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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乞骸骨 第二話 箱之軀旺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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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父親已經不在了。就算再過十年,也不會有什麼發生。

「外祖父是不會再回來了。」璃桜這麼說。

不管再怎麼等,發文或派使者也好,旺季回來的理由已經幾乎不存在了。

明知鄭君十戒還是將璃桜收作了養子。因為這樣王在心裡的某處,總覺得旺季不知在什麼時候回來也不一定。雖然沒有證據,王還是深信不已。

咔呲一聲,門口響起了腳步聲。和八年前聽到的腳步聲一樣。終於回來了啊,王放下心來。

「璃桜……」

回過頭來的王,雖然都明白,但是卻很失望。璃桜看到王痛苦的表情,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伸出手想要求救,但自己卻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出不來似的。

雖然想要「沒事吧」,璃桜還是沒問。因為估計也只能得到「沒事」這種回答吧。

「慧茄大人已經回來了。特地安排了時間在四角亭等著呢……」

「是啊。知道了。」

「我也一起過去,可以嗎?因為和慧茄大人見面的機會不是很多……」有一半是真話,另一半是因為在擔心著王。不知道王是察覺到了沒有,他只是稍稍笑了笑說了句「隨你便」。

王和璃桜從廟裡出去,向著後宮一角的四角亭走去。

璃桜半路去了自己的房間,拿出琴夾在腋下。

「現在還,偶爾會,彈彈琴嗎?」王就直接這麼問出口了。璃桜只是稍微瞥了王一眼。

璃桜和王是一起學琴的。王雖然沒有缺席過,但是總是讓人覺得沒有幹勁,很神奇地一直保持著極為差勁的水平,與之相反璃桜卻很明顯地提高得很快。不知怎的璃桜覺得,王只是為了聽璃桜彈琴而特意坐到一起的。這樣的胡思亂想,是在這幾年開始的。

當然,剛才的問題,並不是問璃桜有沒有彈……而是問他外祖父還有沒有彈。

「偶爾會彈給我聽。但是……這幾年的話,也幾乎變的沒有了。」

「偶爾會嗎,還好啊……我啊,可是,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了。」能聽到外祖父的琴聲什麼的,前段時間就曾經有聽王說過,璃桜回想起來。但是從那之後,關於外祖父的一切,王就什麼都沒有問了。

這個時候,璃桜突然回想起了幾年以前的事情。王說起過在朝廷裡還有一個誰存在著的奇怪的事情。周圍的人都笑了,看著那些懷疑的眼神,王就什麼都不說了。這樣反而像是不想被輕易否定掉的重要事物,為了不再受傷害,就收進了一個心的深處似的。

實際上,雖然王沒有注意身邊的人們說的奇怪的話,但是外祖父和那個某某人一樣,都是可以歸類放在奇怪東西的架子頂上。作為王是不該去提起這種事情的。外祖父已經屬於過去的人了,這都是不值得提起的陳年舊事了。

所以,雖然口頭上沒有提,但是和王兩個人在一起的話會比較開王將堆積在亭子裡的枯葉掃開,把燭臺一個個點亮。恰在這個時候,嘭,一聲,亭子像是從黑暗中浮起來的一樣變得明亮。璃桜眯起

就算隱隱地覺得王希望著,期待著的,並不是璃桜彈奏的聲音。璃桜還是假裝不知道的樣子調著琴絃。不管怎麼說,他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這麼一點而已了。

璃桜突然回想起了王剛才那個恐怖的表情,就好像是隨著年齡地增大,心中就變得越來越千瘡百孔了。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什麼,本來完全的世界變得越來越不完全了。人開始變得呆呆的,拼命地用一些現成的東西填補,一副行屍走肉的樣子,卻對周圍的人擺出一副沒事的表情。

所謂的變得成熟,就是這麼一回事。所謂的活下去,就是這麼一回事。所謂的面對現實,就是這樣子。

璃桜突然想起了外祖父來。外祖父雖然是一臉輕鬆地走到今天,以前應該也帶著和王一樣的表情走著吧。

王走著和親信們似乎完全不交叉重疊的平行線,說不定這個前方,就是繼續著外祖父和悠舜走過的道路,也猶未可知。

王瞟了一眼璃桜說:「璃桜啊,現在的我,覺得奇怪嗎。看起來有什麼是變了的嗎……」

自己不會撒謊,這是王的直覺。撒謊的話,會有什麼破壞掉。璃桜從以前開始就很明白孩子氣的王的想法。但是現在不同了,王學會了不讓心事展現出來的本領。璃桜已經不明白王的心了。

他盯著那寂寞的雙眸說:「不知道。感覺是有變了。但是,我以前可是對你好一通說教,就算是討厭的東西也好,如果是王的話就應該全部去看之類的大道理。最近這段時間,總是莫名地回想起以前的事情。」

王有時候帶著危險氣息,看起來確實也很孤獨。他也確實很重視身邊的親信們,就如同這個世界有白天和黑夜一樣,哪一面都是真正的王。和那時討厭外祖父,到處逃來逃去的王不同了。

向著某處邁出腳步的王,有什麼正在改變。

「但是,比起以前,我更喜歡現在的你喲。不要停下來,一直在尋找著不足的什麼。外祖父大人和悠舜大人所擁有的某樣東西……雖然說法聽著很奇怪……但是感覺你正在成為真正的你。」

還是抱著璃桜不知道的某種箱子。時而轉開眼不看,但是王還是追在悠舜和旺季的身後,拼命修補著滿是空洞的心,拖著全部的沉重的包袱,朝哪裡而去。

外祖父是不是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了呢?王想要問外祖父的事情,也是這種類似的事情吧。

「我在想,你在尋找的東西……什麼時候能夠找到就好了。」

這個時候的王就像沒有心靈的人偶。像是另一個暗黑之王。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很長,很長的時間,璃桜沒有逃跑,拼命地要留在那個地方,不讓視線移開。

夜風吹拂著,王那張如同毫無生氣的臉被長長的頭髮遮住了。過了一會,王才伴隨著嘆息「唔」了一聲。

叩,附近的圓柱發出了被敲擊的聲音。「這種含糊不清的話,還是邊喝酒邊說吧。不喝醉了不好說啊……」璃桜回過頭,原來是慧茄大人。

「稍微一段時間不見,越來越像是你叔叔了。孫陵王來到朝廷的話,說不定會大笑起來呢……啊啊,回想起了討厭的臉孔啦~」慧茄看著璃桜的臉,表情有一些懷念。

慧茄和旺季都是超過了六十歲的大人物,看不出年紀的臉上到處都有一些細小的傷痕,本來是文官的樣貌卻被雕塑出了稜角。不僅是臉上,身上還有十年前的碧州地震受的傷,但是據說還是以前戰鬥裡負的傷居多。

璃桜為慧茄掃落了椅子上的落葉。王一直盯著慧茄:「慧茄……無視了孤半年裡的五次的召見,你現在又憑什麼這麼跩地出現!」

「你還真是囉嗦啊!為什麼要我在工作以外還要面對這張臉啊。哈,沒勁沒勁,真是沒勁。我還特意在這麼個大晚上來到這麼個偏僻的四角亭找你,你要好好感謝我啊!」

慧茄將手裡拿著的瓶子,還有三個杯子都扔給了璃桜。「反正還要講一大堆沒意思的話吧……嗯忍一下算鳥,陪我喝一杯吧」

「慧茄,‘忍一下算鳥’是什麼意思啊!‘忍一下算了’嗎?你就這麼委屈要忍著嗎?」「好煩啊,陛下……」慧茄的太陽穴上有青筋爆出,一邊臉上帶著笑,就像是調一下旋鈕一樣就改變了語調。就只是這樣,便一下子將整個人的感覺還有動作都徹底地改變成了高階貴族的樣子。這說明慧茄生氣了。

璃桜往扔過來的酒杯裡倒上了酒,剛好慧茄也轉向了他這邊,就順手遞了上去。慧茄看著璃桜,不知為何突然間語塞了,露出見了鬼

「慧茄大人?我是不是要離開這裡會比較好?」

被璃桜這麼一叫,慧茄又回過神來眨了眨眼,拿過了酒杯。「不用……反正事情基本我都知道的。呃?陛下,召見我的理由是什麼呢?」

「那個……今天想聽一下有關荀馨將軍的事。」

璃桜顯然很吃驚。荀馨將軍?「是,那個,有名的軍師?對歷史的學習是由慧茄來教授的嗎?話說,這麼大晚上的,為什麼會是荀馨將軍,王?」

「多說一點啊。璃桜公子。這個混蛋傻瓜王用了各種各樣的手段從我這裡打聽你外祖父的事情啊。今天打算用荀馨將軍來套我的話嗎,你個笨蛋王?」

「就算我說請告訴我關於旺季的事情,你還是完全都不會告訴我的,不是嗎?」

璃桜回想了起來。雖然現在說起來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時慧茄和旺季是同世代的人,聽說也經歷過戰爭。

「這樣啊……慧茄大人他知道以前外祖父是怎麼的人嗎?」

「嘛。我和陵王不一樣,有時和旺季成為敵人,有時又和他成為同伴,經常在戰場上有交手哦。大家都是十幾歲,那種年紀,就算在那樣的地方還是會很扎眼的呢。」

王很熱心地一下子就坐好了。慧茄覺得最不可思議的就是這個地方了。雖然被親信們包圍著,但是不知怎地王總是對旺季啊,鄭悠舜這種「那一邊的人」,表現出了極強的執著和喜愛,看上去感覺像是恨不得把他們就放在旁邊。相對於那些逐年開始輕漫旺季的親信們,他正好與之相反。

旺季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不被以王的親信們為代表的「正統」的「規規矩矩」的官吏待見他。感覺變成了從來沒有好好風光體面過就老了,結局悽慘的老人。雖然他們當面什麼都不說,但是在背地裡輕視他,認為他傻,偷偷地恥笑他。因為太蠢所以滿是錯誤的人生,不停地將晏樹和悠舜這種徹底的壞人拉到身邊。

「荀馨大人的事,呃……」慧茄自言自語著,說出了那個曾經熟悉的名字。

「旺季大人真心想要的,一定不會是勝利的吧。‘莫邪’其實也不需要。包括我的力量也……不需要。甚至皇位,也不過是一種手段。

旺季大人他,真正想要的……」以前,悠舜這麼說的時候,旺季想起了一個人。

「原來。還在想著和誰好像啊……悠舜,你和荀馨大人很像啊……」那是在初陣遇到的年輕將軍。接受了旺季的建議,與年紀較小的自己一直有交往的人。

悠舜一副很吃驚的樣子。「要是您希望的話,我可以去做旺季大人的軍師呀。」

「不。我還不想讓你去死。不用在意這種事情。你就好好地過你自己的人生吧。」

悠舜是如同「莫邪」一般太過鋒利的男子,擁有他的人不管是怎樣的惡戰都會生還,作為交換的條件是無數的生命。那樣的勝利是否還能叫做勝利呢?

悠舜並不喜歡那樣的自己。大概也不喜歡這種結果。這一點旺季總算還是明白的,希望他不要為了旺季而度過一生,而是活出自己的人生來。儘管如此,當時的悠舜喪失的東西太大了,已經沒有什麼可以任旺季剝奪的了。

但是那個時候的悠舜,反而極其孤僻。和晏樹有時的氣憤極其相似,這時候的驚訝感實在是令人難忘。

「嗯。皇毅的奇怪的藥,還是挺有效的嘛。一點不剩都吃光了,還又添了一次呢。」

旺季昏昏沉沉地睡醒起來,一下就看到眼前的膳食,還有有點皮笑肉不笑的晏樹。「旺季大人,都睡了那麼久了肯定肚子會餓啦。絕對和那奇怪的

「什麼啊,又是藥?抱怨?還是說……你要出遠門嗎?」

晏樹他很少見的將外出的,而且還是防雪式樣的鞋子和上衣都穿

「誒。稍微到山上去一下。那就,拜託你一個人看家了啦~」這種悄悄地來,悄悄地走的情況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到現在旺季已經不

「好像快要下雪了,你要小心一點啊。」

突然,晏樹很優美地像是野獸一般悄然無聲地走了過來,抱起了旺季的頭,帶著迷離的眼神在旺季的太陽穴上輕輕地用嘴唇碰了一下,開心地笑著說:「我出去了。」

旺季無語地按著太陽穴。這麼說起來,之前晏樹去探望悠舜的時候,在悠舜的太陽穴上也吻了一下,就被說成好像被死神親了一下的傳言。

死神之吻,說的真妙,旺季也笑了起來。

突然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荀馨的聲音。你的人生所必須的東西,肯定只有兩件而已。無論在什麼時候,能讓你向前進,也只要那兩件就行了。身為諫臣的他笑著說道。

被這麼說的時候,自己也是聽得稀裡糊塗。但是就算到了現在,旺季也只是大概知道那兩件東西是什麼而已。

那之後過了十年,逞強也要回到王都來,都是因為那兩件東西還留在寶箱裡。但是,在某個時間,因為一些境遇失去了其中一件,而另一件也在十年前失去了。

從那之後旺季就不再前進了。辭去朝廷的職務一方面是鄭君十條,另一方面也是沒有迴歸的意思。不論怎麼說都不再回來了。

如果荀馨要是還活著的話,自己就不會失去了吧?有時,旺季會這麼想。

「荀馨將軍的話……說的就是那位朝廷的名軍師吧?」看到興趣滿滿的旺季的外孫,慧茄嘆了一口氣。「不是的哦。他曾經是旺季的軍師。」

「外祖父大人的軍師?」

既然是旺季的外孫感興趣那就沒辦法了。要是隻有王一個人的話早就可以回去了。

「哎哎。從荀馨開始覺得朝廷太爛了開始,僅僅,是因為討厭戩華公子,就做了旺季的軍師。起碼從他嘴裡聽到是這樣。」

慧茄看著這兩個人。戩華的兒子和旺季的孫子能夠成為關係友好的養父子站在一起……對自己來說是不可能的。

「荀馨大人是拼了命將旺氏一族從必死的境地中救了出來的將軍哦。雖然對旺季來說是初陣……」

這些事情只要去調查就可以查得出來。比如那個時候,戩華公子把旺一族都被殺死了的事情,就只有旺季一個人活下來的事情,大概都可以查到。

「那之後的話,荀馨將軍就擅自開始輔佐旺季了,在朝廷裡紮下根基,不斷挖取官位和金錢,幫助只有一個人的旺季,在各個方面都照顧周到。總是遇到倒霉事,總是被髮派到激戰區的旺季總有他陪在身邊,明裡暗裡都支援著旺季。話說回來,荀馨將軍當時還只有二十多歲……現在說來……啊啊,和逝去的鄭悠舜有些相似的說……」

王突然反應了一下,慧茄和璃桜都察覺到了。

「荀馨大人在那個滿是優秀子弟,被稱為‘荀氏八龍’的荀氏家族之中,也是出類拔萃的賢才……」

甚至是可以與那個妖公子的右手,黑髮的名軍師比肩——本來想要這麼說下去的……突然,慧茄就止住了話語。戩華王的……名軍師……黑髮的……誰呢?有點犯暈。想不起來。如霞霧一般古舊的記憶的碎片就那麼消散了,連帶著話到嘴邊也忘了說不出來。

「荀馨經常傳授一些策略給敗走的旺季,總是將旺季救出來之後帶著到處逃,所以會經常被旺季時不時地說討厭他的話呢。有你在要死都死不了了什麼的。我也經常被荀馨硬趕著,去救援啊或者被救援……」

有你在要死都死不了了。聽過很多次的話語,現在,在慧茄的胸中響起的卻是不同的聲音。荀馨對於旺季的那句話,是怎麼回答的呢。

孫陵王呢?

雖然年齡已經超過了60歲,可是慧茄還是沒有能找到答案。

陵王如果是右手的話,那麼荀馨就是旺季的左手。

「那位大人好幾次拒絕了戩華的歸順邀請,直到最後還是跟著旺季,和戩華王作戰到底。貴陽攻防戰也正是因為他有頗多的獻策才斬獲了許多戰果,結局的話……是為了守護旺季而戰死了。」王也好,璃桜也好,雖然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什麼都沒說出口。

「荀馨大人,還不止他一個呢。那個時候旺季所失去的……」

那場最後的貴陽完全攻防戰,現在還被叫做奇蹟的敗仗。本應該全滅的,但是憑藉著旺季和陵王堅持了半天,只死了一半的人。但是對於旺季來說,在這場沒有勝算的絕望的戰爭裡,還是跟隨著自己的少數的人,也是當時旺季所有的股肱之臣,有一半因為沒有保護好而陣亡了。這和心少了一半是一樣的感覺。

「像劉志美那樣能活下來的還是很少數的。那算不算是幸運,還真是不知道啊……」

當所有的都結束了,在戩華的面前作為敗將出現的旺季的臉,到今天慧茄還記得。

慧茄永遠無法忘記旺季看到被提著的荀馨的頭的表情。初陣的時候,失去了一切的時候那個十三歲的旺季,也是帶著那樣的表情的吧。

「沒關係的哦。」這是荀馨的口頭禪。在那個時候聽到這句話,沒有比這更加殘忍的了。

旺季當然知道王身邊的人暗地裡嘲笑他恬不知恥地活著。但是,如果遇到同樣的事情,這些人是不是能做到和旺季一樣呢?反正慧茄是做不到的。活著怎麼就恥辱了?

