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泡沫般的白色記憶
王啊,也有難以忘懷的記憶。
被秋天染成橘黃色的銀杏葉掉在地上發出了啪嗒啪嗒的聲音,預示著秋天的結束。天氣異常的寒冷,似乎連星星也被凍住,發出微弱的寒光。
天空被一幅深藍的帷幕圍住,黎明尚未到來。最小的公子躲在後宮的角落,拼命忍耐著不知道是第幾次想要逃出皇宮的心情。
儘管如此,實際上那時自己在內心深處早就放棄逃跑了。與其說是想要逃跑,不如說只是想去散心而已。無精打采的自己在昏暗的後宮中如行屍走肉般遊蕩著,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後宮盡頭。
他注意到了樹叢前面,似乎有誰在那裡。
公子帶著一臉好奇的表情看過去,然後條件反射般地吃了一驚。自那人從王都回來,公子便一直躲著他。從初次相遇開始,他便討厭自己的笨手笨腳。躲閃的眼神也是,說話的腔調也是,全部都讓那人覺得討厭。明明自己想逃,卻總是在見到那人時挪不動腳步,頭暈目眩地全身發抖,連冷汗都冒出來了。
那人或許也發現了公子,但他大步流星地從他身邊掠過,似乎完全無視了他。以前他起碼還會瞟他一眼的。不過這個人起碼不像黑髮宰相那樣要求他去做什麼,這已經夠好的了。但是真的見到他的時候卻和他擦身而過,就這樣被無視了,自己像傻瓜一樣呆呆地站著的時候,卻有種覺得很慘想要哭的感覺。
今晚的他似乎從未注意到公子的存在,只是抬頭久久仰望著黎明前的天空。公子從角落窺視到那副神情的時候,心就像敲鐘般撲通撲通地跳動著。他呆呆地杵在那裡,忘了自己接下來要去哪裡。從心中某處傳來了黑色寶箱咿咿呀呀的聲音。
寒冷的秋風連同金黃的銀杏葉一起吹了進來,葉子在床前翩然起舞。聽到那令人懷念的沙沙聲,旺季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旺季回過神來的時候,手裡的紙已經被吹得到處亂飛,意識到要做點什麼的時候,抬頭就看到晏樹一邊關上露臺的窗戶,一邊抓住幾「秋天都結束了,請別再開著窗戶了。這樣會感冒的,旺季大人……嗯?這是什麼呀,不是公文的副本嗎?不會又是哪個貴族的拜
雖已辭去朝廷的職務將近十年了,但被各地的旺季派官員委託的工作還是不少,不過這種程度的工作量還難不住他。
「前幾日榛蘇芳不知為何來了這裡,從紫州府那邊打聽到的這附近的情報說紅秀麗好像因為工作也來這附近了……真讓人在意啊……」
晏樹瞥了一眼旺季。看到旺季稍微蹙了蹙眉,「看起來」真的很在意,不過也就只是這種程度的在意罷了。
「若是以前的自己,肯定會跟現在不同,一定會精力十足地要去做些什麼的……」
晏樹沒有回應,旺季就把這當做是肯定了。被自己這麼一說,旺季自己也開始有些失落了。
最近,總是時不常地反覆回想起以前的每一件事,或許是上了年紀的緣故。回首自己就算被降職也很樂觀的年輕時代,根本就沒空想以前的事情。現在的自己卻……
「啊,晏樹。剛才撿到的那些,不用一直拿著的。就放那不用管它。」
「哦,還真是稀奇啊。什麼呀,原來是從王寄過來的啊,我來看看……‘一個人給池中的鯉魚餵了食’這什麼啊?日記嗎?這其實是想說‘想嘗試一下和旺季大人一起餵魚’吧?」
悠舜去世後的數年裡,像這樣開門見山地寫著想要見面的信時常也會送來。雖然旺季一直無視了這些書信,但王還是堅忍不拔地逢年過節都會寫那麼一封兩封過來。後來的信越來越不知所謂,不知道王到底想說什麼,像是想讓自己進行暗號解讀一樣。
「明明旺季大人一次也沒有回過信,王還真是勤奮啊。雖然一開始我也會很無情的咂著舌……送這等素雅情書的性情還是值得誇獎的,我甚至還要被冤枉是不是在交給旺季大人之前就把它撕碎丟掉了。
乾脆就見個面如何?」「不行!」旺季斬釘截鐵地說道。「哼」,他一副不爽的樣子繃著臉望向另一邊,雪白的銀髮隨之拂動。最近總是在發呆的旺季,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激動起來。「誰要他和一起餵魚啊!」
晏樹嗤笑著:「誇他一下也行嘛」,然而他已經知道了旺季完全沒有想要見面的意思。
「旺季大人,雖然您說過什麼都不想做,但冷漠地拋棄了王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呢。王也是,總是假裝成天真無邪的孩子跑到別人懷裡撒嬌。他還真不知道這招對旺季大人不管用吧。」
「錯了,不是不知道,是沒記性。那可是‘一起給池中的鯉魚餵食’啊。要是記得那件事的話絕不可能寫出來。」
晏樹的臉上浮現出了冷笑。的確,自從發生了那件事後,就晏樹所看到的,王已經不記得所有的事情了,才會這樣鍥而不捨地追著旺季,就像追著已故的悠舜一樣。他們是可以看見自己黑暗那一面的人。可是那些事情大概王都不記得了。
「把討厭的事情全部都忘記掉,真不愧是王啊……旺季大人,如今的朝廷裡也有一些滑稽的傳聞哦。其一就是「是誰殺了先先王」,有傳言說他將妖姬紅玉環勒死後逃走了。之後就是……‘是誰殺了戩華王’。」
瞬間,旺季的眼神變得有些昏暗——是誰殺了戩華王。
「還有,大家都在暗中議論王的母妃——是誰殺了第六妾妃。」第六妾妃沉入池中離奇死亡時,只有旺季及時趕了過去,最小的公子只是在旁邊看著而已——是誰殺了第六妾妃。
「說真的,那時候的事,王好像都忘記了呢。溺死那事也是模模糊糊想起來的,還真是厲害的防衛本能啊。那麼,要是我的話就再加上一條,‘是誰殺了悠舜’。」——是誰殺了悠舜。
八年前,悠舜病逝後,王將祥景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大片彼岸花一棵不剩地全部拔掉了。那花的盛開似乎就是在告訴世人,悠舜已經死了。
旺季已經年過六十了,王也三十一歲了,已經不能被叫做「年輕」了。旺季嘆了口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變成了白煙。
悠舜死後,旺季再也沒見過王了。
夏天結束了,距悠舜去世已有八個春秋。「殺了……誰」不經意的話飄入耳中,王突然醒了過來,猛地起了身,心臟和脈搏撲通撲通地跳動著,微弱的燈火照著朦朧的雙眼,王的內心更加混亂了。到底現在是什麼時候,自己在哪裡。
「啊,終於起來了啊,王……」
王嚇了一跳。剛才跟他說話的是從地方暫時回到中央親信三人的武官。他用一臉好像很有趣的表情看著自己。見到了年過三十的三人,王終於清醒了。
「真是的,在府庫做調查是可以,再稍微放盞燈吧。不然眼睛會受不了的。還有以後要去哪裡之前先能說一下目的地嗎?靜蘭好不容易從紫州府那邊過來,都是為了早一點見面才這麼做的…尋找您就費了好一番功夫啊……到底要在這樣的夜裡調查什麼啊?」
王吃了一驚。「沒什麼……只是睡不著出來走走罷了。話說回來剛才……孤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為了矇混過去,王扯開了話題,把很厚的書籍和卷軸若無其事地全部卷在一起,將最底下的東西擋住。作為親信的三人,似乎什麼都沒察覺到。
「剛才有沒有說是誰……殺了,之類的,什麼的……」——殺了。這個詞,冷不丁的,在王的腦海裡出現,讓他聯想到叫人毛骨悚然的鮮紅的彼岸花。自悠舜辭世已經過了八年,但記憶中那抹紅色卻毅然鮮豔欲滴。
「鄭悠舜……必須要辭去御前的職務。請您原諒我永遠的離開吧……請您原諒吧……請您原諒……陛下……」王聽到了被自己自己封閉在籠中直到死亡的唯一一個尚書令的聲音——是誰殺了……
「啊啊,是這個啊。常會在朝廷裡聽到的怪異話題呢。有點像是七大不可思議事件的感覺呀。最近最流行的就是」是誰殺了戩華王」了。再來就是‘是誰殺了第六妾妃’還有‘是誰殺了先先王’之類的了。在後宮還真是有各式各樣能引起人好奇心的奇怪死亡呢。」
旁邊的文官像是知道他多嘴了,於是就一臉緊張地責備著:「喂,楸瑛,別說了。太不謹慎了。那是……那可是這傢伙的雙親啊。」
「是這樣啊。真是抱歉了。」這位武官和另外一位在場的武官大人相互對視了一眼,道了歉。
是誰殺了戩華王。知道說的是關於父王戩華的事情,王鬆了口氣,甚至在心中的一個角落裡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但是另外的那個‘是誰殺了第六妾妃’的說法,竟奇怪地讓自己心虛了一下。
和王有著近乎相似面孔的那位武官、呆呆地聳了聳肩膀:「無所謂。儘管是臥病在床,我也不覺得會有那樣能刺殺那位大人的人。你小時候是見過他的吧,也覺得他是被殺害的嗎?」
「不……」藍家出身的武官揉了揉太陽穴。
那是被稱為血之霸王的男人,因喜怒無常的冷酷而著稱。他有著可以將任何人壓倒的存在感和精神,是將暗黑的大業時代終結的英明君主。
藍楸瑛看了王一眼。他本該是個受人愛戴的王,但說實話,他並沒有像他父王那樣的神性和魅力之類的東西。他也認為,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和戩華王旗鼓相當,還擁有能夠去殺了他的極強意志的人。
「所以啊,正因為這樣,病死才會讓人覺得奇怪,才會有那樣的傳言流出……而且實際上誰也沒見到他死時候的樣子,這也很奇怪,好像有誰說了聽到了腳步聲什麼。王在那個時候,是待在這座城裡的吧?您知道什麼事嗎?」
「不……」王有些不解。父王就好比一個遙遠的存在,且不說小的時候很少見,就單純請安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比起對於父王的印象,幾次與自己擦身而過的旺季印象更深刻。每當見到旺季,當時還是公子的他總是可憐巴巴地低著頭像木樁子似的杵在原地。然而旺季彷彿將他視為空氣般大步走開了……他還記得自己當時就好像被捨棄的小狗一樣,一直在等著他跟自己打招呼。
「旺季」,一想到這個名字,就算過了好多年,王的胸口還是會隱隱作痛。
「啊,但是,關於那個「誰的腳步聲」,大多都是在說會不會是旺季大人的哦~」聽到了這個久未提起的名字,王的反應有些吃驚。
「能獨自進入戩華王的寢宮,也只有那麼幾個人而已。難以想象戩華王竟然准許了作為仇敵的旺季大人單獨覲見啊。那兩個人關係還真叫人搞不懂啊……」李絳攸好像也回想起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啊……話說回來,我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以戩華王的性格應該早就把旺季大人殺掉才對,為什麼卻讓他活了下來?明明就是比自己血統更純,繼承權更高,還一直是對手的人……」
「之前從司馬家老爺子那裡聽說過,戩華王偶爾也會放過一些自己喜歡的人。但是,這樣的人,不是成了他的同伴就是選擇自殺,只有旺季大人是唯一的例外……如果換做是我自己的話,就算被留下活口,也一點都不覺得高興。作為武官那是很悽慘的,如果是我寧願選擇自殺……」。
王心裡猛然一緊,看向了藍楸瑛,覺得他還真是口無遮攔呢。然後很快話題就被轉向了別處了。
「說到旺季大人,就那個,旺季大人的‘紫裝束’,軍隊裡都在議論著著誰會繼承它。作為文官的旺季卻將彩雲國最高榮耀的紫戰袍穿在身上,年輕的武官們都不是特別待見。最近我經常被問到璃桜公子會不會繼承它呢,畢竟是旺季的外孫嘛。」
「不會的吧,那可不是依照血脈來傳承的,而是從王那裡得到的獎賞啊。雖然以往都被說成是作為紫一族專用的戰袍……也被叫做死之裝束,把它送給將要出戰生死大戰的總大將作為餞別,也會賜給紫一族以外的人。旺季大人也是,完全沒想過自己會在貴陽攻圍戰中倖存下來。啊,旺季大人的父親大人也是……」
聽到這裡,王的額頭滲出了汗水,用手拭去後,手心也全是汗,黏黏的真討厭啊。頭腦亂糟糟的,真不想聽到這種話題啊。
「一旦賜予,當時的王也不能收回,但要是旺季大人死了的話,那就必須要返還給王了。類似讓外孫繼承這種事不是隨意就可以的……硬要說的話,我對旺季大人將要如何處理‘莫邪’比較在意呢。」
「那是王的雙劍啊。旺季大人從朝廷隱退後一直拿著,已經過去了十幾年,這對王的聲譽還真是不太好呢。早前這原來是蒼家的劍……旺季大人死後,可能是璃桜公子繼承?不過好歹也是王的養子,姑且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最終王還是聽不下去了:「別說了。旺季死後的話題,孤不想聽……」三人都住了口。王從那樣的場合——不,應該是說從那詫異的視線裡逃開似地站了起來,走出了庫府。
王離開後不一會、李絳攸蹙起了眉。他將王留下的書籍挪開,露出了一本貴族錄,那是完全攻圍戰中滅絕掉的蒼家家譜。
「他還是在意旺季大人的啊,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呢……經過了數年,總算是不再提起了。從朝廷隱退都十幾年了呀,現在又是怎麼了呢?」
「還真是奇怪呢……十年前,當時明明為了躲避旺季大人到處亂逃。現在不躲了雖然可以說是成長了,也不是壞事,可是要是想和旺季大人拉近距離的話就另說了……另外現在的主上看起來有些奇怪。雖然覺得五承原事件之後給人感覺很正常……悠舜亡故以來,真感覺他會叫出旺季的名字……」
「嗯,的確如此,那個時候也感覺有什麼覺得不對勁,就是不從靈柩旁離開……」
三位親信無論如何都無法信任那個似乎是兩面派的鄭悠舜,始終對他抱著一定程度的懷疑。他的突然離世雖不那麼地讓人愉悅,但也沒有說很悲傷。正因如此意識到了,三人與真正哀痛不已的王的有些隔閡。就算拋開對鄭悠舜的懷疑,三人也無法理解當時王那不尋常的失落感。
「和靈柩分開了,以為他是真的恢復正常了……」
他們三人無法理解王的改變。從何時開始的?為何如今才那般在意旺季呢?最讓人不解的是,王他自己看起來也有些不明白這一點。
王從宮裡逃到了一個小廟裡。想逃開親信懷疑的的眼神,想逃開周圍的竊竊私語,想逃開自己的心……大概想要逃開全部的事物吧。
廟的中央,有個看似長方形的壇子,周圍的四個不夜燈無論早晚都亮著。如今王能夠一個人待著的地方也只有不多的幾個了。其中一個就是這個小小的廟。
王用手摸著額頭,明明就是要凍僵了似的晚秋。額頭卻滲出了熱汗。他就這樣面無表情地像幽靈一樣在壇的那邊漫無目的地徘徊。
壇裡什麼都沒有。但是八年前這裡曾停放過悠舜的靈柩。王迷糊地站在壇子一側,想著過去的歲月。
自從旺季離開朝廷以來已經過去十年了。十年絕對不短,無情的時光流逝著,毫不留情的沖刷著記憶,各種事物如被風化一般褪去了顏色。十年前,那些實實在在存在過的感覺現在變得遲鈍,生鏽,像砂礫那樣被風吹散,變得越來越淡了。在這些感覺那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旺季的存在。隨著時間的流逝,連親信們也越來越輕視旺季,彷彿僅有王一如既往地對他保留了應有的尊重。
王用空洞的眼神看著空洞的罈子,彷彿看著自己千瘡百孔的心。
假如,悠舜還活著的話……好多次王如此想著,一定會和現在不一樣吧。
「所愛之人改變了的話,你也會跟著改變。因為失去了深愛之人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但是日子還是要繼續,但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一定會有所不同吧。」旺季曾說過這番話。
悠舜死後自己多少有些改變吧,這些改變似乎讓親信覺得有些詫異。王嘆了一口氣,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和腳步聲。他回頭看到來者,才安心地苦笑了一下。如果追隨過來的是那三人,自己多少還是有些困擾的。
「璃桜……莫非,你一直追著朕來的?」
「是。從庫府出來的時候。樣子挺讓人擔心的。」
庫府?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王又想起剛才親信們的話,深深地嘆了口氣。
「抱歉,璃桜。你在府庫外面聽到了吧……」
「啊,是那個啊……」璃桜並未反駁。這的確是事實,最近關於外祖父去世後的話題議論紛紛。「其實,雖然茈靜蘭也想問,但我已經不想再去過問這件事了。」最近那些造謠中傷的話太多了,璃桜已經不稀奇了。
雖說親信們背地裡說的都是不負責任的話,但是放到十年前,就算將他的嘴撕開也不會說的。旺季由於被王和親信們逐漸剝奪了權利,進而從朝廷裡消失,被朝廷遺忘了他以往的功績,存在感也好評價也罷都一味地下降,璃桜也是知情的。
也許在別人看來,旺季是個愚蠢的人。他從未戰勝,人生是一串接一串的失敗,居然還不知羞恥地活到了今天。但是,璃桜注意到王是不一樣的。只有他一直用同樣的態度來對待外祖父,璃桜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對璃桜來說他是少數客觀看待外祖父的其中一個。
「有什麼事情要問靜蘭的嗎?」「紅秀麗負責的那件事,有那麼一點……有關外祖父大人的領地附近的事。你看,茈靜蘭不也從王都回來了嗎。沒聽說嗎,奇怪的山賊正猖狂著呢。」
「啊……慎重起見要請紫州府那邊的援軍來,山賊已經將觸手伸向了朝廷了。」
「對了。說是因為逃到了外祖父大人領地附近,最近休假回家的時候,榛蘇芳特意去了一趟府上。雖然有想問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不過還是放棄了。茈靜蘭將調查範圍從紫州府特意擴大到了朝廷,大概也沒什麼關係吧。」
王一直看著璃桜的側臉。雖然以前覺得他很像父親,可過了十五之後,印象就變了。雖然身材很纖細,但硬要說的話,很矮小。身高也是稍微長了一點的程度就停止了。現在和劉輝相比的話也就差他一根中指那麼高。但不管怎麼說,褪去幼稚後的容貌,和旺季簡直就是一個摸樣。如果說有哪裡和旺季不一樣——恐怕就是從父親那裡遺傳的那份冰冷的素雅。
精緻端整的五官加上一副撲克臉,再加上那對華麗迷人的雙眸雖然長相不是特別惹眼,但是一旦被注意到就會發現是個百看不厭的美男子。
年長的官吏們都異口同聲地說,璃桜的長相讓他們想起了年輕時候的旺季。實際上,旺季雖然穿得樸素,長相也是相當端正的。或許兩人相像的不僅是臉龐,舉止和氣質也很相似。還有毫不客氣的說話方式,某方面的笨拙。的確,和王所熟知的以前的旺季重合了——很久以前的那個旺季。
自王戰勝旺季以來已經過了十年了,卻彷彿是昨天的事情。
王回想起那個時候,就會產生奇妙的感情——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什麼做錯了的感覺。回過神時,就發現自己正和璃櫻目不轉睛地四目相對。更準確地說,是把璃櫻當成了他的外祖父。璃櫻的那冷冷的眼眸突然地動了一下,王嚇了一跳,但就只是這樣而已。璃櫻的眼中並沒有如旺季那般瀰漫著大業年間的黑暗。
「噢對了,你之前提起過,慧茄大人再過不久就要回到中央了。」慧茄輔佐宰相景柚梨多年,但同時還兼任地方高官,因為常常從中央到地方各處去巡查,被稱為「飛行的副宰相」。「這樣啊,如果見到他的話就叫他來見見孤。慧茄從來不理會孤的傳喚,總是以公務繁忙搪塞,來了中央很快又跑到別的地方去了,就算看到孤都沒有好臉色。」
「別在意這些……你有什麼想要問慧茄大人的事嗎?」
「啊,算有吧。」
璃櫻心中一驚。他曾想過王會不擅長對付慧茄大人。慧茄大人再三向皇上進獻逆耳忠言——那些半調子的辛辣之言,不僅沒有得到呼應,還被別人冷嘲熱諷,性格多少也變得有些扭曲。如果他和溫和的景宰相在一起的話還勉強可以忍受,若和他單獨相處的話,就會覺得他孤傲而拒人於千里之外了。
話說回來,慧茄大人對王的反感表達得真直接啊……但就算是這樣,王也沒有放棄,王和慧茄搭配在一起的話感覺很奇妙,讓璃櫻覺得很感興趣。
「還有這次回鄉的時候,給旺季帶些書信,順便也帶上些他喜歡的應季禮物。」
……真的是不放棄啊。璃櫻算是服了他了。
「我說王,你已經被外祖父大人甩了十年了哦。」
「嗯,但那些對朕來說都是挺普通的事啊。沒什麼別的意思,過年過節逢年過節送個書信都不行啊?」
的確,他也等了紅秀麗十年了,按常理來講早就該放棄了。等待和空等,意義稍有不同。不,是相當不同才對。
「我,我說那個……」璃櫻突然看到了王那如同與身體分離的影子那樣寂寞的眼神,於是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心裡突然刺痛了一下。
「明白了」,璃櫻邊嘆氣邊嘟囔著。聽到這句話後,王感覺像是鬆了口氣。
璃櫻凝視著王。一直覺得王會關心悠舜和外祖父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當初璃櫻到朝廷任仙洞令君的那會兒,王對外祖父的事都是置之不理的。或許,對悠舜的心情也會是相同的吧。明明這兩人不見得是比起親信們更重要的存在……不知從何時起,有了王變了的想法。
