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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乞骸骨 番外篇 與命運邂逅之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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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也是。我在悠舜身邊也可以過得很輕鬆,一點也不會恐懼。」

「因為那傢伙完全不會拒絕人啊。」悠舜的世界對誰都敞開大門,無論何時都能隨意入內閒晃。被某個人所接受,就好像取得了世界一隅的居住許可證一樣。而且那還是不需要血緣關係這樣的特別優待,也能讓自己容身的地方。只不過,飛翔覺得,與其說悠舜的器量大,不如說他只是還沒有需要守護的東西,所以才沒有拒絕的必要吧。有時候飛翔會有種悠舜某天會突然消失的感覺。

即使對飛翔他們而言,現在正踏在人生的歧路路口,但對悠舜來說,這只是漫長假期的延續罷了。這段從十年前開始持續至今的假期,雖然在假期中悠舜只是充當四處徘徊而迷路闖進來的野貓的依賴物件,但某天假期結束了的話,他應該會毫不遲疑地迴歸原有的人生。沒錯,只要他找到必須去做的事情的話。

只要那個時候到來,任誰都阻止不了悠舜,飛翔有這樣的感覺……不,大概只有一個人能阻止吧……如果是那傢伙的話,可能有辦法做些什麼。

「大概子美他中意的也是同樣的地方吧。」

鳳珠美麗的臉龐一下子陰暗了下來。子美……

「喂喂!不要擺出那種沒精神的表情啦!充滿陰氣的只要有文仲一個就夠了!」

「真失禮啊。」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陰氣沉沉的聲音,嚇得飛翔和鳳珠一邊發出尖叫,一邊四處逃竄。「嗚哇哇哇哇哇超恐怖!不要從黑暗中無聲無息地冒出來啊!文仲!」

「至少也先拍拍別人的肩膀……不,這樣也很可怕!只要一回過頭去——嗚哇!好恐怖!」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鳳珠!我的臉絕對比你要好,比你要好,絕對!」

平常被人提起長相的事就會很消沈的鳳珠,今天卻挺起胸膛。

「不,我認為是旗鼓相當,你絕對不會比我好!因為我至少還被看成是活著的人類呢。」

姜文仲的理智啪嘰一聲斷了,嘴角緩緩浮現出比瘟神更陰鬱的微笑。……哦?只有一張臉的年輕人,看來關於這件事有和你徹底聊一聊,以一決勝負的必要哪!」

「我就接受你的挑戰又何妨?」

飛翔歪了歪脖子,究竟要比出什麼樣的結論才叫‘贏了’呢?「真是的,還把我從那邊叫出來等你們,你們到底是哪根蔥啊。那麼,找不過,飛翔當然是完全沒有在聽。「呼……只要有鳳珠在,就能擊潰所有活人的眼,而文仲在的話,就連死人也會靠邊站。好啊——天下無敵啦!老子的頭腦是不是超好的啊?」鳳珠和文仲這時終於都察覺了自己是以什麼標準被選來的。就因為長相嗎!這個混蛋!

「老子已經得到最強的活體護身符啦!所有惡靈全部退散!出發吧!」 

第五章第九十八個幽靈

天空又下起了寒氣森森的雪。悠舜嘗試著想拿掉腕上的手銬,但才試了一下就立即放棄了,靠自己是絕對辦不到的。

「黎深……你拿得下來嗎?」黎深隨意擺弄了下手銬。只要輕輕一拉,悠舜的右手就會被拉過來,看見這個情形的黎深露出了面帶微笑,相當愉悅的表情。

看來是非常中意……這究竟是為什麼?

「只要讓你離開視線範圍,你就會自己一個人做出任性妄為的舉動,所以還是應該銬在一起,像現在這樣才好。」

「竟然被你這樣說,真是一大沖擊……」感覺自己身為人的某樣東西已經徹底沒指望了。悠舜失去了讀書的心情,於是開始眺望起下著雪的室外。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注意到黎深正盯著他看的事。於是,悠舜也試著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回去。和態若自然地望著對方的悠舜完全相反,黎深看起來嚇一跳,似乎想隱藏自己的驚慌失措,開始用力地瞪著悠舜看。

不過,沒多久他就放棄,移開了視線。真是有趣。悠舜忍不住偷偷竊笑。雖然人稱黎深是‘無法解讀’,但對悠舜而言,他就像沒有底的水桶一樣,彷佛不停漏水般地好懂。

「有什麼事嗎?黎深。」

黎深很不高興。冷靜不下來的只有他一個,悠舜卻是悠然自在得不得了,情況總是這樣。這樣的‘他人’對黎深而言是第一次遇到,而能夠毫不在乎地回視他雙眼的人也是第一次遇到。

即使黎深一直沉默,悠舜也毫不介意地等待著。終於,黎深開口說話了。「我不討厭你手杖的聲音。」

「啊、那真是謝謝你?」黎深的‘不討厭’,也就是非常‘喜歡’。

不過實在聽不懂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就像貓的鈴鐺一樣,非常方便。」

「喂,這有點……」

「在見到面之前就知道是你,所以很棒。」悠舜突然看向黎深,黎深還是一臉不高興地看著其他的方向。

「因為你走得慢,所以想追你很方便。腳的情況不好的時候,會比平常更願意接受別人的幫忙,這點也不錯。再說,腳也不會干擾你泡柚子茶。所以你的腳好不好,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要是讓鳳珠聽見了,可能會大發雷霆也不一定,但是悠舜卻用手撐起自己的臉頰。所謂的‘不討厭’,指的應該不是手杖的聲音吧。都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真沒想到他還在認真思考。

「不過,放任那些不知道哪來的無名小卒暢所欲言,我非常討厭。」

「為什麼?」

為什麼?黎深蹙起了眉頭。至今為止,別人的感覺什麼的,他怎樣都無所謂。就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要對悠舜說那些話。到底為什麼?因為在意嗎?因為聽到悠舜被人痛罵,自己就會覺得非常生氣嗎?

「那當然是因為喜歡的關係啦。」說出這句話的人並不是黎深。

「黎深會為了某人拼命想辦法安慰,真是了不起的進步呢。嚇了我一大跳。」子美突如其來地,站立在視窗之外。

「第九棟宿舍北側的最邊間……就是那裡了吧!」「你說那裡……可是完全沒有人在的氣息啊?!」

不管鳳珠再怎麼東張西望,再怎麼認真搜尋,明亮的地方和人類就是一個都找不到。腳底不斷響起喀嘎喀嘎讓人不舒服的聲音,這裡簡直就是棟廢墟。

「為、為、為什麼第九棟宿舍一個人也沒有啊?!」

「聽說大家一個不剩地都逃走了。」

「逃走?!」

「大喊著會被作祟……看樣子他們好像‘看見’了。」

「拜、拜、拜託你,可不可以用更開朗的聲音說話啊,文仲大人!」這感覺簡直就像和鬼怪一同參加試膽嘛。爬上背部的寒氣,究竟

只是單純因為現在是冬天,或是有其他原因,鳳珠根本就分不清楚了。

文仲一邊摸著下巴,一邊反覆咀嚼著鳳珠的要求。

「開朗的聲音……那我試著笑笑看好了。俗話說充滿笑聲的家庭會招來福氣。咔咔咔……咔咔咔……」那張‘獰笑’的臉,被蠟燭這麼一照……真是恐怖到連幽靈也會被嚇跑。再加上那讓人汗毛直豎的笑聲的迴音,就連飛翔也用盡了全力才把口水和尖叫聲給一起吞下肚子去。

「鳳珠……你這傢伙別做多餘的事!」

「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實在太失敗了。不論笑還是不笑,文仲的臉都一樣恐怖,而且,是比幽靈還要恐怖。總之,鳳珠開始搞不清楚自己現在到底仍然正常,或是被附身了。

「還是應該叫那個在寺廟打過雜的人一起過來的!」聽見這個名詞,文仲看向鳳珠。

「在寺廟打過雜的?這樣的話——」

「等等!你們沒聽見什麼嗎?」三人停了下來,從建築物的深處,確實有什麼聲音正傳過來。

「嗚喔……是從北邊的角落傳來的耶。」鳳珠感覺背部更加地寒冷了。的確聽得見,而那個聲音錯不了,絕對是——「人的聲音。」

文仲側耳聽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但那不是對話的聲音,就像單獨一個人,正在低低地、毫不中斷地、像在地上爬行一樣的——

「……呻、呻吟聲……?!飛翔!快點把避邪物!鹽!最終兵器文仲大人!全部都拿出來啊!」

「你冷靜點,鳳珠!啊、這麼說來你從來沒有試過膽嘛。」

雖然平常自認為是可靠的人,但果然還是裡面年紀最小的。大概黎深在場的話,鳳珠就算逞強也不會如此吵鬧喧嚷,但是和年紀比較大的兩個人在一起,就不禁展現出本來的面目了。家裡要是有其他兄弟姊妹在的話,鳳珠無庸置疑一定是老麼沒錯。

就連文仲也忍不住喀喀喀地笑了起來,結果嚇得鳳珠更加不停地放聲大喊‘寺廟打雜的——!’。

「不過這到底是真的假的……要是正牌的幽靈,我就沒什麼興趣了。」

「啊?你不是來擊退幽靈的嗎?」

「不,我其實是來找人的。就算是我,也不會在賭上人生的考試前夕,純粹因為好玩,就跑來幹些擊退幽靈之類的閒事吧?就算不幹這些閒事,我也已經是全州試最後一名的了呢。」

文仲嘆了口氣。同樣是白州出身,又往來了這麼長一段時間,有關這件事他也略有耳聞。「……聽說你和令尊約定只參加唯一一次考試,如果落榜,就要回去繼承家業。」

一直戰戰兢兢走在最後面的鳳珠,陡然間忘了心中的恐懼,發出了‘哎’的一聲大叫。這是真的嗎?飛翔。」

飛翔舉起小指頭掏了掏耳朵。「就是這樣啦。幫派老大的兒子卻想成為被幫派視為仇敵的官吏,這可是件斷絕父子關係的大事呢。」

「要是落榜的話怎麼辦?」

「我可不會破壞約定喔。就回去繼承家業啦。」

文仲揉了揉眉心。「……可是你卻在這麼重要的考試前夕,悠哉悠哉地攪和在這種愚蠢的騷動裡啊你。」文仲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再這麼拖拖拉拉,就要陷入非得奉陪飛翔不可的窘境了。有事最好馬上解決,這就是訣竅。

「我覺得那不是幽靈。」

「哎——?」

「你們還不明白嗎?他念的是什麼?」鳳珠和飛翔轉頭看著彼此的臉。

「完全聽不懂。不是呻吟聲嗎?」

「怎麼聽都像是在施放詛咒啊。」

「是在誦經啦。」

兩個人都瞪大了眼睛。「什麼?誦經?」

很仔細很仔細去聽的話,這種低流而過,充滿詛咒味的感覺的確像是——「喂、這年頭的幽靈會自己誦經了啊?」

「如果不是幽靈誦經的話,那就是活生生的人了吧。雖然我是不清楚你要找的是什麼樣的人啦。」

鳳珠和飛翔都加快了腳步。但就算知道是誦經,心情也完全輕鬆不起來,不舒服的感覺反而越來越嚴重。為什麼會誦經呢?

