春雨一般的聲音。悠舜把手掌下的眼睛閉了起來聽著這聲音。「你在接任做王的尚書令時,我稍微有一點放心了。」誰都不能理解,然而悠舜沒有覺得意外。旺季和年輕的王,好幾次在重要的時刻都有交錯。比遇見悠舜還要早很多很多的時候。雖然王沒有察覺,恐怕旺季比悠舜要早得多的時候,就已經察覺了到了。
"悠舜,現在的王和那個男人很相像啊。"
".嗯……"
「他沒有像是清苑那樣好懂。有些事情就像是被埋在了井底一般的深處,平常都會蓋上蓋子,連自己都忘了,應該是不想要讓任何人知道,包括自己。從以前開始,就有這種事情,但是對於有欠缺的地方都會無意識地注意到。為了要能填補掉它而拼命地向別人伸出手。為了能被喜歡,為了不會再失去更多,這些種種交織在了一起,他成了十分厲害的人。」就好像一個人偶想要是得到一顆跳動著的心,這樣就變成了真的活著的人了。周圍的人都沒有發覺,就連清苑也是。大概王是想著一輩子都不要被他們發現吧。悠舜對此很明白,旺季也是。
每個人.各自抱著不願開啟的回憶之箱活著,裡面的內容不盡相同。
「能夠彌補其缺陷的人實在是很少。王自己假裝不知道的缺陷,沒有人發現的話是彌補不了的。如果這樣珍稀的人來到身邊的話,他不會再放開手的。」那個王會殺了你的。
凜說過,有一個絕對不能讓那個人碰。那是寫在空白的尚書令位置的自己的名字……到了現在這樣,都沒有說過一次,要離開都城去休息的自己。為了這個人,悠舜他放棄了其他的一切。像來年的春天回到旺季的身邊,和凜還有孩子一起三人在庵裡生活……還包括回去開著純白梨花的故鄉,直到最後拖著單翼一個人死去。
然而為了那個人,悠舜卻還在如同無法逃脫的井底一般的昏暗世界中停留著。
「你啊,從以前就是決定要這樣做,就寸步不讓吧。為了明年的春天,甚至都打敗了我。真是定下了不得了的約定啊。拜這所賜死了都覺得虧了。最後……還比我要先走一步啊。你是,有某種理由才留在朝廷裡的吧。還有什麼,要在這裡拾取的東西吧。既是為了你,也為了別的什麼人的某樣東西。」
悠舜的嘴唇做出了十分僵硬的笑容。連笑也很困難了嗎?「是的。」悠舜毫不猶豫地說。
旺季將手放開了。然而悠舜眼前一片蒼白,看不到旺季的臉。旺季是在微笑著,還是……哭泣著呢。
「沒關係的。」
悠舜聽了這句話,笑了。旺季總是在不是沒關係的時候,會這麼說。
「下次還要一起去看春天。在終結的前面等著吧……不會遲到太久的。」終結的前面。這是旺季喜歡的漢詩的最後一節——在最終的盡頭等著你。然後再次交杯換盞,做著夢。
「做個夢吧,悠舜。這次,會是個,長長的夢。」
好,悠舜回答道。旺季讓悠舜做了一個好夢。他從沒有讓悠舜體會到被恐懼,被疏遠,被懷疑,被避開的感覺。約定在下次的春天。這回會夢見什麼呢……但是,之後的時間只有一點而已了。
咯噔,咯噔,從遠處傳來了冰冷的腳步聲。聽到這個聲音,悠舜主動放開了一直抓著的旺季的溫暖的手指。
這就是悠舜選擇的人生。
第五章
然後伴著最後的腳步聲,門扉開啟了。從這之後,一切的聲音都停止了。用揹著的手關上了門之後,他也就這麼待著沒有再動過。
只有唰唰的雨聲充滿了這個房間。感覺似乎可以聽到有鳥兒拍動翅膀的聲音。悠舜覺得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
曾經在故鄉看到過的黑色烏鴉。腿有幾條沒有看到,但是它那一直盯著悠舜看的眼睛,似乎就是火焰一般的顏色。那眼睛似乎是想要來看到什麼。
在長長的寂靜之後,一個比悠舜還要嘶啞的聲音低語道:「是在生氣嗎?」
悠舜忍不住笑了出來。很不可思議,感覺又有點力氣回到了身體的感覺。「不是。」
「已經變的討厭我了嗎?」
「沒有。」
「說謊。」「真的。」