感覺王好像發現了某個原本沒意識到的空洞,貪婪地想要填補起來似的。
「和外祖父大人,最初的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嗯?」
「我也……只是近十年來才和外祖父一起生活的,在那之前都不是很清楚……」璃櫻從沒聽過有關於外祖父之前的經歷。自己在這兩種感情中搖擺不定——一面是想見到外祖父,一面卻因為被拒絕了而感到鬆了口氣,倘若得不到的話,就不會像悠舜那樣會失去。
不會失去……璃櫻一想到外祖父,稍稍蹙起了眉。
「最開始的時候……」王寂寞地看著窗外的庭院。「孤把一些記憶埋進了一個深深的洞裡。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它們埋好,忘掉它們。
所以現在完全想不起來了。」
那個人到底是誰呢——一個看不清臉的黑衣男子。真的完全想不起來了。其實並不是這樣的。小的時候的確在什麼地方和旺季相遇過。為什麼現在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呢?比遇到悠舜還要早許多的話,大概……在那個時候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吧。是六歲的時候?不,應該不是。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在母妃死之前才對……
是誰殺了第六妾妃。王突然想起了這句話,腦中閃過了什麼。那時自己站在池子的旁邊,好像扔了什麼東西進去。
那時候的旺季只有三十多歲。從中央到地方,和陵王兩人輾轉赴任,被降了好多次職,在全國各地跑了二十多年後,最終還是以御史的身份回到了朝廷。
戩華後宮中的六位妃嬪及其子嗣,最終也波及到了前朝的政治風波中。在這之中,有一對完全處於權力中心以外,完全不引人注目的母子。
那天,走近祥景殿的旺季先是聽到了母親尖細的聲音,伴隨著那聲音出現了一個幼兒。
「從我的視線裡滾出去!」
在那種刺激著神經的尖細聲音,和激烈的衝突下,這個幼兒蜷著身子發抖。
第六妾妃是那種年輕霸道的性格,一旦有什麼不爽就大發脾氣,就像個不成熟的小姑娘一樣。因為以前是低賤的妓女出身而被歧視,因為自己無依無靠就拼命地想要往上爬,性情也是大起大落,生了氣就全部撒到兒子的頭上。看不過去的旺季插手去管的時候,她驚住了。
「王……」她呢喃道。旺季看著她那臉上的紅霞,應該是將他和戩華弄錯了。自己雖然覺得和那個戩華完全不像,但是周圍總是偶爾有人把他們認錯。第六妾妃馬上就變成了失望的表情,大聲地吼他:
「被王饒了一命還恬不知恥地到處丟臉的沒落貴族來這裡幹嘛?真是太無禮了。」那尖細的吼聲就像是小狗在拼命地叫喚一樣,這就是守護年輕又無力的她的唯一的脆弱盾牌。
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第六妾妃是個漂亮的小姑娘。「雖然漂亮,也很可憐呢。為了得不到手的東西而焦躁,但還是會繼續追逐。」旺季說。
被旺季分析的很透徹,第六妾妃默不作聲地別過臉去,臉上一片緋紅。
「為什麼要打這個孩子?」
「我的護身符……被他甩啊甩,就掉進池塘裡了。」
她還真是意外地心直口快呢。想來她實在是一個太過一根筋,太過直接地愛著戩華的姑娘。她不像其他的妾妃那樣,將自己的孩子作為籌碼攫取了榮華富貴,而是一心想要戩華的愛,她的不滿足只有作為男人的戩華才能填補。所以後來,反倒是她的兒子繼承了王位,還把悠舜弄死了的時候,旺季就嘆息過。
「護身符?」
旺季回頭看向那個蜷縮著的幼兒,確實小小的手裡攥著一根漂亮的紫藤色的帶子。帶子斷了,上面都是髒髒的手指印。
旺季覺得有些意外。傳聞喜歡華美的第六妾妃,竟然會這樣重視一個又老又髒的護身符。
「之前也是就這麼拽著……然後就斷了,我才剛剛把新的給接上去就……」第六妾妃嘟著嘴嚴肅地看著那條帶子,雖然她這一讓旺季覺得很意外,但從女孩子的角度來說還是挺可愛的。
「我其……我其實原本不是貴族的小姐!我什麼都做過的啊!」
「要是讓你不愉快的話我道歉。我是沒落貴族嘛,自己的番薯也要自己動手來剝皮呢……」
旺季一邊抱起了哇哇大哭的幼兒,一邊將護身符撈了起來。從手指的觸感來看,本來就不是上等的布料,就像是從粗糙的上衣袖子上扯下來的一樣。雖然有些髒了,但還是看得出原來是硃紅色的,上面有可愛的小菊花紋,像是平民小女孩外衣的料子。
「你要自己剝番薯嗎?你可是出身正統的紫家大貴族的人吶?」
「是啊。我還很喜歡飛蝗。它跳得很快,我就追上去,然後烤了之後撒一點鹽就可以吃了」
聽到這番話,女子彷彿想起了不堪的過去,不悅地背過了臉。原來還乾澀艱難地嘲笑著旺季,馬上就哭成了淚人兒。這不是貴族女子的哭法,而是普通少女的樣子。她緊緊地抱著旺季遞過去的髒髒的護身符哭著,哭她的寂寞,孤獨,以及無法回頭的人生。
「不要讓我再想起那些討厭的事情。我已經……我已經,決定不再回到從前了。」
她十幾歲就已經是貴陽首屈一指的名妓,有著讓人交口稱讚的美貌和教養,發現她的官吏將她弄進了後宮。誰也不知道她之前的經歷,也許她一直無依無靠,孑然一身。
不,她並不是孤身一人。旺季懷中的幼兒看到母親在哭,也跟著一起哇哇大哭起來。旺季把他的涕淚擦掉後打算將幼兒遞給第六妾妃。雖然還在哭,但是哭聲卻停止了。
自己和她都在一個看不到前路的世界啊,旺季心想道。幼兒那大眼睛裡滿是淚水,一邊抽泣一邊緊盯著母親看。
第六妾妃還是毫無表情地沉默著。過了一會,那纖細到幾乎一碰就折的雙手慢慢地伸出來了。
「旺季將軍,我弟弟,在這裡嗎?」
一個柔軟的聲音在外頭響起。旺季回過頭來,那裡站著的是第二公子清苑。剎那間,第六妾妃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敏感的好勝心,她好像瞬間穿上鎧甲的刺蝟一樣惡狠狠地盯著清苑公子那雙本來伸出的手又猛地收了回來,然後那雙微微發抖的腿就這麼直接調頭走掉了,幼兒還在旺季的懷裡。
「給你添麻煩了啊,對不起啊旺季將軍……我還是不太會應付第六妾妃……」
清苑擺出一副看起來真的很為難的表情,那如同人偶一般的客套笑臉實在是天衣無縫。當旺季盯著他的時候,清苑就會把視線移開。清苑很清楚接近自己並不能得到什麼好處,但是偶爾來宮裡的時候,不知為何總會感覺到一股凌厲的視線。
「這是在作後宮監察的事先調查嗎……馬上就要升任御史大夫了呢,真是恭喜恭喜了。」
這捏腔拿調的客氣話聽起來就覺得是算計好的。懷裡的幼兒看著母親離開的方向,手裡還緊緊捏著扯斷了的紫藤色帶子。旺季嘆了口氣,就這樣默默地將弟弟還給了清苑。
因為很明白世間的殘酷,所以對相信的東西都不退讓,一旦把什麼視作敵人就要徹底地排除掉。清苑的假笑和第六妾妃的尖銳其實都是一樣的,都是隻能孤身作戰的人特有的,保護自己的盾牌。但是……
「旺季將軍……十分感謝你幫助了劉輝。」
這句話倒是發自真心的。清苑對於這個么弟的照顧和感情都是真的,他看不過不成熟的母親拿孩子做藉口。旺季想起會在別人面前坦誠哭泣的第六妾妃的單純,還有那伸出的手……各種各樣的無可奈何,使得事情漸漸變得有些偏離正常,就好像齒輪的咬合漸漸出現問題。總有一天,事情會變得不能挽回吧,旺季有種這樣的感覺。
旺季冷冷地點了點頭,轉身打算離開似乎還有話要說的清苑,袖口卻被不知什麼給拉住了。
他回頭一看,原來是最小的公子拉住了自己的袖子,眼淚汪汪地抬頭看著他。他一言不發地將袖子抽了回來,急匆匆地走掉了。他可以感覺到背後兩個人的視線,卻完全沒有回過頭去。
從這之後,旺季在工作中也儘可能不去接觸公子們。當時,在後宮中以慢慢長大的六位公子和妾妃為中心,貴族和官吏們開始拉幫結派了。
日子一天天流逝,紮根在後宮裡的黑暗鬥爭,在水面下已經變得十分激烈了。
「那是愛上某一個人就會愛過頭的血統吧……那個孩子和戩華太像了……」過去,陵王曾經這麼說過。旺季倒覺得他既像父親,也像母親。
「第六妾妃啊……那個時候,旺季大人可是很討人厭的呢……」晏樹遞上來的茶碗裡不是茶而是白開水。於是旺季就這麼喝了一口白開水,回憶著當時圍繞後宮展開的政治鬥爭。這些對於旺季來說只是小事而已。自己十三歲的第一次上戰場,父兄們一個不留地都犧牲了,當時昏庸的王和朝廷貴族卻因為他四處奮戰使得旺家名聲高漲感到不滿,就將他送到了沒有勝算的必死之戰裡。為了朝廷和妖公子戩華作戰,卻招來當時朝廷的嫉妒,遭到了自己人的殲滅。和這些相比眼前這些本應只是些可愛的嬉戲罷了,但是那個時候旺季卻沒來由地很討厭這些。
突然,他看到房間的角落裡有東西在發出微弱的光芒。那是「紫裝束」和「莫邪」。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旺季的父親就穿著「紫裝束」,大哥就拿著「莫邪」,奔赴那場沒有勝算的救援戰。將一族人一個不剩全部殲滅的對手,就是妖公子戩華。也是他,獨獨放過了十三歲的旺季。
「其實,我並不是生朝廷和貴族們的氣。不對,最糟的就是沒理由地生氣了啊。」
「我明白。是在生那個什麼也不做的戩華王的氣吧?我也很討厭他啊。旺季大人平時都是滿臉的疲憊的失落,但只要一遇到戩華王,就變的有精神了……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被貶謫之後反而很生氣地要回到中央……」收養悠舜和皇毅也都是戩華王妨礙的結果,晏樹是這麼覺得的。
晏樹將茶碗拿走了。又發出了熱水咕嚕咕嚕注入的聲音。
現在的旺季和過去不同了。就算被奪權了,還是什麼都不做,輕鬆地嘬著熱水。
「你應該不是會僅僅滿足於可以活下去的男人啊!這是為什麼?你現在,還算是活著嗎?」,慧茄曾這樣生氣地數落剛開始隱居生活的旺季。
曾經旺季那最具有代表性的那股熱情,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突然消失無蹤了。雖然他還是會給後輩做一些指導,有人拜託他做什麼也會做,但慧茄還是發現了。現在的旺季就像是失去了靈魂的軀殼一樣。雖然和以前的旺季很像,但並不是真正的旺季。悠舜去世後的這八年,旺季就和一個混混度日的老人沒有任何區別。
「活著是為了什麼呢?」在第六妾妃死去的那個寒冷冬日裡,旺季也曾問過戩華王一樣的問題。這麼說起來……第六妾妃送來的最後的那封信的內容,到現在還
晏樹將茶碗又遞了過來,但旺季正要邊想邊喝的時候,就被晏樹
「旺季大人,不要只是喝白水啊。這水是用來配藥服用的啊……」對於遞過來的藥包,旺季只能一臉苦笑著安靜地喝下去了。
從那個時候發生的一些事情來看,旺季已經預感到了第六妾妃的死了。本來是想佈下天羅地網等待兇手的出現,但就在這個時候,從第六妾妃那裡寄來了一封秘密信函。
雖然沒有寫得很明白,還是可以感覺出來她還是記得自己的。現在就連侍女都已經開始孤立她,甚至有訊息說她精神異常了。但是從字裡行間來看,不要說異常了,字型和措辭都十分端正,也十分禮貌。最後說是有話想要詳談,就這麼沒了。
是想談她自己的事情呢,還是小公子的事情呢。不管如何,她所擁有的東西,也就只有這兩個了。
雖然不像清苑這般會演戲,性情也很激烈,但頭腦絕對不壞。作為監察御史之首的旺季要是和第六妾妃接觸的話,是很引人注目的。即便這樣也還是要見面的話,應該是有什麼非說不可的內容吧。雖然經常被晏樹和皇毅教訓,但旺季總是改不掉這種掉以輕心的毛病。「那個時候也是,完全沒有想過以後的結果吧?」皇毅就這樣大聲地咆哮著,卻被他無視了。
已經決定要離開後宮了嗎……說不定這樣也好。趁著誰都還沒發現,從這個正在慢慢走下坡路的皇宮儘早離開的話,就當是給她們餞別了。抱著這種無所謂的態度,旺季向後宮走去。
對於見面,旺季還是有點期待的,想見到那個盛氣凌人、自信滿滿的小姑娘。那種不顧形象的直接,恐怕是本來的單純性格,拼命硬撐的樣子,在大了一輪的旺季眼中,就和街頭陌生的小狗沒什麼區別。
閃耀的美貌和辛辣的話語,都只是若有似無的保護自己的盔甲而已。
那種激烈,只會傾注在愛的男人身上,只會給她帶來不幸,晏樹曾經這麼說過。正當他胡思亂想的時候不知不覺已經踏進了後宮。突然,視線的角落裡似乎看到了有些異樣的一個黑色影子飄飄悠悠地向著迴廊的的對面消失了。
那是什麼?旺季剛想著是不是看錯了的時候,光亮處響起了像要撕裂鼓膜一般的女子的悲鳴。那是從第六妾妃的寢宮傳出來的。旺季馬上飛奔過去。
就快到池塘的時候,一個特別聲音特別大的異樣的水花聲響起,然後悲鳴就突然停止了。
趕來的旺季最初看到的是在池塘旁木然蹲著的小孩子。
「劉輝公子?」
小公子瘦弱的身體不停地在抽搐,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不像別的王兄一樣有母妃和女官的照顧,他全身上下都髒兮兮的,與第一次見面時相比幾乎沒有長大過的樣子。他看著旺季,還是一副呆滯迷茫的樣子,像是終於想起來什麼似的顫抖著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旺季看向池塘。因為水藻繁殖的原因,說是池塘還不如說是沼澤。水面上還泛著幾道波紋,咕嚕咕嚕地冒著不詳的氣泡。旺季感到了有些不對,一直盯著那裡。池塘的水面上,浮起了女子穿的小小的華麗的絲綢室內鞋——那是第六妾妃的。
旺季馬上就打算要趕過去。瞬間,袖子被什麼給拉住了——是劉輝公子。似乎是要阻止想飛奔去幫忙的旺季,公子抓住了旺季的袖子,大大的眼睛裡閃爍著動搖,眼神里盡是迷茫和恐懼,自己似乎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儘管如此還是不放開旺季,就好像,很怕母妃獲救一般。從袖子伸出來的細細手臂上還帶著幾個新的淤青。
看到旺季的眼神,公子就更加顫抖個不停。看著自己的手,就像是忘記了呼吸的方法大口喘息著。
「不,不是的。我……我是……母親大人……」嘩的一聲,有人在背後脫掉了衣服。
「旺季,我回去了。你就看著這個孩子,別讓他也追著他媽跳了下去。」那是隻用一句話就能讓全世界的人低頭跪拜臣服的霸道威嚴的聲音。
旺季回頭看了看,地上只有戩華王脫掉的上衣和鞋子而已。戩華王如同褪了殼的蟬一樣跳進了池子裡。或多或少有些憎恨戩華王的旺季,看著他搶先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心中有一絲不快。
小公子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像是旋風一樣走過的父親。
突然,旺季注意到從劉輝公子那緊緊攥著的拳頭縫隙,有細長的紫藤色流蘇垂下來了。旺季對於這個帶子很眼熟。
「之前也……拽著帶子……斷掉了……因為我才剛剛把新的接上去就這樣了。」第六妾妃這樣說過。
感覺到了旺季的視線,劉輝公子大叫了起來,將帶子藏到了後面的手裡,異常恐怖地顫抖著。
手中就只有紫藤色的帶子而已,本來在前端連著的小菊花花紋的紅色的守護袋不見了。
在旺季眼中,不停地搖著頭顫抖著的劉輝公子,就像是在拼命找藉口推脫。「不,不是的……我……是因……因為……因為母親大人,在之前就將我重要的……王兄給我的玉手環……生氣了……就扔到了……那個池子裡……」
旺季曾做過很多關於司法的官職,積累了不少審問的經驗。他感覺到自己正在儘量控制臉色的變化。然後他說:「這樣啊,那真是很難過啊」
「是嗎。我……之前的日子我也是渾身都覺得好痛。清苑兄長不在了……其他的兄長們就來了……暴打了我一頓。到了今天早上,還是依然感覺得到痛,甚至比昨天還厲害呢?」
旺季很隨意地將戩華王脫下的厚厚的上裝給他披了上去,這樣顫抖著的公子就被暖洋洋地包起來了。除了這一點,也是為了不看到那些淤青。就好像是這股溫暖將他心中的冰融解掉了一般,慢慢地公子的眼中就滿是淚水了。
「所以,覺得很痛,就去了母親大人那裡,在角落裡安靜地待著,母親大人並沒有太生氣。而且她說,一大早,會有客人來,所以在那裡玩會兒也行。」
客人。旺季稍稍地揚了一下眉——果然,所謂有話要說,應該就是關於她自己,或是這個公子的事情了吧。
「母親大人……說要去化妝,就去了隔壁……我……看到桌子上有母親大人很重要的守護符……就想拿起來看一下……然後,就聽到了十分大聲的尖叫……」悲鳴?只是碰了一下守護符就尖叫的話,也實在太過神經質了。
「母親大人……帶著很嚴肅的表情走了進來……嗯,那個,不是母親大人……那,那樣的表情……不是。不是母親大人……大叫著,越走越近了,我,非常的……害……害……害怕。」噗通,響起了水聲。
「然後,為了不讓她再接近,就扯下了守護符,扔到池子裡去了是嗎?」旺季的後背升起了一股寒意。
「旺季。是溺斃的屍體。已經太晚了。把孩子的眼睛遮上吧,不然可能會被嚇得癱倒在地上哦。」
真是的,對於自己的妻子和最小的兒子竟然說出這樣的話,旺季有些窩火。雖然按照他說的去做有些讓人不爽,然而想是這麼想,可這確實不是能給劉輝公子看到。
旺季將戩華的上衣鋪開,然後將公子完全地包裹起來,然後緊緊地把他抱到了胸前。公子因為受到了驚嚇,縮成一團,馬上環抱住了旺季的脖子。
「喂,旺季。我的上衣可是一件都不剩了。要是我凍死了要怎麼辦啊?」
「就當做是在泡溫泉就好了。熱氣都冒出來了,感覺不是挺好的嘛。」
「冒出來的是寒氣,混蛋!」
戩華王撥出的氣已經都變成了白氣,但是在快要結冰的池水裡泡著卻絲毫沒有顫抖。真的像是在泡溫泉一樣,看著更讓人生氣。戩華就是無論做什麼都能激起旺季的怒氣的男人。
「想要穿衣服的話,就自己去找一件吧。不過很遺憾不管你再怎麼大叫,這裡估計是不會有人來的。因為剛才已經讓御史臺把人都趕開了。」
「是為了讓你和第六妾妃見面吧。」
旺季盯著看這個從池裡爬出來身上還滴著水的戩華王。旺季成為了御史臺長官後,就制實施了徹底的情報控制,關於這次會面也是,應該沒有外人知道才對。但是戩華王卻完全沒有被影響。
旺季看到戩華王的左手腕下面有什麼東西跟著滑上來。一開始像在水面漂浮的黑色水藻一樣的東西,然後就可以時不時從水面上看到那不吉利的泛藍的皮膚和衣服。戩華王很奇怪地在那裡一點點地扯著那水藻一樣的東西。
越過戩華王的肩頭,旺季看見了某人的屍體。煞白泛藍的手腳漸
當屍體被完全拉上來的時候,戩華將第六妾妃臉上纏得到處都是的黑髮十分仔細地撥開了。恐怕這是這個女子生前朝思暮想也不可能有的,僅有一次的溫柔愛撫。
戩華王原來也有這樣的一面。很隨意就能決定一個人生死的戩華王,唯獨沒有「偶爾的溫柔」這種東西。但是相對的,要是隻有一次的話隨便要什麼都可以無條件地給,就像戩華偶爾救了自己和這個公子一樣。這個可憐的第六妾妃,生前一直希望可以讓戩華所有的溫柔愛撫都加在自己的身上,卻在死後才接受到。
戩華是比誰都涼薄的男人。旺季一邊將公子抱在懷裡,一邊等著戩華。
「我就是對於你這一點很討厭。總是以自己的標準去選什麼……」戩華任水從髮梢滴滴答答地滴落,臉上還帶著淡淡的微笑。真是如冰一般冷冽的美貌。
「是嗎?我覺得你比我還要更加殘忍冷酷呢。不斷地給予絕望的人以希望一路走到現在……」
戩華站了起來,向旺季走過來。如果說孫陵王像百獸之王的話,戩華就是變成人形的鬼魅了。要是被抓住的話,就會墜跌到黑暗裡。
旺季把下巴一下子抬了起來,紋絲不動。
戩華哈哈大笑,好像覺得沒有逃走的旺季很有趣。
「你總是看著別的什麼東西,對於伸來的手,就一把抓住。第六妾妃也好,這個打糕也好。對誰都是公平平等。我並不討厭啊,但是每次那個傢伙都逃走了,那不是沒有回報嗎?」
戩華伸出手指,解開了旺季披著的厚厚外套的繩結。接下來,從旺季那裡用力地將外套剝了下來,好像是自己的衣服一般隨隨便便地披到身上擦乾頭髮。
旺季雖然被搶走了外套覺得身上有點冷,但是也不會向他要回來,畢竟是自己讓他自己去想辦法解決的。於是自己只能擺出一副不爽的表情,懨懨地忍耐著。直接抱著暖爐也很暖和啊。不對,旺季回過神來。弄錯了。要是父親的話比起旺季的外套還是應該會選抱著孩子當暖爐吧。
「話說旺季,你看看妾妃的臉,有個很有趣的謎團解開了。」
「臉?」
為了不讓小公子看到就用戩華的上衣重新包緊,看到那張臉的旺季瞪大了眼睛。
一半的臉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皮膚都開始剝落,可以看到紅色的肉了。而另外一半卻還是美麗漂亮的樣子,這樣反而顯得更加醜陋。幾乎都看不到她一直自傲的絢爛美貌了。
這不是母親。那樣的臉,不對。劉輝公子是這麼說的。但是他一次也沒說過那是生氣的臉。
正要去化妝的第六妾妃。突然大叫起來。因為自己的臉開始潰爛
——有誰在第六妾妃的化妝品裡放進劇毒……
她的手指裡還纏著紫藤色的編織繩的碎片,那前端就連著被弄髒的守護符。扯開的地方露出的細絲,和公子握著的是一樣的紫藤色。
剛才戩華說了什麼?
