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過去開始,便經常會有人問道:
「你就是傳說中的鄭悠舜嗎?你用什麼辦法讓紅黎深變得那麼順從?」
初次見面的高官大致上都會唐突的冒出這麼一句話,同時還目不轉睛地盯著悠舜的雙腿和柺杖。對悠舜而言,這似乎已成為家常便飯的事了。這時候,悠舜總是露出一臉苦笑。
到底用了什麼方法呢?其實他是很清楚原因的,但每當此時,他的]頭腦卻空空如也。畢竟,他知道,高官是不會理解的,而且也沒有知道的必要。因此,每每遇到這種情況,悠舜的臉上總是浮出一絲的略帶苦澀的微笑。然後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啊。」
這情況,和麵對黎深時的場面頗為相似。自己都是帶著造作的笑容。
「您是說,讓我參加這次的國試?」
「對!就是你,悠舜。」
一想到這位深處於百忙之中的大人,難得會來見自己一面竟然是因為這樣的事情,悠順便發出一聲嘆息。
「讓晏樹或皇毅參加的話難道不好嗎?就算承蒙勳蔭制度已步入仕途,但重新考試的話,也是可以的吧?」
「我決定就選你了。比起靠勳蔭制度,還是國試比較適合你。」
「但是,我過去不是常說嗎,不想去當官的話」
「我說過了,你要參加!!」咚!對方用手指敲桌子。「恐怕,明年的國試難度會異常的高。及第的人想必也不多。」
「這樣啊」悠舜冷淡地點頭答道。
環顧庭院四周,純白的花瓣如雪花般堆積。那是梨花,也是能夠回想起已經不存在的故鄉唯一的花。
「話說回來,旺季大人,您今年打算把清苑皇子逐出朝廷吧?我覺得為時已晚了呀。他的聰明才智已經無法讓他再擁有皇子的位置了吧。」其他皇子也好,清苑也罷。這三年都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本來適合作為王的小皇子,因清苑的存在而擾亂了他的計劃,已經為時已晚了。
「三年前,劉輝皇子和清苑皇子相遇後,兩人形影不離。但那份溫柔卻成了兩人的致命傷。無論清苑或是小皇子都不應該有任何躊躇。
對於這個國家,也是如此。」旺季盯著悠舜說:「真是的,你雖然沒有當官,卻知道這麼多。」
「這是因為晏樹總是在我耳邊喋喋不休。」悠舜面無表情地聳肩。
「清苑消失的話,先王陛下會提拔藍家三胞胎。接著就會發生混亂。但是現在已經變成這種局面,就索性讓清苑自由,隨清苑自己去做,而您自己隱居起來,這樣就可以敷衍了事了吧。」
「敷衍了事?因為先王猜疑心太重?」「其實。先王只相信自己。剛開始,還能擺出一副明君的樣子,但自滿日益膨脹,隨著年紀增長,猜疑心就越重,輕視年輕人的諫言,而當昔日的老臣不在的時候,猜疑就會變成接二連三的刑罰,然後就是恐怖政治。不過到那個時候,旺季大人已身處黃泉之下,您大可不必擔心。」悠舜雖然沒有涉獵政治,卻恰巧說中旺季的心事。
悠舜一邊託著下巴,一邊凝視院子裡的梨花。這種態度,用隔岸觀火的說法來形容再適合不過了。「與其這樣,倒不如一起隱居吧。怎麼樣?很輕鬆喔。」說到這裡,悠舜漫不在乎的笑了起來,旺季見此情形,便拿起悠舜的柺杖打起來。
「這是身為‘鳳麟’所說的話嗎?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卻像貓一樣遊手好閒去隱居過日子,我絕不允許!快去給我參加國試!頭髮給我束起來!」
悠舜一邊摸著被打的頭,一邊固執的把頭轉向一旁。同時,還用手輕輕拉扯著那散開而垂下的頭髮。
「那個稱號和才能早已被捨棄了。我現在已經什麼都不是了。頭髮的話,若是夏天自然要束起來,每天要是都梳的整整齊齊的話,很快就會禿頭的。」
「不要廢話一堆!」
「話說回來,為什麼是我啊!」悠舜再一次不耐煩的問道。會試的難度之所以會增加,是為了通過國試能夠篩選出可以快速替換藍家三胞胎的候補人才。至少是可以成為幾年之內的戰鬥力,就算朝廷腐敗,也不動搖,如此生存下來,擔負起教育下一代的出類拔萃,又擁有堅強意志和信念的年輕人。這次的國試就是為了選出這樣的人才。在這其中,悠舜若是參加,勢必對旁人造成很大的困擾。「我也不想當官,參加國試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吧。」悠舜曾發誓,絕不對那個霸王表現出任何東西。無論是才能,還是憤怒,都吝於給予。和那個王有關的一切會變的如何,自己也不想去知道。
想到這,悠舜忍不住笑了一下。不去知道啊
曾經,紅家少年也告訴悠舜同樣的話——要殺就殺吧。
旺季注視著悠舜的臉,剛要發出的嘆息聲,也一下子哽在喉嚨中出不來
「當不當官,那是你的自由。現在,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以上位來參加會試的人,在我所有的弟子之中,紫州州試能以上位及第者,除了你,別無他人。」第一次,悠舜的表情有些許改變。「只是讓我參加國試嗎?」
集結眾多高官子弟的紫州州試,是八州中最難的。的確,能夠獲得上位及第就需要具備能擠進全國前五名的實力。
「對啊!!」
悠舜彷佛猶豫一般沉默著。不久,他低下頭低聲說道:「我知道了。
如果是為了你的話,我可以去。」
旺季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悠舜感到疑惑。由這情形看來,與其說是旺季因為多了一個人才而欣喜不已,倒不如說是單純的因為悠舜參加國試而喜出望外。
「那麼,我就幫你辦好一切的手續。悠舜,就你而言,就祈禱一個能有所收穫的國試吧。」悠舜轉過頭去。就我而言!?旺季少有地低估了悠舜的能力。
「悠舜,我要宣告一下。這次的通知不僅針對彩七家,各州的人不管身分地位如何,都可以參加。明年的會試紅黎深也可能會來喔。」風吹拂著院子裡的梨花,花瓣彷佛雪一般紛紛飛舞,落在悠舜的長髮上。雖然悠舜馬上隱藏了那個表情,旺季卻注意到了。悠舜如同猜測那句話的意思一般,緩慢的眨了眨眼,然後,便說道:「這樣啊。」悠舜笑了。這完美的笑容柔和又充滿著無與倫比的溫柔,而知道這微笑不過是造作之物的人,會有的吧。
第一章臨近會試前的大騷動
「拄著柺杖的男子就是鄭悠舜。」他在酒館的二樓,若無其事的看
昨夜下的雪,覆蓋整個街道,街道彷佛帶上棉帽一樣。其中,有一個青年拄著柺杖行走著,被鬆散束起的長髮垂至背部,而柺杖和鞋子所留下的痕跡,在身後不斷地延伸著。
真像童話一樣啊,看到這景象,他在心中喃喃自語著。這時,眼前的青年大概正若有所思似的,輕輕地把頭低下去。他便目不轉睛注視著那張側臉,那張側臉真長啊。
寒風吹遍,雪花紛飛。一瞬間,就好像知道他在那裡一樣,鄭悠舜突然抬起頭來,總覺得連眨動的眼睫毛都能被看的一清二楚似的。
那時,他決定接受「工作」。
黃昏時分,悠舜踏著初雪,在王都貴陽的大街上行走著。聽著路上行人的談話,竟然全都是跟國試有關的話題。
「喂,聽說今年的州試,到處都一團混亂呢,榜單盡是些無名小卒啊。」
「聽說了,聽說了。所以那些下了賭注的傢伙可就慘了。」
「沒錯。因為破產所以連夜逃跑,甚至有人懸樑自盡的訊息不斷傳出啊。現在那些人頻頻抱怨。還聽說,會試中究竟要賭誰,現在正慌慌張張地要改變主意呢。」
「我聽說黃州只有一個人通過了呢。」
「不會吧?!我倒是聽說,有一個州,有一個遊手好閒的傢伙輕鬆通過州試,真是厲害啊。就連黑道都在兩旁列隊歡迎,我還聽說,通過賄賂和恐嚇等手段,威脅監考官們,甚至砍掉手指,最後才勉強讓他以最後一名及第。」
「太強了!」
「藍州州試也足以讓人驚訝,但最混亂的,果然還是紫州州試啊。」那些人說著說著就進酒樓,後面談論的話是什麼,自然就不得而知。悠舜摸摸鼻子。自己倒是覺得最大的混亂非藍州莫屬。據悉,因為國王接受藍家三胞胎和藍家官吏的統一提拔,身為藍家人的藍州州試及第五人便拒絕全員及第。和紫州州試相比,這還算正常。
藍家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啊……悠舜瀏覽旺季拿的州試結果,果然,這次確實很有趣。來俊臣……姜文仲……劉子美……然後便是剛才討論到的黑道少爺·管飛翔。雖然背誦類試題全軍覆沒卻能以最後一名的身分州試及格,但他憑著自由論策漂亮地挺進國試。
後面便是黃州州試第一名·黃鳳珠。雖說有著傾國傾城的美貌,但他對國試卻是全心投入,卻也是才貌雙全。年輕又出類拔萃,只要一看其試卷解答,其實力足以位居第一。然而,還有一個人。
沙沙,積雪從客棧前的樹上滑落,如血一般的顏色逐漸擴散開來。那是南天竹的果實。
悠舜伸出手,輕輕觸控著如同一串串的葡萄般低垂的紅色果實。就算遠觀,那鮮豔的紅色也引人注目。
悠舜每次看到南天竹都不禁停下腳步,想要伸手摺下南天竹的枝條。但今天,悠舜只想靜靜地凝視著,比以往更久的注視,看著南天竹的果實那鮮豔的紅色。
紅州首席是……
寒風吹遍,雪花輕舞。背後輕輕束起的長髮隨風飄動,雙耳因寒冷而凍得疼痛。紫州的冬天,冰冷刺骨,就連雙腳也隱隱作痛。到了晚上,那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紅州首席是紅黎深……從山際吹來的冷風橫掃而至,細雪紛紛飄落。悠舜抬頭,望著昏暗的天空,閉上眼睛,一片雪花飄至睫毛上,瞬間又融化殆盡。
此時的情景,猶如那個地方的飄落的李花一樣。
就在悠舜為了化掉雪花的冰晶而眨眼時,他意識到有人盯著自己。剛才還若無其事地仰望天空的悠舜的突然瞪大了眼睛,就連腳的疼痛也忘得一乾二淨。
他看著閣樓的第二層那個全神貫注俯視著自己的男子,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傳來了玻璃破碎的聲音。就是悠舜剛才抬頭仰望的那層樓,一名男子伴隨著破碎的門從天而降。同時,粉碎的玻璃和門的碎片一齊向悠舜的正上方飛了過來。突然,悠舜感覺到自己被什麼人從後面拉住手臂。
那人憑藉著強大的臂力,在千鈞一髮之際,從死亡邊緣把悠舜拉
眼前的這名男子跳了起來,高度並不是很高,所以那名男子的傷
「受傷了嗎?」悠舜向年輕男子聲音傳來的地方眨了眨眼。
「啊……託您的福,我沒事的。真是太感謝了。」悠舜一邊道謝,一邊轉身。對方卻慌慌張張的把臉轉過去。不知道為什麼,那人用布包著臉,只露出眼睛,很明顯的是可疑人物的樣子。
「不用謝了……沒事的話,太好了。」那是隔著布所發出的聲音。那人小聲嘀咕著回答道。
就在此時,閣樓似乎發生混亂的鬥爭,人的罵聲,物品的破碎聲,源源不絕的傳來。閣樓的玻璃接二連三被打破,桌子及花瓶相繼被打碎,街上的行人隨即發出慘叫聲,並且找尋避難的場所。
「快逃吧。情況非常危險,我來幫你。」蒙面青年說著就抓住悠舜的手臂,並一聲不吭地撿起柺杖。
這情況看起來,那像可疑人物,分明是個好青年。就在悠舜想要接受難得的好意時,二樓忽然有人用手抓住欄杆,緊接著縱身一跳,跳到地上。而且是一下子就跳到悠舜及他們的身邊。那人的背上,紮成一束的頭髮跳動著。忽然,那人注視著悠舜。看起來極度不悅的緊閉的雙唇,一成不變的傲慢和冷若冰霜的目光。
悠舜不由得想那個封閉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和十多年前一樣。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人的腋下夾著「招財樹」和小包裹。就在悠舜眨眼的一刻,事情竟然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們也和這個騙子一夥的嗎?」騙子?就在愕然的時候,從閣樓裡湧出一群面目凶神惡煞的男人,一下子把他們包圍起來。剛才從閣樓跳下來的青年把包裹和盆栽分別向悠舜和蒙面青年扔過去。
「拿好!要是弄掉的話,你就死定了。」說話的口氣彷佛悠舜他們一百年就是他的手下似的。悠舜看了包裹一眼,竟然裝了很多蜜柑。為什麼?