讓貴陽不流血開城,不對民眾下手去掠奪,以此做為交換條件,戩華讓旺季活了下去。

看著再一次接受了戩華的幫助,又搖搖晃晃地向著某處走去的旺季的時候,慧茄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最後的貴陽攻防戰,旺季和戩華的兵力差距達十倍以上。從王那裡得到了打不贏就不能苟活的命令和硬塞過來的「紫裝束」。一切的一切都和東坡的初陣是一樣的,還記得那種討厭的感覺。就連對手是戩華這點都是。

「沒關係的哦,旺季殿下。」荀馨還是一如往常的這麼笑道。旺季恐怕在這個時候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了。看著一副完全不是沒關係的表情的旺季,荀馨還是繼續地笑著。初陣之後都在一起的荀馨,比陵王留在自己身邊的時間還長。

荀馨也想起了東坡之戰的情景,「果然是,一模一樣啊。」他這麼說道。「一直,就在您身邊看著您啊,旺季殿下。但是您真正想要的一定不是勝利吧。正確的來說,應該不是必要的東西,對吧?」

勝利是不必要的?面對著因為覺得是胡說八道而生氣的自己,荀馨卻帶著某種開心的表情。

「旺季殿下,您要向前去的話必要的東西,一定就只有兩個吧?」

「兩個?不會是說你和……陵王你們兩個吧。光你們兩個可不夠啊。」

「不是的啦。因為不是這樣,所以您才會沒事的啊。雖然有點殘酷,但是我覺得這樣很開心。」旺季瞪著眼睛。不明白他的意思。

荀馨手中的羽扇隨風搖擺。下面有很多夜營的火光和歌聲。這是這些為數不多跟隨旺季和陵王這樣的還是個孩子計程車兵們赴死前最後的宴會。

「旺季殿下,其實我早就知道活不過這場戰爭。但是隻有你必須要活下來。就像那時的東坡,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

旺季的臉上微微有些彆扭的。為了將已經水深火熱的貴陽人民從破滅的公子手下保護起來,講和是必要的。為了要讓對方同意旺季的條件,必須面對十倍的兵力差距,一直打到戩華派使者過來為止,必須要活下來。與破滅的公子爽快地一戰然後犧牲,這種美好的死法,是不屬於旺季的。

「我知道了。」

旺季要在無論多麼慘烈的敗北中活下來,然後出現在那個破滅的公子面前。為了達到這個目標荀馨進獻了許多的計策,甚至付出了他的生命。

荀馨對於這個答案,溫柔地笑了笑。「旺季殿下,像那時的東坡一樣,我要不是被您守護了,就不可能活下來了。這次我一定要守護住您。只有我還有一條命,就一定要讓您活下去。」旺季彷彿聽到了一點點收集起來的重要的東西,又從寶箱裡掉了

「從今夜開始,我要……不對,我們要,離開您的身邊了。但是,您一定能活下去。我再說一次哦,您所必要的東西,只有兩件。只要有那些,您就一定可以活下去。就算我不在了,也沒有關係的。」

旺季乾笑了兩聲。雖然他還是不知道那兩件東西,到底是什麼。

「好殘忍啊。竟然把這種事情說的這麼開心,真是的。」

但是那是旺季非走不可的道路。重要的兵將也好,東西也好,全都從寶箱中消失掉。即使荀馨死掉,即使只留下旺季一個人,這條道路也是非走不可的。

「是的。」荀馨的回答比這夜風還要清爽。雖然知道對於這個剛剛二十出頭的大將來說是很殘酷的話語,但他還是覺得很開心的。因為旺季可以一直活下去,還有陵王和那個從初陣就一直跟隨的人,一定會活下來的吧。

在這四下無人的夜裡,荀馨將純白的羽扇放在胸前,單膝下跪對著旺季說:「旺季殿下,我為了您,一直留在朝廷裡做事。只能在現在說了……我的主君是您。在這次的作戰前,我想要乞骸骨,請您務必應允,我的主君……」

那是對於自己投身的主君,提出退職的請求。

「沒關係的哦……」

荀馨的頭再一次被拿到旺季的面前的時候,旺季感覺聽到了那句話。

旺季帶著一絲苦澀地笑了。很難得的,荀馨的預測大失準。但可以確定的是,從荀馨開始,一直跟隨而來的將士的骸骨已經在身後堆積如山。但是依照約定,旺季還是從那場戰鬥中生還了下來。

雖然寶箱已經變空了,但是還是搖搖晃晃地走了下去。直到現在變成了普通的老人,和以前完全不同。

「只要有了那個,你一定可以活下去的。」能將旺季點燃的兩條導火索。只要有那個的話……只有一次,璃桜奇怪地問過,有打算過回到朝廷去嗎。他問的時候沒有看著旺季的臉,而是看著那些絡繹不絕前來宅邸訪問的門生。

旺季沒有回答。雖然璃桜可能覺得那就是答案了,但是很明確地說出「沒有」,表達出自己的心中真的已經沒有了一切的熱情,這種事還是覺得沒必要讓他知道的好。

沒有回朝廷的打算。這是確定的。回去的理由已經沒有了。和之前不同。但是到了現在,回憶起過去的種種,其實……

在桌子的角上有個小箱子,放著從王那裡寄來的那些關於錦鯉的信。因為怕是什麼奇怪的錦鯉符咒就不敢開啟,之後就忘記了。旺季小心翼翼地走了近去。

應該不會放了錦鯉的餌料吧。旺季唰地一下就開啟了,裡面有一個稻草小人。旺季幾乎是要雙膝跪倒了。看到小人上畫著的臉是微笑著的臉的話(其實旺季是第一次看到帶臉的稻草小人),可能會認為是單純的討厭咒術。為什麼是長髮……心想這難道會是那個王的稻草小人嗎。如果是的話,就這樣在丑時三科的時候用五寸釘扎進去的就可以完成詛咒了……

附著的信上寫著「可以用在納豆上」,這樣就表示他沒有要將自己的意思強加於人。旺季忍不住噴了,直到都開始咳嗽了才停下了笑。

旺季盯著長髮的稻草小人,用手指對著頭彈了一下,看起來覺得稻草人代表的那個人會很痛,旺季覺得很有趣。

王時不時地會送來書信和物品。璃桜有時候,會看到他想要表達出關於王的一些什麼。一切的一切,旺季都是故意在鬧彆扭。

不是旺季選擇了五丞原,而是王揹負著旺季而選擇了五丞原。

「事到如今,怎麼了。自己選的東西的結果,就要自己去試著承受啊!」旺季又對著頭彈了一下。突然一下子,有什麼東西靜靜地飄落了。不是稻草。是草葉。旺季伸手去撿,然後把它放到了唇邊,吹響了聲音。

「真正想做的是什麼呢,這句,是你說過的吧?」旺季又一次,吹響了草笛,然後對著小人生氣地彈了第三下。

然後看到外面有一個小小的火光筆直地向著宅邸趕過來。旺季想起最近璃桜回來的時候說的事情。一直生鏽了的預感,久違了的在大腦中一下跳動了起來。

旺季轉過身去回到了室內,七手八腳地開始整理起來。徹底整理在四個角落都被黑暗佔據一般的房間裡,鐵青著臉走進來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在御史臺裡也算是有趣的男人。

「這麼晚來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旺季殿下。沒想到,您竟然會

「你還是不錯的,很能做事嘛。榛蘇芳。」旺季很冷淡地,叫出了 

第五章蒼之君最後的旅行

慧茄端著倒上的酒,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一口乾掉了。然後,他發覺到王卻一口都沒有動過。

就好像,直到剛才的話之外,一直在思考著別的什麼似的。慧茄覺得很訝異。

「陛下,其他,還有什麼把我叫出來的理由嗎?」

王手中的酒盞晃了一下。在悠舜的廟裡想到的事,要說出來嗎?王有點迷茫。

「我在今天之內要出城去。有一段時間會見不到了。」這之後旺季沒有再回來。一直就這麼傻傻地等著。等發現到了之後,胸中開始有種奇怪的騷動。但是想到旺季不會像悠舜那樣消失掉,就莫名地覺得安心了。

「慧茄……旺季是真的不會回來了吧?」

璃桜有些驚訝。慧茄也是皺著眉頭,從鼻子發出嗤笑:「肯定不會回來啦。旺季是自己辭官的,在這之前從來沒有過——那就是最後了。」

「連夜加班加點做個十個愛的稻草小人送過去也不行嗎?做成璃桜啊,慧茄的臉什麼的……」

「送過去才是故意要惹對方討厭吧!話說這是也要惹我們討厭!是吧!」

「好奇怪啊。以前,聽誰說的是愛的證明就送了一個過去了哦……是聽誰說的呢」

「送過去的那個,那個是,用了誰的臉啊!」

「孤啊。」

這樣也很奇怪啊。慧茄和璃桜這麼想到。有可能就這樣直接被打進了五寸釘。

「總之,不管是給東西也好給錢也好旺季都絕對……用手支著額頭,該怎麼辦呢」

「那麼,最後也就有三次是很認真地來了。這樣啊,不行啊。那麼,也沒辦法了。」有時送去的書信就算沒有迴音,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般地不介意。想要說些什麼現在還是不太清楚的,但是在心中的一端還是一直在介意。但是,就算是傳達了想要見面這件事,卻從來沒有寫過你回來吧

你回來吧。這句話本身就奇妙地牽動著神經。總是覺得有什麼不對。但是一直用書信在掩飾著。混亂的感情似乎很棘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知道這種感情的名字。

不管做什麼都沒用的話,至少希望能夠再試一次。

「慧茄……稍微……想了一下,有一件事」

想到悠舜。回想起的太多,都交織在一起該怎麼辦啊,甚至都有點不安了。

想要的東西是什麼,悠舜曾經問過。就實現你的願望吧。

如果是悠舜,對於自己的這願望,會怎麼來應對呢。一定是更加好的方法,就像是神仙一般地就實現了。王一個人考慮的話,就只有到這裡了,再想不出其他了。

孤就不行嗎,這麼問道的時候,旺季沒說話就這麼斬落了。你就是不行。——儘管如此。

要再一次。

王沒說一句,嗖地一口就把酒杯裡的就幹了。就像喝水一樣。慧茄這時渾身的汗毛一下子都豎了起來。這個動作,這個眼光,實在是太像那個男人了。王的父親,霸王戩華。

想要的東西一個不剩全奪走,支配著所有的一切,讓人誠服膝下的霸王。

「孤想再一次,把旺季……召回到朝廷來。你會幫我做嗎,慧茄?」

看到御史的那套裝束的時候,突然,旺季的心就開始亂跳了。胸口感覺到好久沒有過的熾熱。

旺季讓出過很多的官職,但是其中建立最多功績的就是御史了。

抱著兩個重要的東西,在這白骨的大地上,不論到哪裡都是策馬奔騰。

讓人懷念的,本以為早就失去的熱情又重新復甦了似的,旺季有些喘不上氣來。在這十年裡生鏽的頭腦,如條件反射般帶著聲音地開始動作。看到榛蘇芳的臉,再加上從葵皇毅和凌晏樹那裡得來的情報,馬上就知道了大概。

一直盯著榛蘇芳看著。多半因為皇毅使用了很長一段時間。

(……雖然沒有自覺意識是個問題,但是這個傢伙要是做得好的話能有很大的變化)

大概,皇毅說不定也在等著這個變化。就算等上十年,也可以從沒用的狸貓,變成相當厲害的狸貓的程度吧,會不會有大變化,要取決於現在開始吧。

「榛蘇芳……連紅秀麗都沒說就自說自話地到這裡來了嗎?」榛蘇芳突然瞪大了眼睛,過了一會又低下了頭。

「是的……。是我自己想來的。雖然大小姐說那就是一些不入流的山賊沒關係的,但是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這次燕青也不在,說是要去紫州借兵的靜蘭也沒有回來……,現在,腦子裡一下子就空白

了……以前就經常被靜蘭罵我說不要因為不好的預感就瞎行動,但是」

「這種隨感而動要好好保持啊」

「真是對不起——誒?」

「這是你的武器啊。一直在輸都是在最底層的地方走著,所以才會明白。像是茈靜蘭和陸清雅這樣贏都是理所當然的男人,恐怕一生都不會有這種感覺。要好好珍惜啊。……我可以活到今時今日,就是因為有這種感覺啊」

淡淡的卻很嚴肅的表情,最後化解在苦笑中。雖然是在深夜裡自己突然跑來的,但是不蘇芳還要更加正式地理了理衣服。經常吃到各地地方官閉門羹的蘇芳,一旦急起來就會想要不管不顧地闖進們去。……現在竟會好好地聽話,實在是沒有想到。

不知是不是放鬆了的原因,一下子不明的不安讓蘇芳雙膝顫抖不已。

「……其實……之前來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樣……璃桜…公子的歸鄉是意料外的……就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但是……這這那那的找了一堆藉口才來到這裡,我卻總是這樣。啊啊,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嗯,那個……我是想讓你們相信我來著,啊那個……」

「你覺得有什麼需要注意的。感覺在山賊背後還有這什麼人,是「——為——什麼——明明,不論是誰都,連大小姐都,不相信

旺季微笑著。一瞬間,蘇芳在這張臉上看到了別的人。好像是一個長著璃桜那般端整的臉龐,又加入了一些令人恐懼感覺的這樣一個美青年。蘇芳不自覺地去揉了揉眼睛。揉過了之後,還是一如往常的旺季而已。

「你當我是誰?我可是比你在御史臺待了更久的時機。當你特地往這裡趕來的時候,我有些在意……就命人將調查報告的副本給拿了過來。雖然不是最新的。……一夥不起眼的山賊,被他們到處逃竄,一直是追到了這裡的樣子啊」

「是,就是這樣子……靜蘭他,已經十分生氣了。因為覺得被一些無名惡徒給耍了一頓,就算是向紫州借兵也不是那麼爽快地進行的感覺……。但是,我就……一直有種奇怪的感覺。這樣,不覺得有些奇怪嗎?這個。到現在為止,總是被輕易地就逃脫了……」

「情報洩露了出來,感覺是被引導著追到了這裡……的吧。這裡離紫州府有不小的距離。紅秀麗會想著要一口氣就解決掉他們,去尋求援軍茈靜蘭就會離開……但是,因為有相當一段距離,為了幾個小小的山賊紫州軍也不會太重視。分開之後會要花好一段時間,在這期間,會出現一段莫名的真空……對吧,感覺是有‘誰’在佈局。你的奇怪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吧?」

蘇芳的臉一下就變得煞白了。被這麼一說,終於是明白了過來。就是這樣啊。

只是看了調查報告,就完全將蘇芳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給點破了。

「是……的。只有我和……大小姐留下了,一直就追擊到了這裡來……。哎呀?那……。我不是……就憑著感覺,毫無證據地說了一些很糟糕的話啦。」

蘇芳擦了擦汗,深吸了口氣說:「在山賊的背後,覺得有中央官吏們的存在。還有,不能——不想多說了。」啪啪,啪啪,旺季拍起手來。「做的好啊。榛蘇芳。之後有了證據,能講道理了,你就是歷代御史中屈指可數的名人了!」

「誒……」

「其實只要上報給葵皇毅的話這邊就會有所察覺了……但是太費時間。還是對方做的更好。真是的,光憑著這樣模糊不清的東西就連夜跑到我這裡,你也真是人太好了吧!」旺季撲哧地笑出了聲。蘇芳眼看著臉上的血色有漸漸少了下去。

「難道……已,已經知道了嗎?他們的目標——那麼為什麼還這麼悠閒!」

「不是的。這段時間過的有些太呆了。你來了,聽你說了這些,現在,才發現到的。」

「那你還說什麼‘也不看看我是誰’!!你不會早點用用你那腦袋嗎!!不是做了好幾次御史大夫超厲害的人嗎!?大小姐和靜蘭都沒發覺到,你就坐在椅子上聽我說了一些意味不明的話就都能明白了。是誰亂說的說你已經是個痴呆老頭了!」

痴呆老頭!?旺季很久沒有這麼認真地生氣過了。走下坡路啊就靠著孫子來續命啊什麼的倒是聽了很多都知道了。但是這到底是誰說的,竟然說我痴呆了。

「好了,你趕快回到紅秀麗的身邊去吧。那個小姑娘會被謀殺是事實。這八年來,毫無顧慮解釋就將從中央到地方的高官紛紛整下臺去了啊……」

現在「官吏殺手」的別名已經不是陸清雅的,變成了二十八歲的紅秀麗。清雅的話同樣的事情會做得更加圓融,但是可惜的是那個小姑娘還是那麼不太好使。

蘇芳還是留在那裡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在好好地聽完答案之前都不想回去。「雖然說了不想再說,但是還是要說。應該是,要問。對面是……哪裡的中央笨蛋傻瓜官吏們,這個黑幕,為了要順利地扔給已經隱居的你們,所以才會一直到這個領地附近,故意將人引過來的吧,我是這麼覺得的。應該沒猜錯吧?」

旺季笑了,但是沒有回答。為什麼這樣的情況下會笑,蘇芳是不能理解的。

「我……我可是,知道的喲?你的事情。雖然不太多。十年前,在紅州看到黑色的飛蝗報告上來的時候,志美醬一瞬間就是一副世界末日的樣子。我因為這樣,就到處去調查,但是最好還是什麼辦法都沒有,說實話已經早早地就放棄了。又要因為王的關係使得國家荒蕪了。但是……不管最後怎麼,這樣一來,現在就看起來好像是王或者是大小姐的功勞了,可是其實是你的功勞吧。要不是你這樣一路走來的話,就沒有未來了。我……雖然是個笨蛋,但是這些,還是懂的」旺季突然看著蘇芳。一直被貶謫。不管做什麼都失敗。沒有幹勁,到處遊蕩的時候遇到了紅秀麗。就是這樣還繼續在各地辛苦著的情況他都有所耳聞。

「但是現在的年輕官吏們,都不知道這些。完全都當他是白痴。知道的人也都漸漸忘記了。……我是,到處會遇到,你之前走過的道路,現在也時有發現。在工作上,啊啊,糟糕這個該怎麼做呢!?遇到這種時候,調查一下絕對有你之前的相同經歷,可以找到答案。……我覺得很厲害。在這個國家裡,要找到一個你足跡沒有遍及的地方,至少,我還一個都沒見到過」

是啊,旺季基本走遍了全國。一直被貶謫,要會朝廷回不去。對於旺季來說是悽慘的失敗之路而已。一直以來。沒有沒到過的地方。在全國跑來跑去,想要做什麼,就忘我的拼命去工作。看著未來,看著夢想。堅信著有一天絕對會回到中央。回去了——然後。

「對我來說你不是過去的人,而是現在的。每次發現你的碎片的時候。所以我才會生氣的。你被不知哪裡的笨蛋官吏給替代掉了,替人背了黑鍋。但是卻完全沒一點在意地在這種地方坐在這椅子上發呆。

——看起來就好像是停住了一樣。」

旺季瞪圓了眼睛。從遙遠的彼方,自己的聲音甦醒了過來。「現在的你就只是在那裡。什麼都不做。在後宮裡遊蕩著……」

變得對於什麼都不關心的戩華,那時看著他就生氣,一直對著他撒氣的以前的自己。

這次就,輪到自己來品嚐了。就好像一個迴圈一樣,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對不起……我一時嘴快。其實我也,算是把你踢下去的,那一邊的人……」

旺季從椅子上站起來。沒有聲音。蘇芳看起來就好像一下子移動到了自己面前,哇地叫出聲來。和貴族那種優美的動作,還是有些不同的。很快,沒有多餘的動作,像是貓一樣。

(對了,這個,是武官的動作——不是……是燕青的動作,好相似)

出於反射地嚥了一口口水。覺得似乎只要動一步就會人頭落地的感覺,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人數是?」