一走近第九棟宿舍的盡頭,誦經的聲音突然停止了。接著,嘰—

—的一聲,最裡頭的那扇門就像在對他們招手一樣自顧自地開啟了。

飛翔和鳳珠僵立在當場。「喂、文仲!那個真的是活人嗎?!」

「不要悶不吭聲!」

於是,三個人戰戰兢兢地向房門內窺探。雖然手中蠟燭的亮度不足,沒辦法完全照出裡面的情況,但可以看出有某種不吉祥形狀的東西就擺在房間裡。

「是棺材吧……」

「沒錯。就跟傳聞中一樣。」

裡面有棺材,但卻看不見半個人。「喂……那剛才誦經的是誰啊?」

飛翔話剛說完,就聽見棺材蓋移動的聲音。

隨著那‘嘰……’的一聲,棺材蓋緩緩地被抬起到了這個地步,鳳珠的神經終於到達了極限。

「寺廟打雜的!寺廟打雜的在哪裡——!!」

強拉著鳳珠和文仲兩個人,飛翔就這麼意氣風發地潛入第九號宿舍了。就在鳳珠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尖叫聲中,從棺材裡傳來了打呵欠的聲音。一隻蒼白的手,很鬱悶似的推開了棺材的蓋子。

「吵死了。真是的,到底是誰——」

目光停留在鳳珠身上,眼睛閃爍著讓人毛骨悚然的犀利光芒。

「……唉呀?那邊那個尖叫的青年,你有意成為帥氣的寺廟雜工嗎?現在剛好在進行招募活動喔!你,正在煩惱吧?為了那張臉。我懂我懂。對於這樣的你,我大力推薦你到寺廟打雜。挖掘墳墓可以徹底解除你的煩惱!越是挖掘,你越會產生‘自己的人生這樣下去好嗎’的想法,每天都會省視自己,思考自己是不是正在自掘墳墓。不管是怎樣的敗家子,只要成了寺廟雜工,就一定能深切思考人生,我們可是受到如此這般的大好評呢。」鳳珠停止了尖叫。飛翔悄悄地瞥了認真的青年一眼。

「喂……你該不會在想如果找工作有困難,乾脆就去當個帥氣的寺廟雜工算了吧?」

「哎?……不不、怎麼會!那種荒唐的事情……再說我也不帥氣……」鳳珠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起來。到底是那個打動了鳳珠的心啊?飛翔顫抖了起來。要是不盯牢這小子,他可能一不小心就變成寺廟雜工了,這樣的話豈還有臉回家見父母啊!

「可、可惡——!你這個殭屍詐欺師!就憑一張天花亂墜的嘴,就想把這個單純的好青年給拖進寺廟當雜工啊!別開玩笑了,你這混蛋!!嗯?寺廟雜工?……該不會人家說那個在寺廟打過雜的……」

「就是我啊。雖然只在小時候當過啦。難得未來大有希望的帥氣寺廟雜工正要投入我們的說。好久不見了,文仲。你還是一點也沒變,充滿了陰氣呢,感覺和棺材非常相配。如何?我知道一塊好墓地,非常適合你,絕對會讓你每天都數著手指頭,期待著哪天才能進入墓穴

姜文仲陰氣沉沉地指著那個混賬棺材男。「原寺廟雜工,後來改當黑州小闢吏,今年黑州州試的榜首來俊臣。你在找的人是這個嗎?」飛翔感到非常失望。他這輩子可能還沒有像現在這麼失望過。

「不……完全搞錯人了……」

出現了久違的訪客,來俊臣實際上似乎很高興的樣子——文仲曰

‘就是開好門等著你’竟然端出了刨冰來招待客人。飛翔和鳳珠都陷入了沉默。……在寒冬中吃刨冰。

「話說回來……這是雪吧?外面的。」

「好像剛跑去挖回來的樣子。」

對義理和人情沒有抵抗力的飛翔勒緊了肚子,而個性認真的鳳珠也做出了覺悟。只有文仲用一句‘少惹人厭!’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嘴裡沙哩沙哩地嚼著雪,飛翔開始嘟噥了起來。

「可是啊,一聽見是誦經時我就應該發現了。你想子美他會去看什麼經書嗎?」

「對、對啊……好想快點去找他,而且子美他還在服用藥丸呢……啊、不過那個已經被悠舜收走了……」一瞬間,來俊臣和姜文仲都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等等。你剛才提到藥丸對吧?」

「沒錯。就像南天竹果實那樣鮮紅的……」俊臣和文仲回頭看了彼此一眼。「嗯?那,那個男的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你說子美?他從頭到腳都很奇怪啊。」

「比如說?」

鳳珠一邊感到疑惑,一邊開始回憶起子美的事情。

「比如說……得意洋洋地做出口味特異的料理,還一副沒事的樣子全部吃光。」

「他這個人超容易覺得膩的,一本書只要稍微翻一下,馬上就厭倦了。做裁縫也是很快就扔到一邊,根本沒有靜下來的時候。」

「就連穿針也要讓悠舜幫他……可是卻自稱做菜和縫紉是他的特殊才藝。」「他每次來的時間都接近半夜,雖然有這種怪癖,又一定會乖乖回去第六棟宿舍。個性看起來明明很喜歡熱鬧,但卻完全沒有搬到第十三棟宿舍來的意思。」

「年齡呢?」

鳳珠和飛翔不禁發出了呻吟。子美的年齡……「……大概是超過三十歲了……不過……」

「那傢伙其實是年齡不詳啦。臉上又化了妝,更加看不出來……」文仲和俊臣再度彼此交換視線。

「看來症狀已經相當惡化了哪。」

「是啊。味覺已經徹底麻痺,也沒辦法集中注意力。就算想念書也念不了,大概已經沒辦法理解文章的意義了吧。」

「手腳會不自主顫抖、沒辦法穿針、晚上睡不著、注意力散漫、安靜不下來、喜歡獨處……症狀完全符合。年齡如果在三十歲後半,也勉強有可能。服用的是紅色的藥丸——你看看是這個嗎?」

文仲用手指彈過來的東西,鳳珠一瞬間還以為是南天竹果實的紅色藥丸。子美手上拿的確實和這個十分相似。

「我想,大概就是這個沒錯。」

「那個藥丸是掉落在死去的考生身邊的東西。正確來說——那不是藥,而是混合了鴉片和其他藥品,經過特殊調變的麻藥。」

鳳珠不禁呆住了——麻藥?!「怎……你是在說子美他藥物中毒嗎?!」

對著神情氣憤的鳳珠,文仲也擺出像瘟神般更加陰鬱的臉色。「不,正好相反。為了抑制症狀,他沒辦法不吃藥吧。」

鳳珠完全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因為麻藥中毒而出現症狀,這還說得過去;但先有症狀,才染上麻藥的癮?

來俊臣把手肘擱在棺木邊緣,撐起臉頰。「不過,以結果來看,現在的確已經陷入藥物中毒的狀態了。搞不好,為了得到藥丸,連殺人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呢。」想起接二連三死亡的考生,鳳珠倒抽了一口氣。

然而,飛翔卻搔了搔頭。「喂,為了藥而把考生一個接一個殺死……這應該不可能吧?確實在國試期間,幕後的藥品買賣也會增加,因為一旦落榜的話就只好去自殺,會動手的考生也不在少數。但是,沉溺於藥物的人有辦法通過州試到這裡來嗎?」

文仲讚許般地揚起了眉毛。「你說的沒錯。就算再認真也是一大難關,這樣的人是不可能通過州試的。但是,你們那位‘劉子美’不是連一本書都沒辦法好好讀完嗎?你們真的認為他能通過州試嗎?」鳳珠不禁啞然。的確,連一本書都沒辦法集中精神唸完,這樣是不可能通過州試的。仔細想想,他們根本就沒看過子美認真讀書的樣子。

「可是啊,子美實際上是以僅次於悠舜的第二名通過紫州州試的耶。當時風聲傳得好大,說平民獨佔了超級激戰區紫州的第一名和第二名。這訊息應該是真的吧?」

「沒錯。住進預備宿舍,持有正式的應考牌,平民出身,名為劉子美的男人確實通過了州試。但是,他和你們所認識的‘劉子美’是同一個人的證據何在?」該不會……飛翔喃喃自語道:「被掉包了嗎?」

「要是持有正式的應考牌,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特別是紫州州試,有數千名考生的規模,究竟當初有哪些人來應考,是不可能全部記清楚的。不過呢,要是像那邊那個,擁有人間之外來自魔境這種程度的長相的話,光是一張臉就夠出名了。」

「啊、這麼說來好像也有那種靠大批小弟簇擁歡送,像笨蛋一樣拼命爭取曝光率的珍禽異獸嘛。」

「你是明明知道還故意說出來的吧!這個殭屍!但如果是冒名頂替的槍手應該會更安分才對啊,那傢伙可是超級顯眼的耶。」

「哦——?很顯眼嗎?我也一樣住在預備宿舍,但劉子美是個怪人的事情,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到喔?」