「你這傢伙!怎麼回事!?我可不認識你!你不要連累到像我這樣的平民百姓!」
「廢話!」
從樓上跳下來的青年嘖嘖匝嘴道:「你這傢伙算什麼啊?」
本來,蒙面青年是幫悠舜說話的,沒想到,就是這無意的對話中卻讓那些包圍他們的賭徒都認定他們是一夥的。
「果然是一夥的啊。你們要是想贏了就跑,不可能!把他們抓住毒打一頓!還有把那盆全是金幣的搖錢樹也給我出來!」
說到那盆栽,確實是搖錢樹,金幣一個緊鄰著一個懸掛著。這搖錢樹,就算是以前經濟繁榮時,也是稀世珍寶。賭徒們關於盆栽的話才剛說完,那名男子擺出一副更加不悅的表情。「喂,我說蒙面男啊,要是敢把盆栽交出去的話,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做好遭受報應的心理準備吧!」
「你這是拜託他人的態度嗎?」蒙面青年大聲叱責道,卻沒有把盆栽交出去。彷佛在他看來,不管因為什麼理由,一對多的群毆都是最可恥的。哪怕是「一」,一旦遭到群毆都是最可恥的。為了儘可能的息事寧人早點回去,悠舜便向那個惹事的傢伙紅黎深詢問道。
「剛才進行的是什麼比賽?」
黎深怒上心頭,不禁皺眉頭。「反正,我沒騙人。」
「好了,先不管這個,到底是什麼遊戲?」
因為寒冷和剛才的撞擊,悠舜感到雙腳隱隱作痛。黎深不高興的小聲說道「是……無尾之龍。」
「啊……那樣的話,雙方都沒有問題呀?」賭徒們輸掉比賽,不是沒有道理而黎深也應該沒有用到什麼欺騙的手段。因為這比賽,通過計算便可獲勝。腦海中想象著數千種的可能性,以及靈活運用著超過十位數的複雜計算公式,並在一瞬間知曉其答案。只要具備這種能
力的話,是絕對不會輸的比賽。賭徒們不管玩多少次,自然都贏不了。
「贏的錢是?」
黎深無聲地指向酒樓,獎品都還放在那裡,但賭徒們卻壓不住憤怒。說起來,最初也是因為那個盆栽而被賭徒們拉入遊戲。「那是個好東西呀!」本來,那些賭徒們蓄勢待發地準備贏過來,沒想到卻輸得一塌糊塗,不禁怒火中燒。結果,對方反成眾之矢的,遭到大家的怨恨。這既不是欺騙的問題,也不是金錢的問題。是他們徹底的輸了。
直到有人去向不知道是頭目還是官吏報告的時候,趁隙逃跑、打架……整個場面亂成一團。然而,事情更加出乎意料。
「我說,你們這些傢伙!沒事幹麼挑三撿四,這樣子像男人嗎?我也看過剛才的比賽了,並沒有什麼欺騙的手段。我不是想存心破壞你們的地盤,但你們這種以少對多的方式實在是無恥至極!來吧,讓本大爺「九紋龍」管飛翔見識見識!」
向這駭人聽聞的說話的聲音方向望去,但見一名年輕男子帶來十幾個兄弟向管飛翔擠眉弄眼。於是就看到管飛翔在寒冷中赤裸著上身,從他的手臂到後背,九條龍的紋身映入眼中,龍紋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很明顯管飛翔是個浪子。難道是……「原來你就是‘九紋龍’管飛翔啊?」
「哎呀,這不是白家龍家莊的浪蕩子嗎?」
「要打架嗎?不錯。很有膽量嗎。來人啊,把這群傢伙給我解決掉!」一時之間,竟然變成混亂的大對抗。就在悠舜還在處於愕然的時候,柺杖一下子被踢飛,不知到哪裡去了。賭徒們吶喊著,像水牛一樣奔過來,現場一片混亂。
「啊!!官兵來了!」不知道為什麼有人突然大喊,現場更加混亂。突然,有人把悠舜扛到肩膀上。巧妙地從這群賭徒中逃出去。可是,各種物品在空中飛舞,只見不知何時飛起的一個鋁鍋蓋,朝悠舜方向砸過來。
「啊!!」為什麼來參加國試,卻被捲入流氓的爭執?被鍋蓋砸到的悠舜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環顧四周。自己已經被帶到某條巷子裡。頭還在隱隱作痛。是誰呀?!竟然扔鍋蓋!外表看來,悠舜似乎平安無事,但也不像是一點事情也沒有的樣子。這可能就是所謂的「自暴自棄」了吧。
紅黎深一直站在悠舜面前,俯視著他。雖然看起來心有不甘,但也不知為什麼也沒有離開。看起來像是欲言又止。如果不是紅黎深的話……可是……
「啊!你們都在啊,真是太好了!你們一下子消失不見,害我憂心忡忡。」
此時,從一條小路而來的蒙面青年看到悠舜和黎深,鬆一口氣似的跑過來。後面悠哉地尾隨而來的是管飛翔。為什麼三人都沒有受傷啊。
「你不必道謝了。我是趁亂才甩掉那些人。因為有個囉嗦的人說什麼,在貴陽不要引起太大的騷動。我就是管飛翔。」
「我說,你叫什麼名字?」在管飛翔要問悠舜的名字之前,黎深搶先插話。似乎在說,自己應該先問似的。飛翔不禁怒上心頭。
「什麼啊?你這傢伙?!在問別人的名字之前應該先自我介紹,連這點禮儀都不知道嗎?」
「我怎麼知道?!」
「啊?!你這傢伙,還真大膽啊!對打架也很內行。不過,你這乳臭未乾的臭小子可不要太得意忘形了,要尊敬大哥啊。」
兩人並非有意連悠舜的休息時間都感到身心具疲。只是,兩人的生長環境大相徑庭,對「大哥」這個辭的理解也是天壤之別,該如何調解才好?
「難不成您就是紫州州試的首席,鄭悠舜?」
蒙面青年略帶遲疑的詢問道。他明白,本來悠舜是儘可能不讓大家注意到腳而拄著柺杖,卻成了拄著柺杖的紫州首席而傳為話題。這和蒙面的他,因為美貌而被人們廣為流傳頗有相似之處。
「是的,我就是鄭悠舜。」
不知為何,黎深更加不悅,擺著一張好像被剝奪權利似的臉,卻讓人不解其意。
「果然!我就想說,一定要見您的。我是……」
蒙面青年似乎想到什麼似的,一下子沉默了,把頭低了下去。
這時,悠舜打了個噴嚏。蒙面青年猶豫了一下之後,便摘掉蒙面的布。接著從下方開始露出的臉,悠舜和飛翔頓時目瞪口呆。
那青年把布交給悠舜,彷佛很不願被看到一般,把頭轉過去。
「啊!!那臉是怎麼回事?」
「在場無人有資格嘲笑這名救助過我的青年。」聽到這冷淡的聲音,蒙面青年--黃鳳珠驚訝的回頭看了看悠舜,飛翔見此情形隨即抑制笑聲。
「抱歉,是我的錯。男人畢竟不是用外表來判斷一個人的。」
這種說法悠舜第一次聽到。鳳珠有點不知所措,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如此的反應。「沒……沒關係。那個,我叫黃鳳珠。我也是來……參加……會
飛翔不在意地說:「是呀。不過,我可沒威脅考官。雖然無人相信。要是真的威脅的話,那就不會是最後一名啦。」
「我也是這麼想的。」悠舜也是這麼覺得的,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飛翔搔搔鼻子,這還是第一次輕易獲得理解。
「我說,你的名字呢?盆栽男!」
「誰是盆栽男?!」
「要是不喜歡的話,就快點報上名來。」
「紅黎深。」
「這不也是首席嗎?」
悠舜看了看飛翔。「你瞭解的很清楚嘛。」
「無論如何,你們都是人們私下議論紛紛的人。
悠舜,雖然很不好意思,能不能今晚讓我住在你那裡?」悠舜笑著反問道:「你說呢?」
「我好不容易從那些煩人的傢伙守中逃出來,因為和同期考試的百姓有交情,把我藏起來。我又沒有錢。可以嗎?讓我先住一晚都可以,好不好?」一點都不好。
「我住在客棧。可是……」
「喔,客棧嗎?好啊!去喝杯熱酒吧。好!走吧。」
本來想委晚的拒絕,卻無法成功。徹底精疲力盡的悠舜已經無法拒絕了。還真糟糕。
「等等,我也要!」黎深出乎意料的跳了出來。
悠舜目不轉睛的回頭盯著他。
「啊……那個……你要去哪裡住?」
「我決定去住你那裡。」
「紅家不是有幾個華麗的府邸嗎?」
「我不想回去。」
這是小孩子離家出走嗎?悠舜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你身上應該有錢吧?」實在搞不懂自己為何非得特地去問這種像是笨蛋一樣的問題不可。簡直是胡言亂語,再說還有那棵盆栽在。
「我已經決定了,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
「喂!你…你這樣一相情願地決定,會給悠舜添麻煩的!」對於誠實認真的黃鳳珠,悠舜簡直感動到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可是,黎深彷佛他自己就是道理的化身一般,用鼻子哼一下,直盯著鳳珠看。
「既然如此,你回去不就沒事了?」
「啊……?」
「認為會添麻煩的話,你回去就行了吧?」
鳳珠陷入了混亂。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好像他才是最會給人添麻煩的人一樣。
而且,其實鳳珠自己也很想再多和悠舜說說話。看來已經沒辦法指望鳳珠,因此悠舜決定選擇能最快回到客棧去的選項。他的思考已經到達極限,再說腳也已經痛到沒辦法再忍耐下去了。
於是他說:「天色已經晚了,可以的話你也一起過來住吧。現在這種情況,來兩個人、三個人都是一樣的。」
隔天,即使四人一起被客棧老闆給趕了出去,悠舜也沒有發出半句怨言。
看著所有人在一陣喝酒喧鬧之後都睡成了一片,悠舜總算可以放心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今天外出時間太長的關係,雙腳痛得像是要昏過去一樣。雖然到目前為止都靠著飛翔揹負他,但是從明天開始連根柺杖都沒有的他該如何是好呢?