「呃。啊,是,山賊的嗎?還是我們這邊的呢?不對,我知道了,雙方的吧!呃呃那個……在被追趕的過程中雖然也陸續抓到了一些,但是……就好像是在抓雲朵一樣……數量完全就沒有減少過似的……。增減變化的很奇怪……不過,我們大致看了一下,大概,是在五十人左右吧」旺季突然,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把手放到了下巴這。

「然後,我們這邊,從紅州一路追出去……雖然借調了紅州軍,但是進入到紫州後就讓他們回去了,現在的話……那個……紫州軍還沒來……又正好是秋收的時候,所以從郡縣和村子裡徵男丁也……」

「紅秀麗說不願意,所以就你們兩個了吧?」

「是的。在靜蘭帶軍隊來之前都先只是盯著他們而已,所以兩個人也沒關係的說」

「是五百。」

「啊?什麼五百?」

「對方不是五十人。是五百人。想來你們的所在也應該已經暴露了。」

「那個,你不是真傻了吧?」

「回去吧。隨便你們死在哪裡。」

「對不起要下跪還是什麼都可以!!——但是怎麼也不可能會有五百人吧!?」

「這是常見的手段了。但是,也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旺季眯著眼睛。只是這樣蘇芳就已經背上一涼。看著好像是不認識的人一樣。

「你說是山賊。這裡面有一個,奇怪的人存在著。不是中央官吏……是個瞭解戰爭的傢伙。」

「戰爭……是,十年前那個?」「那個哪裡算得上是戰爭了……那是在戰爭之前就已經全都結束了。是在更早之前。真正的戰爭。覺得是少數人就去追擊,但是就像是抓雲朵一般搞不清人數。很快就補充完了。不管抓到幾個人,還是搞不到什麼有用的情報。這是常見的誘餌。把對方引過來,一網打盡。這種事是慧茄以前最拿手的了。最糟的情況是,看到是五十,就派了兩百去追的話,慧茄他的話,就會用五百人一起來攻擊。」

「五百!?」

「‘噩運的慧茄’啊。碰到了就肯定要遭遇不好的事情。f是要小心再小心的傢伙啊……隨便散散步也會遇到各種奇怪的不幸的傢伙啊,但是最討厭的是,只有他總是意外地全須全尾的回來了,反而是周邊的人不知道吃了多少誤傷了。」

「啊啊,這個事,我在朝廷也常聽說啊……」

靠近的話就會莫名地跌進了坑裡什麼的。或者烏鴉的糞便會從天而降被砸中之類。所以越是接近慧茄的重要人士,就越是希望他一直是「飛在天空的副宰相」!!都是這麼說的不知是真是假。

「從五十想到可能有一百,所以紅秀麗向紫州軍請調的人數也是從一百五改到了兩百」

「是,的啊……靜蘭還不滿地說對付山賊不需要動用這麼大陣仗的正規軍……」

「話雖如此,正規軍一百五十人的調動還是可能的。要是沒有相當的人數差的話,會讓山賊的集團都散掉,因為害怕而逃走,或者是投降。如果照現在這樣的情況,他們還是覺得有勝算的話,依我的話要和正規軍的一百五十人對抗的話山賊起碼要有三百個人才差不多。保險起見就當作是五百……。但是,要豢養這麼大數量的人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就算有中央官吏在背後的金錢支援,住的地方也是個大問題啊。是分散在各個廢村或者小山坳裡嗎……」一看,蘇芳的臉色又一次變得煞白。

「你想到了什麼嗎?」

「我……為什麼,怎麼會有人要盤算著要嫁禍給你呢?就只是在五丞原附近追蹤小股山賊,就算是腦袋好使的大小姐,也只是大概知道十年前的一些事啊。十年前被燒過之後,那個隱蔽的山……就廢村了,變得沒人了呢……」蘇芳察覺到了。旺季只是憑著這些,就將想說的話都理解了。一個出產鐵煤的村子。在十年前被燒了之後,就在別的山上建立了村子,村民也全都移走了。與以前被隔離開不能自由往來的過去不同,現在的村子是一個來往絡繹不絕,很熱鬧的村子。

「那裡,鐵礦都很豐富,水也很乾淨,水田和旱地都有,油和煤都有儲備……村民有五百人,是一個被封閉起來的山區啊……那個山的話,不用擔心住的地方……而且是非常易守難攻的地形,是十分適合死守不出的躲藏山區……」

「等等。讓村民避難之後,有進行過‘封山’吧?那裡有些特殊的構造……」

因為本來是「無名的大鍛冶」所住的地方,而且還是旺季讓悠舜設計過的,讓無關者無法進入的機關,遍佈在各處。悠舜所設下的機關應該是不會被破解的。

「如果設定的機關全都開啟的話,就可以封山了,無論誰也進不去。除了少數的村民外沒人知道機關。璃桜也不知道。你們自然也不知道吧。」

「嗯嗯。但是……最近,我和紅御史去看過了。讓看守的大叔給我們開啟機關讓我們進去的。在那個山裡,聽說現在只有一個婆婆住著……就是,那個和‘無名的大鍛冶’住在一起的那個婆婆。絕對不離開山裡的家,大鍛冶不在了以後還是一直一個人住著」

旺季稍稍地,有了一些反應。但是蘇芳卻不知道他是對什麼有了反應。

「賊人們在附近遊蕩所以會遇到危險,所以就想帶著村民去說服她。但是那個婆婆,說了之後,轉頭就忘了,完全不理解我們,勸說也沒有意義,一天到晚到處走」

「要抓到他也要費一番功夫,結果完全沒有離開過山裡的家。現在也是大小姐留在她身邊」

簡直就像是碰到了怪事一樣,蘇芳的身子在顫抖。嘴唇變得青紫色。

「然後,關於村子遺蹟那裡,到處都去看了一下。燒過了之後,有建立了幾處新的房屋。現在除了去看婆婆時候,村裡人去那裡拾柴啊,打獵啊,巡林的時候也去住一下的樣子……。然後,門,是開著的哦。明明為了防止動物進來搗亂是鎖上的。依看守的大叔說,糧食也在悄悄地減少。但是,能夠開啟那座隱秘的山的人,應該不存在啊。

除了村民,……還有你之外。」

「是的啊……」

「我……雖然本以為不過只有五十人,但是如果真的是有五百人,躲藏在那座山裡的話……這樣子從朝廷來說是‘你的軍隊’哦。在你的領地裡。而且是和十年前一樣的場所……」

沒落的大貴族。實在是不值得可憐的做法。聚集起一些小股綠林勢力。也算不上是謀反的程度,只是最後的掙扎。被朝廷排擠出來的老人家的,淒涼的末路。就算是身為孫子的璃桜,也已經無法包庇下去。

「中央官吏就算不用弄髒自己的手,正規軍也會將你解決掉的。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了。將你的領地,財產,‘莫邪’和‘紫裝束’……一個不留地全部接收過去,這就是最好的藉口了。但是,這樣醜惡的做法,除了你之外……除了你之外,另外,還有一個人,會做得出來的。」

讀不出旺季的表情。就算是做了十年御史的蘇芳也不行。

蘇芳全身都在冒著冷汗。渾身發抖,將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另外還有人會做得出來。其他的,做得來的,外調的人……凌晏樹大人,現在,他在哪裡?」

「呃呃。大概在山那裡。現在不在已經有段時間了」

「最近這時候,一直就從門下省那裡消聲覓跡了,有可靠訊息報稱。在朝廷那裡,已經有一個月的樣子,都不見蹤影。那人雖然是神出鬼沒,但是這次時間也太長了。誰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不覺得奇怪嗎……。基本上,那個人肯乖乖地坐上門下省官員的位子這麼長時間,這本身就很奇怪了。」

「直到現在,為什麼會從朝廷回來,一次都沒有問過他……」苦得讓人發麻的藥湯送了上來,臉上帶著謎樣微笑的晏樹。

「所以,我是特別,想要將全部都結束掉啊」

「其實我啊……被葵長官囑咐過。還有,死去的鄭尚書令也是。晏樹他……要是做了什麼和你有關的奇怪舉動,就過來報告,是這麼說的。他是……那種喜歡的東西會很珍惜,不再喜歡了,就會全部毀掉,然後就消失到哪裡去的傢伙。」

旺季突然,回憶起了過去的事情。孫陵王也曾說過。你有種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晏樹殺掉的感覺。悠舜也是這麼想到吧。皇毅也是。然後大概,晏樹也是。

實際上,晏樹經常會想要殺掉旺季。幾次從旺季身邊消失了蹤影。這種時候就是晏樹的希望,旺季無法完全實現它的時候。旺季不會為了晏樹而改變的。在這樣的旺季身邊,晏樹離開之後,又再返回來。好幾次。

但是,這次就……就連榛蘇芳也覺察到,現在的自己和過去不一樣了,失去的力量多到讓人生氣。

不再喜歡的東西,就全部毀掉。離開的時候,在旺季兩邊的臉頰上輕輕啜了一下,微微地笑著。就像是死神的親吻一般。

「——請逃走吧」蘇芳用乾啞的聲音嚅囁著。然後帶著痛苦,悲傷的感嘆。旺季抬起了頭來。表情和言語是一樣的。這對於旺季而言,是相當懷念的,十分熟悉的表情。好幾次,有好幾次,旺季都被什麼人這麼說道。家臣團啊,荀馨將軍啊,慧茄,陵王。

拜託,只有你的話,你一個人的話。

「請逃走吧。現在馬上。隨便去哪。我,其實是過來說這些的。婆婆我會馬上回去找紅御史一起,哪怕拖也要把她帶下山,你們三個人隨便找個安全的地方先躲起來就好。一兩座山頭,就讓山賊佔去好了,也沒事的。之後都可以收得回來。但是如果晏樹桑要是盯上的是你的話,不論怎麼樣都會把你揪出來,殺……」

「不要。」

「難道你一開始就打算被殺?」

「我已經逃的太多了不想逃了。」旺季就那麼直接說了出來。

「哈?」

「到底,哪裡算是安全的地方?反正本來也沒有這種打算」

「唔……」

「要是有五百人的話,這邊附近的村莊都會被監視。有可能逃得掉嗎。而且還是帶著行李的三個人。作為一個御史的話,就該只是做一些有意義的觀察,不要有行動。」先不說婆婆,蘇芳和秀麗也是被一個不留地全部打包帶走。「所以,現在憑著自己的獨斷專行而來到這裡的你,比紅秀麗或茈靜蘭要更聰明。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慘敗人生的經驗,導致了失敗的預感自行啟動了嗎」總覺得我是不是被狠狠地挖苦了一把!?蘇芳頭上冒出了冷汗。和

眼前的這個小個子的老人,突然感覺重量一下子就增加了上去。空氣中的黑暗的程度也變得濃厚起來,回過神來蘇芳才發現自己已經停住了呼吸。那不怒自威的面容。閃爍著冰冷的光輝。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心跳咚咚地變得快了起來。和朝廷上的隨便一個誰都不同的「什麼」。感覺要跪下似的,在葵長官那裡也沒有感受過。現在的朝廷裡已經都沒有存在的,最後的大貴族就在這裡。僅僅一個人的,大貴族。

就算這樣蘇芳還是要爭辯一下。雖然弄不清理由。但是要說是有感覺的話,就只有不好的預感。

「拜託你了。請務必,逃走吧……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啦。因為,大小姐和老婆婆,你打算去救她們對吧?絕對會有埋伏的。你這是要幹嘛啊。都已經是個老頭子了。現在我就當是聽個呆老頭說了一下傻話,聽過就算了。」

「你說誰是呆老頭啊。紅秀麗和那個婆婆,你打算眼睜睜看她們死嗎。你的預感沒錯,那兩個人完全就是為了引出我而被劫為人質的。放你來這裡報信也是他們故意為之。都是老對手了。這樣子看來的話……是個瞭解我的傢伙啊」

「都已經知道了還一個人傻呵呵地跑過去,你是怎麼想的啊!至少等靜蘭回來再一起去——」

「你傻啊。這麼簡單就被搞昏頭了。中央官吏的目標不是我。是謀殺紅秀麗。我這邊是順帶的。要是等茈靜蘭回來的話,恐怕就只能給婆婆和紅秀麗她們兩個去收屍了」

蘇芳顫抖了一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之前來的時候,要是哪怕強行也好和旺季見上一面。不對,應該將自己的不安,說到紅秀麗和茈靜蘭能好好聽進去為止。因為自己能力不行所以就覺得是自己弄錯了,自己總是會逃進這種混雜著自卑的軟弱裡——。

「就算……但是……」「冷靜下來。那兩個人呢,在山裡的房子裡?」

「是……是的。婆婆他,因為不肯離開山裡的家就一起留下了。而且,到今天白天,隱村還是空蕩蕩的……大概,山上所有地方,都檢視過一遍了……想來是一個人都沒有……」

「那麼,救出的可能性還是有的。勉勉強強吧……一下子都進去是不行的。把到處分散著的賊人叫過來,依次逐個趕進山區……大概會有個一百人左右吧。因為那傢伙以外對於那個山都不熟悉」

旺季邁開大腿走到旁邊的大甕那,從那幾個插著的卷軸中拿出了一個,在桌子上展開來。

是地圖。以那座隱秘的山為中心的圖,在御史臺都沒有見過如此精巧的。

「留在了山裡的房子裡是不幸中的大幸。那裡和村子不同。建在村子建立之前,是獨立的結構。現在的話,就算是村子裡的人也有很多不知道那間房子的」

蘇芳點了點頭。不用去村裡靠著房子旁邊的地就可以自給自足了,而且住在那裡的大鍛冶除了有時會想要去村子之外,基本不會跑去村子那裡,年紀大了之後更是一次都沒有去過。實際上,秀麗和蘇芳也是通過這次的事情才第一次知道了山裡的那間房子的所在。

「相當……不好找之外,要去是很需要體力和記憶力的呢……在瀑布背後的繩梯上上下下……我,要是沒有獄卒的大叔是絕對不可能再去一趟的啦」

「啊啊。而且大鍛冶,雖然自己有時會去村子露個臉,但是別人隨便過來他這邊他是很討厭的,所以基本沒有告訴別人去的走法。雖然說那傢伙懂得快,但是山裡那間房子的正確所在和去的方法他也是不知道的。恐怕也找不到從村子到那間房子的路」蘇芳的臉上有了一點希望的光芒。

「那麼,只要是留在那裡的話,就誰也動不到他們了是吧——」

「不是,十年前。有聽過王上去到那間山間小屋,和大鍛冶見面的事吧」

「啊,是的……哎呀?……王上,是怎麼會跑到那間山間小屋去的呢?」天亮前。雪下完了的冰冷世界裡,獨身一人在那裡趕著路。旺季也是如此。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乘著如烏鴉一般黑的馬。

「從山腳到山上的小屋去的通路是沒有的。要是幸運的話。而且先不說婆婆,就光是你放著紅秀麗留在山裡自己出來了這件事恐怕已經被察覺了。要是不在村子裡的話,肯定會對山上進行徹底搜查。要是手腦並用的話,要強行到山間小屋那裡也不是不可能的」

山上的地形已經都被瞭解了。小屋周圍地帶顯示出莫名的空白地帶,這樣遲早會被察覺的。

「那麼……」

「但是,要到那一步應該要花上很多的時間。但是,斬殺五百人還真不是這把年紀該乾的啦」

……蘇芳有點呆住了。剛,他說了什麼。五百人……什麼?不是這把年紀該乾的什麼的,為了對於後半部分所有的詞語的深入理解,他覺得有必要再聽一次。

「啊?」

「趁現在……大概只有百來個,這點程度的話,還算是……要是再有賊人被追加召集來的,可能就有點……要是沒有的話……在我到山上之前……儘可能地將巢穴的位置給確定了……」

旺季在那裡自言自語著還帶著咳嗽,在地圖上到處點點畫畫,用筆在那裡記著什麼。然後將信紙鋪開,快速且流暢地用漂亮的字寫好了幾封信函。

「榛蘇芳。我有些事情要託給你去做。我家傭人太少所以人手不足。你也幫忙去跑一趟。緊急投遞。不是紫州府。是送給山區附近駐紮兵營的將軍們」

「兵營!!對啊,直接送到兵營去請求援救的話——這是非常的不合規矩,把軍權交給我這個御史!!」

「笨蛋。就算直接跑進山裡去救援也來不及了。現在進入山裡的山賊大概在一百左右,估計是這樣吧。其他都潛伏在附近。要是陸續都集中到了山裡才是最麻煩的。在附近進不了山到處瞎逛的三百個左右的渣滓們,就交給各個兵營的將軍們去抓捕吧!」

「誒?但是,到底在哪裡逛我們是完全不知道啊!」

「都標記在地圖上了。如果把所有的地方都踏個遍的話,相信會有不少的收穫。不會有太多撲空的。在這個寒冷的時候,那群混混流著鼻涕可憐地遊蕩著的地方還是好掌握的」

「這是為什麼呢!」

「壞人的老巢都是差不多的。御史不管怎麼去掃除,一回過神來就又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待著了。而且,以前的我也是帶著類似的感覺常年可憐地到處流浪著!!」旺季像是完全自暴自棄似的說著。

「要是有比我更好的提議或者有問題的話,就現在馬上問。要是我覺得好就會採用。」

「……哦,真的是要一個人衝進去的感覺啊,這樣真是讓人大吃一驚的好作戰計劃啊!?對啦,以前作為軍師,帶著不到百人憑藉著偽裝工事就讓敵軍以為有大軍而撤退的戰績也有過啊!」

「只有一個人而已要怎麼去偽裝啊,笨蛋!」

並不是真的笨!!蘇芳在心底叫著。沒有想到沒有策略!!