「這樣,就以為她不會再走過來了,所以就扯斷了守護符扔進池子是嗎?」旺季的全身冒出了冷汗,低頭看著他抱著的這個小東西。
「人還是贏不了本性。」戩華笑著,將遮蔽著兒子的外套拉掉,然後像是抓小貓一樣把兒子從旺季那裡給提溜了起來,再隨意地一放。他的身體正好將第六妾妃的屍體遮住了,不知是有考慮過,還是恰好成了這樣。
公子就這樣茫然地坐在地上,茫然地看著這個不知道是誰的男人。
「要殺了母親嗎?」
公子身子一震,下巴也抖了一抖。旺季汗毛豎起,他到底在說什麼?
「沒關係。我也殺了礙事的雙親,然後繼承王位。果然是我的兒子。別吃驚,就是該這麼做。」
「戩華!!」
公子搖了搖頭,臉慢慢地皺成了一團。「不,不對……我,我……殺死母親什麼的……」
「那你剛才不是阻止了為了救你母親而趕來的旺季嗎?」
公子震了一下。不管怎樣,要說到達那個地方的時間,旺季和戩
在戩華的視線裡,有個痣或淤青都完全顯露在外面的幼小身影。似乎為了逃避這一切都被看穿的目光,幼小的公子將衣服都拉在一起隱藏傷疤,嘴上只是否認。
「你也差不多就閉嘴吧,戩華。」
「這是事實。雖然不能活得足夠聰明,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她不是一個沒有腦子的女人。正常的時候她就應該要有自己說不定會被兒子殺掉的自覺。」
這也有可能。但是交給旺季的最後的信,那沒有說出來的事情—
—有可能。
突然,旺季想到,戩華王不會是一直潛在水裡,等到第六妾妃死後都一直在旁邊看著吧。
只有一次的話,不管什麼條件都可以給。多半是死——優雅的終結。第六妾妃實現了真正的願望。
這是和旺季完全相反的做法。每當發現到這樣之後,旺季就會覺得頭暈腦脹。
幼小的公子發出了怪異的喘氣聲,似乎意識也開始有些錯亂。旺季急忙拉起了公子。然後嗖的一下子,某個有有著從臉龐一直延伸到到脖子的刀疤的男子進來了。看到他,旺季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貘從第一次征戰開始就一直伴他左右,是可信賴的人。貘看了看情況,馬上就將看守的御史們叫了過來。旺季將幼小的公子抱起來的同時,對御史們下達了搜查第六妾妃的寢宮以及進行屍檢的指示。
「旺季……」旺季剛剛想要轉身離開,戩華王就把他給叫住了,身上還隨意地搭著旺季的外套。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無法割捨這腐爛的前朝和後宮,磨磨蹭蹭地留在這裡,為了見第六妾妃放過了獵物……這樣的話有可能會被反戈一擊哦。」
旺季慢慢地回過頭來,眼中一片冰冷。旺季原本就五官端正,再加上這冷冽的表情,一下子就變成了鮮烈地奪走所有目光的美貌。戩華王很喜歡剛才那一剎那的表情。這是明明很冰冷,但是碰到的話很可能就會被灼傷的對比強烈的表情。
「那麼戩華,你已經變了嗎……」
戩華王無意識地歪頭想了一下,應該是明白了旺季想要說的東西。
朝廷又開始充斥著權謀和手段。充滿了腐臭的大業時代的味道又出來了。但是戩華卻視而不見,旺季也不知在何處自我放逐著。
「現在的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著?像是以前一樣,對於眼前的瑣碎小事全部都一腳踩爛,把那些小蟲子一掃而光,讓堆得如山一般的白骨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然後向著某處走去不就好了?現在的你雖然在那裡,卻什麼都不做,只是在後宮遊蕩著……」
他曾是渾身包裹著黑暗的火焰,殲滅了旺季他們整個部族的妖公子。在最後的貴陽完全包圍戰的時候卻放了旺季啊,陵王等出擊作戰的兵將們一條生路。然而對於只知道顫抖著祈求饒命的先王和貴族官吏們,他一個不留地斬殺殆盡,登上了王位。他愛憎分明,不喜歡的人就統統殺掉。
他用骷髏鋪就了自己的道路,支配了所有的一切。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但他確實是在向著某處走去。如果現在才來說是為了王位什麼的,這樣平庸的想法是很難被原諒的。要是他現在真的變成這樣的話……
他模仿戩華的口吻這樣說著:「你是不是這樣想的呢:‘因為覺得很煩躁很不爽啊。怎麼會到現在這樣了。那些大臣一個個假裝很正經,理所當然地說著堂而皇之的話,逆耳忠言什麼的,輪得到他們來說嗎?不管我怎麼錯都好,都不是他們要知道的。是啊,這真是多餘的關心啊。要是和你變成一樣的話,我寧願所有的一切都向相反而去’」
旺季將一切都吐露了出來。聽到這如同嗜血狂魔的口吻,御史們都十分驚恐。
戩華很認真地看著旺季,像是在檢視這個世上唯一的珍寶一般。總覺得有點奇怪,然後微微地笑了,憤怒和氣惱氣惱一掃而光。對於旺季能洞察自己的心思這種事,戩華總覺得很生氣。
他簡潔地回道:「是因為還有想看的東西。」
「想的看東西?」
旺季第一次表現出了在意,而戩華也沒有打算再多說什麼。「旺季,你不願去接近小孩子是很聰明的做法。很難的啊。特別是這個人,俘獲人心是他的拿手好戲。這是他在後宮裡生存的技能。你要好好磨練一下啊,要是妨礙到你的話就把他殺掉吧。」對著自己的兒子,戩華說出了這樣的話。
「不要隨便地安慰別人。就算你把自己的所有東西都給別人了,別人還是會滿臉微笑著繼續向你乞求什麼的。為了要填上自己的空洞什麼都做得出來哦,但是他卻什麼都不會給你,反正你不給也會有其他人給。要是你肯全部給予的話,那就另說了,不過你是不可能這樣做的。」
「這是……」
戩華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呢,連旺季也不是很明白。
「這是要說,為了這個孩子的原因嗎。還是為了我的原因呢?」第一次,戩華王沉默了。他被問倒了,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於是他轉身離開,看到樹上有隻烏鴉停在那裡。他一直盯著
那隻烏鴉,突然笑著說:「是啊。到了能回答的時候,就去告訴你……」旺季的懷抱中,那個小小的物體還在微微地顫抖著。
從這之後這裡就被封鎖了,除了御史臺的工作人員,嚴禁任何人進入。
但是關於第六妾妃不尋常死亡的傳言很快就在朝廷中擴散開來,為了終結流言旺季決定將其公開為病死。雖然從化妝瓶中發現了劇毒,但是到底是誰,還有怎樣把化妝品送到第六妾妃手上,無論如何都調查不出來。雖然有幾個可能的懷疑,但是卻沒有充分的證據。而且……真正殺了她的,可能並不是張開大網的那個誰。
第六妾妃手裡攥著的守護符與其他遺物一起擺在桌子上。守護符似乎是用孩子的外衣做成的,紅色的小菊花紋散落著,看著很可愛的花樣,現在已經被池塘裡的汙泥弄黑了。這個第六妾妃很珍重的守護符,本來應該留給第六公子的。但是……
旺季想到了阻止自己的公子的膽怯眼神。公子握著紫藤色的帶子,自己將他放到床上睡覺的時候才發現已經不見了,是在過來的途中掉在哪裡了吧。旺季總覺得這是故意的。公子似乎害怕著那條帶子的存在,於是哪裡故意放開了手,假裝丟掉了一樣。
旺季最終下令,將弄髒的守護符,放進了第六妾妃的靈柩裡一起埋葬了。
大部分事情都處理好了之後,去到小公子的臥室看他的情況。那之後,公子發了高燒,夢囈不止,偶爾清醒過來意識也是模糊的,情緒也很不穩定。旺季想著要是公子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夢話就不好了,所以將所有的女官都排除出去,讓自己手下的人去檢視情況。
旺季進了房間,眼前不禁一亮。那人有著長長的捲髮,臉的上半部帶著狐狸面具,其中透出的那雙茶色的雙眸。
「晏樹?為什麼你會在這裡?現在這個時候應該是獏和皇毅負責啊……」
「我給他們分配了一些工作,將他們打發走了~嘿嘿~我是小狐狸唷,我哄人可是很有一套的喲~」
「是把我的工作分配了給他們吧……你沒看到他正害怕到不行,嗚嗚地哭著呢。」
公子好像是要被狐妖吃掉了似的,手腳不住地顫抖,害怕得邊哭邊亂動。
「不對,好奇怪啊……我的姿色已經隨著年歲衰落了嗎……難道是……」
「你在說什麼呢。這個面具做得太過精緻了的我都覺得不舒服。脫下來。要是在夜路上出現的話肯定會認為是狐妖來的。」從以前開始晏樹就很喜歡帶著這面具,從黑暗中突然一下子冒出來感覺相當恐怖。晏樹摘下了面具,現出了一張甜美的青年的面龐。初見的時候還是個孩子而已,現在已經看起來是二十多歲的少年郎,這個時候就感覺到了年歲的增長。旺季幾年前還因為晏樹身高超過自己而偷偷地失落。就算不情願也好,自己也三十多歲了。
「我知道。旺季大人當時就是看著我這樣跳出來,給了我一個飯糰,說什麼‘把這個吃了,肚子飽飽的就不要作惡,乖乖回去吧,小狐狸’啊」
「是這樣……嗎?嗯……小傢伙還在那裡嗚嗚地哭著呢。要是女兒或者悠舜在附近的話就可以叫他們哄哄他了……」
「先不說飛燕,為什麼要讓悠舜照顧他啊?」
「你們三個裡面,最像會照顧孩子的就是他了吧。皇毅永遠一副死魚眼,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說成會動的雕像。就算孩子哭了,可能「啊,肯定會兩個人一直大眼瞪小眼,心裡想著‘哭了的話,就一直等到你不哭,我忍忍忍’這個樣子,哈哈哈。」
「要是晏樹你的話肯定會是‘哭了的話,就殺了你哦,給我笑’這樣吧。所以完全排不上用場。這時候,悠舜就會微笑著’‘哭了的話,就試著去止住,我能行的’這樣的感覺。」
「啊,嗯,要是旺季大人的話,會用盡一切手段去停止哭泣的
一邊微笑著,一邊用一些奇怪的藥也不一定,可能小公子就此一輩子都笑不出來了。
「誒?怎麼哭聲停止了呢,旺季大人?」
「哦?真的呢。」
袖子被什麼給拉住了。旺季低頭一看,小公子扯住自己的袖子,水汪汪的的眼睛裡貯滿了淚水。晏樹像是很不高興地吐了下舌頭,然後就像趕蒼蠅一樣地拂開了公子小小的手。雖然是很無情的行為,但是旺季因為可以向前逃開,也就沒有責備了。
小公子開始嘩嘩地流淚,一直只盯著旺季看。晏樹抱著手,帶著狐狸面具鬧著彆扭:「額,旺季大人,雖然你應該已經發現了,但是我違背了你的吩咐,當時也在那裡……」
「你果然是這樣啊,一點也不聽上司的命令……不過算了。」
這種時候,晏樹總是一副有點生氣的不可思議的表情。有時旺季會覺得,晏樹每每違揹他的吩咐時,是為了要從自己這裡引出什麼似的。
「話說。我想起來了,戩華王說的事情,一個個都實現了,真讓人
生氣。大概旺季大人也就懂了一半左右,今後也會很讓人奇怪的吧!」
「我對於你現在到底在生什麼氣可是完全不瞭解。」
「啊……總之,我贊成不要接近這個公子……我基本上不了解這種手段。看著是人畜無害的樣子,實際上毫無自覺地做著壞事,比我的性質還要惡劣吧。就像對清苑做的那樣,假扮著好孩子,希望他可以代替母親來愛自己,這樣也就算了。為了要被愛,自己在那裡忍耐,導致周圍不會被害……可是,有光明的一半就會有黑暗的另一半的。」黑暗的另一半,旺季也有。從初次上戰場那時開始,自己就是一半對一半了。
「比起重要的人,在危急關頭他還是會選擇保護自己,為了被愛護可以一直微笑下去。這也算是很厲害的防衛本能了,所以他十分強烈地想要有一個即便是暴露了本性也可以不必忍耐的物件。旺季大人要是對他顯露了這種跡象的話,就算完了。還是不要和他有瓜葛的比較好。」
晏樹和戩華說了一樣的話,旺季也已經心中有數了。袖子,又被什麼給拉住了。回過頭來,公子抬起頭用哭得紅腫的眼睛盯著他。
「旺季大人。你應該不是就這麼簡單就被這雙水汪汪的眼睛給綁死了吧?你不是這樣的人對吧?」
「我也不想太過接近的,這是工作,沒辦法。」
「旺季大人!」
「你……你好煩。這是工作,我也沒辦法啊。總之現在你先出去。」空氣凍結了。晏樹不是對著旺季,而是對著在寢臺上動來動去的五歲兒童死命地盯著。
「懂了。我會去的。最近這段時間你老是一副懶懶地在那裡打呵欠,但是一遇到戩華王就馬上來精神了。反正……」晏樹馬上就停住了話,帶上了狐狸面具,就好像將自己的表情給隱藏了起來。然後,像貓一樣無聲地轉身離開。
公子呆呆地還是抓著旺季的袖子不放,一恢復了清醒就開始哭,哭累了又發呆。旺季還是第一次看到有小孩子是這麼哭的。
旺季默默地抽走了袖子,然後又用手合上了小公子的眼睛,不讓他看到第六妾妃的樣子。從手心感受到了公子額頭的高熱和溼潤的淚水,然後公子又握住了旺季的袖子。
「是我,把母親大人,給害死了……」就好像是在渴望著什麼答案一樣。
旺季還不能給公子什麼回答。他也說不清是對是錯。所以他什麼也沒說。然而公子表現出想要聽到他的答案的樣子,拽了好幾次他的袖子。
化妝瓶。扯下來的守護袋。沒有從池塘裡撈出那條紫藤色帶子的戩華。第六妾妃到底是為了拿回守護符掉進了池塘,還是其實因為自己毀了容故意跳進去呢?真正的……到底是誰?已經沒有人知道到底手掌之下,子因為發熱一直在喘息,靜靜地在那裡顫抖著,像是
大概公子想要知道的剛才問題的答案吧。
戩華說是公子這麼做是為了自我保護。母妃還好好的時候,打罵就已經日益加劇。要是母妃活著從池子裡爬出來的話,自己到底會怎樣?大概會更加恨自己,變本加厲地虐待自己吧——對於小孩子來說這太恐怖了。所以就做了那種事情吧。這是戩華的解答。
但是旺季有不同看法。他覺得公子並不希望母妃死掉,而是想要不去注意自己所做的事情。要是不好的事情被發現了,又會被母妃訓斥的,就想能多拖一會就拖一會,結果就是拉住了旺季的袖子,卻沒想到因為這樣導致了母妃的死亡。現在的公子內心已經亂得一塌糊塗了,他想要個答案來粘合破碎的心,有個人可以讓他依靠。旺季閉眼想道,這畢竟只是自己的假設,誰也不知道真實的情況。如果用說謊來安慰公子的確很簡單,只要將看起來最靠譜的話混進去捏造一個恰當的理由就可以了。如果是清苑公子的話應該會這麼做吧。
「母親……不在……哪裡……。不對……我朝著池塘裡……噗通了一聲所以……就沉下去了」公子斷斷續續地說道。
但是他不是清苑,也不是戩華。「嗯,劉輝公子。您的母親,已經不在了。再也不能見到了。」公子喘息著。連續短促地吸了好幾口氣。
「我把……母妃給……殺死了……」
旺季並沒有說話,只是覺得公子沒有要殺人的想法。只是比起親愛的母妃,最後還是選擇了保護自己罷了。因為已經沒有了喜歡自己和保護自己的人,因此要守護自己脆弱的心靈,就只能靠自己。晏樹說得對,公子的確有在無意識中優先考慮自己,略為陰暗的防衛本能。
然而這不該被責備。公子他不管是被打還是被罵,總還是會悄悄地跑回來第六妾妃的寢宮,只是被同意在角落待著也覺得很好。雖然害怕她會暴發卻始終沒有搬去清苑公子的寢宮,一直留在她身邊。無論對她的感情是害怕,討厭,尋求喜愛,敬愛,都是他真實的感情,都是小小的他盡力表達自己的方式。
旺季沒有對公子的問題做出任何回答。從結果來看,他可能殺死了母妃。但是……殺
「這就是,你盡全力地愛的方式了吧,劉輝公子。用你的全部……去愛著誰……」
旺季能感受到手掌之下,公子的睫毛在顫抖。就像是被關著的蝴蝶一般扇動著。
人還是贏不了本性,戩華王曾經這麼嘲笑過公子。
戩華是那種妨礙自己的人就算是雙親也照殺,然後踏著他們的骨頭走過去的霸王。旺季想起了他猶如幽冥火焰般的雙眸和微笑時如新月般的冰冷嘴唇。
然後就想起了姐姐死前的樣子。那個姐姐,為戩華而生,為戩華而死,也是旺家的背叛者。所有曾經愛上戩華的女子都會很不幸,大概以後也會如此。因為戩華是除了讓誰去死之外不會做任何事的男人。
雖然他依然前進著,但卻漸漸變得對什麼都不關心了。
「你在哭嗎?」公子抓住了旺季顫抖的手低聲詢問。
「不。如果你不想要成為和那個男人一樣的人,你就……一直走你的道路吧。」旺季的聲音顯得很乾澀。這話簡直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旺季輕哼著一段旋律,這是女兒小的時候,為了哄她而彈的曲子。他感覺到公子眨眼的速度越來越慢,不一會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的感覺。
他耐心地又等了一會兒,然後放開了手。這時,他聽到鳥拍打翅膀的聲音。
被稱為破滅的妖公子的戩華,平靜地踏過了成千上萬的屍體走到今天。就算知道在他身邊會死,愛著戩華的女子們,第六妾妃啊……姐姐啊……大概都曾幸福過吧。真的嗎?