飛翔閉上了嘴巴。的確,子美給人的強烈印象完全來自他的說話口吻。雖然臉上化了妝,但並沒有女裝打扮;既不像鳳珠那樣是超級美形男,也不像黎深那樣做出數也數不清的惡行。要是不直接和他接觸的話,在子美身上並沒有任何引人大肆議論的要素。

「而且,連日常生活都出現障礙的毒癮者,要裝做普通人是很困難的。只要讓人覺得他是個奇怪的傢伙,即便多少有些異常的地方,也能矇混過關吧。」鳳珠開始陷入了混亂。等等,太奇怪了吧?現在這個子美如果藥物中毒的話,就不可能當別人的槍手啊。」找個沒辦法上榜的槍手,根本就沒有意義。

文仲陰鬱地嘆了一口氣。「你弄錯他們的目的了。」

「目的?」

「也就是說,並不是為了要上榜才把人掉包的。」

俊臣握起了兩隻骨瘦如柴的手掌。「我確實聽說過劉子美是個孤苦無依的平民,像那種隨時與棺材為伴的窮苦學生,你認為他有僱用槍手的可能嗎?而且還是能以第二名的佳績通過紫州州試的上等槍手。這種人究竟要上哪去找?不用說當然是不可能的。」

蠟燭的火光搖曳了起來。「反倒是劉子美具備了所有的‘條件’。

尤其是這次,情況看來似乎特別嚴重。」文仲瞥了飛翔一眼。「鄭悠舜他現在……」

「他和黎深兩個人銬在一起。」「啊,至少要那樣做比較好。和紅家的少主在一起的話,想下手也不容易。」

鳳珠滿腦子的混亂,像是哀嚎般地叫了起來。等等、我完全聽不懂。拜託你們用更簡單的方式說明一下!」

飛翔板起面孔,喃喃說道:「國試到現在還是黑社會的一大賭博物件,這個你也聽說過吧?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皇親貴族都有人下注。這麼一來,賭博的金額當然就成了天文數字。可是這次卻大為混亂,盡是些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結果,搞得一大群人接二連三流落街頭。其中最出人意料的就是紫州州試。第一名和第二名都是沒沒無名的平民百姓,因此而破產的人極多。應該是恨之入骨了吧?預定好的結果明明不是這樣的。」

「預、預定好的結果?到底是誰預定的!」

來俊臣啪啪地拍起手來。「漂亮。這問題正中紅心啊。到底是誰預定的呢?希望出面協調的可是大有人在唷。像是要讓誰上榜啦,讓誰名落孫山啦,及格的名次該怎麼排之類的。」

「太愚蠢了。這要怎麼辦到!究竟會考第幾名,就連考生本人都不知道啊!」

「不是那麼精準的安排啦。只要讓看起來像眼中釘的傢伙不能參加考試就行了。預備宿舍的那群傢伙不是也想把悠舜解決掉嗎?使瀉藥或折斷手臂之類的都還算好,最糟的狀況就是直接下殺手。」「就為了賭博嗎!」

「這個嘛……也不全是錢的問題啦。」

來俊臣從棺材裡取出五寸釘和稻草人。他平常究竟拿這些東西來幹什麼,沒有人願意深入思考。

「真是很奇怪的事情。明明標榜實力主義,但為何至今沒有任何平民通過國試呢?每年都會陸續出現死因不明或死因離奇的考生;從各州前往貴陽的路途中,奇怪的意外死亡也數不勝數,但官府幾乎都不予過問。在貧窮人聚集的預備宿舍,就算出現死人,也不會特別進行調查,就這麼擱置不管,隨便說一句被‘幽靈’給帶走,就解決了事。給人的感覺只有‘啥?’這麼一個字,不過呢,卻還是讓這種結論強行通過。你們認為是為什麼?」說到這裡,就連鳳珠也察覺到這裡面不能啟齒的隱情了,雖然他並不願意相信。

「因為牽連到貴族或高官,所以把案子給壓下來……是這麼回事嗎?」

「嗯,這麼想也是合理的吧。畢竟世上有許多醜陋汙穢的事是現實,特別是眼前,朝廷開始採取優待國試一派的政策,對通過國試的人給予其他人望塵莫及的恩惠。認為我無論如何都要考上、妨礙我的傢伙去死、當上大財主就能心想事成的話。我說什麼也要當之類,都是很正常的吧。」

妨礙我的傢伙去死。鳳珠感到眼前一片赤紅。他想起了那些對悠舜的謾罵和閒言閒語,是‘真心’想置悠舜於死地。

「一點也不正常。」鳳珠好不容易擠出充滿怒氣的一句話。「就算再怎麼想上榜,也不應該這樣做吧!像那樣…根本…一點也不正常!」姜文仲和來俊臣都微微地笑了。「真的很寶貴喔,這種感性。因為朝廷裡到處都充斥著這種不正常的人呢。考生本人固然不用說,就連周遭的人也是。無論如何都想讓自己的兒子上榜的人、透過賄賂去拜託相關人士或熟人的人……還有,不希望有平民以好成績上榜的人。」鳳珠睜大雙眼。所謂‘反倒是劉子美具備了所有的條件’的含意。

「終於還是出現了呢,以好成績上榜的平民。而且還獨佔最困難的紫州州試第一和第二名。這樣一來,如果兩人都在國試中雙雙落榜的話,有某人在幕後操作的事情就肯定會曝光,所以不能隨便讓他們落榜。但不落榜的話,他們又會入朝為官……這麼一來,只剩把人除掉這條路了。」孤苦無依的窮學生、打亂所有人的預期,以第二名通過紫州州試。簡直齊備了所有‘被殺’的條件。

「可是……」鳳珠頭暈似的微微顫抖著。

「可是那個子美,你們說不是本人吧?不是真正的劉子美?」

「嗯,十有八九。」簡直就像‘第九十八個幽靈’一樣。」那個子美,究竟是存在?抑或不存在?

「那麼,那個子美是‘誰’?為什麼要冒用劉子美的姓名潛入這裡,手中還持有正式的應考牌?」

代替噤口不言的飛翔,文仲帶著如同宣判死刑一般的表情繼續說道:「剛才已經說過了吧?當槍手並不是他的目的……這裡還有另一個人不是嗎?凌駕於‘劉子美’之上,齊備了所有‘條件’的人……」鳳珠整個人都僵住了。沒錯,確實是有。同樣身為沒沒無名的平民,且奪得紫州第一名的,那個拄著柺杖的鬼才。這麼說來,子美從一開始就直接靠往悠舜身邊,彷佛早就在等他來一樣。所謂並非以當槍手為目的而潛入的動機——

「殺手……」鳳珠發出了嘶啞的聲音。文仲和俊臣則是毫不留情地點了點頭。有這種可能。那種藥現在是沒辦法取得的,而且也需要大量的金錢……恐怕,他曾經當過士兵吧,熟知殺人的技巧,然後接下了別人的委託。」

「還有其他很多可疑的地方呢。比起國試現場,預備宿舍不但比較容易潛入,也比較容易展開狙擊。名單上的人和人數也是一下增一下減的。」飛翔一臉僵硬。「喂、文仲,那那些死掉的傢伙——」

「全都是被殺的……其實也不能這麼說。至少以我看見的,有一半是承受不了沉重的壓力,在一時衝動下自殺的‘自然死亡’;另一半才是真正死因有異的。不過……」

文仲謹慎地歪了歪脖子。「你們剛才說鄭悠舜把藥給拿走了?但他是知道那種藥的性質的啊?」

「哎?他明明知道還把它拿走嗎?真是不簡單耶。簡直就像在說‘快來殺我吧’。對了,你們說小子美消失了是嗎?嗯嗯。」來俊臣的表情有些嚴肅了起來。

「鄭悠舜還有沒有說過些其他什麼?」鳳珠有點發楞地回答道:「他說紅色的果實……如果全部消失了的話,就會有好事發生……」才剛說完,就傳來了一聲口哨聲。看來俊臣滿臉的笑容,鳳珠不禁生起氣來。現在這種狀況下,還有什麼好笑的事情嗎!

「不不,我只是覺得太帥氣了,那個鄭悠舜。真是個比傳聞中更棒的男人。竟然選擇正面對決啊。」

「正面對決……?」飛翔一下子想通了。有關子美的消失,還有‘當紅色的果實全部落盡,就會有好事發生’那句話中的含義。「原來如此!喂、鳳珠!我們現在立刻回去!」「咦?啊、好、好啊。哇啊——!」

姜文仲一邊目送著兩人衝出房門,一邊喃喃說道:「‘幽靈’嗎……但是我們可有責備他們的資格?俊臣。他們是被人給製造出來的啊,被國家。」

「也只能盡力去做我們能力所及的事情了吧?」

來俊臣站了起來,走到架子旁拿了一瓶酒和兩個杯子回來。他很靈巧地邊以單手斟酒,邊將其中一個杯子遞向文仲。

「總之,先把那個臭白痴國王的所作所為給好好地數落一番吧。」

「說的也是。」

姜文仲露出不像方才那麼陰氣沉沉的笑容。

「看見剛才那兩個人,我真的很羨慕哪。戰後才出生?也是啦,那種毫不掩飾的開朗、快速成長的直率、時不時的沒常識行為……只要看著他們,我就會覺得‘啊……原來沒有戰爭的世界就是這樣啊,真好’。」如果這種純真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剛才我忍不住就想勸說他去寺廟裡當雜工了,真不想讓他在朝廷這種地方被人汙染啊。不過他可能還是躺在棺材裡最美也說不定。好,我下次幫他量身訂做個棺材,上面再加個代表親密友好的印記送他吧。」看來他好像已經把這件事給當成既定事項了。