「算了算了,走吧。沒時間了。婆婆和紅秀麗要救就只在這會兒了。給你旺家第二好的馬。試著去坐上它吧。肯定對於你有幫助。」被塞了一封信,吩咐了一番,蘇芳都語塞了。婆婆和紅秀麗。還有旺季的事情也都是。沒有找到其他的辦法,就只是站在那裡聽人指揮,對於自己這樣的無能感到慚愧。這些情緒糾結在一起堵在喉嚨口,不知為何有種想哭的感覺。

「但是,但是那樣的話朝廷就不會認為這是你的主意,而是我的了啊!」這是讓蘇芳既懊悔,又無能為力的地方。

旺季看著蘇芳臉上令他懷念的神情。過去,他一直懷著這樣的心情才活著的。現在的氣氛靜得有些奇怪,旺季從心底裡笑了出來。

「傻瓜,不要擺出那樣的表情。做替罪羊的事情,我已經習慣了,就像去救援必敗無疑的軍隊,被朝廷放逐一樣。那之後已經過了多久,啊不記得了。」是啊,他已經習慣了,已經不知道做了多少次這樣的事情了,旺家初陣的時候,貴陽完全攻堅戰的時候,二十五年前一個人從朝廷落荒而逃的時候。自己的人生一直重複著這樣的事情,直到最後也……

蘇芳的臉相繼因悔恨和憤怒而扭曲。他大概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問題吧,旺季想。做御史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朝廷呢?由於這份工作的原因,他會很冷靜地看事情。即使有時生氣了,也會把它抑制住,直到怒氣隨風而去。即使心底裡有什麼熱情在流淌,也會慢慢凝固,蘇芳低著頭看著旺季寫出的委託書,躊躇片刻後,還是問出了剛才沒能問出的問題。那是朝廷裡的傳言,但是無風不起浪,他想確認

「那個,旺季大人生病了什麼的,是假的吧?」旺季一邊笑一邊飛奔出去,蘇芳緊跟其後。

「怎麼可能!你看我哪裡像生病的樣子!好啦,我們出發吧!」

昏暗的房間裡,晏樹聽到了什麼在響動。室內只點著一支蠟燭,似乎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圍繞著燭火飛舞著。晏樹定睛一看,原來是渡蝶啊。晏樹那雙總是無憂無慮的茶色雙眸,此時凝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這還只是晚秋,外面已經是銀裝素裹。

第六妾妃暴斃的那晚,晏樹戴著狐狸面具,離開了旺季,一年多之後才回來。後來王都陷落,旺季一人從宮裡逃出,行蹤不明。那時晏樹已經不在他身邊很久了。接到訊息的晏樹和皇毅拼了老命才把旺季找回來。那種絕望的感覺,晏樹終生難忘。

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就不能保護重要的人。人啊,就是像迅速凋零的櫻花一樣脆弱的生物。晏樹也上了歲數,感覺已經活膩了。

旺季大人……晏樹呢喃道。到目前為止,晏樹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主動交往的人。但是,已經要結束了。晏樹撲哧一聲笑了。他按了一下機關,戴上了那個古老的狐狸面具。

房間的角落有一隻黑鴉一直在靜靜地看著他。但是晏樹從狐狸面具裡看到的不是黑鴉,而是如太陽一般燦爛的顏色,就像旺季那匹烏金坐騎。晏樹朝著那個角落綻放了此生最豔麗的笑容。

「我知道,想要什麼東西的話,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之前已經把朔洵給你了,這次,把我全部的東西都拿去吧。」晏樹如是說。

王,有著至今無法磨滅的記憶。

旺季在父皇奄奄一息的時候回到了皇宮。快要天亮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旺季一個人在後宮外面靜靜地哭泣。四周靜得只剩下落葉沙沙的聲音和旺季啜泣的聲音。他也不知道該走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只是在那裡站著。除此之外,他還有其他遺忘了的記憶。其實並沒有遺忘,只是被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不願想起罷了。總感覺在遺忘的這些記憶裡,有什麼東西是自己想知道的。

「孤,想把旺季召回朝廷,可以嗎?」王一邊說,一邊往酒杯裡倒著酒。雖然他沒有說別的話,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可慧茄才不會認為這是王的酒後戲言。璃桜蒼白的臉震了一震,慧茄早就知道旺季的身體情況了,他會拒絕王嗎?

「璃桜公子,能不能請您暫時到外面去,讓臣下和王單獨商議呢?」

璃桜默默地離開了。於是,慧茄開始毫無保留地向王訴說自己的想法。

「把旺季召回貴陽,您剛才是這麼說的吧?」

「是啊,讓他擔任什麼官職都可以。如果他自己有想擔任的職務的話,那就更加沒問題了。」

真是一派胡言的傻瓜,慧茄想。如今朝廷已經沒有旺季的一席之地,那個王又不是不知道。鄭君十條還擺在那裡,「外戚不得干政」。十年前旺季在五丞原手握重兵,還覬覦著王位,但因為璃桜公子被收為養子,他的地位和權力都被慢慢削弱,最後自己主動辭職了。即使現在想讓他回來,朝廷也不會重新接受他。

「慧茄,景柚梨宰相的話可能辦不到。你這麼瞭解旺季,一定能辦到的。而且十年前你不是認為旺季比我更適合坐在這個位置上嗎?所以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嗯嗯。」慧茄敷衍地答了一句。王聽了這個答案並沒有生氣。

十年前,連悠舜都無法勸服歸降的最後一個州——碧州。當時慧茄是碧州州牧。如果王對慧茄進行調查的話,就什麼都知道了。在貴陽攻圍戰之前,旺季和慧茄就已經相愛相殺,說白了就是互損的關係了。

王感到了慧茄的怒氣,就像十年前一樣。慧茄不僅氣眼前的這個王,更氣自己為了大我捨棄了旺季,還氣讓逐漸剝奪了旺季的地位和權力的朝廷,以及對現實的無力感。

所以王才把慧茄叫過來。慧茄用銳利得能殺死人的目光瞪著眼前「如果您這是在憐憫和同情旺季的話,那我可以馬上辭官了。」

慧茄啞口無言。的確,王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輕率地引入女性國試的王了。如果他真的是因為憐憫和同情把旺季召回的話,自己早就不在宰相這個位置上了。只有王這樣的笨蛋才會真心實意地說出這樣的話。慧茄嘆了一口氣。

「我就直接告訴你吧,我什麼也沒想。但是,我也不明白你的做法。如果不是出於同情憐憫的話,你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呢?他已經回不到原來的位置了不是嗎?」

慧茄繼續說道:「即使你不一定能打敗他,但絕對不能投降。」投降這個詞,從來沒有出現在霸王戩華的人生中。

「你能做到的,充其量是讓旺季大人停下腳步而已。」

「我知道。‘做不到’這句話,孤十年前已經講過了。」無論怎麼拽旺季的袖子,旺季也是不會回頭看王的。從王小的時候開始就已經是這樣了,旺季從來沒有回頭看他哪怕一眼。就像慧茄說的一樣,王能做到的,只是把他的腳步停下來而已。

即使是在十年前,王也是慌慌張張地追在旺季的後面。旺季真正見到的,永遠只有眼前的事物。而在王的身後,有一個黑漆漆的大影子正在向他伸來,那個影子並不是王自己的。

王到底在希望著什麼?即使強行扯著旺季的袖子,旺季也是不會到王所在的地方來的。一旦發生了這種情況,那將是旺季犯下的最可怕的錯誤。

王突然開口了:「很久以前,當我看到旺季的時候,不知為何覺得十分悲傷,以至於整個人僵在那裡,動也動不了。」

慧茄板起了臉。這是王第一次提到這樣的事情,慧茄總感覺,這樣的話王不會再說第二次了。他所瞭解的王,是討厭旺季的,甚至連見都不想見到他,一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就會逃跑。像王一樣感情從一而終的的執著,實在罕見。

「公子之爭開始後,旺季回到了貴陽,但是孤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他。孤曾多次試圖離開皇宮,但每次都被黑白大將軍抓回來了。旺季什麼也沒和孤說,連匆匆一瞥都不肯給我。大概在他心裡,我比落葉更加微不足道吧。大概,現在也是……」

想見旺季這種事情,哪怕一次也沒有。但是真的見到的時候,又不能馬上跑掉,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裡直到結束。

不可思議的是,雖然同樣被旺季無視,但王小時候那種幽靈般的氣息已經完全消失了。何止是幽靈,王以前大概以為自己連影子都沒有。他總覺得自己兩手空空,什麼都不屬於自己。正因為這種什麼都事不關己的態度,所以王才會無法面對自己無能的本來姿態,所以才容不下現實中和自己截然相反的旺季吧。

「慧茄不覺得不可思議嗎?」王笑著問。這是今晚王第一次綻放笑容。「孤和旺季見面的時候,孤總像是一隻喪家之犬一樣悲慘地在一邊站著等待結束。然後旺季離開了之後,孤卻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是亂糟糟的。結果呢,總感覺要回到原來的老樣子才行。」

「這很不可思議嗎?」

「現在想起來很不可思議啊。當時孤準備逃出宮的時候見到了旺季,然後不知道為什麼腳就挪不開了。」王喃喃地講著,慧茄一言不發地聽。

「然後孤就打消了逃跑的念頭,想著這人真無情啊,感覺自己很慘,然後哭著跟著他回宮了。」

是啊,這個王就像被雨淋溼的喪家犬一樣,想要回到原來的樣子,追在旺季的背後。總感覺王這幅樣子是裝出來的。悠舜死的時候,慧茄也是這麼覺得的。當時旺季出現了,王只能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旺季並沒有伸手去拉王起來,對王一點也不溫柔。王知道自己被旺季無視,被旺季拒絕,也知道旺季不喜歡他。即使是這樣,為什麼王看到旺季的時候,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呢?

王懷著悲慘的心情在後面追趕著,即使被絆倒了也想辦法前進,無論多少次都要回來。十年前王都陷落的時候也是,王知道自己到了外面肯定必死無疑,還是想要逃走。王並不是有著想到哪裡去的強烈意志,只是想知道旺季去了哪裡。他知道一旦回頭的話就無法再前進了。慧茄能想到的,就只有這些。

慧茄總感覺王的話裡有些違和感,所以他一直站在王的面前,什麼都沒有寫。

即使被旺季無視和討厭也沒關係,王只是希望旺季待在他看得到的地方,慧茄突然這麼理解。旺季一直站在王的面前,他不會像悠舜一樣走進王的牢籠,大概悠舜是自己顫顫巍巍地走進去的吧。王只是想讓旺季待在自己追得上的地方而已。

悠舜死的時候,慧茄看到王眼裡深深的失落感。

「去把旺季追回來吧,孤有想知道的事情。」王說了這麼一句話。慧茄現在明白,王當時不是為了旺季,而是為了自己離開這個牢籠一般的皇宮才想離開的。他從來沒有,以後也不會為他人做什麼事情。

……不對,悠舜死的時候,他看到王下令把離宮的彼岸花全部拔掉的表情,和現在的表情稍稍有點像。

「王想知道什麼?」慧茄最後問了一句。

王緊閉雙唇,並沒有回答。或許連王自己也不知道想知道什麼吧。

慧茄並沒有回答自己是否接受王的命令,他站起身來,傳喚在外面等著的璃桜進來。

旺季給家僕做了指示後,快速地向臥室走去。房間裡的暗門被開啟了,一陣塵封的氣息撲面而來。室內封閉的暖空氣與室外的冷空氣交匯,讓旺季打了個機靈,全身的細胞都被啟用了。真是久違了的感覺啊。

暗室裡,長年沉睡著紫裝束和莫邪。藤色的紫裝束散發出悽豔冷魅的光輝。旺季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紫裝束。第一次的時候是在初陣,那時它披在父親的身上。第二次則是在貴陽完全攻防戰,自己穿上它的時候。

這麼說來,十年前並沒有看到紫裝束的光輝啊。明明就覺得贏的人應該是自己,怎麼最後卻成了敗寇呢。

紫裝束本來是完整的一套,旺季曾經把它賣出去給悠舜籌集國試費用,悠舜他們很堅決地說既然旺季把所有的東西都押在他們身上了,以後一定要把紫裝束全套贖回來。實際上,全套的紫裝束對於身板並不魁梧的旺季來說,無疑是累贅,重的要死的鎧甲穿上身後還會嘩啦啦地響。旺季決定像攀附在竹子上的蟲一樣褪掉繁重的外殼,麻利地披上紫裝束的簡裝,而不是全副武裝。

穿戴完畢後,他踏上馬鐙準備出發。雖然十年沒有騎馬了,他的馬術似乎一點都不生疏,還能在馬背上靈活行動。踩上馬鐙的那一刻,旺季彷彿聞到了戰場血汙腥臭的味道。弓和箭筒已經準備好了,套馬的籠頭和韁繩也是自己熟悉的,莫邪在閃著光。旺季已經做好了全部的準備。他嘆了一口氣。現在的自己,連喘口氣都這麼費勁啊。

旺季最喜歡的劍,是死去的三哥的蒼劍。它在初陣的時候被戩華折成兩半,但也是當時的旺季唯一擁有的一把劍了。後來旺季拜託無銘的大鍛冶把它們重新鍛造,就真真正正成了自己的劍。如果守護在旺季背後的是陵王的話,守護著旺季前方的,就是蒼劍了。

在旺季的一生中,被他稱作」自己的劍」的,只有蒼劍。但是,十年前,戩華的兒子把它折成了兩段。做出這件事的人,不是戩華,而是戩華的兒子,簡簡單單地就把蒼劍折成兩段了。

在那以後,旺季再也沒有把蒼劍恢復原樣。雖然和大鍛冶有約在先,但旺季已經沒有那份心思了。這把蒼劍,和自己的人生何其相似啊。這麼一想的話,現在天下太平安寧,以前那個變革的時代已漸漸遠去,因此旺季連那份熱情也捨棄了。和被折斷的蒼劍一起,旺季的心也悵然若失。心中那把燃燒的火漸漸熄滅,現在只是在一味等死。慧茄說,他的人生就是一無所有。正是如此。不斷失去重要東西的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甚至現在,連他自己也快要……

「別對他表現哪怕一點點的同情,就是這個人,笑嘻嘻地把你身邊的東西一樣樣奪走。」但是奪走旺季東西的人,並不是紫劉輝。雖然旺季的寶箱裡,已經失去了兩個重要的事物。

莫邪在旺季面前粲然生輝。從他初陣拔出這把劍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十年。

旺季並不喜歡這把劍。第一次拔起它的那種沉重感,旺季到現在還記得。也許是因為承載了太多的人命吧。每揮動一次,似乎就要用盡全身的力氣,走路的時候只能拖著它。不知道當時自己是不是因為嫌它太重把它丟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然後再次近距離看到莫邪,是在二十五年前。明明還是晚秋,後宮正下著雪。莫邪在小公子的房間裡閃著光,簡直就像在等他一樣。

轉眼二十五年過去了,莫邪再次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旺季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你也真是執著啊……真是對你無可奈何了。」現在必須陪在旺季身邊的夥伴,也就只有這把「莫邪」了。無可奈何。旺季非常喜歡這個詞。這個詞出自漢詩的一節:無可奈何花落去。旺季說不定是因為這個詞,才喜歡這節漢詩呢。無可奈何,沒辦法,沒關係。

突然,旺季想到了紅秀麗。那個女孩大概是討厭自己的吧,不過他也無從得知了。但是,她總會明白的。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經歷過他曾經歷過的東西,到了最後,一定會對自己改觀的吧。旺季普通得像一個日用品一樣,別人難以對他這種默默奉獻的人產生敬意,和莫邪這種國之寶物完全不一樣。——然後,旺季瞪大了眼睛。

好輕啊。常年在他身邊的蒼劍比他記憶中的遠遠要輕。實際上,可能是他的內心被救援這件事情點燃,才覺得蒼劍輕吧。——這想法太傻了吧。現在的自己年過六十,已經是掐著日子等死的狀態了。現在自己的負重、體力怎麼比得上十三歲的時候呢?這是不可能的吧。

(難道是最近趁我躺在床上的時候,小偷把劍從我身邊偷走了嗎!)

真的好可疑啊。旺季慌慌張張地把蒼劍拔出了一點。劍身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劍柄和劍鞘猶如幽冥一般的黑色。旺季什麼也沒說,把劍收回劍鞘。……劍身竟然閃耀著如此華麗的光,就像換了一把劍似的。一定是那個小偷把更好的刃取代了原來的刃吧。不然也沒有別的解釋了。

最後,旺季看著桌子上的稻草人和草笛。旺季把草笛拿起來,呼~地吹了一下。——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旺季發了一下呆,然後又苦笑了一下。他撫摸著稻草人的頭,回到了房間裡那個暗室。小小的暗室裡,十年來珍藏著旺季的寶物。無論旺季去到哪裡,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總會回到這裡。幾十年來都是這樣。……但是自己到底過得是什麼樣的人生啊。現在的自己,只是一個小老頭罷了。旺季的嘴邊泛起一絲自嘲。然後他再次離開了這個小房間。

來到室外,旺季的臉頰被冷風打了個正著。現在還是晚秋,但已經冷得不像話。走在路上,還能聽到被霜壓斷的枝條掉下來的聲音。晝短夜長,雖然還是白天,天已經很黑了。說不定會下雪呢。旺季笑了。是啊,一定會有反季的大雪的。

家僕已經把馬呀,馬具呀,水啊,食物啊,火把啊,打火石啊準備好了,連防雪的裝備都有。愛馬似乎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不一樣的事情,興奮地嘶叫。它還是像以前一樣充滿活力啊。現在旺家僅存的名馬。雖然旺季更喜歡白馬,可他一看到這匹黑馬就喜歡上了。說不定,因為這匹馬讓他想到了陵王吧。顏色和陵王門家一樣,脾氣和陵王也很像。

突然,旺季感到身後有什麼東西。他聽到了走路時外套發出的啪嗒啪嗒的聲音,只有一個人。那是無論打了什麼敗仗,都一定會在他身後支援他的人。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五十年過去了,旺季的背後,再也沒有像他一樣一直在背後支撐著自己的人。再也沒有。身邊的人一個個像被篩子篩去一樣,剩下的人只有自己。能夠為自己所用的人,已經沒有了。

「我的夥伴,只有你一個。嘛,沒辦法。」黑馬把頭轉過來了。這匹馬是旺季的最後一匹了。從以前到現在有有許許多多的馬曾與旺季出生入死。初陣的時候也是,從王都逃出來的時候也是……因為自己總是敗多勝少,自己的馬也跟著遭殃。一直在逃避,一直在逃避,旺季只是不停地拼命逃避而已。

請您逃走吧。旺季聽到了一個聲音。有誰總是這麼跟旺季說。請您逃走吧。即使只有您一個人逃掉也好。

發出喀拉喀拉聲的骷髏。在戩華來到自己面前之前,他踏過山一般的骷髏,接受了戰敗的事實。在自己不斷逃避的身後,有許許多多被自己拋棄了的心愛的人的骷髏。

人總有一死,被一個黑色的影子引領著前往冥界,旺季的死和別人的死並沒有什麼不同。即使戩華王也不例外。

旺季已經兩手空空了。一直以來,寶箱裡的東西就不斷流失。已經……什麼都不剩了。無論怎樣眼淚汪汪地擺出一副慘狀,珍貴的東西都不會再回來了。

明明把貴族子弟趕盡殺絕的戩華王,卻用自己的命換了孩子的命。

已經不想再逃避了。在這條路的後面,還有紅秀麗這樣的人趕上來。

旺季展開了笑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也沒有可以發牢騷的物件了。

「旺季大人……」

冷冽的風中傳來了一個聲音。旺季屏住了呼吸。這個聲音是……剛才明明什麼人都沒有。那是一張文官的溫和的笑顏。一身軍師的裝束,騎著一匹栗色的軍馬。現在和以前毫無二致。

荀馨大人……旺季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荀馨大人微笑的幻影在風中消失了。然後另一個幻影無聲地出現了。已經不在世上,為了守護旺季而全軍覆沒的旺家家臣團以及旺家軍旗。它們也很快地消失了。

自己的身後已經沒有一個人了。旺季一直這樣認為。原來是這樣

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大家都把自己丟下,去了另一個世界。但是,並不是這樣的。

旺季突然聽到了小時候一直聽到的踏上馬鐙的聲音。最後一次聽到了吧。幾十年來一直和他並駕齊驅,總是引導著自己的一等一的男人。旺季還以為從那以後再也不可能見到這個男人了。看著還沒回過神來的旺季,那個那人爽朗地笑了。

「一起走吧,旺季。」

白色的雪花夾著風紛揚飄落。最喜歡在花下的男人。第二喜歡的是雪下。

再也沒有可以逃避的人了。旺季覺得很開心。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開心。已經沒有什麼人可以丟下他離開了。

這次終於可以痛痛快快地笑出來了。

「啊,是這樣啊。」

他和愛馬飛奔而去。騎行的時候,隱隱約約能看到荀馨那匹朱金色的馬。旺季先是一驚,隨後笑了出來。

「走吧!」旺季揮鞭驅策愛馬在白色的雪世界中前進。

隻身一人。

到底有什麼緊急的檔案要馬上把自己叫過去呢。慧茄邊走邊想,突然停下了腳步。

自從作為武官打了敗仗,被人救起來之後,旺季和陵王就一直被貶職,在國內東奔西走,就任的地方都是窮鄉僻壤,還要靠自己種地來維持生計,經常為錢所困。即使是這樣,旺季也只是默默地做著文官的工作,即使窮困潦倒,也從未向戩華王屈服。

這就是旺季。能讓旺季仰望著,渴望著,讓他在生與死之間做一選擇的,就只有戩華王一個人了。即使屢戰屢敗也絕不屈服,旺季從來都不承認自己失敗。即使是戩華王幫忙的原因他也要活下來。對一切流言蜚語和惡語相向都默默地承受了,即使被朝廷官員敵視,即使被貶職,即使別人對他的輝煌政績完全不買賬,他也要留在朝廷。

戩華王對阻擋在面前的人事物斬殺殆盡然後大踏步向前,毫不留情。無論多少次都是如此。這就是站在旺季面前的男人。——他是為了什麼而活著呢?