「現在的你是為了什麼而活著呢?」自己曾經這樣問過戩華。他就像被第六妾妃的頭髮纏住了一般,被漸漸走下坡路的朝廷和看不到未來的世界束縛著。
旺季不得不承認,不論現在或是過去,就算戩華現在已經對很多事情漠不關心,總比不管怎麼走也沒有任何改變的自己好太多了。他又一次這麼覺得。從那之後,旺季把剩下的事情都交給部下,再也沒有來看過小公子。據報告說,公子從連續幾天的高燒恢復過來之後,關於第六妾妃出事那晚的記憶幾乎都消失了。聽到這個,旺季心裡很不是滋味。公子把記憶連同不知什麼時候消失的紫藤色的帶子,因為不想看到,不想回憶起來,就在某處丟掉了。
不能保護自己的心的話,是無法在那個後宮裡生存下來的。這是沒辦法的事情。雖然旺季理解,心裡卻很不好受。
晏樹說過,人有光明的一面就會有黑暗的一面。黑暗的一面猶如無底的黑色深淵,大概是因為只有自己瞄到了公子的黑暗面才會覺得不舒服。
「‘一個人在給池子裡的鯉魚投食’嗎……聽起來感覺好奇怪。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吧。」
「難道是那個池子嗎。好無趣的說法啊。完全不可能啊。就算是我,也沒有和旺季大人一起給鯉魚投食過。因為沒有鯉魚,下次去給麻雀撒些穀子吧。」
「你怎麼會變得這麼有對抗心呢……」
給池子裡的鯉魚餵食。而且還是一個人。如果想要回想出一些什麼來,也不是完全想不起來的吧。
到底是誰殺了第六妾妃呢?其實誰也沒殺她。
那個時候,自己問了戩華為了什麼而活著。戩華的回答是,因為有想看見的東西。
為了什麼而活著。現在要是有人來問我,自己該怎麼回答呢……大概是「什麼都不為吧」。對於已經風燭殘年的自己,旺季在很短的一瞬感覺到了和憤怒很相似的味道。
「這就是,你用盡全力地去愛的方法嗎?劉輝公子……」
王被這句話撩起了思緒。像是從記憶的深處浮起了什麼的泡沫一般的聲音。
劉輝公子。那個聲音是這麼說的。劉輝公子。那是旺季的聲音。
大概是比遇到悠舜還要更早之前。「喂,王。別發呆啊。飼料就只是在漏下去啊。為什麼要在這半夜裡給鯉魚餵食呢……」
「對你的外祖父怎麼繞著彎說也沒有迴音,所以就只好找他孫子來代替了。」
「不要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啊。要是飼料吃得太多,鯉魚都胖得遊不了泳了該怎麼辦啊?」
「會怎麼樣呢……沉下去嗎?會沉下去的鯉魚也算是魚嗎?」
「嗯……沉下去的鯉魚……很哲學的感覺……呃,可能性相當大,但是又有些感覺不太好……」
有點異樣恐怖的胖滾滾的鯉魚。還是應該賣掉之後來充盈國庫才對,璃桜這麼想道。
聽到水花濺起的聲音,王用手撐著額。……剛才,明明應該回想起什麼才對。恍恍惚惚地在腦海中回憶起了被告知是病死的母妃其實是溺死的,屍體漂浮在水面上的畫面,然後連帶著回想起旺季的事情的感覺,但是其他的事情還沒有完全回想起來。雖然覺得是因為當時年紀還小,記性不好的原因。
感覺自己當時向池子裡扔進了什麼,結果自己完全想不起來那是什麼,意味著什麼……嘛,既然想不起來,大概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一邊給鯉魚餵食,王無意識地哼起了某段旋律。他回想起清苑兄長第一次來到囈語中的自己的身邊。但是在那之前,有什麼人抱起他,把他送回了自己的寢宮。這段旋律就是那人對著啜泣著的自己唱的歌。
那人還說了些什麼,但王完全不記得了。
貌似在這些記憶中,御史臺出現的次數太多了。
說不定,那是……王突然想到。胸口就變得溫暖了起來,撒出了一把飼料。
「璃桜,旺季他,還好嗎?」
突然,璃桜投食的手停了下來,眉宇之間帶著些許憂傷。
「那個,那個,王……」「嗯?怎麼了,璃桜?」
「外祖父大人,他的……體……」
突然吹起了一陣風,王沒聽清,不解地歪了一下頭。璃桜有些欲言又止,最後小聲嘟囔了一句「沒什麼」。
王雖然依然沒聽懂,卻沒有深入地追問。
「這就是,你用盡全力地去愛的方法嗎,劉輝公子……」
王在八年前聽過同樣的話語,那是在悠舜死時,只有自己一個人
王抬頭看著夜空。突然,一顆星星映入眼中。那是一顆小小的閃耀著幽藍光輝的星星,像旺季一樣的星星。
王一邊想,一邊盯著那顆星星。那顆星星突然搖曳著,就像被風吹著的蠟燭一般。
第二章紫公子與雪夜
那是天還沒亮的時候發生的事。
王一個人在悠舜的靈柩旁蹲著,呆呆地在那裡哭著。不管是誰想要去拉起他,他都頑固地不肯離開,最後拗不過他的親信們就只好在別的房間等著他。這些事情,王還記得個大概。
不知道這樣子過了多久,突然間,咯噔,有腳步聲打破了這裡的死寂。
王一直垂著的頭忽地抬了起來,於是看到了旺季就站在那裡。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旺季沒有說他真是太不像話了,也沒有試著將他從靈柩旁拉起來。
面對可憐兮兮流著鼻涕抽泣著的王,他也沒有像那些親信一樣安慰他。
旺季只是慢慢地繞著悠舜的靈柩走著。咯噔,咯噔,這樣輕柔的腳步聲,耳墜發出的颯颯鈴聲,優雅的衣服摩擦的聲音,這些聲音,像是送葬的音樂一般響起。這聲音如同鼓動一般,一下下地打在王的心上。然後王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旺季一邊走著,一邊自言自語道。「從以前開始……悠舜他就最喜歡黎明前黑暗的這段時間了。」太陽和月亮都沒有升上來的時候。
當時的那個聲音和旺季的聲音很像。昏暗中的安靜的聲音。王就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掙扎一樣,拼命想要抓住這個聲音。那個聲音似乎可以將已經崩裂的自己重新粘合起來。
旺季圍著靈柩繞著圈走著,腳步聲在靠近著王。咯噔,咯噔。就像是音樂一般。
旺季的鞋頭進入了王的視線,然後在相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了。他說:「但是,已經天亮了。站起來。」就算只有一個人。
王抽泣著,吸了吸鼻子,雖然連額頭也沒有抬起來,回過神時自己已經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眼中映入的先是旺季的衣袂的一角,然後到腰帶,過了一會,終於看到了他的臉。那是看和悠舜一樣的,灰暗的瞳孔——王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記憶的箱子緩緩地開啟了一條縫,有什麼回憶掉了出來。是在某個地方發出的細細的聲音,還有遠處落葉的聲音。
很久以前,孤在哪裡看到過一樣的眼神……王注視著那灰暗的雙眸。像是要被那個瞳孔吸進去一般。
「不……不成體統,還,還以為你會這麼訓斥我呢……」
「悼念一個人,有什麼不對的?」
不知怎地旺季就是一臉知道王實際上到底丟了什麼的表情。
誰都沒有真正瞭解到王失去了什麼。就連王自己也是一樣。千瘡百孔的心以及自己還欠缺的什麼地方。假裝著不知道而隱藏著的黑暗的一面。因為發覺到了那一面,有悠舜在就覺得會被彌補,所以覺得很安心。覺得。但悠舜將一切都奉獻出來後,自己還嫌不夠,最終悠舜連生命都給了自己。
旺季好像什麼都知道,所以才會什麼都不說。這點和悠舜很像。
和悠舜很像……王還是一副很難過的表情。似乎要表達出什麼很強烈的感情。想要和旺季多說一些什麼,比如迄今為止和誰都沒有說過的一些話。兩人之間有著巨大的鴻溝,因為太遙遠才讓人止步不前,但王想要飛躍過去,希望旺季不要走。但是嘴裡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感覺旺季要轉身走了,王深吸了幾口氣,一句話突然衝口而出:
「我把……悠舜給……殺……殺了啊!」
旺季雖然停下了腳步,但是沒有回過身來。只是稍稍抬起頭,就好像是在嘆氣一般自語著:「嗯……這就是你盡全力去愛人的方式了吧。我知道的。這種事情……」感覺像是在說沒有辦法。
不說的話腦筋就不正常了——這就是你,盡全力愛人的方式了吧。
「即使拖著腳步也要前進,就算身上有壓得站不起來的重量也好,如果想要到達悠舜所在的地方……」
王突然抬起了頭,發現旺季要走了。自己的腿不住地抖動,站在旺季後面抓著他的袖子。剎那間,覺得時間好像停止了一樣,但是……
「旺季大人。時間到了……」
旺季對著靠在門扉上的凌晏樹點了點頭,冷冷地將袖子給抽出來,頭也不回地走了,就這麼撇下了孤零零的王。
從這之後,旺季一直對王避而不見,就這樣過了八年的時光。說不定就是從那時開始,王和親信之間,開始有了一些偏離與不合。連續幾天,天氣都異常地寒冷,可以感覺到冬天的腳步越來越近了。
「旺季大人,這是今天的藥。因為您得了風寒,早起去照顧馬兒的事就別去了吧。」晏樹端著藥說道。
「你是囉囉嗦嗦的小姑子嗎?」旺季從露臺看出去,突然在庭院的角落裡看到了葉子都掉光了,看起來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梨樹。看著那個,旺季想起了悠舜。
李花是悠舜故鄉的白色小花。悠舜明明說過很討厭李花,不知為何選了有李樹的庵堂,於是旺季在自己的官邸裡試著種了李樹。種了之後,因為旺季來到庵堂和悠舜一起找春天,悠舜說是要作為回禮,正好在李花開放的時候大搖大擺地來到了旺季的官邸。想到這裡,旺季稍稍笑了一下。這是他由始至終只是為了悠舜而種的,唯一一棵李樹。
看著在悠舜的靈柩旁呆呆地站著的那個王,旺季突然想起了戩華死的時候的事情。
看到戩華的靈柩的時候,旺季沒有哭成那個樣子。
王說是自己殺掉悠舜的,和第六妾妃那次一樣的話。旺季也是用同樣的話回答了。但是其中的內涵已經有一半不同了。那是當時王自己盡全力對悠舜表達愛的方式,這是肯定的。為了埋葬掉滿是空洞的自己的心,所以就覺得是自己殺了悠舜。這句話一半是對的,另一半是錯的。
悠舜也曾試著想要去傳遞些什麼,大概王沒能理解。
總有一天,有個人會來教他的,這天總會來到的吧。當然旺季是一點教的興趣都沒有。
我殺了他,嗎……當時見到靈柩的他有著深深的喪失無法測量清楚的喪失感……這種感覺,旺季也曾有過。
即便這樣,他和以前的旺季是不一樣的。
「說起來,以前悠舜曾經說過‘要不去隱居吧’這樣的話……」倒好了吃藥用的熱水,晏樹一副奇怪的表情:「悠舜說過?我不知道啊……啊,知道了。是在第六妾妃死了之後嗎?」
「對哦。你帶著狐狸的面具出去了之後,有一年多沒有回來了,「就算消失了一年以上,旺季大人也完全都沒有來追查過我啊。不管離家出走幾次,也沒有一次問過我理由……現在也是,為什麼從朝廷回來,一次也沒問過。」晏樹笑著,唰地一聲,把一包藥倒進了熱水裡泡開。這包藥和之
「所以啊,我才特別想要把一切都給結束掉呢……給,藥湯。」即使和之前喝的完全不同顏色的藥湯,旺季也是什麼都不問就喝掉了。那苦味能讓舌頭髮麻。
「要不去隱居吧,這樣啊……旺季大人完全不聽我們三人說的話,對於清苑一派還是再等等看吧,我們那樣的懇求,但是您還是出手了。」旺季有些歉疚地喝著藥湯。在庵裡悠舜會那麼說,也正是因為這件事。
「就這樣讓清苑隨便去搞吧,你和我要不一起去隱居吧」,他是這麼說的。在第六妾妃死後,想要一下子肅清清苑一派的念頭被悠舜看穿之後,悠舜給了這個忠告,但是旺季沒有聽他的話。
幾個月後,作為「回禮」,悠舜來邀請他去看李花。然後,很難得地,悠舜又對旺季提出了一個請求。「拜託你了,至少也等到我通過了國試之後,旺季大人。」
對於旺季做的事很少有意見的悠舜竟然兩次出言阻止,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那時阻止旺季的,不只有悠舜。可以說是除了自己,全部人都在阻止。就連貘也搞出一堆意義不明的理由來阻止,什麼因為黃曆上日子不好,所以要往後延期等等。
當時,被稱為年輕輩的第一名坐上御史大夫位置的旺季,雖然時不時就會和戩華髮生衝突,所以被視為危險分子,但是即便這樣有事沒事就鬧騰一下,可是看看朝廷的勢力版圖,就知道旺季派還只是一股小勢力罷了。
另一邊的清苑一派——有些官員從心裡這麼期待著——光是不選太子而特地選了清苑公子,僅這點就可以知道他們是何等狡猾的人,表面裝成穩健派,其實忠義心比紙片還要薄,都是一群滴水不漏的奸臣啊。這些老狐狸聚集在清苑公子的周圍,暗地裡爭權奪利,互相算計,不去關注地方民生,而是在中央肆意妄為。如果這個時候出馬收拾,是最有效果的。但是依照周圍的諫言,當時旺季與他們的實力懸殊,實在是太過勉強,而且危機重重。
「要不去隱居吧」是嗎……旺季對於那些諫言一句也沒有聽進去。雖然自己也覺得有些太過固執了。
可能會變得越來越過分……戩華王還是依舊將後宮之事丟在一邊不管。從第六妾妃的死之中感覺到的東西,漸漸地開始積蓄起來,感覺快要爆發了。
旺季有時候也會發生這種情況。明明就很明白,但是在那一剎那就依循著風暴一般的感情而行動。失敗也多在這種時候。
儘管,感情會如同煙花一般散去。即便已經是放棄了,但做的時候確實有一種讓人難忘的火熱的感覺。
在白骨皚皚的大地上,無論何時都可以去馳騁一番的那種熱情……現在早已失去的感覺。
結果,旺季還是沒能等到悠舜及第的那個時候。那時候旺季隻身一人,就和母妃死了,唯一關心他的兄長因罪流放的小公子一樣。
藥湯的苦味讓舌頭髮麻,明明喝了藥湯,旺季卻‘咳’地咳嗽了一聲。
那時候,清苑公子在劉輝公子眼前被捕,而逮捕他的人,正是旺季。
那一天,自從第六妾妃死後,旺季第一次出現在一個人玩著的劉輝公子面前。
劉輝公子看著旺季,卻只是一副第一次見到他的表情。有點怕生但一直微笑著,知道自己沒有被拒絕,天真而小心翼翼地一點點靠過去。很久之前見過的大人的臉,幼兒就算完全不記得也不奇怪。但是說是忘記了,不如說是故意忘掉了。旺季倒是還記得公子手臂上深深淺淺的傷痕,現在還沒有完全消失掉。
比起之前最後見到的時候,小公子的表情豐富多了,人也圓潤漂亮了。這些肯定都是清苑的功勞,這個小公子就是他僅剩的良心。
在等清苑的這段時間,旺季一臉不知情地和他一起畫畫,玩沙包。劉輝公子是個很可愛,也很有禮貌的孩子。雖有些偷偷看人臉色的動作,但是對旺季來說已經非常可愛了。剛收養時候晏樹和悠舜,甚至是皇毅的時候,他們都反抗過旺季,天天琢磨著怎麼惹他生氣,回想起來,自己也曾把他們棄置一邊或對他們火冒三丈。這三個人和好孩子差得很遠,反倒像是群棘手的小動物。
眼前這個公子,卻好像是為了迎合誰的喜好,小心翼翼地做出來的一個乖乖的人偶。
正在畫著鈴蘭的公子,突然抬頭對上了旺季奇怪的眼神,顯出了一點害怕的神情。就好像是一直以來沒有被人發現的黑暗的一面,在被人發現的瞬間正好自己就站在一旁看到了的感覺。
「我……有何處不周,沒有做好嗎?」
旺季驚呆了。五歲的孩子知道什麼叫「有何處不周」嗎?
「這樣總是配合著別人,這點我覺得不好。真的要是喜歡畫畫的話,就不要在意我,埋頭在畫畫上才對。你難道沒有什麼真正想做的事嗎?」劉輝公子張著嘴沒出聲,看著畫好的鈴蘭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那個……不……」
旺季沉默著。劉輝公子,還等著旺季說些話,遞個臺階給他,他好就坡下驢地回答,可是旺季就是一句話都沒有,光是這麼等著他回答。
「那個,骰子游戲……什麼的……那個……喜歡嗎……?」
「我是在問你你想要做的事情是什麼。」
劉輝公子可憐兮兮地站在那裡顫抖著,就好像旺季在欺負他的感覺。
比耐性還是旺季的更好。劉輝公子感覺是將所有旺季可能覺得好的答案都想了一遍,還是找不到答案,似乎只能實話實說了。於是公子像是放棄了抵抗一樣,用小的不能再小的聲音說。「爬樹……我想玩一次。那棵,最大的樹……」
那是長在附近的一棵連大人也望不到頂的大橡樹,要是野孩子的話肯定會比著看誰爬的高,很讓大人覺得擔心吧。原來如此,旺季想著。那麼高的樹,不用想就知道,對於小公子過度保護的清苑公子是不會讓他去爬的吧。
旺季就把劉輝公子像是包袱一樣夾在腋下,然後帶到樹下託著他的屁股。
「你能爬多高就爬上去試試。我就在下面。不要往下看就只要朝上看就行。」
「誒,誒!?那個,但是……」
「不爬的話就放你下來咯。清苑公子也已經回來了呢……」
這是真的。約好是玩到清苑回來。對旺季來說也是個麻煩,他不爬的話反而省事。旺季拉了拉他的衣服,但是公子沒下來。就像是蟬一樣黏在樹上。
「爬,爬,我爬。」
劉輝公子一開始還小心翼翼,但是一會兒就放開地爬起來了。遇到危險的時候,旺季就很自然地用手或肩膀撐他一下,但是他完全沒有在意這些。還有一點就要爬到樹頂了,劉輝公子喘著粗氣,這時才想起來要往下看。結果因為太高了,連叫都叫不出聲音,嚇得魂飛魄散了。
旺季馬上從下面追上來,一言不發地直接把緊緊抱著樹幹的劉輝公子拉了下來,往兩個人坐上去也不會斷的粗壯樹枝一起慢慢滑過去。旺季還玩性十足地將在下面扯下的草葉拿來當笛子吹。公子抬頭看著他,於是他也給了公子一片草葉,公子看著他也模仿他吹了起來,可是出來的聲音卻很奇怪。
然後兩個人並肩在那裡看風景。公子不知道在想著什麼,一個勁地沉默,旺季反正是無所謂怎樣都好。從那裡看出去城市街道就像是圍棋棋盤一樣。
眼前的王都十分漂亮,雖然有些地方還有欠缺,但無疑正在發展完善著。
以前,可不同。
好幾次被捲入戰火之中,王位幾度易主,那個時候官吏和貴族之間鬥爭不斷,街上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屍體和瓦礫碎片。國家機能基本喪失殆盡,處在半崩潰狀態,就好像是身負重傷快死了,被遺棄了的老婆婆。人們的內心和這城市一樣,都被侵蝕得千瘡百孔,就好像被蟲子蛀空了一樣在慢慢死去。
貴陽完全包圍戰前,看著這幅太過悽慘的景象,旺季能做的也僅是駐足一觀而已……旺季他什麼也做不到,除了將王都拱手相讓給戩剎那間,旺季的表情有些扭曲。有什麼不同了。和那個什麼也不能做的時候相比,現在有什麼不一樣呢?鐘聲響起了,到了清苑該來探望小公子的時候了。然後旺季發現
「要回去了嗎……」旺季唸叨著,然後抱著公子回到了地面。
「看到了有趣的風景啊,劉輝公子。你覺得開心嗎?」
公子雖然有些扭扭捏捏,但還是用細得像蚊子的聲音拜託道:……那個,對兄長,我爬樹的事情可不可以不要說啊?會,惹他生氣的……」旺季低頭看著公子。原來結果還是什麼也沒有改變啊。這個公子,只要想要被愛的人在身邊,就會一直完全配合對方的喜好,重塑自己。所以,儘管旺季做出了一些動作,還是什麼都改變不了。
腦海裡,戩華的臉一閃而過。第六妾妃死後,還是一樣對一切毫不關心的王。是的,旺季無論再怎麼拼命地奔走,還是什麼都改變不了。
旺季撇著嘴,冷冷地說道:「知道了。那麼,等清苑公子來之前,去玩丟沙包吧。」
公子馬上低下頭,做出似乎犯了大錯的表情,但只是維持到深愛的清苑公子到來為止。聽到了清苑公子的腳步聲,公子馬上又變成了可愛天真的笑臉,向他報告自己今天玩了沙包畫了畫。旺季則是一副局外人的樣子聽著這些話。
現實就是這樣,把理想和現實分開來看就會變得比較好過。然而還是,不想放棄,想要擁有夢想。還有,曾經想過的……自己也能改變什麼。
旺季看著沒有葉子光禿禿的梨樹。那個時候,無論是誰,都說為什麼這麼急呢。
其實是……那個時候,和公子一起在樹上並肩坐著,看到了那個光景的緣故吧。
那是沒有欠缺的城市街道。雖然還未完成最後的佈局,但是充滿了力量和希望,如同血管在搏動著。與那個曾經沒有一處完整的地方,像是個殘破的棋盤一樣荒廢的貴陽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那是旺季長久以來想要建立的世界,但完成這事的不是旺季。
曾經像是瀕死的老婆婆一樣的那個都城——那個國家,竟然重生到這樣的地步。
然而這時戩華和黑髮的……旺季突然感覺頭腦一陣眩暈。那個是誰呢?