就連考慮這些事情都覺得很懶啊,沒辦法……只要移動視線,就可以看見三個大男人彷佛是在自己家裡,毫不客氣地像是被打上岸的鮪魚一樣呼嚕呼嚕地睡著。雖然小房間裡擠得滿滿的,三個人都覺得很擁擠似地把身體縮成一團,但是卻又都像是找到適合自己容身的空隙而感到心滿意足的小孩子一樣,露出了天真可愛的表情熟睡著。
不知道是為什麼,不過這種容易被小孩黏上的感覺,他希望只是自己太多心了。在他放鬆下來的瞬間,一陣從腳底貫穿而上的劇痛突然襲來,額頭開始溼淋淋地滲出冷汗。他沒有喊出聲來,一邊等待著痛楚的餘波退去,一邊把毛巾輕輕地浸入飛翔拿來溫酒的熱水桶裡。
他把擰吧後的布敷在雙腳上,漸漸地,熱度開始稍稍緩和那股疼痛。長髮從他的肩頭滑落下來。要是有好好整理頭髮就好了……太大意了。從明天開始就好好綁頭髮吧。真不喜歡暴露出自己私底下漫不經心的一面。
忽然,他再度看了熟睡的黎深一眼。然後檢視著自身情感的每一個角落,他不禁露出了苦笑——什麼感覺都沒有。平靜到好笑的程度。原本還以為多少會有點不想見他,或是想見他之類,不該有的想法……連自己都覺得想笑,想笑到有點對不起替他擔心的旺季的程度。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人家說感情很淡薄吧。原本沒有打算要和紅黎深會面的,對悠舜來說這應該只是個在國試途中的小小意外插曲罷了。
算了,反正怎麼樣都好。悠舜手撐著下巴看向窗外,細雪正緩緩飄落下來。而此時悠舜的側臉,正被突然張大眼睛醒來的黎深目不轉睛地盯著。
第二章大魔王和閻羅王
那並不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插曲。當悠舜明白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早就來不及了。不知為何,從那天之後,黎深就一直賴在悠舜身邊不走,他所引發的種種問題行為,讓兩人輾轉於眾多客棧之間,弄到最後,有些客棧只要一看到兩人的臉,就立刻拒絕他們投宿。在淪落到流浪於全貴陽的客棧之前,非想點辦法不可——悠舜感受到極大的震撼。
走在外面就會給路人添麻煩,在飯館的角落裡還得像逃犯一樣偷偷摸摸地窩著喝茶……非得想辦法脫離現在的這種生活不可。
果然只能帶著他去預備宿舍了嗎——等等,他竟然會有思考這種事情的閒暇?悠舜突然感到相當奇怪,簡直是太可疑了。
黎深今天還真安靜啊……悠舜停下翻書的手,將視線移過去,發現黎深正在替他那盆盆栽澆水。在廉價客棧的房間裡,現在只剩下悠舜和黎深兩個人而已。
飛翔只會偶而跑來住上一會,而鳳珠也已經在昨天回到黃家的宅邸去了。今天早上對悠舜而言,是久違了的‘普通的日子’。
黎深很稀奇地沒有製造出任何的問題,就算悠舜一直埋頭讀書,也沒有露出無聊的樣子或是往外跑,一直安安靜靜地待著。
看起來好像心情不錯?要說和昨天之前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也不過是今天變成只有他們兩個人獨處這樣而已啊?因為集中力在途中
分散了,悠舜決定要先停下來喝杯茶,於是‘咚’的一聲闔上了書本。
「黎深,我要去泡茶,你要不要也來一杯呢?」
黎深稍微瞄了悠舜一眼,然後冷淡地點了點頭。如果是鳳珠,就會因為他態度太差之類的而生起氣來,但悠舜卻是一點也不在乎。「如果你肯把那些橘子給我當茶點的話,我就泡我珍藏的茶給你喝喔。」黎深眨了眨眼睛,過了一會兒,把手中的橘子丟過去。
接下橘子的悠舜感到有點驚訝,他完全沒想到黎深會真的把橘子拿出來。
「那麼,我就來泡柚子茶吧。」悠舜輕輕搖了裝著用柚子和冰糖調變好的柚子醬的罐子,一開啟蓋子,就聞到了一股酸酸甜甜的香氣,味道剛剛好。用湯匙舀起黏呼呼的柚子醬,放進熱水中沖泡,柚子的香味變得更加濃郁了。
「喝了這個就不會感冒了喔。」雖然不認為黎深也會感冒,但光是想象,悠舜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泡好兩杯茶之後,悠舜一邊喝著自己的那一杯,一邊重新開始翻起書本。
以為悠舜一定會替他把泡好的茶給端過來的黎深,因為意外地被人置之不理而傻了眼。要是鳳珠的話,還可以對他說‘給我拿過來,你這個僕人’,但是對雙腳不良於行的悠舜,卻沒有辦法這麼做。於是在無可奈何之下,黎深只好自己慢吞吞地晃到桌子旁邊。
雖然他很罕見地自己拉近了距離,但是悠舜卻完全沒有把臉從書上移開,結果黎深只得一個人生著悶氣。黎深端起茶來啜上一口,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立刻縈繞在舌尖,香味和意料之外並不會太過份的甜味,還有切成細絲的柚子皮的苦味都非常棒。這時,他聽見了悠舜的輕笑聲。
「喜歡的話,可以再來一杯喔。如果覺得味道太淡了,也可以多放一點柚子進去。」
對於明明連頭也沒抬,卻能知道他心情的悠舜,黎深感到很不高興。因為悠舜完全沒有要替他再泡一杯茶的樣子,看來要是想喝的話,非得自己去泡不可,被別人無視到這種程度還真是第一次。於是,黎深自己泡起了柚子茶。
雖然是照著剛才看到的方法去泡的,但是直到成功為止還是失敗了三次,其中還曾經一度感覺到悠舜在笑的氣息。在苦戰的最後,第四杯總算是泡出了不錯的感覺。呼哼,黎深感到非常地滿意。一邊喝著柚子茶,黎深也終於稍稍習慣了這種無法靜下心來的距離。
到目前為止,他從來沒有和‘外人’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單獨相處過,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不過,悠舜的樣子看起來,似乎不用特別和他說什麼也沒有關係。
悠舜還是一樣一派悠閒地看著書,與其說黎深在不在都無所謂,倒不如說他像是和自己養的貓待在一起的感覺。即使黎深在旁邊走來走去也完全不在意,大概只要他沒有做些把熱水倒光之類的事情的話。
但是,現在即使不做那樣的事,悠舜的時間也已經是屬於黎深的了。那是黎深相當中意的空間。不過話雖如此,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使用這個時間。就算什麼都不做,也很不可思議地不會感到無聊;但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又會覺得很可惜浪費。明明會心神不寧,卻又覺得還是能靠近比較好。
你那是不習慣有人接納你吧——如果是百合的話,可能會這麼說也不一定。黎深開始目不轉睛地盯著悠舜,悠舜從那一天以來,好像就開始認真地整理頭髮了,這件事很奇妙地讓人有些不太高興。哼!黎深就這麼一邊用湯匙攪拌著柚子茶一邊盯著看,而悠舜也終於抬起視線。
「有什麼事嗎?一直盯著我看。」
「沒什麼。」
黎深說著又扭過臉去。悠舜歪了歪頭,黎深今天真的很老實,難道他有那麼中意柚子茶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許不用把他隔離在預備宿舍裡也能解決問題了。就在他把已經冷掉的最後一點柚子茶倒進喉嚨裡時,鳳珠和飛翔兩個人一起來拜訪了。
「喔、你們正在喝好東西呢!這對宿醉很有效不是嗎?也給我一杯吧。」
「實在看不出來你有宿醉的樣子哪。」雖然確實聞得到酒臭味,但看起來完全沒有一點酒醉的樣子。
即使如此悠舜還是打算伸手去拿柚子瓶,一看到這個情況,黎深的情緒一瞬間變得十分惡劣。
「你說過沒有橘子就不能喝的吧!」
「啊?」
飛翔抬起下巴朝鳳珠撇了撇。
「我們雖然沒有橘子,但是有柺杖和住宿費喔。」
「準備這些東西的人是我才對吧!」
「你這傢伙別在意這麼點小事嘛!我也一起出錢了啊,我身上全部的財產喔。」
「你只出了讓人以為是捐獻的零錢那樣的零頭吧!」
鳳珠一邊裝出生氣的樣子,一邊把裝有全新的柺杖和金子的包袱遞給悠舜。
「那個……我想不能全部都讓悠舜自掏腰包,所以……想幫忙補貼一點。你一直沒有買新的柺杖,也是因為錢就快要用完了的關係吧。」事實確如鳳珠所說,但實在沒想到會有人特地提供援助,於是悠
這時,黎深不知為何很不高興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二話不說就跑了出去。悠舜愣愣地瞪大眼睛。直到剛才為止心情明明都很好的,為什麼突然……算了,不管了。
「沒什麼。呃……為了那個大少爺,你大概還是保持現在這個樣子比較好。總之,就先喝杯柚子茶,然後開始整理行李吧。」
「啊?為什麼呢?」
「因為當你把黎深抓回客棧的時候,八成會被店家拒絕投宿的吧。」——飛翔的話是正確的。那天的黎深,就像是遷怒一般,在各地引發謎樣的事件。其中特別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就是「雪人事件」,整條街無端端被人四處堆滿巨大的雪人,給路人帶來了不小的困擾。小販和車輛都進退不得,只能迂迴著繞來繞去,整條路亂成一團。做這件事到底有什麼目的,簡直讓人毫無頭緒。
而察覺到其中意義的只有飛翔一個人而已。「為了讓來迎接的人能容易找到而堆起雪人,然後一心一意地在那邊等待著嗎……」只不過他的這句嘟囔,誰也沒有聽見。
結果,這起雪人事件,讓悠舜他們再也無法繼續在街上容身。因為官府內湧入大量的投訴,於是官差只得出來搜捕犯人。黎深在成為前科犯之前,被鳳珠和悠舜即時抓住架走;飛翔則是擔任誘餌,趁著官差陷入一團混亂的空檔,有驚無險地衝進了預備宿舍。
「悠舜,你果然還是該多關心黎深一點……」
連考試都差點沒辦法參加的飛翔,之後臉色蒼白地這麼說道,但悠舜卻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
而在無意中聽到小孩子們都因為這個事件感到非常高興,則是更久以後的事情了。
第三章預備宿舍的日常
「是的,這裡還有空房間,所以完全沒問題。嗯——那麼,黃鳳珠大人是一號宿舍,管飛翔大人是三號宿舍,鄭悠舜大人是六號宿舍,紅黎深大人是十號宿舍。」
飛翔一聽,立刻發出了呻吟。「哎?喂!我們是無所謂啦,但至少也要讓悠舜和黎深住在一起嘛!」
「榜首及第的考生不能集中在一起,特別是彩七家的人會安排嚴密的警備——」聽到這裡,鳳珠突然憤怒地瞪大雙眼。
「這算什麼啊!我根本不想因為自己的家名而接受特別待遇!」
飛翔也急躁地爆發開來。「老子可是為了你們這些傢伙好才說的,你這是哪門子愛理不理的口氣?啊?等一下你後悔了老子也不會管你,可要有剁斷手指的覺悟哪!」
悠舜為了可憐的官吏,像在打地鼠一樣,舉起新柺杖來打兩人。
「照他說的話去做。不願意的人就回街上去,只是如此而已。」飛翔和鳳珠都沉默了。確實,鳳珠還有黃家的別邸可以住,而飛翔也是回到小弟那邊去就行了,即使不特地跑來住預備宿舍也無所謂,當然黎深也是。被強迫拖來,一直在鬧脾氣的黎深,這時更加感到不高興。
「你,是為了我才來預備宿舍的吧?隨便就說要回去,這算什麼?」
為了我?悠舜瞪大了眼睛。黎深每次總會發明些新的詞彙詮釋法出來。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被黎深‘害的’才對。
「不是的,我原本就預定要入住預備宿舍,你們要住不住都隨你們高興。」說著,悠舜獨自一人一筆一劃地在登記簿上填上自己的名字。
突然間,他發現同住六號宿舍的某個名字,不由得停下了手。
「劉子美……他也住在這裡嗎?」
就在他無意間喃喃自語的時候——「我在這,有人叫我嗎?」
剛感覺從兩肩上伸出了一雙手悠舜,整個人就被人從背後給緊緊地抱住了。
就算是悠舜,這時也不禁僵在原地。不只是悠舜,旁觀的飛翔、鳳珠和黎深也都不約而同因為突然出現的‘他’而僵在那裡。這應該……是男人吧?個子很高,打扮則是在考生中很稀有的時髦,而且還‘濃妝豔抹’。
「呀——超對人家胃口的。」
像被老虎鉗夾住一樣被人抱緊,悠舜不是開玩笑地覺得骨頭就快被折斷了。誰?!不對,到底是什麼東西?!眉毛描得細細的,睫毛很濃密;很會化妝,完全看不出剃掉鬍鬚的痕跡。
但是,大概還是稱他為男人比較好吧。因為穿的不是女裝,如果退後十步來看,可能像是男裝的美女也說不一定。此外,年齡不詳。
‘他’抬起了下巴,仔細地看著悠舜,很開心似地笑了。
「聽說傳說中的鄭悠舜來了,人家才過來看看的。
沒想到竟然住在同一棟宿舍,真的好幸運喔。人家不論做菜或是縫紉都很拿手喔。」這時,第一個適應了眼前狀況的黎深強行擠入兩人之間,將‘他’從悠舜身上給拔下來。
「你幹什麼?這個奇怪的傢伙!」
聞言,他(?)的太陽穴爆出了青筋。「唔嗯,對人家說話那麼直接的你還是第一個。男人的嫉妒真醜陋,人家最討厭了。」
「你說我嫉、嫉妒?!」
「沒錯啊。人家叫劉子美。」
「劉子美?!」一聽見這個名字,鳳珠想也不想
地抬起了頭,悠舜也變得滿臉蒼白……他,就是劉子美?