「你,最好是收斂一點,對於你那個表達熱情的方式。」

「哎?為什麼?」

「那隻會讓人以為‘咔咔咔……下一個要死的就是你’,平白惹人厭罷了。不管從哪個角度去看,都只會增添人家對於日常生活的微妙不安感。」

「是這樣的嗎?」

「也曾被你送過的我所說的話絕對不會錯。」

「但是確實可以拉近彼此的距離吧?」

姜文仲苦著一張臉,放棄了繼續說服來俊臣的念頭。

的確,都從俊臣那裡獲贈了棺材,以後就不得不和他來往了吧。俊臣露出了終於注意到手中酒杯的表情。他將酒送到嘴邊,忽然想起了‘第九十八個幽靈’的事,那可悲的幽靈。

「其實啊,最有資格抱怨的,應該是‘第九十八個幽靈們’才對。」明明還存在於這個世界,卻被所有人遺忘的,可悲的幽靈。 

第六章噩夢的結束

「歡迎你,子美。請坐。」悠舜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地招呼子

「哪,你們兩個為什麼銬在一起呢?」

「請坐,沒什麼好客氣的。」悠舜面帶微笑地視子美的問題。

悠舜拿出了子美平常使用的茶碗,讓子美坐在他平常坐的位子,

「黎深,子美的份我來泡。請你坐到床上去喝吧。」

被趕到一邊,黎深雖然一臉地不高興,但還是乖乖地盤腿坐在悠舜的床上。因為手銬的鏈子很長,所以並沒有什麼活動不便的地方。黎深一邊喝著柚子茶,一邊很有興趣地敲著悠舜的枕頭,四處東摸西摸地把玩起來。

子美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只要和悠舜在一起,黎深真的很安靜呢。」

「什麼?只要和我在一起?算了,最近他的確是越來越安分,看他終於厭倦了惡作劇,我也可以稍微安心了。子美彷佛愣住似的張大了眼睛。看來黎深那沒有盡頭的空轉故事,現在仍然不見任何開花結果的徵兆。

悠舜緩緩地泡著柚子茶,用湯匙將柚子醃成的糖蜜舀進茶碗裡,再倒入熱水稀釋。眼前,柚子茶已經沒剩多少了。他將泡好的柚子茶放在子美身邊。子美伸手想拿起茶碗,但卻失敗了,手指一直在微微地顫抖。悠舜拿起茶碗直接塞入他的手中,直到第三次,子美才終於握緊茶碗。為了不把茶灑出來,子美很小心謹慎地喝著。因為這肯定是最後一杯了,所以一定要珍惜著喝。感覺一直很冰冷的身體和心靈,都因為這杯柚子茶而暖和起來。

周圍的氣氛十分平靜,就像子美始終在這個房間生活一般,接納他。雖然黎深始終盯著他看,但卻沒有已經做出覺悟般的緊張感。和先前沒有絲毫不同的舒適與寧靜。子美很喜歡在這裡渡過的時光。只要待在這裡,自己彷佛也變成正常人。但是,這種感覺是錯誤的。留下最後一口柚子茶,子美自己打破了這份想永遠保留下來的寂靜。「哪,悠舜,你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吧?」打從一開始,悠舜就

把能‘消災解厄’的南天竹送給他。悠舜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微笑。

「悠舜,你總是把人家做的菜給全部吃完呢。好吃嗎?」

「是啊。」

「線穿不過去的時候,你也是一句話都不說就幫我穿好了。」

「黎深他也失敗了很多次啊。」黎深想起了這件事,不禁生起氣來。悠舜明明就願意幫子美的忙,卻對他置之不理,這點更是讓人加倍生氣。

「書只看到一半就攤在一邊不收拾,你也一句話都沒說呢。」

「如果是無聊的書,我也會看到一半就把它合起來喔。」

「總是在半夜去拜訪你,你也從來不抱怨。」

「因為我也常在半夜醒過來啊。」

「在我想吃藥的時候,你都會把藥給收走。」

「我已經說過,我的藥比較有效了吧?」

子美扭曲著臉,深吸了一口氣。「哪,悠舜,人家…並不正常喔。但是卻不知道哪裡不正常,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大夫、所有的人,大家都說‘是因為你太軟弱了才會這樣’。但人家我其實——」

「子美。」

「很擅長做菜,也很擅長縫紉;從朋友那裡學過寫字,也看過很多本書。真的!相信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是哪裡不對勁?是人家的問題嗎?」

「不是的,正好相反。就因為你‘很正常’,所以才會‘無法忍受’啊。只要好好治療就能夠痊癒的。」

子美露出像在哭泣般的笑容。「悠舜你,很清楚人家哪裡有問題呢。明明所有的人——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子美猶豫一會,然後為了做出了斷,喝下了最後的一口柚子茶。

「謝謝你,悠舜。但是,我還是不行。雖然拼命努力過了,但還是不行。」瞬間,子美的雙眸變成彷佛玻璃珠的樣子,不過很快又回覆成有更多痛苦滿溢而出的眼神。在子美的體內,目前似乎正有什麼在激烈地交戰著。

「悠舜,把藥……還給我……」

「不。」「人家看起來雖然是這副模樣,但也是軍隊裡的精銳——負責漂

「要埋伏的時候,女裝就派上用場了吧?」

子美的身材至今依舊線條纖細,年輕的時候想必能徹底偽裝成美

「猜對了。現在的這個距離,我能在黎深行動之前殺死你。」

「現在我不可能把藥還給你。你真的想要,就殺了我,從屍體身上搶過去。」子美的眼神動搖了。黎深也調整成隨時都能採取行動的姿態。

「子美,‘那個時候’你也聽見了吧?只要紅色的果實全部消失,就會有好事發生的。」

子美的嘴唇顫抖起來。彷佛身體本身有記憶似的,暗器就像變魔術一樣憑空出現在子美的手指間。

「好……好事?」

「春天就要來了喔,子美。很快的。」

子美陷入了痛苦的停頓。各式各樣的表情從他的臉上浮現又消失,最後,只留下痙攣一般的嘲笑。

「春天?」和臉上的表情相反,從子美的嘴唇溢位有如星點般微小的心願。那個耳語般的聲音,一時間分散了黎深的注意力。

子美的雙眼又轉變成彷佛玻璃珠的狀態。下個瞬間,悠舜後腦的頭髮被一把抓住,就在利刃即將劃過毫無防備的咽喉的剎那。

「到此為止。」如寒冬般冷澈的聲音響起,大批武官一擁而入,瞬間就將子美給逮捕了。「把他押走。問清楚幕後的關係。」皇毅——悠舜並沒有叫出這個名字,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事情就在眼前這麼平淡迅速地了結。一句話也沒能交談,子美就已經被人帶走。

皇毅走近悠舜身邊,毫不猶豫就把足以當成物證的子美的藥,從悠舜的衣襟裡掏出來。接著他瞥了黎深一眼,哼地一笑。「紅家的宗主也是個無能之輩嘛,原本還以為多少能起點護衛作用的。」

「——————!!」

「他,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這不是官吏以外的人有資格過問的。」丟下這麼一句話,皇毅就離開了。

一切都恢復原狀。要不是子美喝過的空茶碗還留著的話,簡直就像做了場白日夢一樣。

「到、到底是誰啊?那個無禮的傢伙!」看見床,黎深就打從心底生起氣來。總愛多說一句話是皇毅的壞習慣。

「好像是御史吧。算了啦,你沒起到護衛的作用,這也是事實啊。」

「是、是你自己把我趕到一邊去的吧!」

「嗯…也是啦。因為你是個礙事鬼嘛。」黎深有生以來,從來沒有被人這麼直言不諱地說成是礙事鬼過。

「但是,你這回可真的是很老實,完全沒添麻煩呢。‘做得很好’,我應該要這麼說吧。」悠舜重新泡了一杯柚子茶,端到黎深面前。來,請喝吧。」

黎深感到十分疑惑。因為到目前為止他都一直被悠舜置之不理,這時反倒嚇一跳。

「幹、幹嘛?你有什麼企圖?」

「一杯柚子茶而已,能有什麼企圖?這是謝禮。你不想喝的話我就自己喝囉?」

「啊、等一下!不要自作主張!」看來似乎只要做了件好事,就能從對方那邊得到‘謝禮’的樣子。

悠舜不自覺的徹底無視策略,就在這個時候自動開花結果了。但是,黎深仍舊感到十分煩躁。為什麼他就沒辦法替悠舜做件象樣的事情呢?這真的很讓人生氣。

「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哪種話?」

「你說想殺你的話就動手對吧?」

其實子美說的話是事實。黎深雖然也曾學過防身術,但累積許多實戰經驗的子美仍舊佔上風。要是那個無禮的傢伙沒出現的話,悠舜是必死無疑的。

「嗯……因為是正面對決嘛。而且我覺得只需要犧牲一隻手的話,給他也無妨啊。」「別說蠢話!你的手要是沒了,我不就喝不到你親手泡的柚子茶

黎深一邊勃然大怒,一邊把悠舜專程‘替他泡的’(這點很重要)

子美行動中不協調的地方,黎深也察覺到,所謂藥是麻藥的事情,他也知道。但總覺得那些症狀和麻藥中毒不太一樣。悠舜嘆了一口氣,怔怔地望著窗外的積雪。「是後遺症……從漫長而悲慘的戰爭中存活下來計程車兵們的。」

「戰爭?」黎深露出不在意的表情。對他而言,是不會去關心遠在自己出生前所發生的戰爭的,就算相隔只有幾十年也一樣。那是無論哪個時代都會被視而不見——不對,是予以抹殺的病症。

「因為戰時與和平日子間巨大的落差,精神上無法適應,導致心靈在漫長而悲慘的戰爭中所遭受的傷害,逐漸無法承受而浮現出來……正因為原本是個正常的人,所以反倒會變得異常。只知道作戰的他們,在和平的世界中純粹是個累贅罷了。因為所有人都不關心他們的處境,使他們對自己的異常感到膽怯,若不為了得到藥物而繼續出手,就無法生存下去……」

明明拼了命去作戰,好不容易才存活下來,但到頭來領悟到的卻是——和平的世界無法容許他們過正常的生活,無論哪裡都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於是,心靈和身體的齒輪,就這麼一點一滴地脫節了。

「即使過了數十年也恢復不過來?」

「你認為殺死那麼多人的罪惡感,僅僅數十年就能消失嗎?就算那在當時是一種正義也一樣。」

黎深閉上了嘴。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哥,那個要是沒有大嫂和秀麗的話,彷佛就要從這個世上消失般,筋疲力竭的大哥。