但是那個時候的戩華,就像是把後宮拋在腦後,一副完全不知道朝廷的權勢紛爭的樣子,就這麼放著完全沒有要插手的意思。當然對於政務一直沒有放鬆過。
誰也不會說戩華變了。但是在旺季的眼裡,戩華和以前相比,完全是兩個人了。
曾經在用堆滿了骷髏的道路上奔跑著,只要是妨礙自己的,不順眼的都統統消滅掉,一直闖到今天。以壓倒性的力量和頭腦統治著國家,從根基上重築彩雲國的妖公子。當時的朝廷裡要是有一些想耍滑頭的傢伙囂張跋扈的話,沒等他站穩腳跟,肯定會因為戩華王覺得他太煩然後就把他斬殺了。
但是,不知從何時起,戩華王什麼都不幹了,也不再前進了。這個世界和戩華一起,慢慢地停了下來,慢慢地走著下坡路,誰也阻止不了。
看到這幅景象,旺季只能一個人生悶氣,對於周圍的建議也充耳不聞,就對清苑一派出手了。結果,被逼下臺的,反而是旺季。
噔的一聲,旺季隨意撥弄了一下琴絃。將清苑判了流放罪之後的一段時間,旺季偶爾會去後宮彈一下琴。
然後他發現了為了尋找兄長,開始在後宮中如同幽靈般徘徊著的小公子。小公子偶爾會在角落裡蜷著身子蹲著,看起來就像是一堆髒兮兮的抹布堆在了一起。蓬鬆的頭髮還可以讓人勉強辨認出是個孩子,但是那像是破爛抹布團扭動著走起來的樣子,簡直就像是誰的影子被單獨的剝離出來了一般呆滯,沒有內心,只是為了追尋不知消失在何方的本體而漫無目的地遊蕩著。
這時已經是深夜了,旺季從旁邊房間裡找出了已經佈滿了灰塵的琴,第一次撥弄起來。明明就算被戩華王命令了也固執地不肯彈,理由就連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只是明白這不是為了贖罪什麼的。過了一會,旺季就聽到了抽泣的聲音,那是撕心裂肺的慟哭。
雖然是完全迎合他人喜好的公子,但是這真實的哭聲,第一次打動了旺季。雖然沒有內疚,但是自己確實從那個公子身上奪走了心和親愛的兄長,這是不得不承認的。
漸漸地哭聲停下了,旺季輕手輕腳地去看了看,原來小公子在迴廊的角落睡著了。在冰冷的走廊裡寂寞地團成一團,像是誰丟棄的毛毯一樣。臉上露出了天真的,孤獨的,一邊哭一邊在尋找著什麼的神情。看到這個表情,旺季第一次感覺看到了這個公子的真正的樣子。只要有對方在旁邊,馬上就會迎合的公子,說不定只有在這樣的寂寞的場合,才能展現出真正的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旺季也不知道。
這個時候,旺季才拉近了迄今為止的距離,將公子抱起來帶到了臥室裡。
這之後極少來後宮的幾次,旺季總是在第六妾妃寢宮的附近,或者選擇離小公子徘徊的地方不遠的地方彈起了琴。但是有感覺到有人靠近的話,手就停了。
就算在後宮遇到了小公子,他也不會接近,對旺季表達溫柔。這點對旺季來說也是謎。
「我想了想,和現在也沒有太多改變……」
就算一封回信都沒有卻完全不氣餒,也許是因為已經習慣那樣了吧。王還是以前那樣,是為了完全配合對方喜好而創造出來的公子。旺季會想要靠近他,會在意他,回想起來似乎都是在他‘不是那個樣子’的時候,在悠舜的靈柩邊啜泣的時候也是。
「所以不要沒事就跑到那邊去啊……」在旁邊削著蘋果皮的晏樹,對於旺季的自言自語都看穿了一般,小聲地說道。
可能就是這樣……旺季沉默著,用牙籤插著蘋果,咔嘰地咬了一口。然後他突然有些心血來潮,撫弄著久未觸碰的琴,彈起了「蒼遙姬」。
突然,在御書房的王抬起頭,一臉快要跳起來的表情,把剛進來的璃桜嚇了一跳。
「哇?!怎,怎麼了……是聞到了蘋果的味道了嗎?」
「蘋果?……啊,果然是又酸又甜的蘋果的味道啊。」「啊。是外祖父喜歡的蘋果的味道。回鄉的時候分給我的。這個絕對不能做鯉魚的餌料啊。我是拿回來給女官還有景宰相分的……」璃桜感覺到了王的視線,嘆了口氣。對面是一副十分想要的表情。雖然是貴重的蘋果,但是還是很不捨地拿出了一個分給他。酸味很重,璃桜也很喜歡吃,本打算是珍藏起來的。
「就只分你一半啊……那剛才在那裡四處張望,是在幹嗎啊?」
「覺得聽到了旺季的琴聲。其實是不是悄悄地來了?就像是蘋果一樣藏起來了!」
「怎麼藏啊!不可能回來吧。外祖父大人現在……」
璃桜一下子就語塞了。把蘋果切了一半,將一半扔給了王。
「怎麼可能會來。悠舜大人那時候,雖然沒有相應的官職,還是打破禁忌走進了祥景殿,這成了外祖父大人的罪狀。收我做養子的時候,明知道鄭君十條,卻還是接受了的也是外祖父大人。外祖父大人知道自己做的意味著什麼。要是不是悠舜大人那樣的事情,他是不會再回來的。」璃桜的率直,和旺季十分的相似。
就如同璃桜所言,旺季的地位與權力一點點被剝奪,最後從朝廷中被貶謫出去的元兇就是自己。很久以前他就不再踏入朝廷了,現在更是王叫他回朝廷來都不可能了。
王默默地啃著半個蘋果,蘋果酸的讓人想哭——旺季不會再來了。
「對不起。我……有點說的太過了……」
「不用道歉。事實就是如此……」
旺季沒有打算要再見面。自己只是這樣靜靜地等著,也不會有什麼事發生。
「我今天就要出城去了。估計會有一段時間見不到了。」璃桜說。
突然,王想起了下雪的那個晚上。那個時候的旺季說過要回來。但是這次就……胸口覺得壓得難受。剛才以為的旺季的琴聲,是蒼瑤姬——離別之曲。
要彈奏這種琴實在是極難的,就算是宮裡的樂官們也是彈一曲就叫苦不迭。但是王曾有幸聽到過一次。在很久以前的一個雪夜裡,在空無一人的後宮聽到了。道路兩邊的燈籠不時飄散出紅紅的火星,年幼的王和隨著燈光伸長縮短的影子追著那飄搖而來的樂音忘我地走著。直到今天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的一夜。誰也不知道那天夜裡遇到了什麼。如果去問慧茄,也許他會告訴你,但那答案只是照本宣科,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大概,慧茄是故意不把旺季的事情告訴王的。只要談到關於旺季的事,慧茄就三緘其口。所以那個雪夜發生的事情,應該是不能從慧茄那裡問出來了。
那個下雪的夜晚,旺季確實說過:「和我一起走。離開這座城,拋棄所有的一切,你想要和我一起走嗎?」
自己的回答是:「現在還不能走。但是你會等我嗎?」對於這麼說的自己,旺季馬上,回答了什麼。
強烈的夜風吹拂著,「紫裝束」伴著大粒的雪花狂舞。因為這個風的緣故,劉輝沒有聽清楚旺季回答了什麼。那之後旺季就離城而去,一直——直到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吧。
嗖地一下,王閉上了眼睛,咬了一口蘋果。想著那握不到的手和沒聽到的回答。
「你想要和我一起走嗎?」
那晚,旺季穿著「紫裝束」,可能是他最後的一點堅持也說不定。
本來呼聲就很高的清苑公子被他拉下來之後,旺季就已經等於和整個朝廷作對了。特別是其他的公子和親族們危機感都非常高,很快就聯合起來要排除旺季。將清苑逮捕的一年後,由於沒有聽部下們的再三諫言而盲目行動,導致獵物的一半還沒到手,自己就被迫逃走了。旺季的左膀右臂們也一個個都遭到了打擊,相繼不可思議地的被貶謫,被謀殺或離奇死亡。
親近的貴族和官吏都對旺季唯恐避之而不及。陵王也被貶謫到了地方上,被視為自己的後繼者的皇毅也幾度遭到暗殺,但是還是固執地黏在旺季身邊不肯離開。
可是就連女兒飛燕也遭到了襲擊。到了這樣的地步,旺季也不得不認輸,將皇毅從侍御史降格到了監察御史,和飛燕一起強行逃離到地方上。不這樣做的話遲早會被謀殺的吧。那個時候,和影子一樣待在自己身邊的,就只有從一開始就跟著自己身邊的貘而已了。
從很早以前,各地的屬下和友人就紛紛送來勸他儘早離開王都的書信——地方是旺季的陣地,現在從中央離開,在地方等到熱度過去再說。
確實,趕緊捨棄掉一日不如一日的朝廷,任憑它腐敗下去就好了。旺季要是不在了,朝廷肯定會開始同伴相殘,這是很簡單的事。
但是,旺季沒有離開貴陽。就像是被縫在了王都動不了的樣子,一直做著沒有用處的事情。一天天過去了,只是在浪費時間罷了。拖拖拉拉,終於到了今天。然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逃到地方,然後呢?旺季感覺到現在為止從來沒有感受過的無盡的空虛和徒勞。
就像戩華對一切都漸漸失去了興趣一樣,旺季的心也是,突然就好像少了一塊。到現在經歷過幾次的貶謫,看過幾次荒涼的景象,一次都沒有這樣,心少了一塊似的樣子。
已經……因為像是拖著影子在走,透出一股有氣無力的頹廢感。聽著越來越近的終結的腳步聲,卻連逃走的念頭都沒有了。與其說是破罐破摔,可能就是太累了,不想再走了而已。想要將所有一切都結束,變得輕鬆。
所以那個晚上,一個人去往後宮,到底會發生什麼,旺季早已心知肚明。
他帶上了紫裝束和愛用的蒼劍,還有小小的桐制的琴。旺季能稱得上所有物的東西,並沒有多少,那其中的僅有一個,就是琴了。稍一撥弄,人就一定會慢慢聚集過來。旺季很喜歡看著他們聚集,雖然自己也不明白原因,在軍中卻常常被要求演奏。不管是怎麼樣的硬漢子,只有琴一彈就馬上安分了下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將自己的寶箱裡面所有的東西全都帶走,大概,東西也就只有這麼多了吧。
那晚氣溫驟降,一下子就冷得不像話。已經不像是晚秋了,反而像是凜冬。
自己在做什麼,已經不可能被屬下阻止了。回到御史臺的時候,屬下都已經不在了。到最後還留在身邊的僅有的少數御史們也被一個不留地因為被誣告而拘禁在刑部了。然後對於自己也被三省六部的正副長官全員一致彈劾,彈劾書已經提交給了王和宰相。這些他都已經知道了。
旺季朝著白天也沒有什麼人的偏僻的四角亭走去。通往後宮的門扉,就像是在說「請進」一般一個不少地全都敞開著,甚至連個門衛都沒有。穿過門往內廷信步而行,全副武裝的旺季卻連個上來對他進行責問的巡邏士兵都沒有。而且再往裡走,可以看到燈火一個個地熄滅,人影就這樣消失了。
旺季無力地耷拉著肩向著四角亭走去。在遠離後宮的這個四角亭,周圍都是六角形的柱子,還有積滿了落葉的休息用的椅子。
旺季將抱在腋下的小琴桌開啟,把琴放了上去。然後,將在六角形柱子上緊貼著的一個燭臺,依照順序一個個地點亮。當六個全都點亮的時候,在漆黑的夜裡,看起來就好像是四角亭是孤零零地浮在光線中。
在這如夢似幻的光景中,旺季感覺也變得好了點。想想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對什麼東西感到滿足過了。
抬頭仰望,新月如鉤一般在笑著。感覺自己成了獨守孤城的王,全世界就只有自己一個人。
突然,他拔出了劍。從那無華的劍鞘之中,蒼藍色的寒光一陣陣地閃現出來。旺季將它立在了旁邊。做這些事的原因,果然是因為笑著的新月嗎。
然後旺季開始彈奏最後的曲子。過了一會,相當純淨又令人懷念的鎧甲聲穿入耳中。有幾個火把將四角亭包圍了一般,四角亭周圍開始被一根根火把照亮。旺季一邊彈著琴,嘴角還是帶著嘲諷味道的微笑。
不管何時,只要一彈琴,剛才還是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就會有人突然出現。
但是今天的客人,既沒有曲著膝蓋來聆聽的可愛感覺,也不風雅。他們完全不在意琴聲,慢慢地縮小包圍圈逼近。他們沒想到旺季已經全副武裝,拔出的劍就立在旁邊。知道了這樣的情況,他們的速度稍稍有些放慢,但是還是如潮水一般湧了上去。
直到包圍圈貼到了圍住四角亭的六角柱,旺季還是一心繼續彈奏著——這個曲子,完了之後。
圍成一圈的無數火把,還有刀刃的閃光把四角亭照亮,蒼劍像是呼應一般鳴叫著。不知何處,傳來了鈴的一聲,不可思議的聲音。什麼聲音?旺季在腦中的某處感到不可思議……很久以前,好像在哪裡聽到過那樣的聲音。
回過神來,白色的雪花已經大量的洋洋灑灑地飄落了下來。自己到現在為止已經有好幾次止步不前了,不過這一次,還是拖著影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之所以彈奏「蒼瑤姬」,是對所有一切宣告離別的送葬之曲——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從樹叢滾出了一團呆住的髒髒的小東西,旺季有些呆住了。說得明白些,就是已經完全忘記了。今夜來後宮,完全不是因為他,他的出現根本是預想之外的。說不定自己不知覺地叫了他的名字。
聽到這個的兵卒們,馬上紛紛就開始傲慢了起來。「劉輝公子……啊,最小的公子嘛。喂,這個傢伙不要緊的。幹掉他好了。其他的四個公子還有妾妃們,對於少一個公子只會高興吧。殺了他之後就扔進池子裡去。」
「住手。劉輝公子和這裡的事情是無關的……」
雖然馬上出言制止,但卻沒有人聽得進去。就好像是要丟垃圾一般的樣子,一個兵卒拿著槍走向了公子的身邊,旺季馬上下了決斷。他無聲地將立在旁邊的蒼劍拔出來,對著最近的男人,面無表情地將他的右手掌給斬飛了,然後將掉下了的槍奪下來,深吸一口氣投射了出去,正中那個要殺公子的男人的背,一擊穿心,將他像是標本一樣釘在雨雪交加的地面上。
時間如同被凍住了一般,只留下了寂靜。
這其中只有旺季在默默地疾走著。對準拿著火把的兵卒,一個個地斬殺過去。火光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還有的看到情形不對就驚叫著跑掉了。很快這裡又是一片黑暗了,火光越來越弱,旺季的身影也溶化在黑暗之中。
終於,旺季像是回過神來似的聽到了悲鳴與怒號。在混亂之中一個人自在的穿梭驅使著,以十分習慣的手法將眼前的障礙物一一解決掉。對於一直經歷敗仗的旺季,一對多的亂鬥是十分拿手的。在燈火搖晃之下的影子中,就好像只有自己是活著的一般,充滿了怪異的氣氛。
旺季的夜視能力並不弱,他可以看到呆呆地蹲在角落的劉輝公子。於是他穿過一堆人將他給撿了起來。那孩子特有的高體溫就從手上傳了過來。感受到這熱量和重量,旺季奇怪地有一種安心——活著還會動的,不是隻有自己。真是拿這個公子沒辦法……
旺季抱著公子,在血沫橫飛中如同舞蹈一般利落地穿行著。他朝著公子的宮殿前進,只因為這個角落是任誰都會忘掉的一個盲點,果然如同所想得一樣,一天到晚都沒點過燈的幽靈宅邸一般的宮殿並沒有設下什麼陷阱,到了這裡總算是沒有什麼追兵的感覺了。
在迴廊那裡,旺季把追來的最後一個人斬殺掉。總算逃過一劫,旺季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晦暗的深夜,雪已經積得很厚了,就如同這個看不見未來的世界。
旺季對著暖壺嘆了一口氣,把它抱在懷裡。這個寢宮就像形容的那樣,沒有火光——其實是從來沒有點過燈,只有一盞被打火石給點著了。
公子就好像沒有經歷剛才的殺戮一般,一直直勾勾地就仰視著旺季,或許他又自己消除了記憶也不一定。雖說是沒有辦法,果然公子還是一直都沒有變過。
旺季有些自我放棄地笑了起來,並沒有太介意。對於現在的旺季來說還算是不錯的狀態。
「好久不見了啊,劉輝公子……」
「好久不見了啊。蒼之君……」
旺季被叫得有些不明就裡,一直就這麼盯著公子看。蒼之君。在如今的朝廷裡,知道這個名字的,就只有一個人。那是有著冰山一般的美貌和新月似的微笑的血之霸王——戩華。
旺季十分強烈地覺得戩華就在這個後宮的某處,或者就近在眼前。從某個地方窺伺著這些愚蠢難看的情景。
旺季給公子撣去雪花和塵土的時候,被那小手給抓住了,就這樣拉到了臉頰旁,十分眷戀地不肯放開。旺季就這樣盯著公子看,很罕見地沒有阻止他。可能是因為那個時候的公子身上絲毫沒有那種特意營造出來的感覺。那是近一年來,一個人在沒有人的院子裡遊蕩著,第一次發現了誰的表情。於是想要走近,接觸,確定是不是真實的,確認了之後從心裡哭出來的表情。要去打擾這樣真正的寂寞,旺季也不至於壞成這樣。
「劉輝公子……怎麼會到那裡去的呢?」
「聽到了,琴聲……」旺季一直沉默著。確實,只要彈奏了,大概這個公子就會循著聲音而來,踉踉蹌蹌地靠近,這次也不例外。旺季撥弄了一下劉海。明明總是可以逃得掉的,卻終於還是發現到逃不掉的奇妙心境。本因為完成了彈奏難度極高的蒼瑤姬而心滿意足的心情,卻偏偏因為這個唯一真正的聽眾而被破壞了,還真是諷刺。
不是這樣的話,現在……
「不知怎麼的,混在這場雪中,有種今夜就要消失了的感覺……」公子說道。
突然,旺季低頭看著公子。旺季已經不被朝廷中的任何人所需要了。親信都已經被驅逐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朝廷的瘟神。自己的人生總是在重複著同樣的橋段。這次的話……連他自己,都開始覺得不被需要了。還會來可憐他的,就只有這個幼小的,和旺季一樣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孤獨的公子而已。
紛紛揚揚的雪又下得更大了,甚至開始吹進到迴廊裡來了。看不清前路的方向,看不清這個黑暗的世界,也看不清自己人生的道路。
旺季突然一時興起,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問出了這個問題。他向公子,伸出了自己的手。
「劉輝公子,要和我一起走嗎?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城市,將所有的一切統統捨棄,你想要一起走嗎?」
就旺季所知,那個弱小的、依賴著別人的喜歡而活著的公子來說的話,應該會點頭同意。可是……
「不,我不去。」公子一口回絕了。
旺季驚訝於公子那充滿堅強的微笑和堅決、冷靜的聲音。
「我不去。這裡是我的地方。」
旺季看到了公子即使倍感孤獨寂寞,還是拼命地堅持地要活下去的表情。將所有討厭事情全都忘記,是逃避的方法。因為不想從這個最糟的現實中逃走,公子選擇了另一種,也是唯一的一種方法——不要逃,拼命地為了在自己的地方繼續留守著而戰鬥。
「之前,你曾經問過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對吧……那種事情,我從來就沒有去考慮過。但是……在你旁邊看著那個景色,我驚訝得得忘了呼吸,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在那個時候,覺得就算一個人只要努力也能做到一些什麼。」「可是我卻沒有對你道謝。對清苑兄長說了謊。那之後……爬樹的回憶,全部,都扭曲成了奇怪的感覺,你陪我一起玩的事情也全部都像是虛假的感覺。所以,我決定,不再對你說謊了……兄長不見了,我成了獨自一人。好幾次,每當回想起那個時候,我就思考了一下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我,現在,就說個明白,蒼之君……我要,在這裡,一直等到兄長回來才行。」
公子雖然因為寒冷被凍僵了,但還是拼命地笑著,一點都不帶諂媚,堅強地微笑著。旺季捧起了公子凍得通紅的臉頰,表情十分扭曲。就乾脆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用逃走來結束掉一切,徹底變輕鬆有什麼不好?
皇毅直到最後的最後還是想拖旺季走的。接二連三從各地送來了文書和信使。下屬的貴族們也都是,即使可能被拘禁,被謀殺,但是還是要留在旺季手下,紛紛勸他逃走。但是旺季終於還是沒能捨棄掉,拖拖拉拉到了今天。
旺季想起了和公子一起看到的美麗的都城。他曾經覺得,就算有些勉強,現在的話還是可以做些什麼的。只要能再留一會。曾經從內部被侵蝕掉的,不斷崩壞的都城應該會……還是,什麼都,沒有能做成。自己像個笨蛋一樣重複著同樣的事情,要到何時?