子美緊盯著鳳珠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來回端詳,露出厭惡的表情。
「討厭!你這人是怎麼回事啊?太囂張了啦!虧人家還以為自己會是今年最漂亮的那一個呢。」
鳳珠不禁愣住了。看見他這張臉(而且還是蒙面狀態)會說出這種話的人,他還真是有生以來頭一次遇見——不論是男是女。
「你真的是紫州州試第二名的……」
「對呀?人家就是僅次於鄭悠舜州試及第的劉子美唷。什麼嘛,那種不滿意的表情。啊、悠舜,你要叫人家小子美喔,不然叫小美也可以。」竟然一下子就直呼起悠舜的名字來了。
「走吧,人家來幫你帶路。」就這樣,悠舜被奇怪的男人給強行拉走了。
「什、什、什麼嘛!那個傢伙!」看到眼前的情況,黎深終於徹底甩開了到目前為止的驚慌與混亂,就連他也不曾對悠舜為所欲為到那種地步。叫我小美?!他以為自己是哪根蔥啊!
管飛翔一臉沉重地摸了摸下巴,回過頭瞥了黎深一眼。「不妙啊……悠舜的腳不方便,要是被人給強行壓倒的話,可是沒辦法逃掉的喔。」
「你、你說什麼——」
「悠舜有危險了!」鳳珠二話不說就在登記簿上籤了名。到了這種節骨眼,宿舍怎麼分配都無所謂了!不過,因為太過慌張的關係,臉上的面罩忽然掉下來,在場的官吏和考生們紛紛啪搭啪搭地倒下,陷入昏迷狀態。不僅如此,從後方還傳來了粗聲粗氣的‘少頭目!!’大合唱。飛翔‘啊’的一聲回過頭去,只見幫裡的弟兄們排成長長的一列在向他低頭敬禮。
「少頭目!期待您平安歸來!」「路上小心!少頭目!」「喂!聽好!要是敢對少頭目和他的朋友失禮,我們會讓那傢伙活著下地獄!」至此,距離毫無仁義的大戰開打僅有一步之遙了。接著,醫生和羽林軍也陸續到場,場面立時演變成一場大亂鬥,就連黎深都沒辦法順利脫身,最後不但住不成預備宿舍,三人反而一起被扔進監牢裡。
另一方面,沒有捲入騷動之中,一直被人硬拉著走的悠舜,發現了某樣東西而停下腳步。在宿舍後方一個冷清的角落裡,有著像是鮮血滲出般的鮮紅色彩。
「悠舜?怎麼啦?」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南天竹的果實還真是鮮豔啊。」
子美看了看南天竹,露出了厭惡的神情。「咦,這叫做南天竹嗎?顏色紅得就像鮮血一樣嘛。一看就讓人家聯想到又紅又圓又苦的藥丸,真討厭呢。」
「這可是很吉利的東西喔,可以消災解厄的。」
悠舜帶著微笑,若有所思地走近南天竹,第一次折下一根枝椏。他將雪從長著漂亮的綠葉和串鈴似的紅色果實的枝椏上拂去,遞給子美。「作為友好的證明,這個給你。」
「給我?可以消災解厄的東西?」
子美髮呆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沒多久,他以出人意料之外的慎重舉止,很開心地將南天竹的枝椏接過來。「那我就收下囉。唉呀,人家真是太造孽了。」
「咦?不,我沒有那個意思……」突然間,兩人感到了一股強烈的視線。子美率先回頭,並蹙起了眉心。「討厭!是巡邏的差役嗎?連這種宿舍後方的角落都來巡視,妨礙別人幽會,真是不解風情啊。我們走吧。」接著就立刻拉著悠舜離開了。悠舜雖然也循著那股視線回過頭去,但那個地方已經沒有任何人在了。
隔天,黎深、鳳珠,和飛翔總算是從牢裡被放出來了。雖然高官們得知手下竟把紅家、黃家,和黑幫的大少爺們給關進監牢,嚇得口吐白沫立刻飛奔而來,黎深的心情還是依舊好不起來,甚至一天比一天更心浮氣躁。由於太過煩悶,他接連好幾天惡整週遭的官吏、武官和考生們,但心情卻怎樣都無法好轉。和在街上的時候不同,就算黎深做了什麼,飛奔而來的也只有那些沒路用的官差,悠舜卻是連一次都沒有過來。但就是這一點最讓人氣不打一處來。為什麼悠舜不過來呢?想喝杯柚子茶他還非得移動自己的雙腳不可嗎?對方又不是大哥,為什麼他非得做到這種地步不可?真是氣死人了,應該是悠舜要過來看他才對啊!
另一方面,不論是飛翔或鳳珠,拜剛進宿舍的那場騷動之賜成為‘問題人物’,因此遲遲無法前去和悠舜相會。他們一邊擔心去了會給悠舜添麻煩,但一邊又不放心悠舜在自給自足的宿舍如何過生活,在意得不得了。於是,鳳珠和飛翔終於決定了。
「去、去看看……吧?」
「喔。只是偷偷去看看情況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才對。」下定決心之後,他們拖上還在鬧彆扭的黎深,前往六號宿舍探查。
當三人躲在樹後的陰影下窺伺情況時,從六號宿舍裡走出一群考生,可以聽得見他們交談的內容。
「你把鄭悠舜的柺杖給折斷扔掉了吧?」
「才不是我咧,是其他宿舍的傢伙啦。我只不過是在他的飲用水裡放了點瀉藥罷了。」
「聽說還威脅強搶他的錢,扔掉他的換洗衣物和鞋子,而且還丟了他的筆和書對吧?」「啊——好想直接折斷他的手,讓他不能參加考試哪。只可惜那個劉子美總是來妨礙。」
「就是說啊。要是沒有那傢伙的話,心情可就舒暢多了。」
「氣死人了哪!明明只是個普通老百姓!」
「唉——‘幽靈’怎麼都不出現呢?」
「你是說那個每年都會殺死考生的傢伙嗎?可是雖然聽說過,但他的真面目究竟是……」
到此為止,他們已經沒有辦法再繼續說下去了。突然現身的謎樣三人組‘砰鏗’一下把他們打昏,並且脫光他們全身的衣服,倒吊在附近的大樹上,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然是夕陽西下……就這樣,三名大少爺的反攻正式展開了。
「大家每天每天都這麼悠閒呢。」
「就是說啊。」
「什麼嘛!這種回答。悠舜你才該帶一枝南天竹在身上消災吧?」替悠舜端來晚飯的子美,在他的頭髮上,鮮紅的南天木果實正輕輕地搖動著。似乎是很中意的樣子,從那天之後,子美就經常凝視著收到的南天竹樹枝,並且將折下的小枝椏配戴在頭髮和腰帶上。
悠舜聳了聳肩。「沒什麼,這點程度早就在預料之中了。」
拄著柺杖,‘平民出身’的紫州榜首。不像黎深或鳳珠那樣出身於彩七家,也不像姜文仲或來俊臣那樣是地方的小闢吏。首次進入國試的無名老百姓,擠下了眾貴族子弟登上榜首,而且還是全部州試裡難度最高的紫州州試榜首,那就是悠舜。雖然鳳珠只是純粹地給予讚賞,但是大部分的貴族,則都對平民百姓赤足踏進政治這塊本屬於他們的神聖領域一事,表現出極強烈的排斥反應。即使標榜著實力主義,但實際上的情況卻仍是如此。
唉呀唉呀。都是因為旺季大人叫我要漂亮地上榜的關係啊。即使到現在,思想守舊的人還是太多了。更何況悠舜眼下的第一件大事,並不是考生們的嫉妒和陰險的欺負行為。
「來,今天的晚餐是炒青菜和豬肉味噌湯喔。呼呼~」
「真是謝謝你…………」悠舜很勉強地保持了笑容。自稱很會做菜的子美,其味覺卻是和外表相同,處於一團混沌的狀態。要形容的話,簡直就像神明才將天地調和到一半,雖然總有一天會誕生出偉大的創造成果,但此時此刻卻還看不見半點徵兆。悠舜心驚膽戰地啜了一口豬肉味增湯,發出了小小的嘆息。
啊、今天好像稍微好了一點……雖說明明是豬肉味增湯卻不知為何加入了砂糖,但比起昨天辣椒堆積如山的麻婆豆腐,真是要好得太多了!話說回來,那個東西雖然名叫麻婆豆腐,卻很不可思議地沒有放任何豆腐進去。對於那盤像血一樣鮮紅的謎之菜餚,悠舜在心中悄悄地將之命名為‘沾滿鮮血的麻婆’。在吃的時候,也是拼上了性命。
在這場國試當中,老天爺究竟想考驗自己的什麼呢?忍耐力?不走運程度?還是男子氣概?總之絕對不是智慧就是了。那種東西就算再多,對目前的處境也是一點幫助都沒有。
「悠舜你啊,總是一點不剩地把我做的菜給吃完,我好高興喔。
能和某個人一起吃飯的感覺真好呢。」
「就、就是說啊……」
有一件很讓人害怕的事情是,子美總是能迅速掃光他自己做的那些豐‘剩’菜餚。一邊大口吃著有魚頭窺伺的神奇炒青菜,子美露出了微笑。不過,昨天和今天都好安靜呢。」
「這麼說來,不覺得都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嗎?簡直安靜到讓人渾身不舒服,就好像這裡的人都消失了一樣……」拜遠離了黎深之賜,悠舜這幾天總算又能再度專注於久違的埋頭讀書之中。雖然拜此之賜完全沒有發覺到,但是情況真的很奇怪。
光是第六號宿舍就應該有二十個左右的人才對,但在這種吃飯時間,竟然安靜到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咕——咕——’地啼叫著的貓頭鷹的叫聲,讓人感覺有點毛毛的。
子美大笑了起來。「討厭!悠舜你到現在才發現啊?」
「咦?」
「當然安靜了啊,這五天來,大家都一邊哭著,一邊兩手空空地跑出去了喔。人數大概一下子少了一半左右。順便一提,六號宿舍現在就只剩下你跟我兩個人而已囉。」
「你說什麼!?」
「這麼瘋狂的大騷動,你難道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嗎?」還真是一點感覺都沒有。精神全部都集中在讀書上頭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是在和黎深他們相處的那幾天當中,自己對於‘大騷動’的判斷標準似乎也飆高到沒有止境的程度了。
「只有我們兩個人,好像新婚夫妻呢。呼呼~」
我才不要在這種蝙蝠飛來飛去的三迭大空間裡,被可怕的宇宙食物包圍,還和男人在一起過什麼新婚生活呢。
「重點不在這裡!等…為、為什麼大家都離開宿舍了呢?」
「這還是個謎啊。大家都像是掀開了地獄的鍋蓋一樣陷入錯亂了。就像火燒屁股那樣——討厭!我也真是的,太下流了,是像臀部爆炸那樣逃跑了喔。」臀部爆炸……這究竟……