悠舜變得很奇怪。明明什麼謊言都沒有揭穿,但是說了事實,卻不被相信。
「你說謊。明明說過會好起來的,這不就是撒謊嗎?」悠舜很困擾。對於要不要說謊,其實有太多的迷茫。
「那麼……要是我說出自己身體狀況不好的話,你就會放我走嗎?」
這次輪到王徹底沉默了。要是騙自己說那個時候還是真的很健康,那麼王的歉意就會減少一點。但是悠舜明知這樣,還是選擇了說實話。是的,悠舜在那個時候撒了謊。
「啊,陛下,你說過我是個大騙子吧。選擇了來到王都,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子。沒有什麼時間了……要是想做些什麼的話,我就只有一次機會了。」身邊沒有夥伴和人手,還要被被王身邊的人帶著懷疑的目光看著。一個人處理著緊急事務,悠舜就像是別人說的那樣,瘋狂地燃燒著本來就不多的生命。已經他已經到了沒必要裝病的地步。「你在說謊。」王像是不懂事的孩子一般重複著一句話。「你說謊。要是真的是大騙子的話,那麼這些一定也是謊話。對吧,只要休息之後就會復原的。」
「去哪,空氣清新的其他地方?」王有種想轉過臉去的感覺。到了這個地步還是不肯說謊的王,悠舜看著他笑了。像這樣稍微帶一點故意作弄的感覺,但是卻是將原本的真實就直率地說出口,這樣的自然,讓人覺得舒服。
對於悠舜的故意捉弄,王已經明白了悠舜沒有說出口的事情。他幽幽地問:「為什麼,不對我說實話呢?」
「這話說得真奇怪啊。最初約好的事情,難道你忘了嗎,陛下?」悠舜睡著臥榻上,閉著眼睛,像是唱歌一般的說道。
對,在最初的時候。「‘來實現你的願望吧。讓內心即使空無一物的你到了最後也不會消失掉。’」
於是悠舜把自己變成了籠中鳥,把自己扔進了太深而無法逃脫的井底。
「我不會逃的。如果那是你的願望的話,要是我不在,你就會變成空空的軀殼的話。要是還能有一些時間,留在你身邊那就好了……」
「悠舜……」王什麼時候來到他身邊的,連悠舜也記不清了。回想起來,就被一雙冰冷的手包住了。比悠舜體溫還要低的手還是第一次遇到。即便是這樣,因為這雙手,悠舜覺得自己變得比以前更加像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了。
「起來,悠舜。拜託你了。」
悠舜聽著這話笑了。好想睡著。一直就這樣在溫柔的世界裡。以溫柔的自己。就這樣一直保持現狀。就這樣——同時又一直從心底裡在祈願著……
「起來,悠舜……」祈願著有一個主君,有一天會來搖動自己這
個封閉的世界,就算強行也要把他拖起來。對主君來說自己是必須的。
這是悠舜從旺季那裡一次也沒能聽到過的願望。
悠舜抬起了重重的眼皮。看著王的臉。王的臉沉浸在昏暗的黑影中,臉上還不時有抽搐,一副十分扭曲的樣子。恐怕這是除了悠舜之外沒有被人看過的表情。
王那不為人知的塵封往事。悠舜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婆婆的感受。就算雙手雙腳被廢,婆婆也沒有背叛。說是因為有各自的理由。就把缺憾給埋葬了。大概這就是一族人沒有背叛紅家的理由。但是悠舜的主君並不在紅家。旺季要是不算的話,覺得就不可能找到了。從未擁有過的另一邊的翅膀。
是的,其實悠舜已經背叛了旺季。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悠舜也不知道。
「要是你找到了的話。就不能不飛翔了。向天空飛去,然後跌落下來而死,僅此而已。」婆婆是正確的。慢慢地跌落深深的井底,慢慢地變虛弱死去。儘管知道這些還是不願放手的王。就算這樣要是認為你是必須的,就像小孩子一般任性撒潑。悠舜苦笑著,在井底抬起頭來看著這樣一張充滿了渴望的臉,即便如此也不願去背叛這顆心。就算明白難逃一死。