那個時候慧茄大概想到了那個答案吧。慧茄看著天上的星星,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眼前出現了剛才璃桜伸手接過酒杯的情形。……那一瞬間,慧茄突然有回到了貴陽攻防戰那晚的錯覺。——那是花的季節,清風徐徐的夜晚。

那晚的前一晚,旺季似乎隱隱有歸順戩華王的意思,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舉杯與慧茄共飲,並吟了一首詩。慧茄那時候對朝廷呀妖公子之類的流言蜚語不屑一顧,反正他只是喜歡做官,在哪裡做官都一樣。所以他在朝廷和戩華王兩邊都有朋友,但最後的最後,他選擇了戩華王這一方,而旺季選擇繼續效忠風雨飄搖的朝廷。和慧茄相比,旺季並沒有選擇輕鬆的那條路。

——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將要離去的朋友啊,我該對你說些什麼呢?)

這首詩明明是應該向朋友吟唱的,旺季卻唱給了他這個敵人聽。如鬼魅般英挺的美貌,如鋼鐵般堅韌的意志,微笑間散發出無窮的魅力……在那之後,慧茄再也沒有聽過能與他的歌聲相媲美的音樂。

自己會在一切事情結束後等著他的到來,這麼想著的自己微笑地喝下了旺季遞過來的送別酒。

那時候的王任命旺季為總帥,並賜他紫裝束與戩華王一方決一死戰。當時,無論是旺季還是陵王都只是二十出頭而已。也有流言蜚語說,這是那個王對自己的寵妃——紅玉環的枕邊話言聽計從的結果。當時的慧茄氣得臉都歪了。無論是朝廷,貴族,還是官吏,全部都腐朽不堪。即使像慧茄這樣的文官,也明白在如此倉促的情況下迎戰有多危險。慧茄現在之所以動不動就生王的氣,是因為王和當時的王和朝廷總有一些地方重疊了。王即位後,整天在後宮遊蕩,也不出席朝議,完全就是一個遊手好閒的昏君。

這個昏君就和以前那個因為討厭旺季所以把他送往戰場的王一樣,既不喜歡他,又束手無策。直到現在也是。

被所效忠的朝廷驅逐,不斷地失敗,不斷地失去。旺季的人生,就是這樣的惡性迴圈。十年前的五丞原事件並沒有切斷這個死迴圈。

天上小小的蒼之星在不斷地搖曳,似乎即將墜落。

……旺季從頭到尾失去了多少東西,慧茄是很清楚的。家庭、族人、財產、名譽,每次失敗的時候連心中最重要的人也一起失去了。如果沒有陵王的話,說不定旺季早就死翹翹了吧。慧茄這樣想。

(一直都是……)

一直以來,旺季的人生都像風一樣。寶箱中重要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失去。慧茄之所以現在還活著,只想在旺季和戩華王的決戰中,助旺季一臂之力而已。但是,在這之後,他親眼目睹了旺季過著怎樣的人生——旺季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過得一帆風順,而是不斷被貶,不斷被嘲弄,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那是慧茄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為旺季做出的選擇是多麼的自私。無論旺季多麼能幹,得到的只有失敗和悲慘的苦澀而已。從那時開始,慧茄再也沒有選擇旺季不願意的方法。……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開始不明白旺季的願望的呢。

慧茄明白的是,呆呆地什麼都不做,只想和孫子靜靜地隱居,不像是旺季這樣的人的願望。旺季是有著熱情、信念、熊熊燃燒的心,想要出類拔萃的人。即使到了人生的盡頭也不會向戩華王退讓一步的人。像蠟燭一樣把人生燃燒殆盡的人。即使變成了白骨,也要像活著的時候全身心投入到處奔忙的人。慧茄認識的旺季,是這樣的。

但從五丞原事件開始慧茄就看到了他的變化。旺季像鐘擺一樣慢慢停了下來。

實際上,旺季不是這樣的。旺季真正的願望,是無論使用怎樣的手段都要把王座搶過來。然後把只帶著一個隨從的王狠狠地嘲笑一番,說一些「來打敗我啊」之類的狠話。

然而十年前,慧茄並沒有離開碧州。當時他在想什麼呢。想的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旺季終於贏了。可是旺季為什麼沒有贏呢,慧茄也不明白。

……慧茄聽到身後侍衛呼喚他的聲音,於是轉過身來。侍衛呈上了檔案,但慧茄似乎夠不到的樣子。他向前跨了一步才拿到了檔案。

啪的一聲,聽到了琴絃斷裂的聲音。連正在發呆的王也抬起了頭。

「抱歉啊,王,絃斷了……好奇怪啊。我明明有好好地撥弄它啊」璃桜滿臉困惑地說出了這句話。彈得好好的琴突然絃斷了,他把挑斷絃的中指湊到面前看看有沒有受傷。

然後他望向天空。天上的流雲運動得很快,馬上就要積聚在一起了。月亮和星星都隨著雲的流動變化,而這些流雲都是灰濛濛的。璃桜感到全身惡寒。

「令人厭惡的邪風開始吹起來了王,這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夜晚啊。我們進到室內去吧。」

「為什麼不早點報告這件事!!」遠遠地傳來慧茄發怒的聲音。

「笨蛋!不要聽信流言蜚語!旺季哪裡有重病!葵皇毅在哪裡!啊,他現在在紅州是吧——凌晏樹呢!把他找出來!馬上立刻行動!越快越好!」

令人討厭的風開始吹起來了。璃桜看到了積聚在一起的雲所指的方向。

——五丞原。外祖父的領地。

璃桜的臉瞬間變得煞白,他馬上站了起來。不祥的預感在他的心中湧動。慧茄的的確確說了旺季的名字。

「外祖父大人?」

突然,王也從石椅上站了起來,手肘不小心把璃桜剛才在彈的琴推到了地上。琴被摔成了碎片,滿地都是。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第六章紅雪孤影

天亮之前,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之中,一匹黑馬如雪中的炊煙般,用和羽林軍不相伯仲的神速往隱山飛馳。

旺季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回到了王都陷落時,三十多歲的狀態。最近這十年,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血氣似乎不斷地偷偷溜走,也很久沒有全身心調動起來的感覺了。雖然騎了這麼久,他卻一點都不覺得累。之前因為年齡和疾病感到沉重的身體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種輕鬆的感覺。

逃避真的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呢。從現在開始不打算逃避了嗎,旺季苦笑著。

沒有比旺季更擅長馬術的人了。即使對手是陵王,在馬上對戰也未必打得過他。

(……大概能打上二十回合吧……)

老實說,旺季的心裡還是有遺憾的。三十多歲以後,自己的體力和體格應該沒有沒有退化那麼快才對。——然而為什麼在五丞原的時候從馬上掉下來了呢?後來,不知道從哪兒知道這件事的慧茄這麼問他。慧茄知道,即使王拼盡全力,也不太可能贏得過馬上的旺季。——自己為什麼會先掉下馬呢?故意的嗎?慧茄自顧自地想著,旺季什麼也沒有回答。

越靠近山麓,雪就下得越大。雪下了一天都沒停過。天很快就要亮了。

榛蘇芳用了半天才能到達的距離,旺季很快就趕到了。他勒住了韁繩,感覺到無數大顆的雪落在他身上。他把眼睛眯成一條縫,想著自己這麼做是不是很笨。

雪漸漸不下了。靜靜地,出現了。——沒錯,那就是悠舜的靈堂所在的庵。

旺季喜歡如小小的黃金扇一般的銀杏葉,也喜歡雪啪嗒啪嗒掉落的聲音。正因為如此,當初被貶到北方似乎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而且,悠舜也說過「春天很快就要來了」的話。旺季最喜歡的是冬天

——春天即將來臨之際,總感覺會有什麼好事發生。這樣想著,旺季回想著自己像風一樣的人生。很快就……一定可以的。

在晦暗的冬天中一直前進著,從人生的開頭……直到結束也是……

(這個時候,山上開始積雪了啊……)

旺季感覺自己凍成了冰柱,眉毛上也都是雪。馬的鬃毛也凍得黏在一起了。

旺季動了動韁繩,馬兒立刻心領神會地大踏步向山上跑去。看情形,雪應該是從榛蘇芳從山裡出來的時候開始下的吧。

(那座山裡不尋常的山賊團伙,應該會時不時在山中打獵吧。)如果不快點找到紅秀麗和老婆婆所在的山家,自己會在那之前凍死,然後昨天一天的努力都白費了吧。……所以今天一定要找到山家的正確位置。

(雖然說是這麼說,但這雪應該到明天晚上都不會停的了。日落之後就很難行動了。)如果硬要不顧風雪前往山家的話……

(明晚天亮以前應該能到)時間只有短短的一天。

即使是這樣,旺季也還是往大山深處的山家挺進了。

懷著懷念的感覺,旺季在隱山中前進,肩上莫邪的劍柄隱約可見。對於身材並不十分高大的旺季來說,把劍背在身後比別在腰間更方便。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莫邪變得好輕。而現在的旺季,似乎明白為什麼莫邪會變輕了。

……現在的問題是,紅秀麗到底掌握了山賊多少情況了。

「太……太好了。終於…可以睡覺了。之前一直都沒有睡覺……」半夜裡,一波波睏意向秀麗襲來。她和老人完全不一樣。山家的老婆婆從早到晚一直在不停地忙著幹這幹那,走來走去,而且早上也很早起來。只不過是和她一起待了幾天而已,秀麗就已經身心俱疲。

(……呼,身體在發出痛苦的悲鳴。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熬個夜就不行不行了啊……)十多歲的時候即使數日通宵達旦也完全不會覺得疲倦,現在的身體和那時候完全不一樣,變成了很容易疲累的體質。她已經沒有年輕時候那樣的氣力了。

老婆婆好不容易才睡著了,秀麗小心翼翼地拿熱毛巾給她擦著。老婆婆枕在唯一的稻草枕頭上,如枯木一般的手緊緊地握著東西。她一直隨身帶著一條小小的手帕,很寶貝的樣子。那是一條老舊的,髒髒的,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的謎之手帕。秀麗並不知道里麵包著什麼東西。蘇芳離開的時候,那條手帕不知道去了哪裡,於是老婆婆以為是秀麗偷了,一邊叫著一邊拼命地尋找著那條手帕。後來秀麗從田裡把手帕找到了,老婆婆還是頑固地想要把一條帶子接上去,努力地弄了一整天。看到老婆婆沒有再叫嚷,看來裡面的東西是安全的了。

(手帕裡面到底包著什麼呢?)

這是一個謎。雖然看起來是八十多歲的老婆婆,實際上可能並沒有那麼老的感覺。身體很硬朗,背部完全沒有彎曲。臉上是一副飽經風霜的模樣,說話很奇怪的老婆婆。難道說她只有六十出頭嗎?

(這麼說來,旺季也差不多是這個年齡呢)

老婆婆枕著稻草枕頭,秀麗只是抱著不至於讓她凍死的溫石烤著火。其他的燈火都熄滅了。秀麗確認了四周的情況,把窗子關好,聲音和光線都不會洩露出去後一臉嚴肅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蘇芳說過有什麼地方變了的話。忘恩負義的人,是靜蘭和秀麗自己。兩人旺季了蘇芳曾幫助過自己多少次,由於對自身實力太過信任,把蘇芳的話當成了耳邊風。

為什麼當時就沒有注意到呢。如果能注意到蘇芳說的話,就能和蘇芳一起從牢房出去了。

……然後秀麗很快就感覺到了異常。」封山令」執行了這麼多年,到底是誰進去了呢。真奇怪啊。秀麗覺得這就像遠遠看到天上的鳥兒被射落,鳥兒一邊悲鳴一邊掉著羽毛的樣子。

不時聽到馬兒的嘶叫聲。感覺來的人不止一兩個。似乎是「誰」尾隨蘇芳進了山,秀麗這麼覺得。昨天天亮以後就開始不停地下雪,秀麗有想過這麼大雪的情況下蘇芳沒有進山的可能性。

傍晚的時候,秀麗眺望著遠處的山脈,從半山腰開始就積滿了大概能到秀麗腰部的深雪,但山家卻不可思議地幾乎一點雪也沒有,可能是因為地形奇特吧。秀麗也聽說過大鍛冶因為喜歡這個地方選擇住在這裡。

秀麗去看了正在睡覺的老婆婆。大鍛冶沒有回來,大概因為這裡多了一個女性吧。而且,山家附近的路都被及膝的雪埋住了。因為雪太厚的緣故,能聽到破舊的房頂發出「咿咿呀呀」的悲鳴。如果沒有把雪清除的話,一定會把這個小小的山家久久地埋在雪堆下吧。怎麼都看不到出入口的秀麗最後放棄了,除了注意不讓房子被雪壓塌,她暫時什麼都做不了。——即使現在還不知道蘇芳的行蹤,自己也要一心一意地在這裡等他來。

(……就算他去的是離這裡最近的軍營,去也要一天,軍隊準備也要一天,回來還要一天……再加上下雪的原因準備工作和行進速度都會被拖慢,這樣算下來少說也要四五天左右啊……)

但是現在已經過去兩天了。雖然還沒到預計時間的一半,秀麗總有種時間不夠的感覺,還不如說是不祥的預感。雖然現在還不知道進山的賊人人數,秀麗根據觀察到的大概推測有五十人左右。但是說不定有更多的人在山裡等著和這些人接應。

今天的風很大,完全看不清山的樣子,更別說發現山家的所在地了。但是如果這一百多人是來山裡打獵的話,那肯定是要花上一天兩天的。要快點轉移陣地才行。

今晚很快就要過去了,還有兩天。自己和老婆婆兩個人,到底要到哪裡去呢……

正當此時,秀麗聽到了「咚、咚」的聲音,她全身都僵住了。現在還沒有天亮,所以這是在打更。但是,在這與世隔絕的山家,是誰……

(塌、塌。嗯,這不一定是打更的聲音,這個時候怎麼會有打更呢)秀麗聽到了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沒錯,應該是風的聲音吧。

但是,秀麗再次聽到了咚咚的聲音。而且,這次絕對不是幻聽。秀麗渾身發抖。這個隱蔽的山家應該只有秀麗和老婆婆兩個人才對。秀麗抱緊了稻草枕頭,進屋子和老婆婆待在一起。

幾乎在秀麗回到房裡的同時,聽到了敲門聲。秀麗在想自己是不是又幻聽了,緊張得嚥下一口唾沫。靜靜的,似乎什麼也沒有。當秀麗覺得自己剛才真的是在幻聽的時候……煙囪的煙突然四散開來,秀麗看到的是,一張白色的狐狸面具。自以為叫出聲來的秀麗,其實一言未發。

看到了秀麗的身影后,狐麵人停止了動作。秀麗瞬間以為時間就這樣永遠地停止了。而狐麵人走過去,把窗戶關上了。

秀麗的心臟像打鼓一樣。十年前,她見過同一張狐狸面具……此時,除了窗外積雪掉下來的聲音,萬籟俱寂。

(我要出去了,請在這裡等我)

如果不出去的話,就只能和老婆婆一起在這裡被殺。出去了的話,就算自己死掉了,老婆婆沒事的話,她也死而無憾了。秀麗望了望老婆婆,嘴裡卻像被縫了一樣講不出什麼來。她努力站了起來,幸好剛才沒有閃到腰。

她借走了山家的蓑衣和草帽還有古舊的雪地釘鞋,穿上了它們。因為自己束手無策,膝蓋不聽使喚地在顫抖。上一次是在年輕的時候吧。但是,沒辦法,沒辦法啊。……沒關係。

秀麗撥出一口長長的白氣,推開門走出去了。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漫天的星星和雪地構成一個明亮的世界。秀麗注意到,有十幾個火把聚集在山家附近。但是對方具體到底有多少人,秀麗並不知道。但秀麗默默地咬緊了牙——他們並不是普通來狩獵的山賊。

即使現在圍著這裡的人寥寥可數,秀麗也能感覺到他們並不是自己先前追蹤的那種三腳貓盜賊團。

(他們從哪裡開始換了人手呢……)