「你想要等到什麼時候?」就好像是自己在對自己說的一樣。可能已經說出口了也不一定。
「直到我珍重的人發覺到,我不再是必要的那天為止。」公子回答道。
旺季也終於,承認了自己的回答——有個聲音說,請快逃走吧。這個聲音很煩人,很沉重,旺季一直都無視它,想著要擺脫掉就輕鬆了。但是這個聲音,讓旺季活了下來。直到聽不到這個聲音為止。直到明白到自己對於這個國家已經不再必要為止。
「然後呢?」如果這樣的一天到來的話……旺季的回答已經確定了。
公子先是扭扭捏捏,然後像是決定了一般抬頭看著旺季說:「然後,我們還可以一起走嗎?你會等我嗎?」旺季的表情有些彆扭,看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一陣風吹過,藤色的紫裝束也隨之飛揚起來。小公子說,你會等我嗎?旺季的回答就只有一個而已。他很平常的地回答了什麼。但是風太大,小公子可能沒有聽到。但是旺季並不打算說第二次。
鈴的一聲,旁邊的「干將」發出聲響。戩華王無視了這個聲音。
眼下的後宮裡,大批的火把在各處紛紛集結起來。盔甲發出響聲,劍和槍互相交錯。還聽到了怒吼和叫人搬走屍體的聲音……真是令人懷念的聲音啊。
還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血,屍體,硝煙混合著火燒焦了的氣味,像是沸騰了一般的熱烈。
在被黑暗掩蓋著的仙洞宮裡,王從心底展現出了微笑,俯視著被風雪遮擋住的戰火。
「真不愧是他,還是依然實力不減當年啊。你也不要在那裡陰笑了。讓人不舒服……」於是黑髮的宰相從黑暗之中走了出來。
「嘛……那種程度的小小圍攻,根本就是無謂送死啊……已經幹掉多少個啦?」
「差不多二十人左右。剩下的都是自相殘殺的。如同旋風一般,妨礙的人都是一刀斬殺然後逃離。」
因為是最小公子的闖入才會如此,戩華並沒有這麼說。是因緣巧合,或者這就是命運呢。
儘管如此,今夜的「蒼瑤姬」還是很讓人心滿意足的。允許旺季出入後宮有幾個理由,這個琴聲就是其中之一。在自己面前,他是死也不會彈的。
宰相偷偷看著王的側臉。一如往昔的冰雪容顏上滿是頹喪、抑鬱……為了什麼而活著。旺季以前似乎這麼問過,但是這也正是宰相想要知道的事情。
王憂鬱的笑了笑:「我啊,最喜歡旺季殺人的時候……」
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在紅州東坡,旺季第一次上戰場,也是戩華第一次遇見旺季。當時的戩華看到一個沾滿鮮血,拖著莫邪殺出一條血路的少年,正漸漸地變成美麗的惡鬼。
「為了救助眼前的孩子而奔走,卻可以很平靜地將素不相識的人殺掉。這樣會很矛盾嗎?我完全不這麼想。我很喜歡這樣為了目標,一邊說著漂亮話,一邊殺死無數人的他啊。」
宰相也很理解他的意思。旺季在殺人的時候,總是有一種讓人目不轉睛的不可思議的美麗。如同優雅美麗的野獸正在狩獵一般,只是緊盯著前進的方向的感覺。從他第一次上戰場並活下來開始,為了救別人,就算是一族人死得一個不剩,也沒有猶豫過。
旺季就完全沒有變過。但是,王和宰相都沒有對他感到厭倦。
「是因為這個原因嗎,那個傢伙每次總是在輸了的時候才是最閃耀的啊……」
「這個,請一定不要和旺季大人說啊……這可絕對算不上是褒獎的話啊……」
鈴,劍又一次發出聲響。宰相瞥了一眼正在共鳴的干將劍。「莫邪……似乎要把旺季大人給叫過來呢……就算被拿走了,也沒關係嗎?」
雖然被歸為「雙劍」一類,但是本來就不是為了共同使用而被鑄造的劍。其中也有過例外,可是基本都是忠於各自的主君,現在還知道這些的,估計也就只有縹家而已了。
就和「劍聖」孫陵王的「黑鬼切」一樣,一旦決定了主君,不論到哪裡都會追隨下去。「黑鬼切」只追隨劍聖,但是這雙劍因為經歷過了許多人的手,旁人已經弄不清楚到底誰是它的主人了。但是,不管經歷過多少年,在主人死的時候必定必定會迴歸,待在他的身邊。所以傳說,到底誰是一把劍真正的主君,只有等到他死的時候才會明白。
「拿走?他連正眼都不會看一下吧。那個傢伙可不喜歡莫邪。」
「啊……畢竟有過悽慘的初戰啊。打敗他的就是我和你啊。」
「不。他已經開始有所懷疑了,能夠一個人存活下來並不是因為自己的力量,而是莫邪的力量所致。」
這把劍的力量過於強大,過於沉重,自己的身心反而像是被胡亂擺佈。
突然,宰相反應了過來。在初戰,可以量產出這麼多的屍體,實在只能說是奇蹟了。
「真是奇怪的傢伙。好像不能忍受不是以堂堂正正的方式把我所擁有的東西奪走。那麼做了的話就像是騙了小孩,然後悄悄地收歸自用。要是被我這麼想的話,就會羞愧得要死一樣……」
「雖然原本是旺家的東西呢……」
不論是誰都會兩眼發光想要得到的名劍和力量,唯獨只有蒼家的當主不想要,真是諷刺。
「如果有一天那傢伙拔出了‘莫邪’的話……」
戩華突然不再說話。大片大片的雪花就下了下來。今晚的風雪異常寒冷,一點都不像是晚秋。
失去了一次又一次,最後成了孤單一人。重要的寶箱裡的東西也接二連三地失去了。就算這樣,旺季還是又一次逃走了。他察覺到王在笑著自己。
「因為我想要自己下手殺了他,就希望他活下去……」
隨著年歲的增長,宰相的心不經意間就冷卻了。王的年歲也不小了,他第一次意識這事。突然間,宰相想要殺了王。雖然也有過幾次念頭,那是因為生氣,完全不帶誤認和諷刺在其中,只是一時衝動的感情。這次卻不同,心裡是很冷靜的。已經連看到他活著就不耐煩了,想要讓他在眼前消失。王現在只不過是漸漸地被女子的咒術給侵蝕了,慢慢死去的普通男子。
但是他自己不選擇去死。在時日無多的痛苦人生,他只是選擇了活著,什麼也不做。
宰相感覺到了王穿透的視線,就好像將宰相在思考的東西全部都給看透了一樣,王露出了新月一般的微笑。這是為了什麼?他在想著什麼?宰相都不知道。一邊想著要殺掉他,結果,拖拖拉拉地就留在了他身邊,總是下不了決心。
「能逃得掉嗎,你覺得呢?在這種情況下?」
火把的光亮開始從後宮蔓延到了整個宮殿。與其說是要讓旺季害怕,不如說是頑固地覺得自己還是以前那個勝利者,絕不肯承認自己
這邊已經變成了失敗者罷了。這只不過是膨脹過頭的私慾和執念而已。
這個夜晚,靠運氣是活不下來的。
「直到現在這個時候,他還是依然留在了朝廷裡。要是想要逃的話,一早就已經逃走了吧?」王嗤嗤地笑著說。
「所以呢?那傢伙一直就是這樣的吧?」宰相挑了挑眉毛。就算知道要輸也沒辦法去捨棄重要的事物,無論如何還是留了下來。剛才也是,無意中救助了小公子,讓他逃了出去。雖然他自己覺得像是燃燒後的灰燼一般什麼也不剩,但他其實並沒有失去過什麼,比如這如同風暴一般的熱情。
「那傢伙因為兩個理由,一直死乞白賴地活著。現在那兩個理由
宰相沒有去問那是什麼。如果說要報仇的話,和旺季最為對立的
王笑得很鬱悶,冷冷地丟下一直對宰相說的那幾句話:「到那種地步,我怎麼知道。你想知道的話,就自己張大眼睛去好好看看吧。」王似乎可以想象出旺季一個人在看不清前方的黑暗世界裡策馬賓士的景象。在下雪的暗夜之中,一心朝著目標而去,臉上的表情痛苦而堅毅。伴著可怕的孤獨、憤怒、和無力感,隻身一人逃啊……逃啊……逃跑著。即便如此,天亮之前,他還是衝破了風雪和黑夜的帷幕,再一次……
王似乎又窺見了那盯著自己的,殺得兩眼通紅的旺季魔鬼一般的形象。他對著那個影子報之以微笑。
總是不睡的公子,總算是被哄睡了。旺季站了起來。
鈴的一聲,旺季狠狠地瞪了一眼「莫邪」,就好像是專門等著自己似的。旺季這個時候突然覺得不爽了,自己並不需要戩華送給清苑的劍,而且還是從他那戴著諂媚的意味的弟弟手中得來的,這樣的事情,他寧願去死也不幹。
什麼時候要是把劍拿在手裡了,就是所有一切都到手的時候了。
「我沒有召喚你啊——老老實實地等著吧。」旺季丟出這麼一句話,聲音就就像是喪氣似的變小了,巧合地和公子的形象重疊了。好幾次都是追著旺季而來,被趕走,雖然喪氣但還是跟在後面。
旺季的人生裡,其實真的不太需要「莫邪」。大概,這個公子也是。
即便這樣還是要跟著的話,感覺有再次相會的一天。那個時候恐怕就不是旺季的意志,而是公子的意志所決定的了。「好了,要走嗎……」
正要起身的旺季的袖子,被公子在迷迷糊糊之中伸手給抓了一下。旺季反射性地避開了那隻手。
那個時候,旺季終於發現自己一直在避著公子,不像晏樹和悠舜,皇毅那樣,怎麼都不想要抓住他的手——大概因為那是戩華的小公子。
公子說過不能一起走。如果旺季活著再次回到朝廷的話,就只能是這個公子的敵人了,就是這樣子。
旺季根本不就想庇護這個孤獨的公子,也不想伸出手去,支援他,作為臣下去輔佐他。他明白到自己並不是只對小公子如此,對於包括曾經的清苑公子——對於所有的公子都是如此。旺季的面前站著的男人,不管何時,只有一個人。沒有其他。
「我是王。對我跪拜,對我服從。要是你不願意這樣的話,你就來搶走這個王座吧。」
在旺季的心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火。對,就是那個。自己之所以現在還活著的導火線。
公子的手繼續在空中抓著,但旺季沒有抓住那隻手。因為他們無法一起行動,兩個人的前路是不同的。就算有一時的交集,也只是擦身而過罷了,大概今後也是如此。
旺季把頭髮綁到了頭頂最高的地方,看著身上的紫裝束,把蒼劍拿在手中,回想起了以前的戰鬥。然後他轉身離開了,離開了睡著的公子,還有他那尋找著旺季的手。
外面雪下得正大,簡直可以說是暴風雪了。
如同被捨棄了一般沉入黑暗之中的小公子的宮殿的對面,無數火把的光在搖動著。全部的門都關上了,其他宮殿的人都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其中有一個士兵清楚地看到了旺季的身影,於是他大叫著:「在這裡!!」
旺季完全沒有在意過這特別顯眼的紫藤色的「紫裝束」,蒼劍也是,他都不打算放手。盔甲也好劍也好,為了再一次回到朝廷,不管哪個都是必要的。
「快殺掉!他就一個。大概是文官。馬上動手幹掉他!」嘎吱嘎吱,鎧甲發出的聲音太刺耳了。對方有五個人。旺季利用雪掩蓋腳步聲拉近了距離,然後拔出刀,默然地砍倒了三個兵士而去。剩下的兩個人,看得出是從背後被別的人給砍倒了。從臉頰到脖子那
「獏嗎?我說了讓你去放走那些被抓住的我手下的御史們
「已經放走了。」獏如此回答道。
旺季一驚,然後露出了微微的笑容,像是放心了似的低下了頭。他是從很久以前就如影子一般跟著旺季的侍從,他應該已經明白旺季本打算一死了事。回想起來初陣之時,獏就是自作主張跑來幫忙。那個時候他有抱怨過,可是這次卻沒有說什麼。
旺季從那些被砍倒的兵士身上拿了一些箭做補充,也拿走了最好的槍和劍。蒼劍在被擦拭過之後就收進了劍鞘裡。就算再怎麼好好鍛
冶過的劍還是不能和「莫邪」一樣,刀刃一個崩口也沒有是不可能的。
遠處傳來了悲鳴,無數火把往這邊移動著。
旺季似乎在哪裡看到了戩華在笑。在心底裡,那盞昏暗的火光忽明忽暗地跳動著。
這種感覺,又一次回來了。驅使著旺季的心一直向前的,只是沒有道理的單純的氣憤而已。
「怎麼可以,被這種傢伙……」戩華也就算了,那些拉幫結黨的妾妃和貴族的雜魚們,也恬不知恥地來算計他。想想自己居然拋棄了全部,自暴自棄,想著報了一箭之仇以後就消失,就像是一個笨蛋。
這些事,戩華在某個地方全都望在眼中,想到這點,旺季就覺得臉上快要噴出火來了一般。
所以他要回來。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就算現在不斷地逃跑,只要那個男人還活著,就一定要再一次回到這裡。
旺季在這一天,突破了重重包圍,單槍匹馬離開了王都。過了十多年,紫劉輝在同樣逃離王都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殺。與之相對照的是,這個時候的旺季斬殺的人數超過了百人。
付出了這麼多死傷的代價,但是反而被他逃走了,對於承擔這件事情的貴族和官吏們來說是個極大的震撼。老資格的大臣們全都想起了貴陽完全包圍戰那個時候,旺季與十倍以上的兵力都可以戰成平手,而且自那之後完全沒有生疏的武藝,想起來就讓人膽寒。就算王和宰相沒有特別說起那晚任意調動兵力以及將所有門都封鎖的事情,在這以後,旺季的名字成了貴族和官吏們的一個揮之不去的惡夢被封印了起來。然後王和宰相,就將提出來的彈劾旺季的請求給踢到一邊了。
從朝廷被放逐,但是旺季的身份還依然是御史大夫,長期的離職被冠以「巡察」之名。
自那以後,旺季的歸來,就成為朝廷更加害怕的事情了。
第三章骸骨的黑公子
黑色的三足烏在黑暗的夜空中劃過。它那如太陽般的金色眼睛裡掠過了以往的一些景象。有在池塘裡浮起的女人屍體,有在四角亭裡流淌的琴聲,有狐狸的面具,有暗夜中明亮的火把和「莫邪」的鳴響之聲,也有黑髮宰相和王那新月般冷酷的嘲笑。然後烏鴉的耳邊傳來了一陣對話。
「那個傢伙拼命要活下去的兩個理由,現在都還在呢。」
「要是,這些都沒有了呢?」
「想要知道的話,就用自己的眼睛去驗證吧。」
然後烏鴉眼前的景象又為之一變,它看到了某處過去的戰鬥中,由屍體堆成的山,還聽到了呼號的聲音。那個地方現在叫做東坡。在那裡烏鴉窺見了還沒有成為王和宰相的黑暗公子和黑髮軍師。黑暗公子正盯著一個揮舞著「莫邪」在戰鬥,如同美麗的惡鬼一般的少年,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以前的少年現在已經是滿頭銀髮悠然度日的老人,看起來是完全不同的樣子,讓烏鴉也有些吃驚了。烏鴉想了想,盤旋著降落下來。
旺季在黑暗之中突然張大了眼睛。不知是哪裡吹來的古怪的風,就像是幽靈的手一樣冰冷地撫摸著後頸。旺季這麼想著,就感覺有人盯著他。然後就發現在房間的一角有個人站著。那個比黑夜還要黑的人影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旺季。旺季也是靜靜地看回去,一點也不驚訝。感覺那個人影笑了一下,然後又一陣夜風吹過,那個人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在剛才人影的對面,靜靜地放著「紫裝束」,直到今天旺季還是沒有疏於保養它。在那旁邊,是在五丞原被王硬塞過來的「莫邪」。兩件東西像是要刺穿黑暗一般閃耀著。第一次見到它們的時候是在初陣,那時「紫裝束」穿在父親身上,「莫邪」在長兄手中。
過了幾十年,就這樣這兩個又回到了旺季的手上,真是想都沒有想過。連線露臺的門突然被風吹開了,刺骨的寒風發出了類似女子悲鳴的聲音,把門吹得搖搖晃晃的。旺季從睡榻上站起身來,披上了一件薄衣,拖著鞋子向著露臺走去,他開啟門走到了外面。外面冷得鑽心刺骨,吐出去的氣息都被成了白霧。
這個時候,旺季看到一隻比黑夜還要黑的烏鴉,在對面的大樹上優雅地梳理著羽毛。說起來,初陣的時候也感覺也有一隻那樣子的烏鴉在……
旺季回頭看著那初陣時曾被握在長兄手中,現在靜靜地在房間裡發著光的「莫邪」。剛才那個黑影的臉,好像是那個時候在旺季眼前死得很悲慘的長兄的臉。
殺死他的人就是妖公子戩華。那也是旺季第一次和那個男人相遇。
旺季記得很清楚,那個時候一直都分散在各地四處轉戰的族人和家臣們,一個不少的都聚集到家裡來了。看到這樣的場景,旺季似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在那裡咚咚直跳。他還記得穿著那優美得有些妖冶的「紫裝束」的父親彷彿判若兩人,還有長兄手中那「莫邪」的光輝。然後,就是他們都在自己的初陣裡戰死的事實。
當時的旺季只有十三歲,就如同名字中的季一樣,是旺家的小兒子。雖然有很多的哥哥姐姐,但是經過幾次的戰亂,活下來的兄長就只有三個人而已,自己和最小的哥哥也相差了七歲之多。
旺家作為文官類的作為軍師和參謀能力很高,但是絕對很難說適合拿起武器去作戰。就算這樣,在旺季的記憶中,族裡的父兄輩還是建立了一些不錯的戰果。面對妖公子戩華取得的為數不多的勝利中,也有不少旺家的人。話說回來,作為宗主的父親親自上陣還是很少見的。
旺氏一族總的來說算是小個子的,就算有好好鍛鍊過的也只是一般的體格而已。儘管是小個子,不過本來是一副賢者還是文官樣的父親穿著那優美的「紫裝束」,一臉嚴肅的表情,再加上族人都圍在他身邊那種威勢,這種反差真的讓人印象深刻。
「我們不去不行啊,旺季。自己來決定命運吧。是要一起來,還是留下來?」父親平靜地問道。不去不行。那句平靜的話語,深深地印入了他自己的胸中,重重
「我去。」他這麼回答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覺得就該
「那麼少爺,我要去著手做戰前的準備了。一起去幫忙吧……」眼前跪著的是比旺季還要年長的一個少年,跟著父親作戰好幾次了。名字應該是……「獏,是吧。你不是跟著父親的嗎,為什麼現在又跟著我?」
旺季一邊說著,一邊努力地在腦中回憶起這張臉,但是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總是被劉海蓋起來臉,只有眼中熾熱的目光讓人矚目。看著這個人,旺季總覺有一些事情沒想起來。
「為什麼這個人,感覺像是‘莫邪’一樣,像是那種畫軸裡的幽靈一樣……突然一下子蹦出來……」
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旺季覺得有些尷尬,冷汗都冒出來了。只不過用祖傳寶貝比喻了一下家臣的為人作風而已,這樣就生氣了嗎?這個家的人這麼心胸狹窄嗎?