雖然拼命努力過了,但還是不行。在和平的世界裡該如何生存下去,完全不懂……他們的戰爭仍未結束。只能以無人知曉的姿態存在著。明明就在那裡,卻只能選擇以無人知曉的姿態存在。彷佛……可憐的幽靈。之後,趕回來的鳳珠和飛翔聽見了子美被捕的事情,都緊咬嘴唇。

「子美他……會變成怎麼樣呢?」對於鳳珠的疑問,悠舜並沒有做出任何的答覆。

從那之後一直到國試當天,悠舜他們都過著平靜的日子。而國試一連舉行七天,所有人都被分配到了不同的考場。

在之前那段時間裡,也曾出現哪棟宿舍有幽靈之類的騷動。

黎深雖然老拖著悠舜和鳳珠去看,但最後總會發現站在茅廁裡的姜文仲。然後黎深就會和隨後飛奔而來的飛翔一同發出‘什麼嘛’的怨言,再一臉失望地離開。而反覆遭人擅自跑來,又擅自失望離去的姜文仲,就這樣受到傷害,在心靈留下久久不能痊癒的傷口。

當國試的筆試專案結束之後,悠舜成為以平民身份奪得國試榜首的第一人。接下來就只剩由國王親自舉行的最終面試——殿試了。然而,殿試當天,在眾多的考生之中,並沒有看見悠舜的影子。

‘叩、叩、叩’的聲音從遠處響起。子美一邊悠閒地待在牢房裡,一邊聽著這個聲音。總覺得很像是悠舜的柺杖聲,但那是不可能的。

飛翔所做的手杖,其實和悠舜的身高並不相稱,從手杖落地時的聲音就能聽得出來,但因為悠舜一直沒說什麼,子美也就跟著保持沉默……真的是很溫柔呢。子美看著自己手中珍貴而捧著的南天竹枝椏,原本為數眾多的果實,現在只剩下寥寥無數了。因為想保留住這僅剩的幾顆果實,子美改嚼起枝上的葉子。

今天也是一樣沒有味覺啊。‘子美,當紅色的果實全部消失以後,就會有好事發生喔。’這時,那‘叩’的聲音突然在近處停下來。

「就像我說的一樣,好事已經發生了吧?子美。」

停頓了三拍的時間,子美不禁跳了起來。在牢籠的另一邊,悠舜就站在那裡。

「啊?!悠舜?你給我等一下!真是叫人不敢相信!!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閒晃?現在正是殿試舉行的時間吧!」

「嗯,我蹺掉了。」

「你蹺掉了?!」

「請別在意,我本來就沒有做官的打算。」誰會去參加那個國王的面試啊?哼!「因為我沒有辦不到的事。」子美愣了一下,接著忍不住笑出來。這句話由悠舜來說,感覺就像真的一樣。

悠舜來到子美身邊,注視著他的眼睛深處。「嗯,‘沒問題’。你真的很努力呢。一個人很難過吧?我明明跟你說過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你真的和外表完全相反,做起事來亂七八糟的呢。悠舜。」把子美的藥拿走就不還給他,只給他別的藥和南天木的枝椏。然後又告訴他:如果想治好自己的藥物中毒、如果想殺人、如果又想要那種藥的話,請隨時來找我,我會幫助你的。根本就是充滿挑撥性的亂來式治療外加正面對決嘛。‘直到紅色的果實——直到你不再需要那種紅色的藥丸為止,我都會陪你到底的。’

自從不再吃藥以後,子美在那天晚上終於瀕臨繼續維持正常的極限,於是他消失了。

「要是讓大家覺得我很奇怪的話,我寧可去死。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沒有出現。」

「我們被輕視了呢。虧鳳珠他還說,‘要是你做了不好的事情就要阻止你,如果你感到痛苦就想幫助你’這樣的話。這才叫做朋友’,他可是這麼說的喔。」

子美低下頭。他一邊咬著南天竹的葉子,一邊小小地說了聲抱歉。有在那一刻,他似乎感覺到嘴裡有一絲苦澀的滋味。

「護身符,發生效用了呢。」睡不著的時候、目眩頭痛的時候、想吃藥想得快要發狂的時候,他都會吃南天木的果實來暫時混充,因為兩樣東西看起來十分相像。

「但是,最後我還是輸了。對不起啊悠舜,對你做了很過份的事。」感覺好苦、好苦、好苦。

「不,那是最後的了結喔。你真的很努力呢。從那之後,你就不會想吃藥了對吧?」

「沒錯。」

「所以我不是跟你說‘就快了’嗎?」舜就好像是個神仙一樣。「悠舜,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就在‘那座森林’裡呢?你一個人悠悠哉哉地跑來,還故意把藥掉在地上對吧?」

悠舜一開始拿給子美的那種藥粉,他偶而會再跑進森林裡四處散置。然後拜此之賜,每次都讓其他三個人大發脾氣。

「因為不持續服用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啊。」

「我不是問這個……」

「那天晚上,你也在那裡對吧?」

和皇毅會面的那個晚上,悠舜看見子美的身影。

子美稍稍移開視線。

「那具吊在樹上的屍體,可不是人家做的喔。」

「我知道的。文仲大人說了,那是自殺。你其實從很早以前就沒回過第六棟宿舍,而是住在那座森林裡了對吧?」子美愣住了。「你為什麼會發現?」

「是因為子美你一點一點越變越好的緣故。不但做的飯菜味道越來越正常,也能縫出可愛的兜襠布了。你一定是想:雖然又有很長的時間沒辦法和人在一起,但還是想待在能看見光明和朋友的地方吧。這麼一考慮的話,最適合的地方就只有那座森林了呀。你擅自在某個地方挖了個壕溝什麼的住在裡面了吧?」

「猜對了。」因為曾經當過士兵,所以對這一類的事情可說是相當拿手。

「子美,你為什麼沒有殺我呢?好多次,你明明就有機會的。」一起住在第六棟宿舍的時候當然不用說,就連搬到第十三棟宿舍的時候也一樣。但子美就是沒有下手。

「不僅如此,裝成巡邏士兵混進來的職業殺手、其他考生、刺客等等,你每次都幫我擋下來了不是嗎?」

「那是因為把你殺掉應該是我的工作。」

「但你卻誰也沒殺。」

「我已經殺了很多了。」

「在戰爭的時候。」

「對,在戰爭的時候。那個時代,孤兒能養活自己的工作就只有這個了。連初戀的女孩,也被我用這雙手給殺死了。」

「女孩?」

「對啊,我可是對她一見鍾情呢。雖然長得很可愛,但是很能幹,個性也很溫柔。我第一次看見把頭髮放下來的悠舜的時候,就覺得你們給人的印象很相似呢。」

子美用手撐著臉頰,抬頭望向悠舜。那是敵軍將領的女兒。當時他所接受的命令是以那女孩的侍女身份潛入,然後伺機奪取懊名將軍的首級。子美完美地侍奉女孩,取得對方的信賴,接著被將軍給相中,命令他前去陪寢。女孩得知後,臉色大變地衝了過來,為了要救子美,但她在那裡所看到的,卻是父親的首級和兇手子美。

既然被人看見,就只有殺人滅口一途。於是,子美絞殺了那名為救自己飛奔而來的溫柔少女,那名初戀的女孩。

「我殺了她,因為那是命令。對士兵而言,無論多不合理的命令都不能違抗。因為絕對服從就是士兵的天性。」

子美在戰爭中立下大量的‘功勳’,但……他就是一直忘不了那名少女的事情。或許讓他注意到‘自己搞不好有哪裡不正常’的,就是那個瞬間也不一定。

「一出生就碰上戰爭,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是從早到晚與死亡相鄰,不是殺人就是被殺,只要銅鑼聲一響就立刻跳起來備戰。像那樣,就是人家的‘日常生活’。當然,偶而也會有停戰的時候,但那也只不過是不知何時又將面臨戰爭的程度罷了。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這樣,一直是。但某天卻突然被人告知,不用再過‘那種生活’了,去過些‘幸福’、‘安穩’的日子吧。給你一點點的錢,然後就跟你說再見。可是,只知道‘那種生活’的我們,到底該如何是好?拜託在開除我們之前,先教教我們要如何去過所謂‘幸福而安穩的生活’吧!」

悠舜靜靜地側耳傾聽。而子美則是斷斷續續地陳述著,彷佛像要整理自己的心情一般,不流暢、緩慢地陳述著。

「拿到的錢一下子就見了底,又不懂作戰之外的謀生技能,同伴們幾乎沒多久就沈淪下去,變成惹人厭的一群,像是流氓、盜賊之類的。和黎深一樣,因為心煩意亂而到處惹事生非,結果就變成前科犯,接著又做出更惡劣的事情,就這樣一直淪落下去了。」

「那你呢?」

「我有朋友在。我雖然只是個士兵,但他卻是個書記。頭腦很好,一邊從軍,一邊讓人教他寫字,也會向人借書來唸。戰爭結束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他卻有目標,一直不斷努力、不斷努力地念書,終於以第二名通過紫州州試,名字就叫劉子美。」聽到這裡,連悠舜也不禁睜大了眼睛。

「劉子美……」

「對。雖然都是無依無靠,但他和人家完全不同,真的是非常了不起。可是,他卻在通過紫州州試之後沒多久,就……自殺了。人家我啊,一點都不覺得驚訝呢,也不認為是某個人殺了他。因為呀,人家的同伴有一半以上都自殺了啊。我只覺得‘啊……就連子美也……’,如此而已。」

子美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著的手。戰爭結束後,人家有一段時間還是正常的……雖然這麼認為,但身體的某處漸漸就開始變得異常。同伴們也一樣,就像壞掉的馬車那樣發出了咔噠咔噠的聲響。可是醫生卻說我們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這到底是為什麼?人家完全不懂。那時候子美雖然安慰我說沒關係,但現在想來,子美大概也和人家有一樣的感覺,而我,卻只顧著一個勁地說自己的事情。」

子美的臉扭曲,露出像是哭泣般的笑容。「他一定……是逞強地逼著自己要努力,但最後……還是覺得不行了……」

雖然不知道那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麼,但他一直拼死保住的線,就這麼斷掉了。因此,子美也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子美在屍體前呆立良久,最後終於緩緩拾起屍體身旁的應考牌。那是孤獨無依、一無所有的朋友所留下的唯一遺物。