「一定是被比討債的或是黑幫份子更惡質的傢伙給盯上了唷。因為連比命更重要的應考牌都丟著不管了唷?那絕對是被兇狠殘暴更勝地獄獄卒的魔鬼畜生給敲骨吸髓了沒錯!那可是群彷佛披著人皮的牛頭馬面一樣的傢伙,再不然就是駕著筋斗雲的邪惡猴子軍團啊!」
什麼降臨人世的地獄小表啦、孫悟空啦,悠舜只想得到一個人。不過——「一群?不是一個嗎?」
「聽說是三個人喔。前兩天羽林軍傾巢而出,總算是逮住了其中最惡劣的一個,把他關進了監牢裡,所以現在才會這麼安靜呀。但如此一來,聽說這次變成在牢裡大肆作亂了呢。那些官吏們都哇哇大哭,叫著要是不快召喚閻羅王出來,把金環給套上去的話,這個世界就要滅亡了。做官也真是辛苦呢。」看來在悠舜沉迷於讀書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瀕臨滅亡的危機了。
「還有喔,聽說國王陛下他說了‘那就把閻羅王叫出來一起關進去啊!’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呀?」
悠舜感到了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不久,剛想著怎麼會有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往這裡靠近的時候,就看見一群大官像雪崩一樣大舉湧了進來。明明只有三迭大的空間,大家是怎麼全擠進來跪倒在地的,之後任憑悠舜絞盡腦汁也還是想不通。
「拜託您!閻羅王大人!求求您快把紅黎深大人從牢裡給領回去吧!」「就算我們想拉他出來,他還是頑劣抗拒,繼續在裡面為所欲為為非作歹啊!」「求求您救救這個人世吧!」「把我們從禿頭的危機中救出來吧!」好像混進一些奇怪的請求。髮根還很牢固的高官們,也不給悠舜說不的機會,就嘿唷一聲把他給扛起來,火速帶到監牢之中。
悠舜就這麼手拿著筷子,呆呆地看著在監牢中吃著極度奢華便當的黎深。就在此時此刻,他的忍耐終於衝破了最終極限。自己吃的明明就是‘沾滿鮮血的麻婆’、謎之豬肉味增湯’,還有‘香菇醬菜’之類的豐‘剩’菜餚,但黎深又是怎麼樣呢?在為所欲為幹盡了一切壞事之後,竟然還在監牢裡大吃特吃看起來非常美味的便當。這種事情能夠被允許嗎!絕對不能!
黎深發現了悠舜以後,立刻掩飾著扭過了頭。哼、終於來了嗎?
「是悠舜啊?你的柚子茶還有吧?」
「黎深。」
「如、如果還有的話,吃過晚飯以後要一起喝杯茶也是可以啦。」
「黎深?看我這邊。」一無所知向著悠舜轉過頭去的黎深,在看到對方的臉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凍結了。陷入狂怒的閻羅王悠舜大人真是相當可怕。
被悠舜滔滔不絕地怒罵、說教了一頓,又被他以冰冷的態度對待之後,黎深終於在那一天老老實實地離開了監牢。接著,在那之後,大家就一起可喜可賀地被丟進了毫無疑問,早就該在一百年前崩塌掉的破爛第十三號宿舍之中。
確實,悠舜的周圍變得就像水潑過一樣地安靜,而且那些背地裡的惡言惡語也連一句都聽不見了。於是,黎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無聊了,就經常和飛翔一起外出閒晃,四處散佈災禍。
在悠舜心裡有唯一一件事,他是暗自佩服著黎深的。明明是有錢人家的公子,面對又薄又硬的‘煎餅’被子、從牆縫中吹進來的冷風,就算沒有可以替換的衣服、蝙蝠四處亂飛、一切都要自給自足、抱怨像山一樣的多,黎深還是好好地適應下來了。反倒是沒辦法適應‘紅黎深’的其他考生們,紛紛中途退出,人數減少一半以上。
悠舜決定要讓黎深學著做家事,因為只要一有時間,他就會跑出去惡作劇,至少在他掃地、洗衣服、煮飯的期間,受害者可以大幅減少。而黎深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意外地老實聽從悠舜的話。於是一如預期,在悠舜總算能抽出時間來讀書,一切恢復平靜之前,已經有八位宿舍管理員哭著辭職了。
像這樣感覺自己無處容身到這種地步,還是第一次啊……就連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才來參加國試的,都快要忘得一乾二淨了。
十三號宿舍要比其他宿舍來得寬敞,而且因為飛翔一邊修理破舊的宿舍,一邊靈巧地製作了桌子等等的器具——也替悠舜量身打造了適合他的柺杖——拜此之賜,這裡變成住起來很舒適的地方。結果,悠舜的房間就淪為大家喝茶聊天的場所了。
「悠舜!別替這種傢伙泡什麼柚子茶!都已經剩下那麼少了啊!明明是六號宿舍的,不要每天晚上都跑來我們這裡!」
「呼呼~你很羨慕我從悠舜那裡拿到南天竹對吧?這可是好東西喔。」
結果比起黎深,反倒是鳳珠露出些許羨慕的表情。
「確實是很棒哪。不但可以轉移災難,而且叫做‘南天’,應該也對考試很靈驗吧。我也去摘一枝好了,這種樹長在哪裡呢?」
子美張大了雙眼看著手邊的南天木,雖然聽說過可以消災解難,但沒想到——「哦……還可以轉移災難啊,這不是很棒嗎?悠舜,謝謝你保護我。」子美露出了更加喜悅的表情,而黎深則是越來越不高興了。
子美一邊和黎深鬥氣,一邊若無其事地拿出藥包。藥包裡放著像南天竹的果實一樣赤紅的藥丸和包著藥粉的小紙包。
鳳珠歪了歪頭。「子美,你哪裡不舒服嗎?」
「這個嘛——雖然不知道哪裡不舒服,不過確定是有哪裡不舒服就是了。」
「啊?」
在子美要把藥含進嘴裡之前,悠舜突然搶走藥包。「子美,這邊的藥比較有效喔。」悠舜從胸前取出一包藥粉,倒進了自己的茶碗之中。
子美沉默著注視那個茶碗好一會,這才說道:「有效嗎?」
「嗯,你還是相信我比較好。」
子美微微一笑,拿起了悠舜遞過來的茶碗。「那麼,我就相信你囉。誰叫悠舜長得和人家的初戀情人那麼像呢。」話一說完,現場的空氣整悠舜帶著臉上凝固的微笑,反問道:「子美,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你長得很像人家的初戀情人啦,所以我才會這麼中意你
鳳珠驚慌得冷汗直流。「等、等、等、等一下!子美!你那、那、
「討厭——人家才不會隨便強迫喜歡的人呢!只會在遠處守護著,頂多也就是抱一下罷了。」
「不準抱!」喊出這句話來的是黎深。子美嗤嗤地笑了起來。說得也是,和我比起來你比較需要呢。因為你和其他人的接觸完全不夠,就像冬天的皮膚一樣乾燥粗糙,滋潤度完全不足呢。勸你還是多和人接觸接觸比較好喔。」黎深因為情緒越來越差,就這麼從椅子上站起來跑出去了。
「看來他不知道該怎麼做呢,這個小朋友。」
就像‘黎深之謎’是‘百合樹’,子美也有所謂的‘子美之謎’。
鳳珠嘗試著開口詢問。「子美,你幾歲了啊?」
「唉呀——你覺得我幾歲了呢?」
「三、三十三……?」
「嗚呼呼呼呼呼~」
鳳珠因為覺得太過恐怖而沒有再繼續問下去。之後,他再度開始用功,悠舜也埋首於書中。
子美信手拿起手邊的一本書,隨便翻了一翻,又很無聊似地合起來。他這個人對什麼事都很容易厭倦。在第六號宿舍的時候,不論是縫紉或做菜,他也常做到一半就把事情扔開,然後東晃西晃,一點也靜不下來。當他拿起第十一本書的時候,悠舜突然伸過手來把書抽走,並且塞了另一本比較薄的書到他手中。
「請看這一本吧。」於是子美很稀奇地開始靜靜看起書來。到了丑時三刻,鳳珠和子美終於打算離開悠舜的房間。在離開之前,子美揚了揚手中正在讀的那本書。
「悠舜,這本書借我看吧?」「沒問題。你明天也可以過來喔,一個人住在六號宿舍一定很寂寞吧?」一瞬間,子美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從喉嚨吞了下去。
「是啊。哪、悠舜,你知道在預備宿舍出沒的幽靈的傳聞嗎?」
「就是會殺死考生的那個傢伙嗎?」
「沒錯。聽說他會在寒冷的夜晚出現……今天的天氣特別冷,你還是不要外出比較好。」而聽見有凍死的考生屍體被人發現,則是隔天早上的事情了。
第四章冥府的官吏
「消滅幽靈?」悠舜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反問道。
「對啊。這回終於出現死人了啊!悠舜你也聽說了吧?關於在預
的確,和預備宿舍或會試有關的靈異之說簡直是堆積如山,因落榜而上吊自殺的考生都已經成為代表性象徵物了,在怨念與迷戀充斥之下,要是‘沒有’幽靈出沒反倒讓人覺得奇怪。說起來,這裡原本就是貴陽屈指可數的靈異勝地。「聽說有某個考生在考場中突然發瘋,大家把他的答案卷拿來一看,竟然發現上面畫著以前因為被人強暴而自殺的侍女的鞋子!」
同樣做著針線活的鳳珠張大眼睛聽得入神,似乎是初次聽見這一類的謠傳。
「還有,在考試當中會有年輕的僧尼突然現身,然後颼地一下消失在隔壁的房間;接著,從隔壁的房間會傳來哭泣和道歉的聲音,等隔天一看,就發現某某人凍死在隔壁的屍體。」
「變成僧侶的樣子跑出來到底想做什麼啊?那個某某人!真是太可惡了,死掉也是應該的!」鳳珠勃然大怒,但是氣憤的焦點卻有些微的偏差,沒想到他也是個想法特異的人。而子美奮力著想把線穿過針孔,但還是徹底地失敗了,於是悠舜把手上已經穿好線的針遞給他。
「雖然早就聽說每年離奇死亡或自殺、發狂的人層出不窮,但今年真的出現受害者了啊!是男人的話,可以視而不見嗎!謗據我打聽到的訊息,九號宿舍北邊的角落非常可疑。你知道嗎?竟然有傳言說,在某個打不開的房間裡,放著一具棺材……」