「你說過要實現我的願望吧。完全沒有實現啊。完不夠啊。啊我明白了。要是休息可以恢復元氣的話,可以給你,一點時間,尚書令那裡可以休息一下,就只有一下下。我們約定等你恢復健康之後一定要回來。不對,這樣吧。我也跟你一起走好了。為什麼早沒想到。」不是說一定要恢復健康,而是一定要回來。悠舜笑了。這完全不夠。
「我拒絕……已經成了這樣子了,體力和時間都已經所剩無幾……你明白吧,陛下。」
一直被猜疑的目光盯著,被懷疑,得不到信任。但是王就算會迷惑,會懷疑,但是還是會拉起悠舜的手。說你是必須的。難道,是希望一直到死都留在他身邊,有需要到這樣的程度嗎?悠舜並不覺這麼得。可是最後王還是讓悠舜屈服了。
「不管!你不準死。你一直遵守了約定。這次一定也會的!」這到底是何等奢侈的幸福的話語啊。就算是不可能會實現的幸福也好。
悠舜只有一次展現出最本質的樣子,就像是月亮的背面一樣誰都看不到的地方,那是隻有自己知道的灰暗世界。希望一直到死都留在身邊這種事情,現在的王對別的人都沒有說過。一直在放棄著什麼的王,唯獨對於悠舜例外。這大概是第一次吧。要是沒有了悠舜他就會變成一具空殼。
遠遠的,悠舜聽到了小孩的啼哭聲。就像是在告訴著誰,自己父親的最後的時光。
悠舜回想璃桜對自己說起王的事情的時候,那時候沒有對璃桜說,其實王后來也和悠舜提到了。
「璃桜他……說過的。讓秀麗有孩子的可能性,幾乎是沒有的。」那個時候,悠舜就很在意為什麼璃桜要用那種奇怪的講話方式。悠舜在那之前,聽過更加準確的說法。
秀麗的母親——被仙女附身的縹家的女孩的肉身的使用期限已經到了,基本上就是屍體了,要懷上秀麗的可能性,可以說是萬中無一的。但是,她奇蹟般地把秀麗懷上了。然而秀麗和母親不同,就算所剩的時間不長,但是肉體還是很好地「活著的」。所以就算可能性儘管十分低,但並不是完全沒有的。但是……
「但是,要是真的萬一……懷上了的話,估計會是以紅秀麗的生命來作為交換條件的。」
即便是健康的女性,以死作為生孩子的交換也不是什麼少見的事。更別說那柔弱的身體了。但是‘十分的低’和‘幾乎沒有可能性’這樣的說法,給人的感覺是很不同的。
悠舜一直盯著王看。大概,就用那灰暗的雙眸。後半部分恐怕璃桜沒有傳達。
「會感到遺憾嗎……」
「不。我只要有秀麗在就好了,聽了答案之後還鬆了口氣。」王立馬回答道。這個回答並不特殊,只要是愛妻子的丈夫都會這麼說的。但是那個時候瞥見的王的側臉,悠舜明白了突然改變了說法的璃桜的心情。十分積極地要推進將璃桜收為養子的王竟然可以那麼輕易地說出「秀麗不能有孩子也無所謂」的話。
那樣美麗的光輝的月亮表面,還帶著誰也不知道的背面。從成長過程來想的話,直白的有些不正常,像是白紙一般,沒有壞心。實在太奇怪了。旺季就曾經有說過這事。不喜歡的事情,不想看到的東西,就當做沒有見過,已經忘記了的那種孩子。被親兄弟責罵,被孤立,被無視,只是憑藉著旁人的愛惜之情作為支柱活過來的。不知是是生來就和雙親不太像,還是故意要活得不像。其實,他最為討厭的大概找個地方把它全部埋起來,忘記掉的黑匣子。沒有清零,也沒有消失不見。就這樣那些埋掉的部分的失落,以別的形式時而可以在臉上窺見,無論是奇怪的自來熟,還有對所愛之人的執著。
「別走。做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可以啊……」
在昏暗的世界中渾渾噩噩的一個人過著的王,某天發現了同樣是遊蕩著悠舜。王在渾渾噩噩之時沒有察覺到,但是抓著悠舜的袖子邁出腳步的話,會發現還存在著另一個世界。在一直緊閉著門後面的昏暗的世界。