「人家開始想著要接受某個人的委託去殺人,然後就從一個大貴族那裡接到‘連鄭悠舜也一起殺了’的要求和大筆金錢。那個時候的人家只感覺‘啊……又回到戰場了’,激動地發起抖來。」

在回憶起戰場上的昂揚感時,子美受到震撼,同時也省悟到自己果然不正常,只能以那樣的方式生存下去。就算再怎麼努力,到頭來也只能當個會給過著普通生活的人們帶來困擾的人罷了。

「在軍隊裡的時候,我總是覺得上級長官什麼的超級討人厭,這種人生根本一點都不正常,說什麼也不願意再過第二遍。但是……那個時候我強烈地想回到戰場去,我想‘活著’,我想再一次感受活著的感覺……所以,我接受了委託。」

「但是,你並沒有殺死我。」子美笑了起來。

一個月前,他還沒有在貴陽正式接下‘工作’的時候,就注意到一個每天都在相同時刻走過大街,像童話一樣在雪地上留下點點足跡

拄著柺杖的青年,總是在忙碌的大街上,獨自一人悠閒地漫步著,在所有人都在趕路的時候,像是時光暫時停止一樣悠然地漫步著。有時候子美會胡思亂想,他是不是在幫大家欣賞那些匆忙中錯過的東西

子美從未想過那個人就是鄭悠舜。當委託人向他指明‘目標’的時候,他想也不想就反問道:「他就是鄭悠舜?」而就在這個時候,悠舜突然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直視著他——看起來彷佛是這樣。雖然子美馬上就察覺到悠舜在看的是其他人,但他還是覺得很高興。

「悠舜,那個藥丸,你知道是什麼吧?」

「嗯。」

「是嗎?那個東西,是替在最前線計程車兵們所準備的粗劣藥物。是大家為了從死亡的恐懼中逃離而服用的東西。」

因為朋友的勸阻,所以子美當時並沒有使用。但自從朋友自殺之後,孤單一人的他,痛苦到無以復加,只能再度依賴起藥物。

「這東西現在已經不再製造,所以手上會有這些的,只有和人家一樣的落魄士兵而已。真是諷刺哪,戰爭已經結束,應該已經不再需要它的,這次卻又因為無法承受和平而不得不使用。」

簡直就像只有他們自己還在持續著戰爭一樣。可是這件事誰也不知道,誰也沒有注意到,和‘第九十八個幽靈’一模一樣。

身上揣著這種藥,行動鬼鬼祟祟之輩,子美在預備宿舍裡也看見好幾個,在死去的考生身邊也發現過。和子美接受同樣的委託,在宿舍中販賣藥物、進行暗殺——不以這種方式就無法生存下去的人。就算和平已經到來,還是無法脫離藥物;不接受委託去殺人,就沒辦法生存下去。——這究竟得持續到什麼時候?

「只要張貼出戰爭已經結束的佈告,就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了嗎?我們的戰爭要什麼時候才能劃下句點呢?這樣的人生……又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拜託誰來發現我們吧。彷佛像是聽見這個聲音,悠舜伸出援手,從子美手中揮開藥物,就像揮開戰爭的餘毒。

子美閉上了雙眼。悠舜他不知為何從一開始就知道子美的問題在哪裡,然後一點一滴地,把他從迷惘中帶出來;對於不正常的事情一次也沒說過不正常,彷佛現在的子美完全就是個正常人一樣。感覺心情真好。

「你問我為什麼不殺你對吧?就告訴你好了,人家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突然間發現了。」子美笑了起來。「在戰時,無論什麼命令都必須絕對服從,所以人家才不得不親手殺死自己喜歡的女孩。但是,現在已經是‘和平’時代了吧?」

「子美……」

「唉呀,等一下嘛。所以人家把工作給丟到一邊不就好了?這回不要再殺死自己喜歡的人不就好了?沒錯吧?哪,和平其實也不壞,能像這樣做,感覺真好。人家不用再次殺死自己喜歡的人就能讓事情了結,真棒。」子美的臉上浮現出發自內心的笑容。但在悠舜看來,卻像是哭泣的表情。

「個人遭遇的事談完了。‘再見’啦,悠舜。」

「你打算被處刑嗎?你明明什麼都沒做的。」

「總有一天會做也說不定。」雖然已經能擺脫了藥物,但也只是如此而已。戰爭所造成的後遺症仍舊沒有痊癒。包括味覺障礙、頭痛、目眩、夜不成眠,還有發作性的自殺衝動等等。

「人家現在偶而還是會變得不知如何是好,目前是在牢裡,所以不會給其他人帶來困擾,但某一天就會突然破壞某個人的幸福也說不定。比起那樣,被處刑要好得多了。」

「也就是說,你想死是嗎?」突如其來的說話聲,讓子美和悠舜都像被人彈了一下似地轉過頭去。沒能察覺到對方氣息一事,讓子美不禁瞠目。

當他瞥見男子身上隨意配帶的寶劍時,立刻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氣息,那感覺就像——吸過子美這樣計程車兵所無法相提並論的大量鮮血。接著,子美髮現了。(這個男人,‘那天’他也在酒樓上。)完全沒發現黎深或子美的悠舜,第一次抬起頭來的那個時候。

沒錯,悠舜他抬頭看的,既不是黎深,也不是子美,而只有一人

——就是這個男人。再看悠舜,他正露出前所未見的表情。

極度憤怒、焦躁不耐、厭惡至極、痛苦不堪等等,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極人類的情感。就算在黎深壞事做盡的時候,也不曾看過悠舜憤怒地轉過頭。「不是!我完全不認識這個四十歲的老頭,連

「哦?面對這個國家的王,你還是一樣很有膽量嘛,悠舜。」子美在三拍的停頓後跳了起來。咦~~~~~!?國王!?戩華王!?怎麼會這樣?現在不是正在舉行面試嗎?」子美似乎在奇特的地方相當具有現實感。

男子——戩華王聳了聳肩。「因為有個毫不在乎地破壞約定的大騙子,只好直接過來找人了。」

「約定?」只不過是接觸到戩華的目光,子美就產生一種全身顫抖的感覺。那股壓倒性的支配力,足以讓人想也不想就下跪屈膝。同時,子美也感受到一種令人懷念的空氣——戰爭和血腥味,讓他一瞬間頭暈目眩。沒錯,這種感覺,這就是令人懷念的,戰場的空氣。子美嘴唇扭曲。如果有機會遇見王,一定要向他傾吐滿腔的怨言,像是同伴們的事、好友的末路、自己本身的事等等,剛才對悠舜所說的那些話,全部都要對王抱怨一遍。

明明是這樣打算的,但是現在——他一句話也說出口。他完全明白了,眼前這位國王的戰爭也還沒有結束。就如同他一樣。

「陛下,請不要忘記,請看著我們,我們是‘存在’著的,請不要把我們當成幽靈,不要無視我們,不要因為我們沒有了利用價值,就把我們丟進破爛的垃圾箱裡。」

「你的願望是什麼?」

子美眨了一下眼睛。「請在這裡結束掉我們的戰爭。」

「是嗎?」王究竟是何時拔劍的,子美完全不知道,他只嗅到一股戰鬥的氣味。

悠舜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嚓’的一聲,曾吸過數百人鮮血的劍鋒,就這麼貫穿子美的身體。子美很驚訝似的睜大雙眼,接著苦笑起來。

王真的做了,沒有一點的猶豫。是的,猶豫就等於死亡,這是戰場的鐵則。至今依舊,比自己更深陷於戰場之中的血之霸王。在現今這個世界,還獨自一人被真正的戰場所糾纏。可憐的陛下。縱使自己與和平的世界再不相稱,但他卻還是沉著地讓這世界平穩地走下去,那種強韌的意志力。

子美至今都認為他是位戰亂之王,但是結束漫長的戰爭,現在也依舊維持著這份和平的,不也是他嗎?

能把自己沒有歸屬感的世界維持到這種地步,是受到某個重要的人所託付嗎?子美的戰爭雖然由王來結束了,但王的戰爭,又有誰能替他了結呢?突然間,子美想起了這個問題。

意識逐漸失去,鮮血不斷湧出……這一次,總算能有個漫長的夢了。希望那會是個美夢。如果是現在的自己,一定能夢見的。

帶著安穩的微笑,子美閉上了雙眼。在那一年的上榜名單中,並沒有出現劉子美的名字.

「你把殿試的時間給搞錯了?少開玩笑啦!」

「一不小心就……」

「不小心個頭!真是不敢相信!雖然殿試的日期剛好因為御史臺的全面彈劾而改期了,不過你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一次御史臺把所有和不正當應考有關連的貴族、官吏,和考生給一網打盡,連藥品販賣的通路也一舉擊潰,使得葵皇毅之名在一夕間轟動朝廷。

悠舜把這些說教的話當作耳邊風,自顧自在劉子美墓前供上一束鮮花。而嘴裡說著‘如果是我的話能做出堪稱傑作的棺材喔’,然後滿心喜悅地從各種角度來回盯著墳墓直看的可疑人物˙來俊臣,似乎很欽佩似的,連點了好幾次頭。

「唉呀,真的是不敢相信啊。管飛翔竟然上榜!!大家的評價都是‘完全顛覆原有預測’呢!」

「那是我的問題嗎!」正刷著墓碑的姜文仲也嚴肅地點了點頭。那樣子怎麼看都像是徘徊在墓碑四周的地縛靈。

「那當然。鄭悠舜就算考上榜首也沒人會訝異,可是你也能通過國試,那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了。因為州試的倒數第一名居然能夠刷下幾百個人擠身殿試之列呢。」

「小弟們一邊哭,一邊歡呼著把你向上拋對吧。我聽見這個訊息的時候也忍不住哭了唷。憑著一股勇氣,為了讓始終在人氣低迷的最深處徘徊的你的下注率能稍有提升,我把身上僅有的一點錢全部都押進去囉。結果,得到了超高賠率的一大筆橫財啊。就連我都想歡呼著

「少在那邊叨唸一些有的沒的事,這個混賬棺材男!講講義理和人情吧!」大夥就這樣一邊發出吵雜的喧鬧聲,一邊刷洗墓碑、清掃環境、供奉鮮花,最後再點上一炷清香。

「哪?你們覺得我該用昨天發明的帥氣誦經法,還是用普通的誦

「昨天?你這是突擊式誦經啊!」

「我有種能創造出傑作的預感唷~」平常的話,當然是希望用普通的誦經方式就好,但今天……悠舜和飛翔看了看彼此的臉。「嗯…就試試看帥氣的誦經方式也不錯吧?」這次試試也好啦。」於是,來俊臣‘嘻~’地笑開了嘴,意氣風發地抄起木魚和銅鈸。接著登場的‘帥氣誦經法’,讓悠舜再也講不出話。

平時總是緩慢,具有療愈功效的‘都都都’木魚和‘鏘鏘鏘’銅鈸,突然變身為激烈的打擊樂器,節奏不但是超快速,就連誦經聲也不知為何是‘尖叫系喔-耶-!