「既然是打不開的房間,怎麼會知道里面放了棺材呢?飛翔。比起幽靈的事,請你先正視眼前的現實。你的兜襠布連一件都還沒有縫好喔。」「嗚啊!」大家一針一線努力縫著的東西正是兜襠布。因為前幾天黎深誤以為馬糞是竹炭肥皂而用來洗衣服,結果害得所有人的兜襠布都全軍覆沒。預備宿舍的原則是自給自足,所以如果想要有可以替換的兜襠布,非得自己動手縫不可。全是臭男人的兜襠布縫製作業。飛翔把視線從眼前這可悲的現實當中瞟了開去,將手中縫到一半的兜襠布重重地摔在地上。
「吵死了!這種用花花綠綠的布拼湊出來的不正經兜襠布能穿嗎!要是穿上了這種軟弱的兜襠布,本來可以考上的也會落榜啦!我可不會承認純白以外的顏色哪!」就算穿上了式樣強硬的兜襠布,該落榜的時候還是會落榜的。我們除了從城裡要些人家不要的布來拼湊縫補之外,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其實,就算是悠舜也不想穿拿原本是鋪巾、車篷、抹布之類的材料拼湊出來的東西,而是希望能穿正常的兜襠布,但是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
來幫忙的子美撇了撇嘴唇。「飛翔,你可千萬別做出一直穿著同一件兜襠布不洗這類的事情喔!千萬不能相信這樣可以帶來好運之類的愚蠢迷信喔!而你要是不穿的話,不但感覺冷颼颼,如果被御史臺以寡廉鮮恥的罪名給逮捕,可就回不了家了喔。」誰會出那種洋相啊!喂、鳳珠!你這傢伙縫得那麼認真幹嘛!你是有錢人吧?不過是一百條全新的兜襠布嘛!跟家裡聯絡一下,馬上就可以送過來了不是嗎?」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會那樣做的。既然住進預備宿舍,原則就是要自給自足啊。年紀也已經不小了,不應該總是依賴父母或家裡。」走到哪裡都很認真的鳳珠如此斷然說道。當然這是他的真心話,但實際上鳳珠也並不討厭像這樣和大家在一起做針線活。因為他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有和誰一起做過什麼事情的經驗,所以還覺得挺高興的。
飛翔搔了搔頭。「啊~~~~~~!可惡!黎深你這混蛋!追根究柢元兇就是你!給我負起責任來!去向那個帶來美味飯糰的女孩子低頭,慎重地拜託她替大家帶換洗的兜襠布過來啊!」
鳳珠手中的針突然刺進手指裡,然後就維持著這個狀態,面無表情地繼續用力縫著,看來是受到相當程度的動搖。照這樣下去,大概會縫出染血花樣的超強硬風格兜襠布吧。而身為元兇的黎深則是一邊閒晃,一邊傲慢地哼著鼻子,擺出了一副完全不認為自己有錯的態度。
「你是笨蛋啊?哪可能去拜託她?」「你擺什麼傲慢的架子啊!就連黑道都比你懂得什麼叫做自責!你給我帶頭開始縫!」飛翔說的一點也沒錯。
悠舜將目光停留在子美得意洋洋,使出渾身解數縫製而成的力作之上。「唉呀、子美,這件縫得真不錯呢。」就是說啊,很不錯吧?我想既然難得用拼布的方式來縫,那就縫一件可愛點的,所以試著縫了星星啊,小熊啊,小兔兔啊之類的上去。看起來超可愛的對吧!」的確是件在兜襠布上熱鬧地縫滿了森林動物的傑作。
「是啊。那這件乾脆就送給黎深吧。」黎深一聽,立刻跳了起來。
「因為黎深的兜襠布也全毀了,所以應該會覺得很困擾吧?既然你沒有意思要自己動手做,在沒得換的情況下,也只好拿去穿了呀。」子美一邊猛敲桌子,一邊哈哈大笑。「討厭——只是想象一下就覺得好有趣喔。好,那就送給黎深吧。」
鳳珠死命地忍耐著不笑出來。而飛翔想象那副景象之後也恢復心情,決定繼續縫製兜襠布。只是,一旦惹火悠舜,等在後面的報復是相當可怕——「悠、悠舜……你……」黎深雖然怒目瞪著悠舜,但悠舜連一點要妥協的意思都沒有。
「來,針和線給你。因為不是在你自己家裡,就算坐在一邊等,也是得不到任何東西的喔。」子美笑容滿面地看著黎深。就算坐在一邊等,也得不到任何東西——說的一點也沒錯。
「就是說啊,黎深。想要的東西不自己去努力的話,是得不到手的喔。」黎深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你真是個小孩子呢。那好吧,人家就來做個會讓人充滿幹勁的飯菜給你吃好了,心情快點好起來吧。」除了子美之外,所有人都僵住了。
「等等!知道了,我做就是了!」黎深把針和線搶了過來。子美做的菜,在場所有人都已經親身嘗試過了。
當知道悠舜一直都在吃著那種東西的時候,黎深有生以來第一次開始反省,‘是待在牢裡還吃著美味便當的自己不好’,悠舜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就是黎深初次萌生所謂罪惡感這種感情的瞬間。於是這一回,所有人都開始認真做起針線活。
對沉默和瑣碎的工作感到很棘手的飛翔,開始半嘟噥地講起話來。
「可是啊——悠舜,就是剛才的那個幽靈話題啦,真實性很高喔!聽說多了一個人呢。」
「多了一個人?」「聽說名簿上記載的和實際的考生人數不合——在你們去洗衣服的時候,有官吏來過了。」悠舜突然停下了手邊的動作。「這算什麼啊!你是說有來歷不明的傢伙假扮成考生混進來了嗎?」
「可是聽說所有人都有正式的應考牌,所以誰是多出來的那個人完全分辨不出來。」對照一下名簿不就知道了嗎?」「那個啊,在我們剛進來的時候不是發生過一場大亂鬥嗎?
聽說名簿在混亂中不知道飛去了哪裡,重做一本新的以後,就發現多了一個人。話說回來,這件事和我們也有點關係,好像因為住宿的考生流動太過頻繁,結果變得更加搞不清楚狀況了。」
鳳珠感到了些許的罪惡感。「總、總覺得我們有某種程度的責任……」
「啥?你是笨蛋啊?像悠舜這樣柔弱又沒有抵抗能力的人都要暗中欺負的卑鄙傢伙,就算當上了官吏,也只會是欺壓平民百姓的混蛋官吏而已啦。比起來黎深還比較象樣一點,這傢伙表面看起來好像不分物件,但直到現在還是隻瞄準愛欺負人的陰險傢伙下手哪。」
悠舜和鳳珠都張大了眼睛。他們覺得黎深的行為事實上就是不分物件的。就連黎深也沒想到飛翔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呃…不過,因為牽連的範圍非比尋常,所以到頭來好像都變成不分物件就是了。」你說得沒錯,這個人光是走路就會給旁邊的人添麻煩了。」
悠舜按住了額頭。……雖然本人似乎都沒有自覺,但說到會將牽連的範圍擴充套件到無限大,鳳珠和飛翔其實也是一樣的。
子美用手支著下顎,露出了微笑。「那個,是‘第九十八人的幽靈’喔。」
「‘第九十八人的幽靈’?」
「是謠傳啦。據說會在不知不覺間混進來,但在正式考試結束時就會消失,人數又會變得和原來一樣。另外還附加了一旦看見那個幽靈,就一定會在會試當中喪命的傳聞。」飛翔和鳳珠都一起睜大了眼睛。
「現在不就是這種狀況嗎!」不除靈一下好嗎?這麼說來聽說在考生裡有個之前在寺廟裡打過雜……」
「你打算讓那個在寺廟裡打過雜的做什麼呢……」
「當然是請他來誦經啊。」以在寺廟裡打雜的那點程度,就算把他叫來誦經也……你們完全不用擔心,不會有那種想在這棟第十三號宿舍變身出沒的充滿幹勁的幽靈的。因為這裡不正是比幽靈更惡質的傢伙們的巢穴嗎?」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還真是乾脆地說出了很
「唷——果然,我們還是去試個膽吧,悠舜。就選在明天啦。九號宿舍那個打不開的房間絕對很可疑!」飛翔似乎突然間變得很想去試
「不要把悠舜也捲進去!你一個人去就夠了,飛翔!」一個人試膽有什麼好玩的嘛!一大票人一起去啊,鳳珠?」
「就是說啊。以試膽為契機,讓感情變好可是常有的事喔,可以急速拉近和自己中意的人的距離。平常總是很冷淡的人會變得溫柔,然後兩人的關係就開始變得親密。」
雖然悠舜認為飛翔和子美所說的‘精髓’存在很大的錯誤,但不知為何,因為這兩人的話,原本對試膽絲毫不感興趣的鳳珠和黎深,突然產生了極大的反應。「是、是這樣嗎?大家一起來的活動就是試膽啊?嗯,如果是這樣的話……」「去看看也無妨,對吧?悠舜。」鳳珠和黎深似乎都不明所以地突然想去參加試膽了。真是個謎啊。
「不,我在這裡留守就好,明天你們大家就一起去——」
察覺到眼前不尋常的氣氛,悠舜突然閉上了嘴。所有的人都在看著悠舜。非常用力地看著。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眼睛也能像嘴巴一樣道盡千言萬語。結果悠舜無法說出‘不要’兩個字。
到了丑時三刻,除了悠舜和子美以外的人,全部都被睡魔打敗,陷入沈睡之中。
「子美,你今天晚上要住下來嗎?」
「不了,我要回去了。我換了枕頭會不習慣呢。」
子美站起身來,臉上浮現出和以往不同,令人費解的微笑。
「哪,悠舜,你不好好注意一點是不行的喔。飛翔說的那些離奇死亡的傳言都是真的喔。‘第九十八人的幽靈’,我如果是那個幽靈的話,一定會第一個瞄準悠舜的。」子美帶著微笑,將指尖貼上了悠舜的脖子,那是頸動脈的位置。悠舜一動也不動。他的體溫一點一滴緩慢地傳向子美冰冷的指尖。就在兩者變成相同溫度的時候,子美移開了手指,小聲地低喃著。
「悠舜,人家我,其實——」
悠舜靜靜地等著,但卻一直沒聽見這句低喃的後續內容。子美微微地笑了。「沒什麼,晚安囉。」
子美離開不久,悠舜就在深夜中獨自走出了第十三棟宿舍。彷佛要結冰似的寒冷讓他縮了縮脖子。悠舜在雪光中很安全地什麼也沒碰撞到,就這樣順利地走動著。他的良好夜視力,是他那梨花盛開的故鄉所殘留下來的少數遺產。
在第十三號宿舍旁,有座茂密的森林。悠舜並未進入森林深處,而是將背部靠在距離宿舍最近的一棵大樹上,從這個位置可以看見宿舍的大門。接著,他幾乎沒有移動嘴唇,發出比風的低吟更細微的聲音。