悠舜要是死了會怎麼樣?王估計還是隻能一個人彷徨著吧。所以才會緊抓著不放。
悠舜的胸口被什麼堵住了一樣。感覺很痛苦。似乎是被傾注了某種讓人目眩的感情。那是不滿足,想要更多的心情。
凜來的時候的時候也感覺到了。那個時候沒有抓緊的東西。盼望著死亡的一族不應該有的心——想要活下來。想要留在這裡,不想逝去。想過要帶著主君一起去之後要去的地方。為了那個自己要是消失了就會成為空殼的哭泣的主君。寶箱裡所有的東西都想要帶著一起去。不能做到這樣的話至少……想要活得更久一些。想要在他們身邊多待一會。以喪失為交換,深愛的人為悠舜那昏暗的世界裡帶來了白天和黑夜。想要和他們一直在一起。缺少的羽翼終於找到了。最後尋找的東西。
比黑暗更黑的神烏啪啪地拍動著翅膀,準備把悠舜的靈魂帶到黃泉去。
悠舜抬頭看著王那扭曲的臉。拖著滿是空洞的心的王開口說道。
「已經,可以不用再等下去了……」兩年前,那時候王也是這麼說著放開了悠舜的手,那時的溫柔和現在真的是完全相反的表情。然而無論是那個時候,還是現在,兩個表情都真實的。
「不必再等」其實是謊話,這點悠舜應該可以聽得很清楚。想要挽留。不想讓他走。想要讓他回頭——把他留在身邊。能夠讓悠舜的腳,還有心都停下來,可以重新轉過身來。
讓他不用再等,哭著放開悠舜的王,和喊著不好,一直鬧孩子脾氣不放手的現在的王,兩個悠舜都很喜歡。總是,帶著一副有事要問的感覺看著悠舜。大概,王發覺到了有什麼事情做得還不夠好。但是隻要有悠舜在身邊的話,欠缺的部分也可以被填補上一些。希望他可以一直留在自己的身邊。如他所願地。
那些欠缺都給填補上——但是,已經……悠舜盡全力溫柔地笑著。
「陛下……時間到了。差不多,是乞骸骨的時候了。」乞骸骨是指對於盡心侍奉的主君表達的引退之意。悠舜就如同字面所寫的那樣,最終將一切都奉獻了出來。不僅是官位,而是從王的人生中永遠地離開了。
王大喊道:「我不要!!」
「不要哭了,陛下……就算我不在了,你也會沒關係的。」
「騙人。騙人!」
「沒關係……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我能夠被你一直需要到這一生的最後,實在是很開心啊。沒有殺了誰……也可以被陛下你一直信賴到最後……總算是有點成為好人的樣子了啊。」
悠舜真的有夢想過從朝廷退了下來,回到了庵堂裡,然後過上平穩的生活。但總是很難從朝廷抽身。不知什麼時候凜說過,等所有都結束了,就回去吧——那裡一定有,你藏著的重要的寶物,一個不少的都在那吧。
它就在這裡。現在,收拾好最後的寶物,全部都收到了黑暗的寶箱。想要給凜啊,王啊,旺季,還有晏樹和皇毅,給他們看看。只要有這一個寶箱在,這個世上哪裡都是和故鄉一樣。是的,就算是太深而出不去的井底也好,接下來要去的黃泉也好。
臉色大變的凜抱著孩子衝了進來。原本像是被火燒到了似的哭鬧著的孩子,在看到悠舜之後就停止了哭泣。悠舜要是笑一下,孩子也會笑。不對,說不定是反過來才對。她會長成什麼樣的大人呢。會是怎麼樣的母女關係呢。自己竟然會想死後的事情,實在是沒想到。然後王他會走出一條什麼樣的道路呢?在一片昏暗中,漫無目的的尋找之旅。沒有悠舜的獨身旅行。
「我不要。悠舜就要在這裡!」
雖然被很多的可信賴的臣下和朋友包圍著,但王卻是一副孤身一人的表情。悠舜對近前的那些人生氣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璃桜說過是悠舜就像是支撐著另外的一個世界。總覺得自己死後王沒有可以託付的人。就算他們確實是敬愛著王的也不行。
王像是快要折斷一般地用力抱著悠舜。好幾滴滾燙的眼淚滴落到