悠舜整張臉變得慘白,而文仲則假裝自己是毫無關係的路人。至於飛翔卻似乎相當中意這種誦經法,從中途開始跳起舞來。誦經的最後,是以‘再見啦小子美,永遠地——’,配上‘都都都、鏘鏘鏘鏘’作結。結束的時候,其他恭恭敬敬前來掃墓的普通人全都一個不剩地消失了。

悠舜心想:這種讓人巴不得能像兔子一樣快速奔逃回家的丟臉掃墓,還真是第一次啊。

「如何?我最新創作的帥氣式誦經。我嘗試著編成會受時髦年輕人歡迎的感覺唷。」

「喔,殭屍,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幹得不錯嘛!感覺真是稀有的好啊!」

「呼呼呼。那麼,管飛翔,就請你儘早進棺材吧。我會好好數著手指頭每天期待的。」

「喂……」

突然,飛翔注意到了終於到場的年少組身影。

「喂!鳳珠、黎深,你們太慢了吧!我們已經連經都念完了喔。」只見鳳珠臉色大變地衝過來,不知為何忽然間把悠舜給背在背上。

「哇!鳳珠?!怎麼了?」

「已經有人去通報說一群會遭報應的年輕人在墓園裡製造噪音和騷動了!不趕快逃跑的話,就要被寺廟雜工、和尚和官差給抓進官府了!」

「喂!你們這群該遭天譴的混蛋!」寺廟和尚們追了過來。要是他們知道‘該遭天譴的混蛋’是被稱為歷代難度最高之國試的合格者的話,相信和尚們會當場厭倦塵世立地成佛的。

大夥總算是逃離了追捕,來到一處高地的松樹之下,從那裡可以俯瞰劉子美的墓地。

這時一旁傳來一陣嘻笑聲。「真是好熱鬧的誦經啊,就連這裡都聽

得見喔。小美一定也會大吃一驚,然後在另一個世界大笑個不停的。」悠舜擔心地看著對方。「志美,你的傷沒問題嗎?」

「沒事的。不過我真沒想到會刺得這麼幹淨利落,而且還是內臟之間喔?而且內臟全部都沒事喔?這到底是什麼神技啊!」飛翔從高地上俯瞰眼前的墓地。

「可是啊,你的名字沒怎麼變真是幫了個大忙,我很不擅長記名字的。」

「因為我們當初就是以名字為契機才認識的啊。劉子美和劉志美。小美他……大概是在察覺自己的異變之後,開始以國試為目標的。他常常說‘直到戰爭結束,我才真正瞭解到戰爭是多麼惡劣的事’……」一般默默無名的小士兵,他們並不是為了名譽、戰功,或國家之類的東西而戰鬥,他們是為了金錢、糧食,還有生存而戰,就這麼依照被命令的內容去殺人。在從軍前以耕田為生,和妻兒過著平靜生活的同伴,自戰場遍來後,殺死家人然後發瘋的事情是時有所聞。

越是‘普通’的人,就越不能承受。志美常常聽見好友說這樣的話。能把殺人當成功勳向他人炫耀的人其實很少,本來士兵就是以只有‘普通神經’的人居多。但是這麼多的人被捨棄,就算再怎麼痛苦,也沒有人會回過頭來關心他們。其實,只要所有人都視而不見,像志美這樣的存在終究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的。但是,好友子美卻對這一點感到非常氣憤。

「他說‘明知像我們這樣的人不斷湧現,卻只是簡單地說一句不要再作戰了。如果王是個對這種事隨便說一句「那又怎樣」的人的話,我是絕對不會認同的。’」悠舜他們默默地傾聽著這個聲音。

「其實啊,人家有一部分也是想看看,那些原本說不定會變成小美同僚的偉大候補官吏們究竟是什麼模樣,裡面會不會有像小美這樣的人之類的。」說著,志美目不轉睛地看著今年度的及格者。

「雖然淨是些和預想中完全不同的人,但是感覺很不錯唷。所謂的官吏,沒有各式各樣厲害的地方就沒辦法當上呢。」悠舜的顏面肌肉微微抽搐一下。

「不,志美……今年多半是個例外。」

「咦?是這樣嗎?」

「喂、志美,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這個嘛……」

拔劍刺向他的時候,戩華王悄悄地說了:‘你的戰爭由你自己去了結。指望我,是什麼都不會改變的。’

自從他清醒之後,就一直在思考這句話的意思,然後他得到一個答案。

「悠舜,人家會痊癒吧?」

「嗯,那當然。只要再好好修養個一年左右,就能完全復原了。」

「這樣啊,我知道了。哪,悠舜,我好想喝柚子茶喔。我會慢慢走回去的,你能先幫我把茶給泡好嗎?」悠舜直盯著志美,然後露出了微笑。「我知道了。沒問題的。」

「悠舜,謝謝你。」

「不用客氣。」

於是,悠舜緩緩步下了高地。這時,志美拉住了黎深。「等一下,黎深,麻煩你一個人留下來照顧我。」黎深雖然露出了厭惡的表情,但還是勉勉強強地留下了。

當其他所有人都步下了高地,志美還是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樹根底下,兩手撐著臉頰,看著大家越變越小的背影。

黎深等得不耐煩,問道:「喂、志美,你不走嗎?」

「嗯黎深,我問你,你考上了第二名,有做官的打算嗎?」

「誰會去做官啊?是大哥叫我考我才去考的。大哥他說只要我參加考試,就能來貴陽了。」

「哦。悠舜也是呢,他好像打算要棄官逃跑的樣子喔。」黎深睜大了眼睛。「悠舜他?」

「對。大概近期內悠舜就會收拾行李,一聲不吭地消失了吧。這樣一來,他就會和所有人斷絕音信了。像悠舜的老家在哪之類的,你完全不清楚吧?」

「老家?」黎深露出一副遭人攻其不備的表情。關於悠舜,志美有一些在意的地方。當初他接受委託的時候,就連委託人都幾乎不清楚有關悠舜的情報。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有‘平民出身、拄著柺杖、是紫州榜首’這些訊息而已。雖然流言蜚語滿天飛,但不論那一個都是沒憑沒據的謠言,彷佛其中有人在巧妙操作著情報。悠舜本身也從來不提自己的事情,就好像隨時都能捨棄掉‘鄭悠舜’的身份一樣。

「你聽我說,黎深。根據人家的經驗,像悠舜這樣的其實是最難搞定的。雖然總是笑容滿面,但實際上是超級頑固,絕對不會改變自己的信念和想法,也就是那種‘他,到店裡來的時候總是很溫柔,但絕對不會主動和你聯絡’的壞男人喔。你喜歡上那種型別的,會很辛苦喔?要是隻會像個笨蛋城主一樣坐在那邊等,他是絕對不會主動靠過來的。」想起某些符合的情節,黎深膽怯了起來。

「聽好,你和悠舜是沒有任何血緣,也沒有任何關係的不相干之人,要是不由你主動去追他,魯莽地闖進他的世界裡去的話,悠舜就會繼續像現在這樣不理會你,然後某天突然颼地一下消失喔。如果你做出‘在他主動聯絡之前,人家也不會採取行動!’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事,那一切就完了。等你哪天偷偷去看,就會發現他身邊緊緊黏了個來歷不明的傢伙,到了那個時候,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喔?」

「那、那…像悠舜那種傢伙,就算不在我也無所謂!只不過是個不相關的人罷了!」

「這樣啊,只是個不相關的人啊,就算不在對人生也沒有影響呢。

但是,就算這樣你仍然想和他來往,那就叫做‘朋友’啊。」黎深睜大了眼睛。朋友?

「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會覺得很輕鬆、很自在的人,這可是相當珍貴的喔?」

對黎深來說,更是如同瀕臨絕種動物般的珍貴。

「不管是戀愛或友情,都有很多單相思的狀況,但若不保持在隨時都能見面的距離,那是完全不會有發展的。要是你和悠舜都不當官,大家就要這樣分道揚鑣,然後音訊全無,連一句話也說不上了。不過呢,反正悠舜只是個‘不相關的人’嘛,那就無所謂了啦。」黎深保持著沉默,似乎正在思考些什麼。志美笑了起來。

「悠舜是很困難的物件喔。不過去努力的話,即使十年後、二十年後,還是能一起喝柚子茶也說不定,這個可能性還是存在的。」忽然間,黎深抬起頭。

「我之前就說過了吧?不去努力的話,是什麼都得不到的。」哼……黎深露出了不悅的表情。「我會考慮。」

「是嗎?那麼,小志美的最後一堂課就到此結束。

你可以走囉。」

「啊?」

「我說你可以走了。人家就在這裡向你道別了唷,黎深。」

黎深滿臉的疑惑。那句‘在此道別’並不是單純指大家分頭回家的意思,關於這點,黎深多少也有所領悟,志美打算要回歸到他自己的人生了。

「悠舜已經替你準備好柚子茶了喔?」

「他不會準備的。悠舜好像已經察覺了。」

「你繼續待在貴陽不就好了?」

「是啊。和大家在一起真的很快樂,但是我不想依賴其他人。和你們一起度過的時間給了人家很大的幫助,接下來我就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走下去了。我打算嘗試看看自己能做到什麼地步。」