「你在那裡嗎?皇毅。」「嗯。怎麼了?」從正後方傳來了聲音。
「有個人想請你去調查一下。」「名字呢?」「劉子美。」
「知道了。儘可能小心點,你是眾所周知的全州試第一名,只要殺了你,毫無疑問會有一個位子空出來的。」
悠舜撥出白色的氣息,露出了微笑。「說的也是。也有那樣的死法呢。面對那種就算要殺死某人也一定要把想要的事物弄到手的人,會輸哪。」
「我純粹是基於好奇心才問的,」悠舜感覺到了皇毅背部離開大樹的氣息。
「這一個月來的你是‘謊言’嗎?」如果悠舜回答‘是’,相反的皇毅就能看穿他內心的真偽也不一定。然而悠舜的回答卻是‘否’。
「是真的哦。」此刻的悠舜肯定正露出溫和的笑容沒錯,就好像他那副表情確實是真心的一樣。有時皇毅會這麼想,就算是悠舜自己,也分不清他究竟是說謊抑或是真心的吧?即使分不清,對人生也沒有任何妨礙。自己究竟是不是在說謊,完全不會有任何問題。只不過是在必要的時刻反應出必要的話罷了,就像在朗讀劇本上的臺詞一樣。
沒錯,悠舜只不過是在演戲而已。在扮演著名為‘鄭悠舜’的人生,他自己的人生。正因為如此,誰都看不穿悠舜的謊言,或許連他自己也是如此。
「悠舜就像處在一段漫長的休眠之中,既不為了自己去選擇人生,也不繼續向前邁進,只是單純地停留在原地而已。」皇毅想起了旺季的低語。「但是我希望悠舜能「活下去」,活出他自己的人生……」黎深就像平常那樣看著走回宿舍的悠舜。腳明明在痛……他到底在做什麼?反正跟他說「不要出去」他也不會聽,所以黎深在悠舜一開始外出的時候就保持著沉默。悠舜絕對不會聽從黎深所說的話。像百合或鳳珠,雖然總是發怒,但最後還是會聽黎深的,可悠舜偏偏就不。不論誰都說黎深太自我、太任性,但從黎深的角度來看,悠舜才是真正任性的。
當悠舜生氣地叫他聽話的時候他明明就聽從了,但當他生氣的時候,悠舜還是一點都不予回應,連他說的話也不聽。這根本不公平。真讓人心煩。如果是大哥他會忍耐,但悠舜只不過是個無關的人,為何他也非得忍耐不可?黎深對於自己總是一個人在生悶氣的事,悠舜把他丟在一邊不予理會的事,悠舜總是把他擺在最後一位的事,對這一切的一切都感到非常生氣。悠舜對子美的事情明明就那麼關心的!天空又下起了小雪。可是悠舜卻在這個應該加快腳步的時候停了下來,回過頭,一直盯著某個角落。真是心煩。一切的一切都讓人心煩。終於,黎深憤然地走向悠舜呆立著的戶外。聽見開門的聲音,悠舜的身體微微地動了一下。
朝著黎深回頭的時候,悠舜像是從夢中清醒一般稍微眨了眨眼,但也只是如此而已,下一瞬間,他又將視線轉回原來的那片黑暗,對著彷佛永恆之夜的天空仰起了臉,閉上了雙眼,就像是將黎深從這個世界給排除了一樣。冰冷的夜風,和細雪一起揪起了悠舜的長髮,遮掩住了他的臉。
悠舜完全無視黎深。明明待在一起,但黎深完全是在獨自一人的世界。此時的悠舜給人一種就算當頭潑他一盆熱水,他也不會有絲毫動靜的感覺。明明是兩個人,黎深卻只有自己一人而已,悠舜則遠在另一個世界,就像黎深至今對待其他人的態度一樣。就是這一點,讓人非常地生氣。
「悠舜!」是什麼時候靠到身邊來的?悠舜察覺到的時候,黎深已經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腕。悠舜吃驚似地眨了眨眼。
「黎深?咦?是本人嗎?」「那當然!你!到底在幹嘛!」
「咦?什麼在幹嘛?」「在這種寒冷的夜晚,別蠻不在乎地跑到外面去!」
「啊……說的也是。」「還有,別無視我!」
悠舜楞了一下。「……我沒有啊?」能夠無視所作所為都冒冒失失、魯莽放肆的黎深的人,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嗎?黎深試著認真地回想。
確實是不曾被無視過。唉呀?
「我、我說的話你完全都不聽!」
「我只是自己決定自己的事情而已啊,就像你一樣。」如同黎深總是隨心所欲,悠舜也只是照自己的喜歡的意思去做而已。事情就只是如此,沒什麼好或不好的。
「黎深,我應該沒有踏入你的世界才對啊?」
黎深終於察覺到了。沒錯,像鳳珠或是飛翔,都試著要改變黎深,所以才會發生爭吵。然而,悠舜卻完全不去幹涉黎深。
如果黎深主動跑過來他會接受,可是自己卻絕對不踏入黎深的世界之中。雖然不像黎深那樣固執地封閉自我,但也不過是開啟著門扉,從那裡遠眺著別的世界——遠眺著黎深,帶著旁觀者的表情,只是如此而已。正如我所願。和冒冒失失,硬要從另一邊闖進來,總是囉裡囉唆的百合或鳳珠不同,不管再怎麼等,悠舜都不會主動跨過來。
哼,不麻煩也好。可是為什麼實際上卻總會覺得很焦躁呢?
只要黎深沒有跨入悠舜的世界,悠舜也不會去注意他。雖然沒有理由,但真的很讓人焦躁。悠舜就像是柚子茶一樣,雖然聞起來味道香甜,但實際去喝卻也沒有太多的甜味。對了,想到一個唯一的理由了。
「因為不進入你的世界,就喝不到我中意的柚子茶!」
「啊……?」悠舜睜大了眼睛,這句話根本就沒頭沒腦。算了,這是很正常的情況,會和黎深來往,也只有在國試這段時間了。
性格反覆無常的黎深總是在悠舜的世界來來回回地徘徊,等到過足了癮就會離開。隨他高興別去多管,才是上上之策。
突然間,悠舜視野的一角捕捉到了某個東西,不禁嚇了一跳。黎深像是也注意到了,轉頭看著同一個方向。他不但夜視力極佳,就連眼力也非常之好。在微微發白的雪光中,可以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那是……子美?」
隔天早上,那座森林中又發現吊死的屍體,一旁還放著鮮紅的南天竹果實。在第十三棟宿舍前的森林裡,發現了被吊在樹上的考生屍體。而在那天夜裡,子美並未出現在第十三棟宿舍,原本約好的試膽遊戲也沒辦法舉行下去。不論隔天,再隔天都是一樣的狀況。從那一天起,子美就從預備宿舍裡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聽說又出現死人了喔。」
「又出現了?這到底是第幾個了?」聽了飛翔的報告,鳳珠豎起了眉毛。自從子美消失之後,已經連續出現了十多名以上的死者,但至今都尚未引起嚴重的騷動。一方面是因為國試在即,豈有閒工夫管他人死活的氣氛;另一方面,為了競爭對手減少而暗自竊喜的人也不在少數。事實上,和往年的死亡人數相比,十多人已經算是少的了。
悠舜抬起頭看著飛翔。「負責警戒巡邏的官差呢?」
「現在正要過去察看喔。我們也過去看看吧?」
飛翔和鳳珠不用說,就連黎深,雖然擺出一副厭惡的表情,但還是跟在後面一起過來了。
現場的氣氛冷冷清清,似乎完全沒有看熱鬧的人前來圍觀。悠舜跪了下來,開始調查躺在地上的屍體。屍體身上確實沒有外傷,但——
「紫州的榜首大人調查得如何呀?」一個極度陰鬱的聲音冷不防響起。毫不在意回過頭去的飛翔和鳳珠,瞬間發出尖叫向後跳了開去。
「這什麼面如土色的臉!真是有夠沒精神的啦!是惡靈嗎?一大清早就出現還真有骨氣嘛!喂、等國試結束以後我會陪你一起喝酒,聽你發牢騷的,你現在立刻成佛吧,好嗎?想找人附身的話,到了陰間會有更悽慘的遭遇喔。老子可是會用我的拳頭把你強制送回陰間去啊!」飛翔這話說得都讓人聽不出他到底是好心還是歹意了。
一旁的鳳珠慌張了起來。「笨、笨蛋!不要說那種離譜的話!這一定是冥府的官吏啦!是帶著生死簿來引渡這個男人的!惹他生氣,要是連你也一起帶走的話怎麼辦!」
「冥府的官吏」並沒有生氣。生氣的話,臉上應該不會……浮現出加倍陰沈憂鬱的冷笑……鳳珠和飛翔兩個人都僵住了。要被帶走啦!兩人打從心底這麼想。
冥府的官吏翻開手邊的賬簿,開始以缺乏抑揚頓挫的冰冷聲音朗讀起來。「喀喀喀……管飛翔,白州人士,十五歲起以暴力行徑在白州為所欲為,之後被扭送官府數十次,因為討厭以賄賂的方式獲得釋放,所以一年裡有半年在吃牢飯。」飛翔一聽跳了起來。「你、你為什麼會知道!」
「生死簿裡什麼都會記錄唷。而我正是負責白州的冥府官吏呢。」
「哎、真的假的!?慘了慘了——!」管飛翔突然開始用起敬語。
「不可能有這種事吧?你這笨蛋!」冥府的官吏一邊想著是不是該狠狠來個雙眼放光,一邊捲起手中的賬簿朝飛翔的頭上敲下去。「管飛翔,你以為因為你的緣故害我這個新進官吏有多辛苦啊?整天到處和人打架,可是一經調查,不是被冤枉的,就是在保護別人替人出頭、因為官吏瀆職而生氣發飆之類,每次都是為了證明你無罪而讓我辛苦得不得了啊!就連這張臉也都是你害的!一不留神和你扯上關係,我真是走了黴運!給我負起責任來,你這混蛋!」霹哩啪啦、氣勢十足的連續打擊,的確能讓人感受到他心頭的怒氣。
飛翔一邊按著頭,一邊睜大了雙眼。「哎、難道你就是老爸指名‘專門負責我’的官吏嗎?老爸親自出馬十次向你低頭也絕對不接受,被一百個小弟包圍住處跪地磕頭,威脅好話都的,那個二十歲的青年才俊?!」
「當時是!」
飛翔自己連一次也沒見過負責他的官吏,不過倒是曾經聽過姓名。
「姜文仲?!你、你是長這副模樣的嗎?」
「啥?你腦子裡的螺絲壞掉了是吧?我和你已經見過幾百次面了不是嗎?」
「哎、哎————真的嗎?!」
「竟然記不起來……真是豈有此理,難道我是個把自己認定直到來世都是大恩人的物件給忘記的最低階的混蛋嗎?!」
鳳珠拉了拉飛翔的衣袖,悄悄地低聲說道:喂、喂,他說的應該是真的沒錯啊。」
「是沒錯啦……可是對方是幽靈耶。」
姜文仲的太陽穴跳了一下。「那傢伙啊,總是在牢房外面晃來晃去,擺出一副陰氣沉沉的臉,慢慢地冒出來,說些‘你又進來了啊’之類討人厭的話,不斷問些這次又怎麼啦之類追根究底的問題……啊」雖然所有人都領悟到了真相,但沒有人覺得能替飛翔辯護個一言半語。飛翔沙沙地抓了抓頭,露出了一副像是看見十年不見的好友的笑「給我老老實實地道歉!」完全沒有人打算幫飛翔說話。