父親瞥了一眼獏,然後說:「是嗎,像‘莫邪’一樣。季,某種意義上,你說的是對的。臣子會侍奉主君,有他自己的理由。獏也是,他覺得應該的時候就會在身邊守護你,所以你要珍惜啊……有時候這個也會給你帶來十分沉重的感覺,就像這‘莫邪’握著很重一樣,只有承受得了的人才能拿得了。」
旺季完全不明白父親說的意思。因為不知該怎麼回答,就傻傻地說:「啊?這樣啊。但是我還是覺得比起華麗的‘莫邪’,三哥的蒼劍比較好呢。它是‘無名的鍛造師’打造的作品,還可以剝番薯皮,挺不錯的啊!」
旺季從以前就很喜歡蒼劍。它是最小的哥哥的劍,劍鞘完全沒有裝飾,土氣得很,拔出來的時候藍色的刃上有讓人屏息的火焰一般的光,放出的劍氣讓人屏息,眼睛似乎要被吸進去了。
不知怎的,獏總是盯著旺季看,然後說:「少主,恕屬下多言,要是想剝的話‘莫邪’也可以剝番薯皮。我也可以幫你剝。」
「哈?嗯,也是,連番薯皮都剝不了的劍就只有丟到一邊去了。旺家已經連個剝番薯的傭人都沒有了啊,自己的番薯只能自己剝。要是剝到肉的話馬上就開除哦。」
旺季為了輔佐父親和兄長,管理著領地和民眾,為了前方戰場的保障補給以及後方支援而奔走,養成了現實而又精於算計的性格。奇怪的是,他對別人的照顧很仔細全面,但是對於自己卻絲毫都不在意,到了後來發展到把家裡的事情交給別人,就算「家都沒了」還在呆呆地種樹的程度。旺季操心自己的家事,可能也就只有在這段少年時期而已了。
「喂,季!對於下屬要珍惜啊。獏沒有選我們或是父親,而是選了你,那你就是獏的主人了。要好好幹啊。關於我的蒼劍,就這樣吧,我死了的話就給你。說定啦~」排行第三的哥哥這麼笑著說道。
旺季嗯了一聲:「真不吉利,那我不要了。就算是沒有勝算的戰爭,也不要隨意地赴死。就算是微薄之力,我也會幫助兄長們的。走吧,獏,真的要是想跟我的話,來幫我做戰前準備吧。」
旺季的長兄一直看著離開的小弟弟,然後突然低頭看著手中握著的「莫邪」。和練習時完全不同的重量,手腕上的青筋都凸起了。
他輕聲說了句:「好重啊……」「莫邪」也是,小弟的話也是——必須要是能承受那份重量的人。
這之後不久,就是紅州東坡救援戰。
戰火蔓延過的大地寸草不生,眼前一片枯黃,但旺季一心只想著要儘快趕路。
在妖公子戩華的猛攻之下,戰線已經推進到紅州東坡郡。東坡要是被攻陷的話防線就只能一下子退回紫州五丞原了。東坡太守荀馨是有名的智將,他始終堅守防線,也早早向朝廷發出了救援請求,但卻被王駁斥,被朝中大臣說是「被嚇得草木皆兵」什麼的。而與此同時,敵方的精銳兵馬紛紛都向東坡集結而來。直到有訊息說神出鬼沒的戩華也親自出馬了,朝廷才開始有所反應。畢竟不管有多少「烏合之眾」集結到東坡都可以安心地繼續在酒池肉林裡快活,但是妖公子戩華要是朝著紫州直奔而來的話情況就不同了。雖然朝中已經雞飛狗跳,但是事到如今再跑去和荀馨一起拯救東坡也是於事無補,所以自然也就沒有願意領命出征的將領了。於是這個棘手的差事就栽到了在各地孤軍奮戰的旺氏一族身上。理由不僅是他們精銳雲集,威名遠播,更是因為他們被王和朝廷貴族所嫉妒,藉著這嫉妒,就順便讓戩華滅掉他們算了。旺季也是在很久以後才知道後一個原因的。
「傻瓜笨蛋王。早點能回應荀馨將軍的請求就好了!」在軍馬的嘶吼和蹄聲的巨響之中,旺季也只能拼命地咬緊牙關。
東坡各地的城池,被趕來的戩華軍中的名將一個個攻陷了,要是被他們完成了包圍網的話,東坡就成了一座孤城。守城戰——名字好聽,但是就只是等著餓死罷了。旺季向著身邊跟著的家臣簡短地問道:
「荀馨將軍大概後退了多少了?」
「好像是退到了大本營的東坡城了。但是據說戩華軍要殺到東坡城的話,中間還有兩座關口堡壘留著。要是能在這裡堅守住的話……但是宋隼凱和妖公子的行蹤還不得而知。如果他們朝東坡來的話,恐怕這兩座城在一天一夜之內必被攻陷。」
在那兩個關卡那裡,為了讓荀馨和難民安全地退到東坡城,二哥和三哥還有表兄弟們已經分別先行趕去救援了。
「敵人的數量是一萬,大概現在又增加了……」
旺季的表情有些難看。伴著「紫裝束」一起分配下來的朝廷士兵,僅僅只有三千。就算是加上自己一族的人,也只能將戰力提升到五千人。而且這些兵力還分散去四處救援,根本不成氣候。不止三倍的兵力差距……兄長們不知道能夠堅持到什麼時候呢……
為了救援而趕去兩個關卡的二哥和三哥還有表兄弟們,都只是為了爭取時間的肉盾。雖然他們早就知道安排好的結局,但他們還是上陣了。現在,雖然旺季負責後方的軍隊補給,但是旺家所有的成年男丁都已經上了戰場。
這是一場必死無疑的戰鬥。即便這樣東坡還是在等著他們救援,所以……不去不行。
「可惡……不,還來得及。直接捨棄東坡城就好了。不管怎麼樣還是可以拖住敵軍,荀馨將軍和東坡的民眾直接逃到五丞原去就好了。這樣的話荀馨將軍就可以帶著五丞原的兵力回來救援,反轉戰局。只要能堅持到那個時候,兄長們就可以不用死了……」家臣們都緊緊地盯著十三歲的旺季,似乎他說的話是天方夜譚。
遙遠的前方,可以聽到士兵的呼喊聲。轟隆隆的,就像是大風吹過耳邊一樣的聲音。還有軍馬的嘶吼,武器碰撞的聲音。旺季感覺眼前一片猩紅。「少主,敵軍來了!從前方和後方同時——是打算從側腹襲擊然後將我們分隔開來嗎!」
「好快!難道東坡城已經——荀馨將軍的話應該還可以多堅持一會的……」
「敵人只有少數!冷靜下來上前迎擊!保護好少主!」
旺家家臣團密不透風地圍在旺季周圍重整陣型。一直以來作為先頭部隊衝鋒陷陣,久經沙場的家臣團,這次卻被父親他們留下作為接應部隊,他們都知道是為了至少要守住旺季。與其說是看重後援部隊,不如說是以久戰之兵的家臣團來拖住……至少不要成為拖後腿的,旺季把韁繩又重新握緊。
如果說東坡城已經淪陷……那麼,兩座關卡也即將要淪陷了。兩位兄長也是,表兄弟們也快要犧牲了。
敵方把武力調到了自己的大後方,於是父親和叔父他們那邊的精銳部隊反而成了後援。當知道這一點的時候,旺季像是被看不見的線給牽引著一般突然看向前方,頸後的毛髮全都豎了起來——有什麼,在那裡。
出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有什麼要來了。
「迎擊之後,原地等待。從前方要是看到荀馨將軍他們退下來的話,就追上去保護他們一直退到五丞原。將這個補給站的東西全都帶走一起逃去五丞原吧!」
「少主!?你要去哪裡!」
旺季踢了一腳白馬。向著前方,向著父親和長兄還有叔父們所在的地方而去。
很快就可以看到濃濃的硝煙升起來,有一隊沒有見過的人向著這裡趕了過來。軍旗也沒有了,人人都滿身血汙,雖然身體沒有完全崩潰,內心都已經疲憊不堪了——但是現在還是以最快的速度在絕望中奔跑而來。
旺季向著前方策馬而去,對著他們喊道:「荀馨將軍!後面是旺家家臣團,我們會來保護你們,請稍等片刻!兵糧都很充足!到五丞原為止,都可以平安而去!祝一路順風!」
這個時候,在隊伍的中間,樣子最為不堪的那個人策馬而出。總感覺有些像父親的文官模樣的年輕將軍,像是鬆了一口氣一樣看著旺季。他的臉上滿是驚訝,是因為看起來太過年輕的旺季,還是因為從相似臉龐的人口中再一次聽到幾乎完全相同的話呢?莫非,兩位兄長也對荀馨說過同樣的話,讓他先逃走?
現在,為了荀馨他們可以儘快可以穿過自己逃走,父親和兄長他們應該正在抵擋戩華軍的前進。然後,旺季和從東坡逃來的荀馨,擦身而過,繼續向前。
身上破爛不堪,就好像密齒梳之間擠過來的一般,不斷有從東坡來的平民和士兵向著旺季身後的方向奔逃而來,他們都破爛不堪,滿身是傷,還光著腳拼命地逃跑著。
不一會就他就衝到干戈聲四起的前線。到處是屍體和悲鳴,他什麼都沒想就一頭紮了進來。空氣似乎都充滿了血腥,無論是手腳,還是頭蓋骨,所有的東西都被一一踏碎,還能聽到活人的悲鳴。周圍的同伴就像是紙人一般不斷被砍倒,一點現實感都沒有。
無數的槍像是扭曲的鞭子一般伸了過來,要取旺季的首級。突然,不知是誰叫了旺季的名字。可能是叔父的聲音,叫著:「拔出來!」
旺季這才意識到,自己連劍都沒有拔就衝到了這裡。回過神來的他全身汗如瀑下,手握著韁繩想松也鬆不開,恐怕是沒有力氣拔劍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一個勁兒尋找父親的「紫裝束」和兄長的「莫邪」發出的亮光。他受到了好幾次攻擊,但他完全不在意,繼續策馬前進,處於除了自己還活著,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態。突然,旺季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有一種莫名的寂靜穿透了剛剛充斥著喧囂的耳朵。
展現在眼前的光景,一下子就將旺季給拉回了正常的現實中。那裡就只有無數的屍體。道路已經被完全地掩埋了起來,沒有任何的其他東西。旺季回頭一看,新生的屍體的道路還在慢慢地延長著。那之中看到有誰正在突破重圍而出。那人一直盯著旺季,臉上佈滿了非常醜惡的笑容。
「這匹名駒,這身打扮——你也是旺家的小鬼嗎?雖然算不上多大,好歹也是功勞一件啊!」
旺季被那個男人所帶的劍給吸引了目光。毫無裝飾感的劍鞘,但是拔出劍來就會有藍色的火焰在那裡熊熊燃燒的樣子——就是那把劍。
旺季的身體裡升騰起了一團黑色的火焰,心開始了一點一點地被冰凍了起來。於是他馬上搭弓射箭,對著那匹馬連射幾箭,有兩支命中了,馬兒把士兵給摔了下來。那個士兵的身體連帶著盔甲一起被後面的人無情地踩爛了。旺季一邊聽著他死前的哀嚎,一邊從愛馬上飛身下來默默地砍掉了那個腦袋。然後從那剛剛死去的屍體上,將那如藍色火焰一般的三哥的劍,連同握著的肥大手掌一起砍了下來。
「我要是死了的話就送給你。說定了~」三哥這麼說過。旺季把像是被吸住了一般離不開劍柄的手指一根根地拔掉。
這個時候的自己在想著什麼,旺季後來已經不太回想得起來。只是記得突然而來的戰場的狂暴的空氣,逐漸遠離現實的感覺,和踩爛好幾個人的觸感,堆積著的屍體的氣味,死去兄長的劍,第一次——以及後來像野獸一般自然地殺著人的自己的黑暗面,這說不定在短時間內重塑了旺季一部分的性格。
從蒼劍上將手指都拔掉之後,旺季將那手掌像是垃圾一般丟掉。然後再次跨上了愛馬,但是不是回去,而是向前,向著堆滿了屍體的道路的前方,向著戰場的最前線。
「旺」字的軍旗還在飄揚著。不必細看也能看到紫裝束和莫邪發出的光亮。守衛父親和長兄的,是叔父們和資格最老的旺家家臣團。這批僅僅只有五十人左右的騎兵,卻拖住了一波又一波如潮水般襲來的戩華軍的前進腳步。
那些衣著破爛,分散各處的敵軍都被旺季一個錯身給刺死了。三哥的蒼劍比起旺季平常用的刀身還要長一些,可是現在卻完全沒有累贅的感覺,反而覺得相當稱手,就好像是把劍術最好的三哥的劍技也一起附帶了過來。
然後騎術最好的就是還只有十三歲的旺季。他像是旋風一般在戰場上朝家臣團飛奔。
突然,他感覺到了有什麼突變。有什麼東西從前面吹了過來。旺季身上又出了一陣冷汗——來了。
下一瞬間,無數迎風飛揚的敵軍旗幟,讓旺季有些眩暈的感覺。
但他只能咬牙堅持著向前,因為前方就是——妖公子·戩華的主力。
旺季以前沒有見過戩華。聽說血緣很近,還和旺家有一些淵源,這都是從父親和兄長們口中知道的。但也僅止於此,不過就是個政敵的廢公子而已。帶著勢如破竹的勢頭朝著中央進攻的毀滅的公子,在可以確認勝利的戰鬥之中才親自上陣,簡直就是隻有勝利的戰鬥才有上場的必要一樣。難道他在前面?旺季一閃而過的懷疑,也被緊張驅散了。
旺季能聽到全身血液流動的聲音,緊逼而來的空氣也變了顏色。
據說戩華公子的戰果都是麾下的軍師猛將們取得的,本人其實相當愚蠢。也有傳說,他其實是他身邊人的傀儡。但是那前方的要是真的是戩華的話……旺季的表情有些扭曲了。
馬上就要碰上了……就連在遠處騎著馬的自己都感到了這股恐怖。但是就在那附近的父兄和叔父,以及家臣團的各位,誰都沒有後退。一個也沒有。旺季想要喊叫:「請趕快逃走!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請逃走吧!」
不然的話……洶湧而來的波濤,感覺突然被止住了一樣。風也是,空氣也是,就連時間也……接下來,就像是誰一刀劈斷了似的,敵陣被分隔開了。就像中間出現了一條道路一般。
在那正中間,旺季看見有一頭披金戴銀的暗色馬匹就這樣華麗地一躍而出。馬上是個年輕的男子,二十來歲,大概和兄長同齡。就像是從暗黑的火焰中躍然而出一般的男子,那股讓人跪伏的霸氣就像是黑色的焚風,席捲周圍的一切,將所有的一切都引向破滅。就連號稱不知畏懼的愛馬也顫抖了起來。
男子對父親和兄長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只能聽到五個叔父中不知道是誰大喊著回應了什麼。然後五個叔父手提著長槍就策馬而出了。但是,被稱為旺家五虎將的叔父們的其中兩個人的頭顱,一瞬間就飛了出去。接下來又是兩個人。最後的一個人的頭顱被男子的劍給刺穿的時候,嘴唇似乎還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然後長兄用「莫邪」向著那手砍去。雖說有家臣團的掩護,但和兩個小哥哥不同,大哥對武藝並不擅長。五個叔父還沒出手就殞命了,但是這個時候大哥完全像是換了一個人,他和妖公子激烈地對上了幾個回合,還可以聽到大哥的喊聲:「要是你沒有出生過就好了!戩華!」
「是嗎。」似乎聽到那個男人用這樣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說了這句話,也有可能只是幻聽而已。
他看到男子的手腕奇妙地搖動著。下個瞬間,幾名家臣的手腕像是人偶的手腕一樣被砍飛了,「莫邪」也彈飛了。兄長的脖頸處有血噴了出來,然後看到他跌下了馬背。
為了不讓對方有喘息的空隙,父親和剩下的家臣團都策馬而出。已經被鮮血完全浸染的「紫裝束」,帶著一種極度妖美的感覺飄揚著—
—能殺掉,旺季是這麼想的。只是殺死戩華的話,應該是能做到的。
但是,衝過來的同樣還有戩華這邊的人。猛將宋隼凱和智將茶鴛洵的旗幟也飄揚起來。父親和家臣團的刀鋒,都被從兩翼衝出來的敵將們的雙槍給纏住了,然後就被架開了。
戩華笑了笑。然後像是玩具一般將劍一揮,父親的「紫裝束」所散發出來的妖美和悽豔一下子就不見了。身體還是依舊坐在馬上,父親的頭顱卻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勝利的歡呼如潮湧來。剩下的家臣團,眼見父親和大哥死在眼前,終於開始有崩潰的跡象。旺季緊咬著牙關。自己要說些什麼,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要退後!快停下!要是崩潰了,後面的同伴,逃出來的人也都會死的!父親大人和兄長所守護的東西,直到最後都要守護!」家臣團像是被這個聲音給敲醒了,立即就拉住了韁繩,停住了腳步。旺季一甩韁繩,愛馬就高高地跳了起來。
那個被黑暗所包圍的男子,突然抬起了頭。小孩?就像是當年的自己那樣瘦,只有目光是閃閃發亮的。一半是陷入了黑暗的眼睛。但是另外一半是……男子眯起眼睛。那曾是男子十分熟悉的眼睛,曾經為了救出男子,背叛了家族,和自己一同將追兵斬殺之後一起逃走的旺季最小的姐姐的眼睛。原來……
旺季的蒼劍劃出了一條鮮亮的軌跡。男人感覺到兩翼的宋隼凱和茶鴛洵被這銳利的氣勢——應該還只是一個孩子而已——一下子給怔住了。只剩下十幾人的旺家家臣團很漂亮地重新組織起來援助了少年。本來應該失去的戰意也好,希望也好——只要主君在,因為這個少年的到來而完全恢復了。雙方的差距依靠少年那不成熟的伎倆一下子就填平了。男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少年說:「你就是,旺家的季吧。據說是後方,所以為了阻擋你還派出了游擊隊……」
旺季沒有回答。他在戩華的面前跳了出來,忘我地瘋狂對招。雖然看起來缺乏戰術和經驗,但他精湛的馬術彌補了這些,完全沒有落馬的感覺。看著這個少年,宋隼凱瞪大了眼睛。雖然只是個小孩,以戩華作為對手撐了幾個回合,這事情引起了諸位將領的驚訝,還引發了動搖,只是當時的旺季還不知道周圍的情況,他的眼中只有帶著新月般微笑的妖公子的臉。
自己只是輕輕地退了回來,討厭的金屬音就帶著非常厲害的衝擊一起被彈飛了。旺季自學會騎馬以來,從來沒有落下馬過,只是覺得自己的身體如同輕巧的人偶一般在地上彈跳了幾下。因為穿著盔甲,身上顯得更痛了。不對——才察覺到盔甲已經飛到不知哪了。他一路翻滾著,等回過神後就用膝蓋著地。本來還打算舉劍,又覺得不太對,一看才知道是三哥的蒼劍已經被折斷得只剩下一半了。
追著落馬的旺季計程車兵如雪崩一般湧來。旺季抬頭看去,拼命守著旺季的家臣團們正在被戩華和諸將們一個個像是紙人偶一樣被斬殺。
「季……」就在很近的地方,有個聲音叫著旺季的名字。聽到那個聲音,旺季屏住了呼吸。
「季……把‘莫邪’拿去……」旺季的身心都突然震了一下。身體雖然在顫抖,還是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被斬斷了一半的大哥的頭,就那麼要掉不掉地掛著,看著旺季笑著。
「拿去……託付給你了哦,季……一定很殘忍……很沉重……但是,只能給你了……」
不看也知道,莫邪」就在那裡矗立著,就在旺季伸手就可以夠到的地方。
如波濤一般靠近過來的腳步聲,讓旺季全身震顫。要是衝上頭的熱血冷掉的話,就只剩下恐怖而已了——把「莫邪」拿著?
頭快要掉下來的哥哥,一直在盯著自己。旺季渾身都在冒著冷汗,心臟變得冰冷。明明所有事情都已經結束了,卻還像是還有希望似的。他轉開了目光。
這之後,有些其他的感情開始堆積起來。他很想亂髮脾氣,很想要將兄長罵個狗血淋頭。把「莫邪」拿去?看到折斷的劍的時候,旺季很確定地放心了。這下終於可以死了,誰都無話可說了。但是,現在來說要再回去,到底是為了什麼?