「你要去哪?」

「這個嘛,我自有想法,你不需要替我擔心。」

然而黎深一言不發地站著,完全不打算離去。志美苦笑了起來。

「黎深,連我要走你都這麼不開心的話,等到悠舜突然消失的時候,你會更加不好過的喔?」

志美站了起來,突然輕輕地抱住黎深。「謝謝你為了我的離去而感到不捨,黎深。要好好保重喔,再見了。」看著離去的黎深,志美環抱著手臂。好啦,該激勵的都已經做了,剩下就只能期待黎深了。

悠舜是極端頑固的。要說有人能夠改變他的話,也就只有那個天下無敵的超級任性大王了。

志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幾乎已經不再發抖,就連書也能一點一點慢慢讀下去了。悠舜當時借給他的的童話,是一部在雪地上留下點點足跡的狐狸的童話。借這種書給州試第二名的人,根本就沒有道理。在那時,他就察覺到悠舜知道他並不是‘劉子美’的事情了。誰都沒有注意到的異變,只有悠舜注意到了。他,如今已不再是個幽靈。

南天竹的果實落盡,現在已經是春天了。漫長的寒冬,終於迎來了光明。俯瞰著友人的墳墓,志美笑了。

「哪,小美,人家恢復健康之後一定會再回到貴陽的。所以掃墓,就請你等到那個時候囉。」為了再見到那群比自己年少的重要朋友們。

志美離去後數天——悠舜在分配給國試及第者的狹小宅邸裡,慢慢地整理著行囊。突然,他像是想起什麼而笑了起來。雖然是否有實際功效還頗有爭議,不過倒真是場讓人印象深刻的國試呢。(黎深好像也不會出仕的樣子。)這對國家來說真是意外的幸運,而他也可以和黎深道別了。肯定會有一段時間能感受到彷佛世界末日般的寧靜。啊、對了,得去買根新的手杖才行。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熟悉的腳步聲自遠而近響起。如同預料,是黎深捧了好幾個大箱子正跑過來。

「悠舜、你在嗎!」看見悠舜的一瞬間,黎深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但在看見空蕩蕩的房間後,他又眉頭緊蹙起來。黎深還是老樣子,表情豐富。但他究竟是為了什麼鬆一口氣,又為了什麼不高興地蹙起眉頭呢?

接著,黎深咚咚咚地在桌上擺出三個箱子,那是長方形狀,看來非常氣派的桐木箱。

「這是什麼?」

「新的手杖。送給你。」

悠舜剛好在考慮的事卻讓黎深說出來,他有點嚇一跳。

「哪個都可以,就挑個你喜歡的吧。」黎深滿臉得意地開啟了最上面的箱子。

燦爛耀眼的光芒有如佛祖的金光般不停閃耀。悠舜完全啞口無言「看!純金的手杖!這個可是永遠都不會腐朽的喔!再也不必買新的,可說是十分經濟!」對黎深而言,比起純金制這件事,似乎是‘永遠都不會腐朽的手杖’這個附加條件更重要的樣子。確實是永遠都不會腐朽,而且以經濟層面來說,只要把這東西賣掉,就一輩子都不愁吃穿了,但最首要的問題不在那裡吧!

似乎看出了悠舜並不是很開心,於是黎深開啟第二個箱子。「什麼啊,你不喜歡金的嗎?算了,比起金的,這邊這個可能會更適合悠舜。

看,是純銀的。」

閃耀到足以讓人感到害怕的銀手杖。「銀製的就怕遇熱……要是接近火的話,可能會軟掉變形也說不定,只有這點要千萬注意。可是,因為遇毒會產生反應,所以我比較推薦這個。」看來對黎深而言,所謂純銀製的價值也不過是‘方便試毒’而已。

由於悠舜繼續保持沉默,因此黎深開啟最後一個箱子。「那麼這邊這個怎麼樣?握把部分是用金鋼石製作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堅硬的礦石,就算掉到地上也絕對不會弄壞。用這個來毆打看不順眼的傢伙,就算是悠舜也能給予對方致命傷喔。雖說萬一燒起來的話,就會變成炭了啦。」

雖然不知道是從哪弄來這麼大一塊原石,但對黎深而言,金鋼石制的手杖,果然也只有‘絕對不會被弄壞、拿來當兇器最適當’這兩點具有推銷價值而已。

永遠不會腐朽的純金手杖。對毒物能產生反應的純銀手杖。這個世界上最堅硬的金鋼石手杖。好像在挑選神仙用的手杖一樣。之前完全不曉得呢。原來擁有像黎深這樣的財力,就連神仙的寶物都能製造出來啊。

悠舜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彷佛可以聽見‘你掉的是金斧頭?還是銀斧頭?’的幻聽。「黎深……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只要有心意就夠了。」

「你、你到底哪裡不滿意?給我收下!」

「就算你叫我收下也……太重了,我拿不動。」

「哎?」

「所以說,這些都太重了,我拿不動。」雖說黎深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三支手杖給一起搬過來,但對悠舜來說,不管拿哪一支,毫無疑問地都會讓肩膀脫臼。大費周章的黎深似乎從沒想過‘太重’這個盲點,只好磨磨蹭蹭、依依不捨地來回看著手杖和悠舜。

「其他能得到‘回禮’的禮物是什麼?」

「啊?回禮?」

「就像幫我泡杯柚子茶那種的。」看來黎深似乎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悠舜沈吟了一下,冒出不必要的慈悲心。此外,悠舜其實也很讚許,黎深能想到要送他被折斷手杖的替代品的這份心意。「可以啊。因為你的心意我已經收下了,所以我可以給你一個回禮。」黎深的肩膀抽動了一下。「真的?」

「嗯。不過,必須是我做得到的事才行喔?」

「所以說是真的囉?好,你聽著——」

此時悠舜不知為何,突然有股不小心和魔王做交易的討厭預感。

唉呀?

「那麼,和我一起出仕吧!」「啊?」

「這是我多方考慮後的結果,雖然沒興趣,但我還是決定當官。只不過,悠舜你也要一起來任官。可以吧?剛才已經約好只要是你做得到的事你都會答應的吧?下次我帶你一起去大哥的宅邸,鳳珠如果想跟來也可以。然後我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計劃,要是你跑掉了我會很困擾的啊!」

悠舜用手撐起臉頰,以比平時更深邃些許的眼神望著黎深。「你想和我在一起是嗎?」

「什…你搞錯了!我是說要和你一起做事!」

這有什麼不一樣嗎?曾經對悠舜不屑一顧的少年。那個時候,悠舜並不存在於黎深的世界。沒錯,即使他人就站在黎深眼前。現在和那個時候,到底有哪裡改變了?於是,悠舜做出答覆。

「真是個笨蛋。竟然想用自己的‘願望’讓你出任官職。」皇毅趾高氣昂地看著黎深剛才離去的那扇門。就連自己曾經對悠舜見死不救的事情都不知道。

皇毅的嘴角露出諷刺的笑容。「什麼‘是誰說我不會出仕的?’,明明就一直在胡扯說什麼你絕對不要。」悠舜瞪著皇毅。……都是因為你不肯釋放子美,才會害我陷入要

「我哪有眼睜睜讓功勞跑掉的道理?反正你也不打算依照交易,

「我才剛打算蹺掉殿試,就被人給發現了,而且還被說要是不遵

真是太差勁了。再說不知道是哪個人,還特地全力配合,連考試

「你待在國試組會比較方便。」

悠舜整理房間是為了出任官職而做準備,黎深似乎是誤會了什麼。

「真稀奇啊,你竟然會這麼在意志美。」

「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以前?」

「‘真的有這樣的人啊’,我當時是這麼想的,對變得無法行走的我,說什麼‘當南天竹的果實落盡,就會有好事發生’的天真過頭的人。」

「那是誰啊?旺季大人嗎?」

「沒錯。當我心想‘到底在說什麼啊’的時候,他卻說是‘春天’。我那時真的是啞口無言,所謂春天,只不過是種輕浮、感覺沒腦袋的景色罷了,不能行走,還有腳的疼痛,什麼都不會改變啊。我又想他的意思是不是要帶最好的名醫來看我,結果答案還是‘春天’。」

原本以為對方是看自己年紀小,在愚弄自己,不過旺季卻是非常認真的。‘如果明年還能一起看的話就太好了。’

雖然對身為一般士兵的志美而言是象徵光明的季節,但對旺季而言,春天卻是戰鬥的季節。在冬天停戰,在春天開戰,這是常識。所謂一起看春天什麼的,可以做這種輕浮事的時間,只有在和平的時代才可能有。總有一天沒有那個人的春天會來到也說不定,當悠舜看著志美的時候,想起了這件事。

「因為是為了旺季大人而參加考試,所以出任官職也是為了旺季大人。」

「那當然。但是話說回來,你這回當好人都當到讓人全身發冷了。」「這樣會更容易達到目標吧?一個人好,全身都是空隙,總是需要被保護的人。能釣到這麼多大魚真是太好了,不過……」想起黎深和鳳珠,悠舜突然笑了出來。「當個好人,感覺還蠻愉快的。」

「你很中意那些傢伙嗎?」

「嗯,沒錯。」

悠舜露出讓人分不清究竟有幾分真心的笑容。

「你從以前開始就特別喜歡笨蛋哪。在時機到來前,就隨你高興吧。反正最後你會選擇的也只有唯一一個人而已。」

悠舜雖然幫助了劉志美,但反過來說,除了志美以外,悠舜誰也不會幫。就算喜歡的東西有一百個,到頭來還是會毫不迷惘地選擇一個,只選擇那唯一的一個。

悠舜笑了起來。「嗯,你說的沒錯。」但是在那一刻到來之前,就奉陪某人的人生也無所謂。

直到迴歸自己人生的那一刻為止。

最後,皇毅突然問了悠舜一個問題,那個他後來被詢問了幾百次的問題。「你,到底是怎麼馴服那個紅黎深的?」

怎麼馴服?事實上應該是相反才對。悠舜完全不曾對黎深做過什麼。只是黎深自己跑進他的世界,然後就待在那裡不出來罷了。理由是什麼,他根本不知道。

不過呢,也好,就稍微陪他一下好了,在假期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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