「沒關係。沒關係的哦,陛下……我的這句話,請一定,要記住啊。」就像是旺季對悠舜說的那樣,這是一句有魔力的話。一定會有成
終於有人能夠讓悠舜完全屈服的,世上唯一的主君。「託你的福,過了一段很奢侈的時光。直到最後……秋季的人事調動已經改寫過了呢。那,就再見了。鄭悠舜……必須要辭去御前的職務。請您原諒我永遠的離開吧……請您原諒吧……請您原諒……陛下……」
王的悲傷從觸碰到悠舜的手指一直傳到了胸中,胸口像是被什麼塞住了一般。悠舜已經道歉了好幾次,他能做到的也僅僅是道歉了。
王緊抱住悠舜,說著一些不明瞭的話。
看不見的樹枝發出了嘎啦嘎啦的聲音。黑色的鴉終於飛走了。
單翼的鳥,困難的人生。但是隻有在這裡才有的人生。要是對婆婆說下山的選擇是正確的話,婆婆會笑著說「這才配得上做姬家的當主」吧。
王一旦看不見悠舜的身影,總會不安地來尋找。但是自己已經不會再留在這裡了,請保重吧。
「陛下……我會這麼叫的,就只有您而已。請一定,要繼續向前走啊。不要害怕……」
這是夏天的終結。在一片血一般赤紅的盛開的彼岸花中,三足鴉在空中滑過向悠舜飛來,然後變成了人形。悠舜看著那張面孔,笑了,也知道了那個空白的「誰」的身份了。
黑色的人影看著悠舜,「唰」地伸出手。
遠處,有寶箱閉上的聲音。結束的時間到了,悠舜抬起頭來,感覺可以看到剎那與永恆。他終於握住了那隻黑色的手,對著凜和孩子最後微笑著……然後靜靜地閉上了眼。
「悠舜?悠舜……悠舜!」一邊是王在淒厲的喊叫,一邊是凜在哭泣。
悠舜突然想起,咦,凜,有什麼要來向神明求問的嗎?連悠舜自己也回答不了的問題。
凜一直就想向神明求問:「要怎麼做,夫君才能迎接到下一個春天?該怎麼做才好?」在下個春天,凜也想要和悠舜一起度過。接下去的一個春天。再接下去的也是,一直一直下去。凜像個孩子般的抽泣,懷抱中的孩子也一起放聲哭著。
凜還有這個孩子,可是大聲地哭著的王什麼也沒有,只能抱著悠舜那已經成為空殼的遺骸久久不肯鬆手。
鄭悠舜。他的出身,來朝廷前的經歷,一切都是迷霧重重,難辨真偽。他輔佐紫劉輝只有短短三年不到。世稱其為鬼才。雖然在上治年間在位宰相時間最短,可是以《鄭君十條》開始著手於與後世有諸多相關的改革,至今依然是首屈一指的宰相,為人稱道。對於在問題井噴而出的搖籃期的王依然堅持輔佐,在王都陷落之時,強撐著帶病之軀,隻身前往北方,於五丞原將王救出。王對於宰相的信賴感十分深厚,在他病重不支直到最後都始終陪伴左右不曾離去,始終沒有準許其辭官的要求。鄭悠舜在因病重不治殞身之後,王的悲傷非比尋常,一直陪在棺木旁不曾離開,據說一晚上都在流淚。
之後,被認為是其在病床上寫下的關於治理的政策的文書,確定都交給了之後的繼任宰相景柚梨。景柚梨治下的長久安定的盛世光景,也多因為這些檔案的指示,但是景柚梨在死前將這些檔案全部親手燒燬,沒有一點流傳下來。據說這也是依照鄭悠舜的遺言而行。
還有,他在最後時刻更改的秋季的人事調動,只有在尚書令的位置上,用王的筆跡添上了鄭悠舜的名字。後來在劉輝盛世這些年中,就只有這麼一位尚書令。從此以後,即便輔佐紫劉輝的名宰相再是如何的人才輩出,王卻沒有對任何一個賜予他尚書令的職位,即便是被稱為王之右手的李絳攸也沒有。
有擔任過被譽為「王之心臟」的尚書令一職的人,在他在位的這些年中,終於就只有鄭悠舜一個。
自己的尚書令就只有鄭悠舜一個——已經把這句話當成口頭禪的王,時而會像是想要再尋找那個面容一般,在宰相中意的那個四角涼亭遊蕩。鄭悠舜為何能夠如此得到王的信賴,箇中緣由,無人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