不久,來了幾名武官,姜文仲一臉陰沈地目送著武官和完全沒經
文仲看著悠舜握起的拳頭,裡面是屍體被搬走的前一刻,悠舜迅速撿起藏在掌心中的東西,小小的紅色顆粒。
「你還真能注意到‘那個’啊。」悠舜抬起頭望著文仲發呆似地低
文仲的表情十分淡然,彷佛只是在一邊聽故事一樣。「你雖然很年輕,卻好像知道的樣子。」
「文仲大人才是。」
「因為我是地方上的小吏啊。不但聽過傳聞,也曾經親眼看到過。但要說知道,還言之過早了。請小心點,全州試的榜首大人,你確實具備了最可能遭到‘幽靈’襲擊的條件。……待在那個混蛋身邊吧,他只有腕力是貨真價實的。」文仲就這樣帶著陰沈的表情離去了。
悠舜突然走近茂盛的南天竹。和最初與子美一同觀看時相比,紅色果實的數量已經減少了很多。
「子美他……到底在哪裡呢?」悠舜將目光投向了流淚般低語著的鳳珠。鳳珠正注視著南天木的枝椏。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就消失了呢?這樣子……就好像幽靈一樣……」
第六棟宿舍的子美房間,滿室都是蜘蛛網,連一樣私人物品也沒有。不,應該說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私人物品存在過的痕跡,就好像這個人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子美就這樣消失了,而死者則是接二連三地增加。每當確定死掉的不是子美的時候,鳳珠就會安下心來,但卻又一臉的無精打采。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在想些什麼,悠舜可說是一目瞭然。
「不論子美是‘誰’,你都想見他嗎?」
鳳珠在沉默後點了點頭。他之所以毫不迷惘,想必是早已在內心反覆思量過了吧。「如果對方做錯了什麼就阻止他,如果有任何的理由,就盡力幫助他,這才是……朋友對吧?子美並沒有對我們做什麼啊,還約好要去試膽的。」悠舜露出了微笑。鳳珠的話是正確的,完全挑不出錯誤之處,能真心誠意說出這種話的人真的是十分稀少。悠舜伸出手指觸控紅色的南天竹果實。
「鳳珠,你知道嗎?南天竹的果實會一天一天地減少,明明沒有掉落,卻會一顆接著一顆逐漸地消失掉。」鳳珠有些疑惑,輕輕地歪了歪頭。「因為被鳥給吃掉了吧?」
「嗯。然後呢,當紅色的果實全部消失的時候,就會有好事發生喔。」好事?」沒錯。對我、對你、對子美都是。」
最後的那個名字讓鳳珠睜大了眼睛。當他正想開口詢問悠舜的時候,突然間傳來了某人‘反正都要殺的話,殺死鄭悠舜不就好了?這樣能上榜的名額就多出來了嘛。’這樣不屑的低語聲。
鳳珠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這到底在說什麼?
「頭腦再好,不過是個平民,兩腳又有殘疾,反正本來就當不了官的嘛!」老老實實地窩在家裡,好好過生活不是很好嗎?」
這已經超越嘲諷或說壞話的程度了,彷佛是詛咒般的聲音,認真地在說‘死了最好’。鳳珠心想著要說些什麼,但嘴裡卻發不出聲音來。手腳不由自主地顫抖,頭腦也變得一片空白。因為太過害怕,連要看著悠舜都沒辦法。就在他低下頭來的剎那,從眼角流出了溫熱的淚水。
悠舜嚇了一大跳。「鳳珠……沒關係的,我早就習慣了,你沒有必要哭的啊。」從模糊了的視界彼方,鳳珠看見了遞向自己的南天竹樹枝。悠舜肯定正像平常一樣微笑著吧?早就習慣了……這真是讓人悲傷、讓人好不甘心。
悠舜的腳確實是不方便,也會有需要別人幫忙的地方,但需要幫忙這點誰都是一樣的啊,悠舜根本沒有承受這種惡劣態度的必要。只要一想起悠舜一直聽著這種沒有同理心的話直到現在,就非常不甘心,眼淚怎麼樣都停不下來。如果被欺負的物件換成自己,明明是絕對不會哭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鳳珠已經緊緊地抱住了悠舜。「我討厭這樣。簡直比死還不甘心……」
悠舜極慢極慢地眨著眼,深深地呼吸。不甘心。那種感覺他明明早就忘記了的。自從雙腳不良於行以來,一直襬在遠處僅止於眺望的某種東西,現在不經意地被動搖了。在鳳珠身後,悠舜看見了黎深。他並沒有像平常一樣跳出來反擊干擾,只是帶著奇怪的表情就這麼呆站著,彷佛明知該有比還以顏色更重要的事,但他卻不明白那是什麼似的,就這樣一直站著。
那一整天,鳳珠的情緒都十分地不穩定。即使正在唸書,也會因為突然想起那件事而撲簌簌地流下淚來。
「我絕對要比那些傢伙考到更好的名次,把他們全都踢下去!什麼名額的絕對不留給他們!」多了一籮筐煩惱的鳳珠,對於自己長相的事,似乎已經無暇關心了。
「我們一起上榜然後出任官職吧!悠舜。」悠舜遭到這出其不意的一擊,剎時間說不出話來。他承諾的只有參加國試而已啊,沒錯,就只有這樣。
「呃、對啊,如果能那樣就太好了。」那天的黎深,臉上一直襬著奇怪的表情。在悠舜身邊比平常坐得更靠近,但就只是維持著這樣的狀態一直沉默著。夜晚,當大家要各自回房間的時候,黎深突然硬塞了某樣東西給悠舜。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是橘子。這究竟是為什麼……
「這,送你。」
「咦?可是,這個橘子……」
確實有一片葉子黏在蒂上,那是黎深宣稱‘我珍藏的超甘甜橘子’,一直喜孜孜地小心收藏的東西。
「你一直很期待吃它的不是嗎?」
「我說了送你!」黎深把橘子硬塞過去,然後就一副生氣的樣子走回自己的房間了。
悠舜感到十分驚愕。黎深竟然會把自己珍視的東西送給別人,這簡直是要天崩地裂了!不然的話——該不會——是黎深為了今天早上的事想安慰他,拼了命想出來的結論——也就是這顆橘子吧?雖然心想不可以笑(因為這可是件天崩地裂的大事),但笑意就是源源不絕地湧上來。悠舜剝開橘子皮,大口吃了下去。
瞬間,果肉的高階酸甜滋味就縈繞在舌尖。這竟然會是那個黎深啊。悠舜想到這裡,接著把剩下的橘子分成兩半一起吃了下去。然後,不知道對哪個地方感到滿意,突然有種想法,希望黎深從今以後在他的橘子吃完之前,都會分一半給他就好了……這究竟是為什麼?數天之後。
「喂、你們,一起去搜尋幽靈吧!」悠舜的肩膀一瞬間垮了下來。
「我們去第九棟宿舍那個打不開的房間吧!」
「第九棟宿舍……那個…那不是試膽才要去的地方嗎?」
「對。聽著,那個房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變成白天絕對打
不開的房間了。可是啊,一到了深夜,就會聽到徘徊的腳步聲……」
「那、那是因為裡面有人吧!」
對著露出不自然乾澀笑容的鳳珠,飛翔裝出更恐怖更低沈的聲音繼續說道:「聽說半夜的時候,偶而會聽見有人嘀咕的聲音……是那種充滿了詛咒的呻吟聲喔……還有,一些喜歡鬼故事的考生,大著膽子豁出去從窗子縫隙偷看,結果……」
「結、結果?」
「裡面有一個棺材啊!接著還發出‘嘰——’的棺材蓋掀起的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鳳珠開始發抖。「快叫那個在寺廟打過雜的人過來!」
「你這個笨蛋!只不過是在寺廟打雜的傢伙而已,靠得住嗎!我們自己去把那個幽靈綁回來吧!」
「要、要、要、要是被作祟的話怎麼辦!」
「放心吧,我會把文仲帶去。只要有那傢伙在,就連正牌的幽靈都會誠惶誠恐讓路給他的。」
「原來如此。」
悠舜打從心底同情姜文仲。他百分之百會被強拉去沒錯。雖然也覺得自己很不走運,但對姜文仲來說就更慘了。
「另外呢……」飛翔邊說邊搔著頭。「也要調查整棟宿舍。要是子美還有其他躲藏的地方,一定是那裡沒錯。」
黎深和悠舜一下子都看向飛翔。這時飛翔是一邊閒晃一邊在找尋子美的事,大家終於察覺到了。
鳳珠擱下筆,站了起來。「知道了,我和你一起去。」
「很好。悠舜你就和黎深一起待在這裡,我們現在可不是要去閒逛溜達喔!」
「是是是。」悠舜在外表下,是個壓根不聽人家說的話,任性而為之人的事,所有人都已經注意到了。因此,誰都不相信悠舜口頭上敷衍的回答,
「啊?手?」在悠舜伸出手來之前,右手腕就已經不由分說被扣進手銬裡面了。而就在悠舜啞口無言的時候,飛翔又將手銬的另一端扣在黎深的左手腕上。這又不是月老的紅線……
「等一下、飛翔!你這是在做什麼!」
「你現在就像這樣好好待著就行了。黎深,好好看著悠舜。好!那邊的鹽和避邪物隨便帶上一點,我們走吧!去冒險囉!」於是,飛翔和鳳珠就出門展開搜尋幽靈的‘冒險之旅’了。
「飛翔,用手銬會不會太過份了一點?」
「不會啦!」飛翔很奇妙地一口斷言。總覺得他那個口吻應該是知道些什麼,這會是鳳珠的錯覺嗎?
「但是黎深那傢伙……如果他能不給悠舜添一些莫名其妙的麻煩就好了……」自己和飛翔一起外出的話,那就只剩悠舜和那個給人添麻煩的大魔王兩人獨處了。
「沒問題啦!他會很安分的。」
「你有什麼根據!」
「就憑你直到剛才都和黎深同處一室安靜地讀書啊。」
「啊,這麼說來……」他完全沒有製造任何干擾。回想起來,和悠舜待在一起時的黎深似乎是安靜的時候比較多。「那傢伙的搗亂行為,和混蛋啊、動物啊是一樣的啦。像是‘看我這裡——’、‘多關心我一點’之類的,借子美的話來說就是‘心靈的滋潤度不足’啦,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呀。但是,如果得到了想要的東西,黎深也是可以變得很穩重的。」
「想要的東西……」飛翔看了鳳珠一眼。「就是容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