秀麗全身的細胞被啟用了。她微微一笑——現在,官吏殺手的別名,已經落到她頭上了。

秀麗環顧四周,並不見狐麵人的蹤影。

「沒錯,她就是紅秀麗!」對方交頭接耳地確認。看來沒有迴轉的餘地了,他們並不是正規編制的武官。

「且慢,在殺我之前,請告訴我你們的軍隊所屬,以及是誰派你們來殺我的。」

雖然秀麗試影像傻瓜一樣挑釁他們,但只得到了簡短的回答:「殺了她……已經,要天亮了。」秀麗小小地呆了。居然能在天亮之前撤退,還有之前在雪中包圍山家,這些人絕對是精銳部隊。他們的目的不僅是秀麗,還有待在山家的婆婆,完成任務後就會迅速撤退。

除此之外,他們應該不會傷害別的人了。即使是發現這一點也很值得,死了也值得了。

秀麗看看自己的腳,雪已經到了膝蓋,雙腳像是被帶了枷鎖一樣動也動不了,再聽聽遠處張開弓弦的聲音。嗯,現在的確是殺自己的大好時機。

「好好地把我殺掉吧,請一擊致命哦。要是把我的屍體弄得千瘡百孔的話,我的」雙玉」可是會嘲笑你們的哦。如果你覺得從御史臺出來的我只會吵吵嚷嚷的話,請展示你們的實力吧!」冷笑的秀麗以視死如歸的氣勢鎮住了場面。就在那麼一瞬間,拉弓弦的聲音停了下來。

接著,弓矢射出的聲音,劃破了夜晚的帷幕。——在秀麗的面前,有一隻箭把對方的一個人像是蝴蝶標本一樣射落在雪地上。這隻箭的目標似乎並不是針對秀麗的。

過了一會兒,秀麗接二連三地聽到了弓矢的聲音。箭像雨點般撲了過來,馬上又有三個人被射死了。

「這是什麼?」第一次,對方計程車兵面面相覷,殺氣也沒有了。

秀麗看著弓矢射出的地方。那是離山家不遠的一個懸崖。那是一個非常高的峭壁,但是似乎有人騎著馬飛快地往這裡趕來。秀麗瞥了一眼對方計程車兵,對方似乎暫時沒有行動。

但是,當看到一騎黑影正輕輕地跳下懸崖,往山家方向趕去的時候,對方有所行動了。

「快!把那個人射下來!」

數發弓箭往那個黑影射去,但那個黑影還是避過了所有弓箭,穩穩當當地降落在了雪地上。然後那個人上前來把那些士兵一一斬殺。那個黑影只是在馬上揮舞劍就能秒殺士兵,這種情形秀麗還是第一次看見。因為要活下去,所以不能對敵人有一絲同情,要全部殺掉——那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所不知道的「戰爭」。

咚的一聲,那個黑影從馬上跳了下來,往秀麗走來。

在天亮前的晦暗世界中,這個黑影的真實身份第一次向秀麗顯現了。秀麗屏住了呼吸。通過來人手上火把的火光,秀麗看到了他身上穿著淡淡紫藤色的」紫裝束」。馬上的人,是個三十多歲的青年。他有著及腰的長髮,冷豔的美貌,連秀麗看了都有點自慚形穢。他是璃桜嗎?不是吧。

噗的一下,那個冷豔的年輕人笑了。笑的那一瞬間,竟給人一種六十多歲老頭的感覺。

「精神勁兒不錯啊,紅秀麗。多虧你把他們的注意力都吸引住了,他們才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啊。」

秀麗的嘴唇微微顫抖。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個人了。雖然變年輕了,也比以前更瘦了,但臉上不變的威儀和氣魄——「旺季將軍。」

她好像自己的女兒啊,旺季這樣想。對面的秀麗穿著蓑衣戴著草帽,活像令人懷念的結草蟲。但是。

「不知不覺,角色反過來了呢。」旺季撲哧一聲笑了。這句話,讓時光似乎迅速回轉到十年前蝗災時期。沒錯,就在旺季回貴陽的途中,在廢棄的寺廟裡被圍攻的時候,是秀麗和燕青騎馬闖入重圍幫助了旺季。秀麗有點想笑,這畢竟是自己的失敗啊。

(狸狸這個笨蛋)

秀麗現在知道蘇芳在那之後去了哪裡了。的確,即使只有一絲的可能性,他也會這樣做。被朝廷驅逐的旺季,是不會動用一兵一卒的,秀麗十分清楚。

「我……我一個人擅自魯莽行事,真的很對不起!」

旺季則是一副不爽的表情。十年前,是秀麗把分散的軍隊一點一點集結起來,這一點是無法反駁的。

「不要擅自覺得自己的行為是魯莽的。現在還要去老婆婆那裡吧?「

「是的。」

「我明白了。對方先把你解決了再搞定山家的老婆婆嗎?——來,上馬吧。」

秀麗並沒有回答旺季的問題,就自然而然伸出了手讓旺季幫自己上馬了。上馬後視野開闊了起來,而且她也沒有騎過這麼氣派黑馬。

它的毛是朱金色的,目光如炬。

「抓穩咯。要睜大眼睛還是閉上眼睛,隨你便。」在這番冷言冷語中包含著什麼意思,秀麗是明白的。

「已經殺掉的人有十二、十三個左右。剩下的人大概有二十個左右吧。請再堅持一下吧。」旺季身上的劍一直在震動,劍上的血滴落在雪地上發出不詳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那把劍看起來很恐怖。那是十年前王和旺季單挑時旺季用的同一把劍。但是,為什麼……看到的應該……是不同一把劍吧。

劍身吸收了血液,發出蒼白的光輝。不僅是劍,旺季和十年前也不一樣了。剛才旺季還沒有下馬的時候,自己還把他誤認成別人呢。雖然旺季就在自己身後,秀麗還是忍不住牙齒髮顫。

在場的全部人都死了。即使對方是賊人,秀麗也不認為這有什麼好開心的。無論有什麼理由,殺戮本來就該被禁止。無論怎樣自己都不會允許。但是,如果是這樣懸殊的人數對比,不先下手為強的話,自己和旺季都會死掉。如果在這個時候說什麼不要殺人之類的話,不是傻瓜嗎。不,不是這樣的。那心中的那抹恐怖到底是……

秀麗感覺到,對旺季來說,殺五人和殺百人沒有什麼區別。秀麗是不會認同這種想法的。——但是,她什麼都沒有說。

馬兒往下一沉,秀麗的心情也沉甸甸的。

把最後一個追兵斬殺掉後,旺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全身的力氣似乎都用光了,累得汗如雨下。身體像壞掉的東西一樣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居然為了山家的事情派這麼多人來,情況有點不同尋常啊。看來如果沒有騎馬的話,別說收拾圍攻他的七八個人了,旺季自己更可能性命不保。但是馬上的旺季就比徒步的追兵佔很多優勢了。

銀裝素裹的世界,因為地上的血跡和殘骸變成一副淒涼的光景。

(還沒有……見到老婆婆呢)

旺季知道這個因為悽慘的戰爭性情大變的老婆婆。雖然到現在還沒有她的音信,旺季反而覺得她不在這裡,看不到這些屍體比較好,那樣就不會看到一邊清理著屍體,一邊後悔殺掉這些人而苦笑的自己了。

莫邪在震動。劍上的血像雨滴一樣落下,刀身已經因為砍殺太多人而看不見刀刃。當年初陣的時候也是這樣,拿著唯一觸手可及的莫邪,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它卻很神奇地一點都沒有變鈍的樣子,謎一

紅秀麗一言不發地站在一旁。因為和旺季在同一匹馬上,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馬蹄踏在人身上的感覺。眼睛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的場面,即使想定睛一看都做不到。所以後面的場景,她覺得自己幾乎沒看到,說不定是因為太害怕了才什麼也不敢出聲。

旺季自己先上了馬。身材不高的旺季,膝蓋以下都埋在了雪中。

黑夜的帷幕已漸漸閉合,遠處的天邊可見一抹黎明的淡藍。上了馬的秀麗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幕。

旺季用如同那淡藍天際一般的蒼色般的表情,淡淡地伸出了手:

「這,就是我的方式。」這就是旺季幾十年前行事的方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做過了。

十年前,與隻身一人在五丞原和他決鬥的王的選擇完全不同的方式。這就是旺季。對於這一點他是完全不會動搖的。現在的旺季,承認自己是一個落後於時代的男人。已經逝去的大鍛冶說得沒錯。跟不上時代的旺季,已經無法再前進了。

「你選擇了一個錯誤的王。我才是你應該選擇的王啊。」紅秀麗沒有對這句話表示贊同,也沒有表示反對。旺季以為她想著什麼事情所以沒說話。於是他把手輕輕地在她眼前晃了晃,秀麗好像有點吃驚的樣子。

「即使是這樣,我也要跟你說一聲謝謝,旺季大人。」什麼防備都沒有,導致悲劇發生的原因,是自己的淺薄無知,卻是旺季大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現在的紅秀麗,已經擺脫了少女時代的淺薄感性,能夠看到埋藏在表面下的現實了。十年過去了,她的臉已經變成了成熟幹練,散發著追尋夢想的女性魅力的臉了。那是一副明白了夢想和現實之間必須有所捨棄,並緊緊地攥住自己所有珍貴的東西的臉。和旺季一樣的臉。只要在哪裡捨棄了什麼東西,再次撿起來就會很高興。

「現在救了我的……是你的方式。既不是我的,也不是王的方式……」紅秀麗喃喃地說。

旺季突然有種奇妙的想法。比起自己,紅秀麗更注意那個孤獨的王的另一面。這個年輕的時候無意識地拒絕了王的求婚,變成大人之後又有一雙看透真相的慧眼的女子。旺季並不覺得她不可思議。和說過「什麼都不會留給你」的戩華比起來,這個女孩子是怎麼回事啊。旺季稍稍想了一下。

「那麼,其實我還沒有想好要怎麼幫你哦。」

「誒,啊……」

的確,從這裡倒下的屍體推算,對方應該有三十人以上。但是秀麗看到的小混混起碼有五十人以上。要是……實際的人數比這個還要多的話……

旺季用手護住了秀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向著發白的天際投去了銳利的視線。

「是時候該出發了啊。」

「啊」的一聲,從黑暗中浮出一個白色的東西。秀麗感覺到危險,不自覺地叫了出來。

那是一副白色的狐狸面具。

戴著狐狸面具的人搖搖晃晃地從黑暗處走出來。他長手長腳,全身穿著黑色,連指頭都是黑的,右手握著一把彎刀。靜靜地,能聽到他踏雪走近的聲音。

秀麗的身體因為感到絕望小小地顫抖了一下。這個狐狸男不可能一個人在這裡,說不定這附近埋伏著百人以上。為什麼旺季還要特地下馬呢?這時候不是應該馬上快馬加鞭逃跑嗎——

旺季把莫邪插在雪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還是那一副淡淡的表情。

「你啊,到了最後也還……」秀麗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狐狸男漸漸地接近了他們。第一次,從面具後面傳來了聲音。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到了中午的時候積雪就會鬆動了,旺季大人。我已經把那一百五十條左右的雜魚收拾掉了,但是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人呢……」

「別說得好像所有人都是你殺掉的嘛。說不定是馬兒一鬧騰,一窩蜂衝下山崖去了,也可能是死於雪崩嘛。我也殺了差不多三十多個人哪。」

「那是因為你擅長馬上作戰啊……我已經快要忘了孫陵王驍勇善戰的模樣了……」「忘掉了?你在說謊吧?我們一起打游擊戰,然後各個擊破的樂趣怎麼可能會忘記。無論是奇襲,強襲還是雪中作戰,打敗仗的次數已經多到讓我覺得這是習慣之一了。大概你也是這麼想的吧,貘。」狐狸男「啪」地一下,用長長的黑色手指摘下了面具。秀麗終於看到了面具後面的這張臉,有種在哪裡見過他的感覺。

他從頭頂到臉頰有一道又長又深的傷疤,看得出是砍傷。秀麗對這張臉沒什麼印象,既猜不出對方的年齡,心情也不像十年前一樣了。

突然,秀麗震動了一下。肩膀突然火辣辣地疼。那是十年前為了保護王,肩膀被箭矢貫穿的舊傷。

那個向她射箭的男人,就在那裡。

那時,那個男人突然就消失了,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從五丞原離開的。從那時開始,就算拼命地搜尋他的行蹤,也還是一無所獲。就這樣,十年過去了。

「雖然我曾經給了你忠告,可現在看來,你那傻瓜腦袋似乎沒聽進去呢。」

那個男人把狐狸面具扔在灑滿鮮血的雪上,然後喃喃道:"唉,我也不會特地給你第二次忠告了。"

旺季一直看著貘。從初陣的時候開始,貘就像影子一樣一直追隨著旺季,和他一起出生入死。和晏樹或者其他的貴族不一樣,他不會出謀劃策,只是默默地跟在旺季身邊,沒有參與任何黑暗的計劃。他既不是荀馨那樣的參謀,也不是孫陵王那樣的戰友。他就是旺季的影子,默默地跟在旺季身後而已。

現在的貘,就像和本體分離的影子一樣。第一次和旺季分別後,他就一直在某處彷徨著。

「初陣再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可能還不敢和我說話呢。」

像鬼魅一樣美麗的少年。還記得見到他時全身冰冷的恐怖,和憧憬。想讓他留在自己身邊的人。

「不要否認自己已經力不從心了。如果你已經變了的話,那我死在這裡也不錯啊,我是這樣想的……我最喜歡輸掉的時候的你,以及在山裡那麼努力殺人的你了。」

旺季感到很憤怒。哪有誇獎打敗仗的人的啊,一點都不好笑。雖然想是這麼想,但貘自顧自地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旺季卻一次都沒有想過這些。

……如果說,旺季有背叛過什麼人的話,那就是這個男人,而不是晏樹。只有他會認認真真地想要實現旺季的所有願望,即使是已經被旺季捨棄的願望。

五丞原事件之後,貘什麼也沒說就消失了。這是第一次,他沒有陪在旺季身邊。

「但是,你沒變呢。無論兵力相差多麼懸殊,再無計可施,你也還是像以前一樣單槍匹馬上陣啊。」貘微微笑了一下。看到這樣的貘,旺季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這說不定是第一次看到貘的笑容啊。

無可奈何。無可奈何……無可奈何花落去。這是旺季最喜歡的漢詩。貘也喜歡這一句。

一直像風一樣生存的男人。見到他的身姿後,貘就無法自拔地喜歡上了他。

「即使輸了,打了敗仗什麼的……我還是想要留在這個人身邊呢。

這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想法。」

無論再怎麼努力,還是被朝廷欺騙,被朝廷放逐的人生。直到最後也是如此。

就這樣看著旺季一步一步向前,同時不斷地失去寶箱中重要的事物。但是貘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地在身旁看著而已,即使他覺得自己已經不被旺季需要,成為旺季的累贅了。

「我啊,可是你的必勝王牌哦。可是,你居然無視我,真讓人討厭。」

「貘」旺季嘆了一口氣。雪花又紛紛揚揚地灑在了莫邪劍上。

「對我來說,比起莫邪,我更想要的是你啊……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想了」貘稍稍地吃驚了。

「我知道啊。你嫌棄它又重又不必要嘛……」

十年前,貘第一次自己選擇離開旺季。一直以來,貘都摸不透這個主君的心。大概主從關係就是這麼一種東西吧,自己像影子一樣默默地跟在旺季後面,就算是主君放棄的願望也想要完成它。就算是走在了主君的前面,只要完成了主君的心願就好,貘是這樣想的。是啊,自己就像劍一樣。十年前因為覺得旺季的願望是王座,因此他不惜排除悠舜的苦心安排,企圖用箭射死那個姑娘,結果最後她只是重傷。

即使旺季自暴自棄的時候,他還是用心地守護這個主君。但是,大概對旺季來說,自己就是個累贅,掃把星吧,甚至旺季的人生中並不需要他。就和莫邪一樣。但是貘還是選擇了留在旺季身邊,單方面竭盡全力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原來如此,在那個時候。第一次知道自己根本不瞭解旺季,也根本不瞭解自己。什麼都不瞭解。那時的旺季,已經從心底裡放棄了勝利。然後那個王把莫邪和失敗都交給了旺季——當他的氣場已經壓過了旺季的氣場時。那時候貘的心裡好像有什麼斷掉了,反應過來的時候箭矢已經朝著那個王射過去了。

一直以來,無論輸掉了多少次,旺季都不會像這樣默默地接受失敗——他的內心某處失去了一個重要的事物,已經不能再勇往直前了。

在把箭矢射出去的時候,貘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啊,自己在旺季的身邊真的什麼也做不了,這以後也不可能幫上他什麼忙,旺季已經不需要他了,這種悲傷得快要哭出來的感覺。

「貘。晏樹和悠舜他們都說,要為了自己活下去,王座啊什麼的怎樣都好。但是你卻覺得對我來說王座是必要的。我到底是為了什麼,過著這只不過比死好一點點的人生,艱難地活到了今天呢……這你是知道的吧。」

旺季並不是那種會和孫子靜靜地到山裡隱居的男人。但是在那個時候,旺季的心悵然若失,一直這樣自己騙自己地走到了今天。既然已經抱著受傷了的心蹣跚前進了,那王座還有什麼重要的呢?應該是去修補破損的心才對。

「就是這樣啊,貘。那個時候,你向王射箭的時候,我也呆了一下,以為王座唾手可得了吧。因為沒辦法,所以還是硬要讓自己繼續前進。在堆滿白骨的大地上,騎著馬在那個什麼都看不到是世界裡不斷地前進,前進,直到生命的盡頭。」貘的鬢髮隨著心小小地顫抖了一下。

旺季嘆了一口氣,把他的話說完:「王座選擇的,不是我。」

如果有想要的東西,就要靠自己贏得。旺季也一直是這麼做的。但是,最後的最後,是由貘,而不是自己獲得的。這違反了旺季的初衷。因此,旺季自己選擇停下來,不再繼續前進。

「我,不配做你的主君。」

主君。聽到這句話貘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旺季的眼睛。

「貘,我的人生裡除了莫邪之外就不剩什麼了。所以你錯了。這份重量對我來說,是必要的。」

旺季把失敗連同無數的骷髏以及絕望一起拋在了身後。這隻比死好一點點的人生,一直以來自己從來沒有完全高興起來過——怎樣才能結束這悲慘的人生呢?旺季並不知道。但旺季心中一直有塊懸而未落的大石。

想要逃走的時候,無數的束縛從四面八方拖住了他,還有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貘。

「我們不去不行啊。」父親曾這樣說過。

只要貘留下,旺季就所向披靡了,但總感覺失去了什麼。大概,貘是旺季唯一真正的臣下吧。只有承受得起這份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才能成為主君。

無論多少次想要加快腳步前進,到最後都只能勉強地挪動著……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初陣時揮舞莫邪感到的沉重感已經完全消失了。

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能駕馭這把劍。

旺季不僅是莫邪真正的主人,也是貘的主人。

「貘,現在莫邪對我來說已經不重了。你也不是什麼累贅。即使把你們帶在身邊也不會成為負擔哦。」

旺季的寶箱裡已經不剩什麼東西了。除了自己這副身體,紫裝束,以及像糟糠之妻一樣的莫邪,就只有這三樣東西而已。但是,還有一個人沒有放進去。

即使貘常常粘著自己,但也沒有別的人會這樣做了。因此旺季並不覺得他是累贅。

「要是你想來見我的話,何必這麼大費周章。直接來家裡找我就好啦。」

貘的臉稍稍地歪了一下。旺季銳利的眼神深深地投進了貘的眼睛裡。這雙冷酷又溫柔的雙眸,讓貘想起了初陣的時候。犧牲了整個旺家家臣團才活下來的少年,像是考慮選擇使用左手還是右手一樣考慮著活下去和去死的理由。現在的旺季有著和那時一樣的眼神和表情。貘對旺季點點頭,然後把大刀隨意地扔在了雪地上。

旺季什麼都沒有問他。沒有問他為什麼消失,又為什麼突然出現。但無論怎樣,他對這些事情是心知肚明的。即使離開了十年,貘還是與旺季本體分離的影子啊。終於,要回到原來的地方了。喜悅之情如雪花一樣從天而降。

說不定自己的初心就只是待在旺季身邊,即使什麼都不做,即使輸個沒完,只要能回到原來的地方就好了吧……但是貘想要贏。他後悔了。即使一次也好,想為他的主君獲得最高的勝利。

「貘……」

「在……」

「我要糾正一點哦。莫邪除了可以用來剝番薯,還可以做別的事情。很驚訝吧。是我贏了哦。」

貘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咧開嘴笑了。為什麼會這麼開心呢。旺季似乎很喜歡莫邪的樣子。想起十年前,莫邪和貘幾乎同時不見蹤跡,為什麼旺季不會覺得奇怪呢?