旺季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視線向他射來,他顫抖著下巴,慢慢地抬起頭來。敵陣的中央,被黑暗的火焰包圍著的那個男子,坐在馬上看著旺季,只是看著而已。
男人向左邊伸出手去,在那裡將領——大概是茶鴛洵——似乎看起來在很激動地說著什麼。但是男人並沒有點頭,那將領只是猶猶豫豫地把弓箭遞了過去。
那男人以優美的動作拉弓搭箭,張滿弦。對著旺季。連同那道銳利的目光一起射了過來。
旺季的眼裡也充滿了讓人目眩的憤怒,交雜著悔恨和悲慘的感情,這是對於自身的憤怒。剎那間,旺季體內的火焰又重新燃燒了。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男人的存在。由黑暗,負面,虛無組成的妖公子。他的人生之路是由無數的屍骨鋪就的,走過時腳下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在他眼裡自己什麼都不是,不要說什麼報仇,甚至都沒有被當成對手。這種被無視的無力感,恐怕才是最可怕最悲慘的。兄長和父親還有叔父們肯定也是這樣覺得的。
男人笑著,將箭對準了旺季,明顯沒有打算要射偏。跟隨著旺季而來計程車兵們,也發覺到了公子的心思,因此只敢在周圍小心翼翼地把旺季包圍起來。
旺季雖然盯著公子看,然而卻沒有要去拿「莫邪」的意思。已經拉得比半月還滿的弓,又一次變了形。旺季感覺自己的命運也隨著這一聲被分成了兩條道路。
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大喊:「旺季大人!!」
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將斷掉的劍給扔掉,猛地將「莫邪」給拔了起來。因為實在太重了,自己的腳步也變得踉蹌。旺季屏住了一口氣。不應該這麼重的,感覺像是加上了它斬殺過的人的分量。
然而能夠承擔住這些的人,才能成為君主。於是他用盡力氣拔了出來,將飛射而來的箭用「莫邪」斬斷了。
接下來,旺季的後面突然湧來了一陣人浪,突破了旺季身邊戩華軍隊的重重包圍。五十個騎兵,還有一面應該已經不會再升起的「旺」字旗幟。
因為突破了長長的戰場,全員都滿身傷痕,要不是他們還好好地在馬上,真的分不清他們是死了還是活著。
旺季驚得張大了眼睛,然後大吼道:「——不是命令你們護送荀馨他們是在後方為了守護旺季而安排的,旺家最後的家臣團。
突然有一個家臣說:「這是宗主大人吩咐過的。我們家臣還有留在您身邊的理由。」他並沒有說這個理由是什麼。
旺季看著手中握著的「莫邪」。實在是太沉重……太沉重了。
旺季回頭看著微笑著的大哥的頭,臉上已經皺成了一團。
拖著太過沉重的劍,旺季跳上了愛馬,在家臣團的掩護下往前奔
三足烏在戰場上撲稜稜地飛起。它離開了如美麗的惡鬼一般的少年,向著對峙的黑暗公子的方向而去。
能看到自己的身影的人並不多,但是也有例外的。這其中就有那個黑暗公子,也有化身人類騎在白馬上的黑髮軍師。他們瞥了一眼烏鴉,又繼續看著還未結束的戰鬥。
雖然已經不成氣勢,那五十個騎兵的家臣團仍在苦苦掙扎。戩華對剛才那個少年特別感興趣,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渾然忘我地把視線內的敵人全部斬殺殆盡,只要殺掉就可以了,不需要理由。
「公子,派到後方的游擊隊失敗了。荀馨將軍也已經逃脫了。那點數量就將游擊隊給擊破了,還一直衝到了戰場這裡……真是了不起的忠義心啊。說實話,沒有想到旺家竟然有這樣的精銳部隊在……朝廷真是太傻了……沒有將這一族給好好保住,還白白派到這裡來浪費……」
茶鴛洵和宋隼凱用一臉複雜的表情看著公子,兩人有時候也不懂公子的真正想法。「喂,戩華。讓他們歸順不行嗎?感覺都是一些對你胃口的人啊。非但一個不抓,還一個個地都殺掉了。說實話,欺負這麼弱的對手實在不覺得爽啊……」
「不可能的。只有他們一族,到最後還是不願承認我的存在價值。他們只是為了爭取時間拼上性命戰鬥。如果他們已經被腐敗的朝廷當做了棄子的話,那就讓我親手毀滅他們吧。」
「就是如此。我想,那個孩子應該也要在這裡被殺死吧?」一個冷淡的聲音傳了過來。茶鴛洵,宋隼凱。甚至可以說是在他們之上,最後的那個人。
公子沒有回過頭去,於是黑髮軍師騎馬來到他的,諷刺道:「難不成,你想要放過那個孩子嗎,戩華?他可是比你的血脈還要純正,擁有比留在朝廷裡的沒勢力的笨蛋公子們還要高的繼承順位。要是原來的你,早就二話不說衝上去取下他的首級了,現在竟然會退下來,甚至放他一命?」
妖公子沒有回答,他無視黑髮軍師的話,目光一直追著少年離去的背影。軍師透過羽扇看著戩華的側臉,突然嘆了口氣:「雖然知道你是一時起意而已,戩華。你是在等著這個吧。荀馨將軍到了五丞原,就會率領著五丞原的軍隊回到這裡進行反攻。在紫州被奮戰的旺家幫助過的武將很多,所以多數都會出兵。數量加起來大概有一萬……」戩華突然顫抖了一下。從東坡打算一路直接打到五丞原的,本應該能打下的。但是,如果軍師的話成真的話——憑著不到五千的小股勢力,旺氏一族真的是將本來被堵死的荀馨給救了出來,將超自己兵力三倍的妖公子軍在東坡給絆住了。
「要殺旺季公子,就要趁現在。荀馨是頭腦很清晰,也很有骨氣的文官。他根本不可能會歸順我們,反而有可能會跟著旺季公子這個新宗主。現在事情好像變得有點麻煩咯?」
妖公子很快地瞥了軍師一眼,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你會這樣來慫恿我的時候,多半像是知道些什麼的時候啊……正東坡已經拿下了,礙眼的旺氏一族的將領也輕輕鬆鬆地全滅了。是要撤退回到東坡,還是不撤退,然後大量增兵,殺掉旺季公子,都由你來決定。」然而黑髮軍師只是深呼吸了一下,依然沉默著。妖公子在那裡冷冷的微笑著又拜託了一遍:「交給你了,混蛋軍師。要是想要看什麼的話,就要自己去親眼確認。對於那個孩子來說,那把劍太重了。要是拖著一直走的話,會讓人生變得太過沉重。他應該是明白這個事情的,但是那個傢伙把我的箭砍斷了。所以這次就交給你負責了。我也想知道最後的結局哦。」聽了這句話之後,三足烏結束了這次旅程,再一次向前飛去。旺季抱著已經摺斷了的劍,呆呆地看著黑鴉從樹上飛走。樹枝上掛著的彎月,就好像妖公子一樣俯視著嘲笑可憐的自己。
旺季慢慢地轉過頭。從臉頰到脖子處,有一道扎眼的傷疤的貘。
旺家家臣團已經完全不存在了。他們為了守護旺季而奮戰著,把波濤般湧過來的敵軍拼命地擋回去,然後一個個死去。回過神時,周圍的家臣已經一個都沒有了,旺季成了孤身一人。然後旺季想著這下就要死了的時候,是獏將他救了出來。
這時荀馨將軍率領著五丞原的軍隊到達了。
「請吃點什麼吧。不吃東西的話,起碼請治療一下傷勢吧……」其實獏才是沒有怎麼好好接受過治療。雖然旺季也全身是血,但是獏有一條從臉頰到脖子的扎眼的傷疤。大概是為了救出發呆的旺季弄的吧。
「為什麼,要把我拉回來?」獏低下頭,沉默著。
突然,耳邊傳來了父親的聲音。「家臣只要有理由就會留在身邊守護你,所以你要好好地對待他們啊。有時候,可能會讓你覺得十分沉重。但是隻有能承受住這些才能拿得起它們。」
這就是所謂的主君。就如同父親說的一樣非常沉重。這條命太過沉重,放開手反而會更加輕鬆。
「少主你,為什麼拔出了‘莫邪’呢?」
突然渾身一顫,旺季才反應過來。「莫邪」已經不在了。因為戰敗的責任什麼的,從朝廷來的貴族把從父親遺骸上剝下來的「紫裝束」,和刀刃一點也沒有崩的「莫邪」都帶走了。然後大家都在追問「這是不是才是朝廷貴族們的目的」。荀馨手下的人知道了旺氏一族的壯烈犧牲後個個都怒髮衝冠,對著貴族們不停追問。但阻止他們的正是旺季,應該說旺季自己反而是因為可以不用再看見「莫邪」而感到鬆了一口氣。
頭掛在那裡的大哥說了「莫邪就拜託給你了」。但是它實在太沉重了,沉重到旺季已經不想要看到它。可是,最後還是拔了出來。為什麼?旺季也回答不出。雖然理由是有,但是在漫長的戰鬥中,也終將漸漸地變得沒有意義了。另一半暗色的自己。在某處凍結的心。來救助他們的荀馨得救了。雖然東坡陷落了,但是向五丞原的進攻總算是被拖住了。與此相對的代價是,旺季的親兄弟,族人,家臣,所有的人都死了。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
找出來的蒼劍已經斷成了兩截。還有……他自己也是。旺季笑了一下。自己也是,和蒼劍一樣少了一半。插進了「什麼」之中,就再也回不來了。一隻腳就這樣踩進了灰暗之中。大概,以後都是這樣了。
活下去的理由如果是還有什麼留戀的話。對自己來說應該都沒有什麼留戀了。什麼都……突然間,在灰暗之中他的腦海裡浮現了妖公子的形象,像是從身後伸來的影子一般,一點一點地將旺季給拉住。那個影子一片漆黑,讓人感覺很不舒服。可能是妖公子的臉,也有可能是腦袋掛下來的長兄的臉。或者是……
連時間都像是被凍結了一般,旺季發了很長時間的呆。獏在旺季的身旁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一直坐著的旺季終於吐出了一口白氣,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然後突然就這麼笑了出來。
「真是難看。好慘吶,空空的……也是死了還比較好點。在徹底的黑暗裡,就只有寒冷……」
今年最早的一場雪開始下了。旺季感到鑽心刺骨的冷。「走吧。……唉……死的地點什麼的……反正,馬上就……找得到的吧……」
獏一直在背後看著他。他在想些什麼,旺季也不知道。他只是默默地像影子一樣跟著站起來的旺季,突然開口說道;「是。我會一直侍奉左右的,我的主君……」旺季瞥了一眼獏,然後抬頭看了看天,只是點了點頭。
「我會一直侍奉左右的,我的主君……」那之後,獏就一直在旺季的身邊。他比陵王侍奉的時間還要長,也是孤身一人的旺季唯一的侍從。但是獏已經不在了。
旺季還有想看的東西,還有未完成的願望。但是現在的旺季什麼都沒有,只有在黑暗中靜靜地閃爍著光的「莫邪」和「紫裝束」。
「要是看到這個已經停止了的我,你會說什麼呢……」沒有人回答。
第四章看不清前方的灰色世界
邁出這一步的話,感覺像是一隻腳踏進了黑暗中一樣。半夜裡一個人在外面走著的時候,突然會有這樣的感覺。
貘的腳步像是要撥開黑暗一樣響起。從臉頰到脖子的傷疤,依然
他們一起遙望夜空,看到像是被逗笑了一般的新月,還有閃耀著的象徵秋天結束的星座。獏只是仰望著一顆小小的藍色的星星。
「旺季大人……」貘輕輕地叫了一聲,撥出的氣息變成了白色。這十年來,自己在哪裡怎麼活下來的,已經不太能想起來了。像是被拋棄的影子一般,無所事事地在某處徘徊著一般。
獏低頭看著一直覆蓋到指尖的黑色的右手,好像是被黑暗浸透了一般,手中拿著一個已經很舊的狐面具。
「為什麼在那個時候拔出來了,我曾經有問過吧?」在東坡,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自己為什麼活下來了呢。大概想要知道這個答案,也是獏會從那時起一直就跟著不走的理由。
全族人都被殺光了,還是定住了腳步的少年。同時一次也都沒有對家臣說要逃走。為了實現了趕回來的家臣的願望,他選擇了這個冷酷得可怕,也溫柔得可怕的方法。活下去的理由和死去的理由同時存在,到底他是要守護,還是要捨棄呢。
「我也……有些事情想要問你呢……」旺季一邊討厭「莫邪」的沉重,卻一直緊握著拖到了最後,因為想要看看承受住了這份沉重之後的未來。
就算寶箱變得空空蕩蕩,還是站了起來,晃晃悠悠地不知要向哪裡走去的少年。去哪裡?一直拖著他的留戀的到底是什麼?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還有,想要看那個未來。
那條明顯的舊傷疤,是貘把旺季從死亡那裡拖回來的軍功章。但是對旺季來說,自己和太過沉重的「莫邪」一樣,是個災星,拋下會更輕鬆。即便知道是這樣,自己還是說了那樣的話。
「我會一直侍奉左右的,我的主君……」輕聲地說著這話的獏悄悄地看了旺季一眼,旺季只是點了點頭。那之後的很長時間,他都留在旺季身邊。
但是一直以來,他覺得旺季就是在重複同樣的事情。死亡,失去,迷惘,後悔,有時開始破罐破摔,卻無法對眼前的人放棄不管。儘管這樣,旺季還是繼續向前。
但是,五丞原的事情之後,旺季開始漸漸地變了。所以他決定接受命令。貘仰望著星光閃耀的天空,帶著嘆息小聲說道:「終了的時候快到了,旺季大人……」
貘仰望著天上閃耀的,小小的藍色的星星。它晃晃悠悠地,像是快要掉下來似的,在晚秋的夜空中搖曳著。他念起了旺季喜歡的古詩的一節。
終了接近了……
「旺季……」那有著使人聽了不禁下跪稱臣的聲音和如新月一般的微笑的人。
旺季在黑暗中,突然間睜大了眼睛。自己好像身處黑暗的深淵裡中,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心臟跳得厲害。然後看到了一個漆黑的影子在自己身邊。影子黑色的手伸了出來,放在了旺季的脖子上。旺季的心劇烈地跳動著,但是黑色的手從脖子移動到了旺季的額頭上,然後就這樣離開了,去點著了燭臺的火。
旺季定睛一看,原來是晏樹。
「你終於發現是我了嗎?」
「晏樹?」
「對對。就是我。整整一天,你燒得失去知覺了。現在天很冷,就請不要去露臺了吧,我都那麼囑咐過了。燒好像是已經退了,但是還是不要從被子裡出來哦。」
完全不記得之前發生過什麼事情。在睡榻上睡著了啊,在露臺那裡倒下了等等完全都不記得了。
在脖子和額頭反覆貼來貼去的黑色的手也是晏樹的,似乎就只是在測量熱度。
旺季想起了剛才聽到的聲音。一瞬,還以為是獏,但獏不會直呼晏樹一邊在準備著藥湯,一邊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咬碎了黃連一樣。
「的確是這樣,整整兩天了。今天是戩華王的忌日哦。你可別說
「不是。剛才還以為你是戩華的幽靈,想要掐我的脖子把我帶走
晏樹準備藥湯的手稍微停了一停,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中。過了一會,晏樹的臉上浮現了冷冷的微笑:「我拜託你別亂說了。和戩華同日死去什麼的,你就不要這樣再增加一些多餘的奇怪傳言了。」
旺季笑了起來。是誰殺了我。我已經不是會引起這樣奇怪傳言的人物了。慢慢吸著晏樹端過來的藥湯,苦得似乎要停止呼吸了。是誰殺了我。
「晏樹,這個難喝到要死的藥湯要是全部喝下去的話,我想我會死的……」
「皇毅說這些都很有效,從出差的紅州那裡送回來的。所以殺了你的人是皇毅啊。」
「那個傢伙只要說句‘很有效果’這樣的形容詞,基本上你都會被騙的……」
雖然抱怨了很多,旺季這樣子還是一點一點地喝光了。死當然沒死,但是全身連指尖都變得熱熱的,有些眩暈,腦袋昏昏沉沉地又回到了枕頭上。
「睡醒的時候,粥什麼的,要給你準備一點嗎……?」
暈暈乎乎之中,旺季的神智開始飄走,晏樹的聲音也感覺聽起來好遙遠。
「旺季……」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
在那個異常寒冷的秋夜……戩華的忌日。
知道戩華真正的死因和忌日的人,只有極少數。幾乎都要引起奇怪的傳言了。
旺季微微地笑了,漸漸地陷入沉睡。
是誰殺了戩華王呢。
旺季在潛逃出王都之後,直到再回來,花了大約十年的時光。
和戩華再會的時候是什麼季節,旺季也很不可思議地不記得了。他還記得的是,戩華那種慵懶的,似乎是在黑夜中誕生出來的冰冷的美貌。
戩華就那麼隨意地蓋著披風,在睡榻上直起了身子。彎起了一邊的長腿,手肘支著臉,一副倦怠的表情看著走進來的旺季。就好像他們分別了沒多久。
自從回到了王都,第一次——終於?不記得了——和戩華見面的那一天。
旺季當然不知道自己是一副怎樣的表情。他知道的是,戩華是一副怎麼樣的表情而已。
旺季逃出王都後大概過了十年。想一想旺季應該是45歲左右了,戩華更是早應該超過了50歲了,但是在旺季的眼中,似乎自從那之後就好像沒有怎麼老過的樣子。
陰鬱的表情,倦怠的動作。只是待在那裡,就讓人感覺到黑暗從深淵的最底部慢慢地蔓延開來。僅僅一瞥就像是被冰爽囚禁一般的眼神。他就是黑暗的妖公子,也是血之霸王。
雖然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但有一個地方不同了。戩華王快要死了,旺季一看就知道了。
這幾年,雖然聽說他已經臥病在床了,但是旺季一點也不相信。那個男人病了?怎麼可能。他完全沒有理會這種說法,反正肯定是那個狠辣的宰相在圖謀著什麼所放出的傳言,一定是在詐病才對。
現在看到了,也不過是瘦了些臉色有點不好看罷了。反應過來的旺季往前將兩人之間的空白給填補上了。他伸出手去抓住了戩華王的右腕。意想不到的纖細,讓旺季覺得心裡的某處有什麼崩潰了,於是他咬緊了牙關。
戩華王撲哧一聲笑了,還是那撲讓人覺得背脊發涼的美麗聲音。
「你肯主動朝這邊走過來,這還是第一次吶……」確實是這樣。在戰鬥之外的情況,自己主動踏進戩華王的射程之內,還是第一次。無意識地抓住這個男人的慣用手還活著的男人,可能這個世上就只有自己了吧。
旺季就這樣抓著戩華的手腕,粗魯地把袖子拉了上去。看見可能因為與生俱來的血統,旺季對於那一類的東西特別敏感。血緣相近的戩華據說也有不錯的感應。
手腕上詛咒的文字蔓延得到處都是。不用問也知道,就算是仙洞令尹的羽羽,也已經是無計可施了。
縹家。旺季的腦中浮現了一個女人的名字。殺了身為「黑狼」姐姐,連女兒飛燕也殺死了的女人。
他繼續扯下戩華的單衣,扒開領口,那令人不快的詛咒的文字,就像是蜘蛛的網一樣佈滿胸口,馬上就要爬到心臟那裡了。什麼時候開始的?旺季的膝蓋不住地顫抖。
戩華雖然看起來很平靜,但是這已經侵蝕到了內臟,應該就連動一下手指都會渾身疼痛。
在離開王都的時候,完全沒有感覺到死亡的氣息。還是說那時完全沒有注意到呢?旺季呆呆地看著戩華。上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這個男人是什麼時候呢?
旺季第一次俯看著這個睡在臥榻上的男人,就連長長的睫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戩華他,會死?」他第一次意識到這是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這算什麼?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一副怎麼樣的表情。就在他呆立著一動不動的時候,戩華的目光也正在觀察著旺季,但他並沒有發現。
不知道過了多久,但是,突然有一聲自言自語的嘆息,就在身旁響起。「看來是沒有聽到啊。那就再說一次吧……」與其說是自言自語,還不如說是放棄了一樣,聽著感覺像是無計可施一般,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旺季完全不明白。不對,其實是那個時候已經自動停止思考了。
「殺了他……」這個時候,滿腦子漿糊的旺季想到的是,這個男人現在這個樣子還不如殺了他比較好。
這樣可憐的樣子被人看到了的話,還是死了算了。「啊……你想要去死嗎……」
「你傻啦……」
旺季的手指一直抓著單衣,戩華輕輕地揮手想要拂去那手指。僅僅就這樣一個動作,旺季卻好像是被燙傷一般迅速收回了手指。初陣的時候,只是被輕輕地推了一下,人就飛了出去的記憶又重新出現在腦中。麻痺了的五感也立刻恢復了,對於這麼簡單就碰到了他慣用手這件事,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
戩華王一手支著頭,一邊憂鬱著,但是臉上浮現了甜甜的微笑。
「妾妃們,公子們,一族內的朋黨統統處死。相關的官吏們,貴族們,一個不少都抓起來。」
戩華和初陣的時候完全沒有改變,能夠很坦然地走在吱嘎作響的骷髏之上,帶著那個讓人不禁後背發涼的邪性微笑。
「所有人斬首,一個不留。留命求情一概不理。」
這個一點沒有迴轉餘地的命令,只有御史大夫的旺季一人聽到。旺季緊緊地盯著他看。其實不必他說,旺季這次回來接任御史大夫,本就打算這麼做,將所有人統統一網打盡,但是要不要全部都殺掉,他還沒有決定。自己的心思很簡單地,就這麼被他說了出來。好像又回到了從前一般。
「不必你說,本來,我就是這麼打算好了才回來的。但是,全部都殺了,這個還……」
「旺季?」彷彿就這麼一句話,所有的所有似乎都被戩華支配了的感覺。
在旺季的心底,有一股一直被遺忘、現在正在不斷沸騰的某種感情。在潛逃出王都之時的那個激情。那種一直燃到手指尖上的熱情,一直伴隨著自己前行。憤怒啊,逆反。仇敵心什麼的。
他是旺季一直追逐、全身心想要徹底打敗的人。在那男人面前,不論是如何屈辱,失敗多少次,被他饒了一命的羞恥,只要還有復仇的機會,這些情緒全都一掃而空。他就是自己人生的所有意義。他就是一直點燃旺季心中之火的緣由。
戩華像是歌唱一般地自語道:「我是王。跪拜我,服從我吧。因此,一個不留,統統殺掉。」然後他看著這個時候旺季的臉,不知為何,撲哧地笑了起來。
對於父王真正的忌日,就連王也不知道正確的日期。
仙洞省決定好了日期之後就成了官方的忌日了,誰也不知道父王是在什麼時候死的。羽羽說不定會知道,不過現在估計已經沒人知道了。但話說回來,一個太過遙遠的父王,王其實也沒有太想去了解。
祭祀的準備都由仙洞省來進行,所以王只要來露個臉就行。這之後,王走向悠舜的小廟。
要一個人思考事情的時候,現在的王比起待在府庫裡,還是在這間廟的時候比較多。
王沉浸在思考中。從和璃桜吃蘋果那天開始,王似乎是想起了那個雪夜的事情。
「我要在今天之內,從這座城裡離開。可能有段時間不能見面了吧。」自此之後,突然就失去了蹤影的旺季經過十年,就如同那句話說的一樣真的回來了,這一定是有什麼理由的。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竟然到現在才察覺。
為了討厭的東西才走到這裡,我討厭你的父親大人。旺季曾經這麼說過。
那麼,旺季真正注視著的,追逐著的其實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身後那長長延伸著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