「這麼說來,是遇到你之後,才能把莫邪拔出來吧。」貘微微一笑。生存的理由。死亡的理由。對於現在的貘來說兩者都有。一直看著這個如同在暗夜的雪地中向前的少年的成長。但是,該到結束的時候了。

最後的最後,至少讓自己再檢驗他一次吧。因此才步履蹣跚地跟來了。

旺季把莫邪從雪中拔出來。

秀麗猛地打了個顫。她的頭腦不停地運轉,想把十年前事件的幕後主使,以及一件件事情,證據,證人什麼的背後的關係串聯起來。面前這個人的生存方式啊,信念啊什麼的從頭到尾都和秀麗自己的是完全相反的,她必須要問清楚為什麼他要說這些話,為什麼要挺身而出救她,以及為什麼他要包庇這個狐狸男的真相。

可是,她什麼也沒有說。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來。」現在這是最後的檢驗」什麼的完全是荒謬的,可是頭腦裡面不斷地重複著剛才他說的話,讓她無法冷靜下來思考。

莫邪也沒有再發出震動了……微笑著的貘的頭,發出沉悶的一聲,從脖子上掉了下來。

秀麗對大業年間的事情一無所知。但是,她現在聞到了那個時代戰爭的硝煙和血汙的腥臭。從那個被大業年間孤零零地留下來的人那裡感覺到了。

「這,就是我的方式。」

旺季感覺自己似乎聽到了那句話。

靜靜地,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了什麼落在地面的聲音。那是從五丞原傳來的,馬蹄聲。

泛藍的天際出現了無數的火把,隱隱地看到了一面小小的軍旗,上面繡著」荀」字。

紅色的荀字在隊伍中特別顯眼。現在的紅州州牧的名字是,荀彧。

旺季苦笑了出來。

(這次來救援的,是兒子啊)

紅州東坡初陣的時候,拼死把旺季從旺家殘骸中救出來的人,是荀馨。他的兒子就是荀彧。

現在皇毅也在紅州負責蝗災救援。紅秀麗和榛蘇芳則是來追捕賊人的。因為收到了賊人動向不對的報告書因此來到這裡追查——太遲了。原御史大夫旺季這樣喃喃道。

「荀」字旗讓旺季想起了十三歲初陣的時候,那場慘烈的東坡殲滅戰。但是,其實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被荀馨救出來的了。

荀馨將軍即使被朝廷呼來喝去,孤零零地進行著攻防戰。那種不知道何時才能結束的悽慘絕望感,旺季在同一個地方也感受到了。

那場戰役結束後,旺季問荀馨,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也,想要有誰來幫助自己啊,旺季殿下。」一向沉默寡言的荀馨將軍這樣答道。旺季就這樣盯著他。不對,大概,智勇雙全名氣又大的荀馨為了讓他活下來捨棄了逃跑的機會,還有為了保護他而死的整個旺一族。

說不定荀馨也聽到了,自己強烈地想要活下去的願望吧。現在大概不會有誰來問旺季,為什麼呢之類的。明明可以更快樂地活下去的。旺季答不上來。

旺季眯起了眼睛看著飛馳而來的大軍。所以說,已經到了最後啊。

紅秀麗的臉上寫滿了絕望。她不認同,非常不認同,絕對不認同。

但她否定不了。旺季選擇了戩華的方法,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挽救了。然後她意識到,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旺季的方法已經落後於時代

時間到了。旺季爽快地承認了這一點。時間到了。旺季靜靜地把

「真不賴啊。很快荀彧或者葵皇毅就會來這裡救你了吧。你靜靜

「旺季將軍」秀麗想挽留旺季,可她又不知道說些什麼好,苦惱得臉皺成一團,就像是在哪裡剛剛哭過一樣。她不認同。她也不想說什麼客套話。但是,旺季幫了她是事實。自己的軟弱無力。既沒有與之匹敵的力量,也沒有足夠的經驗。理想和現實之間還差得很遠。感覺又回到了年輕時候的菜鳥官員時代。

旺季低下頭看著這張臉。二十八歲。過了年之後就是二十九歲了吧。旺季開口問道:「為什麼你空著手出來了?」

「誒……」

「你不會是覺得老婆婆留在山家就一定不會死然後就這樣空手從山家出來了吧?」紅秀麗的臉色為之一變,然後沉默了。旺季這麼快就觀察出來了。

沒有比紅秀麗更像她的人了。那個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放棄的女兒。旺季所知道的女兒,在對手和自己的幫助下不斷地摸索,拼命地讓自己活下來。

所以那時的紅秀麗似乎沒有那個東西。

已經夠了,不,等等。紅秀麗的臉蒼白得可怕。她避開了旺季的視線,背對著他。

旺季已經失去了很多身邊的女人。母親,姐姐,妻子,女兒,都比旺季先去世了。原來是這樣啊……好像知道什麼了。死去的飛燕跟他分別的時候,和紅秀麗現在的臉一模一樣。

紅秀麗肯定誰也沒告訴。隨著時間的刻度,紅秀麗剩下的時間,很快就沒有了。

一年,還是兩年……大概也快了。

「你快要死了吧?」秀麗抬起青白的臉,默默地點頭,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這種事情,誰也不想知道的吧。其實是璃桜君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

「還沒有和其他人說過這件事呢。」

秀麗抬起頭來看著旺季。「……我不會死的,」她笑著說。

旺季看到了一張明亮的,沒有悲傷和痛苦的臉。

「我會活很長時間的。我已經決定了,要竭盡全力地活下去,竭盡全力地工作,無論是開心也好,悲傷也罷,全部把它們擁入懷中。就這樣一直前進、前進。」

「直到永遠?」旺季問了一個和王什麼時候問過的同一個問題。

她只是靜靜地微笑:「直到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太婆為止,我都要不斷地前進。到了累了的時候,就停下來休息。」

那是多麼美好的夢想啊。可旺季卻高興不起來。旺季周圍的女性,全部都年紀輕輕就去世了。旺季不明白,只有自己活下來也算是幸福嗎?妻子,女兒飛燕……還有前代黑狼的姐姐都離他而去。每次給她們掃墓的時候他都在思考這個問題。這個答案,現在被這個女孩子答出來了。以前做夢都沒想到會成真的。

那些重要的人離自己而去,所以他想要逃跑,而面前的這個女孩卻沒有逃。

他把手伸出來,摸摸秀麗的臉,再摸摸秀麗的頭。

即使那只是謊話也好。

「原來如此」

想要相信這個幸福的夢想。但是他要先走一步了……無論如何,已經看不到未來的世界了。即使那樣也好,旺季想著。

「累了的話就要休息,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是啊,的確是無可奈何。」

是啊,無可奈何。無可奈何……無可奈何。這是旺季最喜歡的話。

天快要亮了。

旺季抓起韁繩準備上馬。自己也不能不出發了。

「因為等下有人來接我,所以我先走了。」

迎接?秀麗臉色一變,看到旺季即將要離開,她急忙抓住了藤色外套的邊緣。

「那個……那個……你是要去見劉輝嗎?」

旺季利落地上了馬,紅秀麗似乎還有話沒說完。這個女孩,和自己一樣,到了最後也會心灰意冷吧,就像悠舜一樣。」即使輸了,甚至死了,我也絕對不會臣服於他的!我在二十多

「二十年前?不對,不是那樣的。劉輝只是想……」

「我追逐的,不是這個王。」他冷冷地說了這句話。既然決定了要往前,那就不能再回頭了。

「我要追逐的,是自由。你就這樣告訴他好了。還有,山家的老婆婆也拜託你了。」旺季微微一笑,然後策馬離開了。 

第七章黎明前的藍色箱子

那是一個幽靜深邃的黎明前夜——是誰殺了戩華王。

那個晚上,為什麼旺季會看到呢。在那個吹著詭異的風的夜晚,他在黑暗的臥室一隅看到了一個黑影——比黑夜更幽暗的黑影。旺季總覺得不止一次在哪裡看到了這個黑影。初陣的時候,攻防戰的時候,第六妾妃死掉的時候都看到了,但旺季卻不知道為什麼會看到,也不知道黑影為什麼會在那裡。

旺季一直盯著那個黑影慢慢地從黑暗中走出來,然後隨著腳步聲不知到了哪裡,似乎是邀請自己跟他一起走。說不定自己在哪裡見過那個影子的真面目呢。浴室他下床穿好衣服,跟著黑影出門去了。

旺季四處張望尋找黑影的去向,才發現他在曲折的迴廊上飄著。旺季便一路小跑緊隨其後。

這時候的旺季剛剛從御史大夫升職為門下省長官,有些個隨從時刻跟隨也是很正常的。但是一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黑影穿過一座座宅邸,在這無人的城市中穿梭。旺季感覺自己似乎不在現實世界,而是在影子的世界中游走,只有路上忽明忽暗的燈光和這個悄無聲息的影子在引導著他往前走。

這是一個異常寒冷的夜晚,旺季聽到腳下踩到霜花咯吱咯吱的聲音,還有金黃色的銀杏掉下來的沙沙聲。旺季意識到這是一條他經常走的路。影子只是靜靜地在前面領路,進入了外朝,來到了後宮,然後慢慢靠近了那個離宮。旺季停下了腳步。他的雙膝在顫抖。這個地方,多少年沒有來過了。

當初自己只是因為工作原因才和劉輝公子相遇是沒錯啦,但是為什麼直到現在劉輝公子還是呆呆地站在離宮的盡頭,什麼都想不起來呢。

這時,影子彷彿被黑暗吸入一樣進入了離宮,消失了。

幽暗的離宮,和那位黑暗的王真的不能更相配。

旺季在門口再一次停住了腳步,然後匆匆走進戩華的寢室。總覺得在哪裡聽到了黑鴉振翅的聲音。

旺季就這樣站在那個男人的床邊。現在還是深夜,不知道為什麼所有的燭臺都亮起來了,旺季得以

戩華王已經不復往日的威風了。他的精力日復一日地溜走,力氣也慢慢地消退,再也不是那個能把旺一族誅殺的血之霸王了。雖然年輕是的美貌還在臉上留有痕跡,但他的臉色已經像枯木一樣病怏怏的了。他的兩頰凹陷,嘴唇也癟了下去,眼睛像烏鴉的腳抓著樹枝一樣緊緊地眯著。

像幽冥烈火一樣的妖公子再也回不來了。躺在這裡的,不過是一個老人而已。

戩華王殺回王都的時候,旺季一剎那真的有自己的腦袋可能真的會被砍下來的感覺。可是現在,戩華王已經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了。

旺季靜靜地掀開戩華的衣服,看到了胸前的詛咒文字,還有那單薄得肋骨都突出來的胸膛,心臟部分已經完全被詛咒腐蝕。

在這個房間裡,除了戩華王,旺季,還有那個黑影。比旺季更早地來到戩華床邊的那個黑影。

旺季慢吞吞地問出了這個問題:「戩華,死了嗎?」

黑影喃喃地說道:」是。「然後旺季又看了看戩華的臉。

(戩華,死了嗎?)

死了吧。現在。死得真快。因為女人的詛咒死了。用自己的命換了清苑的命。那個一直對他人呼來喝去的戩華。——開玩笑的吧。旺季從心底這樣懷疑著。

把縹家女人對清苑的詛咒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就因為這樣,這個男人死了?

一直走在旺季的前面,把一切阻礙的事物消滅殆盡,身後堆砌起無數骷髏的戩華。

(開玩笑的吧)

那個女人,就這麼輕易地殺了這個幾乎不可能會死的男人。明明把子女斬殺殆盡,卻為了其中一個兒子而死的男人。現在,無論是旺季還是其他任何人看到這副身體,都不會覺得這個男人還活著。

這個旺季窮盡一生追趕的男人。

雖然嘴上老是說要把戩華殺了,實際上旺季根本沒動過手。與此同時,旺季思考著自己死去的模樣該是怎樣才好。如果像戩華現在這幅病怏怏的樣子的話,那還倒不如死了乾脆。對旺季來說,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不是戩華了。

看著戩華一天一天病倒,一天天衰弱下去,力氣也慢慢喪失,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還是由自己來殺了他比較好。但自己還是什麼都沒做,只是空著手來慰問一下他而已。羽羽說過,詛咒會腐蝕他的身體,很快就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心臟也會停止跳動,全身上下都是病痛。但聽到這番話的戩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不知道神遊到哪兒去了。

於是時間就這麼一閃而逝,無論怎樣都好,現在來到這裡的,是旺季。

到底自己想要怎樣的死法呢?

沒有一種能讓自己滿意的死法。猶如幽冥烈焰一般的破壞公子。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每次旺季見到他的時候,他都露出微笑,然後像骷髏一樣嘎啦嘎啦地走開。他去了哪兒呢。

他一直都是那副樣子呢,旺季想。

是啊,自己根本沒有想過這個血之霸王會死掉。總覺得他會活很長時間,甚至不會死。只要妨礙他的人就統統殺掉。但為什麼只有自己沒被殺,旺季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戩華會被誰殺死,或者病死,或者詛咒死,或者老死,這些死法都不對。這些都不是他滿足的死法。反正自己也看不到這樣死的戩華是怎樣的,何必去想這些事情呢。但戩華還是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旺季總覺得先死的人會是自己。為什麼會有這麼愚蠢的想法呢?有多少人,能夠在黑暗的時代活到最後呢?

燈火隨著風搖曳著,旺季先前看到的那個黑影在寢室的一隅晃動著。它和旺季一樣,因為想著同樣的事情,才來到了這裡。它比旺季先下定決心要找出那個答案。它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床前,朝著戩華的心臟伸出了手。

旺季問它戩華死了嗎,影子回答了他「是」。隨後旺季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影子會在這裡了。

戩華並不是被縹家巫女咒死的,也不是因為代替兒子承受詛咒死去。這些都不是他死去的原因。他輸給了自己的壽命。

戩華是自然死亡的。

「——等等」

旺季看到了那個影子的「臉」。說不定很快旺季就有資格看到這個影子了。但是,旺季還是用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讓我來做吧。」

不知道怎樣填補這最後的空白時間,但旺季的手已經伸向了戩華的頭,把活人特有的熱度傳到了像霜一樣冰冷的戩華身上。

「你是,旺家的三兒子嗎……」

旺季咬牙切齒地笑著向這個霸王叩頭臣服了無數次。

「我是王,向我跪拜,跟隨我。」

一直站在旺季前面的男人。腳下踩著無數的骷髏,斬破幽冥向前的男人。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裡,支配一切的血之霸王。誰也不能左右他,誰也不能支配他。

突然,戩華的臉上滴落了什麼東西。為什麼偏偏是水滴?這種難以名狀的感情到底是什麼?

無論過著怎樣暗無天日,不知何時才能終結的生活,旺季一直抱著失敗的心情。

如果死了的話,自己應該感到慶幸開心才對,只是變成冷冰冰的屍體被別人盯著而已,也不會失敗了。

不對——旺季不能容忍這樣。

從心底裡傳來了聲音——你永遠都只會失敗。

突然,旺季感覺眼前越來越暗。隱隱約約地好像能看到活著的戩華。

暗色的雙眸,破壞一切又支配一切的男人。旺季注意到了什麼。

「旺季。」他只是睜開暗色的眼睛,發出聲音,就能夠支配全世界。

旺季的眼淚簌簌地流下,很快眼淚就迷濛了雙眼。在淚眼中,世界似乎扭曲了一般,旺季又似乎由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命令一切向他俯首稱臣的那個年輕的霸王,聽到了他的聲音。

什麼時候那個什麼都不關心的王停下了腳步呢,旺季想。

但是,現在的旺季感覺到了。那個王已經永遠地停下了腳步,旺季不用追趕,也已經遙遙領先了。因為戩華一直在向前進,所以旺季也在後頭追趕。但是。

「還沒有問過你為什麼活著啊。」

被女人的詛咒逐漸腐蝕,然後就這樣死去的人生。旺季所知道的戩華,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微笑著支配一切的男人,怎麼會就這樣死了呢。

大概這一切的一切,都掌握在那個黑影手中吧。無論是別人的手,還是戩華的命,自己都是抓不住的。

但戩華還是暴露出自己的老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這座離宮中靜靜地等待死亡。——那時候,自己問戩華為了什麼而活著,戩華是這樣回答的:「……被看穿了嗎。是啊,意識過來的時候,我就已經這麼活下去了。」這是什麼答案啊。旺季要用這雙手殺了王。

眼前的戩華,臉上並沒有紅暈。旺季既後悔,又從心底感到生氣。他的面孔已經扭曲,手指加大了力度,然後第一次在戩華面前叫了他的名字:「戩華,為什麼不殺了我,一直讓我活到現在?!」戩華只是嘆氣,同時睜開了眼睛,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

旺季的手指上並沒有傳來聲音。臉頰似乎被羽毛拂過一般。

戩華的嘴唇瞬間彎起了微笑。然後旺季慢慢地放下了手。房間裡所有的蠟燭都被風吹滅了,瞬間伸手不見五指。

這之後,旺季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幹了什麼。

窗外傳來大鳥振翅的聲音,旺季抬起了頭。

在黑暗之中,旺季默默地把戩華弄亂的衣服一點點整理好了。視線邊緣還能看到那個黑影靜靜地待在那裡。

弄完之後,旺季看了看那個黑影,然後走了出去。

天快要亮了,旺季在凜冽的寒風中踽踽獨行。走著走著,他突然停下來,靜靜地停在了角落。

他望向天空,秋冬之際的星星零零散散地灑落在天際。秋天快要結束了,天也快要亮了。象徵旺季的星座正在發生激烈的鉅變。旺季的寶箱裡也嘩啦啦地掉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但是這次,已經什麼都不會失去了。因為是自己親手毀壞的。

聽到自己心底的聲音——已經不會再逃避了。但是內心還是充滿了失落。旺季無聲地哭著。自己的一半失去了。旺季那黑漆漆的寶箱。在寶箱裡,藏著誰也不知道的寶物。無論輸了多少次,無論失去了什麼,無論誰先比他到了那個幽冥的世界,因為有這個寶箱支撐他,他才能不斷地前進。

旺季把戩華的命和最古老的寶物一起破壞掉了——該怎麼辦才好在自己的人生裡,一定會有一些正確的做法,一些錯誤的選擇。

所以不能後悔。大概在這件事情上也是。但是旺季的前面已經沒有路了。要追逐的人,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因為是自己親手,殺了那個人。

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今後也一直會生活在天亮前的黑暗中

旺季看到了晏樹。旺季擦乾眼淚,走向前去。

即使這樣,旺季還是不得不向前走,無論多少次。自己一直都是這樣做的。在沒有戩華的世界的前方。

戩華累了,走不動了。

「為了什麼而活著?」

旺季似乎又聽到了戩華的聲音。

旺季經過了山家,走進了晦暗的森林中。這裡有一條窄路,只有幸運的人才會看到。旺季揹著莫邪慢慢地在這條羊腸小道上騎馬。

前方的黑暗中,又浮現出一張狐狸面具。那是一隻用面具覆蓋著上半臉,讓人非常懷念的狐狸。旺季朝著那隻狐狸走去。

「旺季大人!」

狐狸總是等著迎接旺季……是啊,在另一個寒冷的夜晚也是如此。

慢悠悠地,馬兒逐漸靠近了狐狸……但是,旺季從馬上摔了下來。

幾十年來從未在馬上摔落的旺季,就這樣掉了下來。

狐狸伸出手抱住旺季衰老又弱小的身體。

「嗯……好累啊」旺季喃喃說道。雖然一直都這麼累,但還是第一次說出來吧。但是,他已經不行了。如果沒有人來迎接他的話,他就一步也動不了了。

抱著旺季的晏樹的手,沾滿了猩紅的血液。那並不是晏樹的血,而是旺季的。

「還不是因為你自己亂來。」晏樹說。晏樹這麼一本正經地說話,旺季感覺怪怪的。透過狐狸面具,旺季看到了晏樹那一本正經的臉,那扭曲著,戴著人類感情的臉。

「你不覺得自己很過分嗎,旺季大人。我這幾個月來辛辛苦苦地照料你,又給你求醫問藥,連上朝也不去了。你是故意偷偷地溜出去的吧?到處都找不到你,我快要哭成淚人了呢。」

「反正你去了朝廷也只會做壞事,不去也好。」

「一點都不好嘛!」

其實,晏樹說的是很嚴肅的事情。屬於他們的世界快要終結了。

旺季微微笑了。

是啊,屬於他們的世界要終結了。旺季人生的盡頭,來臨了。

……旺季突然想起了陵王。

他曾說過一定要死在花下做個風流鬼,於是無視了旺季和醫師的勸告一個人跑掉了。

陽春三月,才開了一半的櫻花,在風的吹拂下紛紛揚揚地落下。聽著旺季說「最討厭櫻花了」的陵王笑了。他說:「我最喜歡櫻花了。無論怎樣殘酷的現實,似乎都能在這櫻花下看到一點點。」

如果能一直在旺季你身邊就好了。旺季的耳邊傳來這句傻乎乎的話。想起兩人曾定下老死不相往來的約定,旺季笑了。

陵王最後真的死在了櫻花下。那陣吹落櫻花的風,也吹掉了旺季寶箱中重要的事物。

旺季的箱子裡已經什麼都不剩了……終於,旺季也迎來了這一時刻。無論之前失去了什麼,終於,只剩下這幅皮囊了。

自從戩華逝世以來,真的過了好長時間。

那個時候,旺季的時間瞬間停止了……但是到了今天,旺季人生的時針又向前挪動了一點,連著之前沒有移動的份一起。

戩華會嘲笑他嗎?居然捨棄掉唾手可得的事物,明明是伸出手來就能全部抓住的。

但這就是旺季。還有一件事沒有完成,就是這股熱情不斷驅策他前進。

最後,旺季終於放棄了。對此旺季感到很高興。

「直到永遠?」

耳邊傳來了這句話。旺季意識到這個國家已經不需要自己了……從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前面的路,旺季已經走不下去了。

「旺季大人,你還不能死啊」晏樹像是祈禱一般地說道。

然後他把旺季抱上馬,像是要去哪裡。

「你還不可以死。旺季大人你不是最喜歡雪嗎?我們一起去悠舜

雪簌簌地下著。雪停了之後,很快就會有好事發生哦。旺季聽到晏樹大聲地呼喊著自己的名字。他,並不討厭這個聲音。

突然,他又聽到了大鳥拍打翅膀的聲音……那是什麼鳥呢。

去庵裡稍微休息一下吧,這麼想著的旺季,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王像一個被弄壞的人偶一般呆呆地在昏暗的宮中游走著。

朝廷從昨天就開始騷動了。

無論收到了多少前方的情報,都沒有秀麗或旺季的訊息。難道旺季,謀反了嗎?但是,他怎麼會把小混混聚集到山裡——開什麼玩笑。中央官吏這麼向王稟告的時候,王被激怒了。真是一派胡言。

於是王下令,從今往後有對旺季造謠的人,一律關入大牢,絕不容許有漏網之魚。百官嚇得屏住了呼吸。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憤怒的王。

意識到自己幼時曾在那裡生活過,王現在也會特地囑咐人去打掃那座離宮,就像對待旺季那樣。

曾在哪裡聽過如純淨的藍色般美妙的琴聲。那是蒼瑤姬傳下來的琴。聽到那聲音的時候,王似乎在夢遊。

那時,五歲的王聽到了從走廊和庭院傳來的腳步聲,那是死亡的腳步聲。

但是,他朝著那樂音走去,就看到了通明的燭火。六角形的亭子裡,有個男人在那裡彈琴。男人穿著美麗的藤色「紫裝束」,揹著莫邪。

上一次見他的時候,還是在八年前。

「旺季!」王發出了聲音。

搖搖晃晃的燈光中,王看到了一張彷彿五六十歲的三十多歲冷豔美青年。

「真是好久沒有見面了啊……」二十五年前的夜晚,王也聽過這句話。

「好久不見了啊,劉輝公子。」

王見到了優雅挺拔地站著的旺季。他還保持著之前和王見面同樣的表情。一直以來都是那副表情。讓人無比懷念的表情。王終於意識到了為什麼自己會在這個時候遇見旺季。

這個王,追趕著自己。一如自己當年追趕戩華。

十年前……無論多少次起起落落,他都會東山再起。

如果那個時候,這個年輕的王把軍隊帶來了的話……那自己也死得瞑目了。

王都的兵力是五十萬。紅州的兵力是五萬。

如果戩華包圍了五丞原,沒有留下讓自己逃跑的機會的話會怎樣呢。

但是在王都的時候,旺季和戩華是完全不同的。同樣都是五萬,同樣都是在五丞原。但是……這個王只帶了一個人。說不定就在那個時候,旺季就已經敗下陣來了。

無論王帶了五十個人,還是一百個人都沒什麼區別。只要和旺季對戰,這個王就必輸無疑,然後旺季就能輕鬆獲勝,登上王位了吧。

說不定這就是戩華寧可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替孩子擋下詛咒的原因。

但是這個王並不是戩華。他和戩華完全不同。

如果當初旺季注意到的話,他就不會下馬決鬥了。一直緊緊地跟在戩華後面追趕著他的旺季,就在那時候停下了腳步。

在那個時候把蒼劍弄斷的人不是王,而是戩華的影子和自己。直到最後也……「旺季」

王突然抬起了頭,彷彿要抓住旺季似的。旺季低下頭,看著王傷心的神情。但是旺季是不會被這張憂傷的臉欺騙的。這個公子,只會依據對方的臉色喜好行動,直到現在也是這樣。但是旺季一眼就看穿他了。

他永遠是那個不知道在走廊的角落孤獨地哭泣,然後哭累了就蜷成一團睡覺的小公子。只會把寂寞深深地埋在心裡。雖然不斷地犯錯,但他依然堅持尋找著正確的道路。

其實旺季並不討厭見到這個一直逃避著自己的公子。因為十年前,這個王逃走的時候,旺季也一度想放棄,一直以來堅持的東西似乎被動搖了。但是,也有什麼東西,是不變的。

「旺季,王是孤的話就不行嗎?」和十年前一樣的問題。但旺季

已經決定了答案。他很不坦率地給出了和之前一樣的回答。「不行就是

旺季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是和十年前不一樣的答案。眼前這個堅定的眼神,和以前自己追趕戩華時的一模一樣。

對王避而不見的這些年,旺季不斷地收到王的信或者禮物,從未中斷。甚至還有個稻草人。雖然旺季曾經把它退回去了,但王卻毫不在意。一直纏著自己不放鬆,就和當年纏著戩華的自己一樣。雖然用的方法不同。想要的東西不會粗暴地佔為己有,只是在後面追趕而已。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啊,旺季摸了摸下巴。

已經改變了的王。

在六角亭子裡彈著琴中琴。這已經是最後的岔路了,無論做出怎樣的選擇都好,旺季是這樣想的。雖然是同一條路,王和旺季的選擇是不一樣的,戩華和旺季的選擇也是不一樣的。

即使旺季做出了回答,也不是這個王想要的答案。但當旺季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時候,就什麼都不做了。

「但是,請試著喜歡我吧。你都不和我一起喂鯉魚的說~」

旺季追趕的王並不是眼前的這一個,但是即使敗給了這個王,他也是不會屈服的。而且,他再也不能和這個王一起做什麼事情了。

王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在那個寒冷的秋夜,王完全沒有後悔。在五丞原的時候,這個放棄了守護寶箱而是把它扔掉的王,會做出怎樣的回答呢?即使弱小,他也沒有逃跑,而是給出了向旺季讓步完全不同的答案,果真是寸步不讓呢——結束的時間快要到了。旺季對王說出那句無比懷念的話來。這就是最後了。

「那麼,我也不能不前進了。」

聽到這句話,王的臉色變得煞白。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曾聽過這個聲音。旺季的聲音和年幼的自己的聲音。那是在天亮前的雪夜。

「嗯嗯,天快要亮了。」

不能不前進了。即使數過了一百天,旺季還是沒有回到這座城裡。「旺季,我討厭你。因為孤實在是走投無路,只能依賴慧茄了。孤——」

對著像孩子一樣胡言亂語的王,旺季嗚嗚地吹起了草笛。王一下子睜大了眼睛。那時也……

「即使只有獨自一人,也有能做到的事情。這就是我想傳達給你的東西,蒼之君。」即使只有獨自一人。旺季把草笛從唇邊拿開。真是不坦率啊。」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我真的很感興趣。在你說完之前我是不會出聲的。一……一起走,我們應該一起走什麼的也行啊!」

「如果是那樣的話,一起走也不錯啊。還是說你要在這裡等?」旺季挑起了眉毛。那個時候,旺季的答案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他當時並沒有回答。但是這次他決定好了。他轉身面向劉輝,晃了晃手中的草笛。

「不,我不等你了。我和你不一樣,要先走了哦。」

「不要嘛——」王生出了手。因為那時,旺季說了「天亮之前」。

「但是到現在為止,我都和公子在一起,很快樂啊。」

只有旺季和沮喪的自己一起度過黑夜。在父王不在的朝廷裡,旺季告訴了自己這些話。僅此而已。這次,也一定是這樣的。和以前不同的是,這次十分地坦率。

每次靠近旺季的時候,琴音就會戛然而止。自己總是循著琴聲而來。只追隨自己喜歡的東西,把自己封閉在小小的世界裡,是時候該出來了。——去往前面的世界。

旺季自己選擇了失敗,然後走在了劉輝的前面,去往那個什麼都看不到的世界。劉輝離那裡還早著呢。

「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還有很多東西想聽你說,還想多見見你

——孤,還沒——」

在那個寒冷的秋夜,王看到了旺季失落地淌著淚。即使是這樣,王還是循著旺季的影子走了出來。注意到的時候,自己連逃跑都忘記了,而是回到了旺季的老路上。

「很想知道啊。」

王心裡想著,為什麼喪失了重要的東西后,旺季還能快速地走出那裡呢。但是王像是被弄壞的人偶一般呆呆地跪在地上。回過神來的時候旺季已經不在了。王站起來,邊跑邊喊著旺季的名字。但是,已經哪

王抬起頭來看著黎明的天空……雪簌簌地落了下來。

「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城吧。把所有東西都捨棄掉跟我走好嗎?」跟我一起走好嗎?

如果有誰問他的話,他大概會答「遺憾」吧。

即使放棄了和王一起做些什麼,旺季和王之間仍建立起了深深的羈絆。

他也聽到了王呼喚他的聲音。雖然想要逃,但是逃不掉。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已經像個傻瓜一樣地葬送了這一生。雖然對此感到很遺憾……是啊,說不定這也不壞嘛。

走著走著,旺季聽到了小孩子哭泣的聲音。那是一抽一抽地哭泣的聲音。和清苑消失時候的哭聲一樣。那是難得一見的慟哭。

旺季停下了腳步,然後轉身回去。即使遺憾,旺季也無法在前進了,也無法說出「站起來」之類的話了。

失去了母妃,失去了悠舜,這個王的一部分心也失去了。和旺季一樣。

只是為了活著而已。就像戩華的回答一樣。戩華說過,有想看到的事物,然後旺季露出了一副感興趣的樣子。

這十年來,有誰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吧。這件事大概連慧茄也不知道。

你只要這樣就好了……和戩華不一樣,沒有什麼有說服力的理由活著,渾渾噩噩地過了十年。

即使這樣,旺季還是活著,就已經比沒有活著的人超出了一大截,大概也稍微前進了一點點吧。但是與前面那個人的距離完全沒有縮小,果然自己還是輸了吧。

旺季聽到哭聲之後轉身返回,他並沒有再次吹起草笛,而是念了一首俳句。

花之季節,暴風雨之夜。生命猶如一段長長的旅程。

——花之季節,暴風雨之夜。真是一段長長的旅程啊。從寶箱中掉落了許多東西。大家都死了。

自己一直在輸,一直在逃避。但是——最後,有兩個女子好好地守護著。

即使只有獨自一人。

所以自己最後是贏了的,旺季這樣想著。最後,他把草笛和稻草人放入寶箱中。

看到了來接他的人,旺季笑了。

是啊,他們一定能守護好的。

來接我了……旺季呼喚著誰的名字。

在山家遇到紅秀麗之後,旺季就突然消失了。

無論怎麼找也找不到他的身影,追在前面的葵皇毅也不見蹤影。然後回來的時候,葵皇毅抱著旺季的遺體。無論是誰問他什麼,葵皇毅什麼都不說。

璃桜公子看到外祖父的屍體後,崩潰得痛哭失聲。

在山家的時候,旺季明明渾身是傷。但葵皇毅抱回來的時候,所有的傷口都包紮好了。所以並不知道旺季到底是因為失血過多死的,還是病發身亡的。

在所剩無幾的時間裡,旺季孤身一人前往山家幫助紅秀麗,一個人殺掉了五十多個人。另外,榛蘇芳在他的無比精確的指示下把周邊的山賊全部剿滅,還順藤摸瓜地找到了資助這些山賊的中央官員,然後把他們一網打盡。還有那些新晉的下級官員也不遺餘力、毫不退讓地檢舉高位貴族,震驚朝野。在這以後,榛蘇芳沒有一樣功勞可以超過這一事件的。

王被徹底地激怒了。即使景柚梨和慧茄兩位宰相好言相勸,還是不能抑制住王的悲傷和憤怒。在這以後,朝廷裡沒有人敢說旺季的閒明明是被旺季拋下的紫劉輝,卻不可思議地對旺季的侮辱火冒三丈。同時,對於那些抓起來的人,最後紫劉輝也只是處罰了帶頭的那

晚年既沒有實權有沒有政績的旺季,權力都被王身邊的人奪去了,領地也被充公了。但他的死的確改變了朝廷。

山家事件使國試派的勢力大大擴張,把因旺季之死憤怒的貴族派大大地打壓了下去。這十年以來的兩派表面和平被打破,兩方僵持不下。為了緩和這個局面,景柚梨把葵皇毅提拔為新一任宰相。

在這以後,開啟了貴族派和國試派的長期對立局面。

……旺季的死充滿了許多疑點,至今還有很多不能解釋的地方。

紅秀麗在山家見到的狐狸男,和十年前旺季謀反時襲擊王的是同一個人。紅秀麗親眼見證了他的人頭被旺季砍了下來,但到處都找不到這個人的屍體。另外,旺季隨身攜帶的莫邪也不見蹤影。葵皇毅抱著旺季回來的時候,旺季身上並沒有莫邪。直到葵皇毅死後,莫邪也依然沒有出現。

另外還有一個疑點就是凌晏樹的行蹤。作為旺季繼承人的下任門下省長官,他在山家事件前的數月前就沒有出現在朝廷了。而且從那以後也沒有看到他的身影。據說,他是山家事變黑幕的唯一知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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