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您准許我的話,我非常的榮幸。」1
靜蘭沉穩地微笑著。沒有退縮,也沒有謙辭。劉輝有些臉紅。靜蘭以優雅的姿勢坐在他的邊上,不知道為什麼,這讓劉輝覺得非常的安心。
兩人並排坐著喝茶,這時候,劉輝想起來那很久很久以前的呼喚聲。'
——是誰?有誰在哪裡麼?
有那麼一個人在,那個說著這樣的話,分開那繁茂的樹叢,第一個向劉輝伸出了手的人。
自從那天開始,劉輝的世界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這裡、是個很特別的場所啊。」
不假思索地,劉輝突然說出了那麼一句話。
「從數量上來說,不願意再想起的事情遠遠多過那些值得回憶的事情,但是,若從比例上來說的話,這裡是令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全部煙消雲散的地方。」
這讓劉輝想起來了那件往事……
今天也不會有人來,明天也不會,後天也不會……雖然他想著「誰都不會來了」……
那輕柔地抱起他的手臂。讓他感覺到奇異的溫柔的手。在耳邊輕聲訴說的柔緩的聲音。
「……在這裡,孤遇到了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所以,這裡是孤一生中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發生的地方。」
劉輝感覺到身邊的人輕輕地微笑了。
「是這樣的嗎?……那麼,對於那位大人,也一定一直認為這裡是一個非常非常特別的地方哦!」
劉輝聽到他這麼說,不知為何覺得很是高興。不過,他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不,但是對於那個人,孤不太想讓他記得這件事情。」
「哎?為什麼呀?」
「那時候的孤啊,那張臉真的好髒好髒。對呢,他雖然特意幫孤擦乾淨了,但是把孤抱回去的時候,這一次孤是喜極而泣,又哭得稀里嘩啦了,孤的眼淚啦鼻涕啦口水啦,把哥……王兄的衣服弄得一塌糊塗,這使得服侍王兄的女官非常非常生氣。」
靜蘭很罕見地笑出聲來了。
「那,您有沒有和您的王兄一起去洗澡?」
「……你真的很清楚耶。是、是這樣的啦。那時候啊,雖然王兄已經被朝臣認為是可喜可賀優秀的公子,但是我們在池塘裡洗澡,然後假扮斯文的事情被識破了,因此我們被那位非常生氣的可怕的女官放逐在寒天凍地裡。孤至今還記得王兄幫我洗澡的情境……不過之後我們仍然不知道收斂,兩個人把帶子弄破了,她又被我們惹怒了。」
靜蘭繼續微笑著。……這、這可以稱之為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麼?
雖然這麼說,劉輝想道:哥哥的帶子也破掉的時候,孤覺得他好像在笑。對呀,就是因為這個,不知為何他也一起和哥哥笑了起來,最後受到了女官的好一頓教訓。
那個只不過是回憶而已,自己從心底由衷地發出笑意的最初記憶。
……從那以後,和哥哥一起度過的時日彷彿如同在夢中一樣地轉瞬而過。
若是有時間的話,就不會僅僅只有這些。但是,那個大概需要花上不知道多少年的時間,若是這樣的話,自己現在也不會像今天這樣坐在這裡了吧?
「孤——我最喜歡清苑兄長了!以前喜歡,現在喜歡,以後也會一直一直地愛下去!」
正在靜蘭開口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
樹叢裡傳來了沙沙的聲音,秀麗的臉從那裡冒了出來。
「——在這裡!真是的,你們兩個在這裡幹嘛呢?我們都在找你們哎。」
秀麗悠閒地喝著茶,同時朝著劉輝和靜蘭打量。
「真是狡猾呢!居然在這裡就開始吃起來了。真受不了你們,我早就說過了,集合的地點是在園林了說……」
劉輝開始慌張了。
「啊、啊,秀麗,對不起啦!這個孤……」
「算啦,這裡的景色也不錯啦,讓人神清氣爽的。」
「呃……?」
劉輝第一次環視周圍。她說得真對。
他們讚賞著眼前所見的盛開著的鮮豔草花。風兒輕輕拂過,把樹梢吹得沙沙作響,然後消逝在高高的天邊。還能聽見遠處婉轉悅耳的鳥鳴聲,——真的是美麗的光景呀。
(……孤、怎麼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些呢……)
一直一直都只想著自己的事情,那時候,他連環顧周圍的餘暇都沒有,就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哭泣,但誰也沒有來接他的那幼小的時候。
——但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你們來找孤了呢。」
聽著他們對著自己說著理所當然的話,胸口稍稍變得溫暖起來。
「也好呀,我想馬上大家也都會過來的,那麼我們就在這裡喝茶吧!靜蘭,能不能幫我一個小忙?」
劉輝突然注意到自己正無意識地抓著靜蘭的袖子,慌慌張張地放開了手。
「因為上次一下子就給吃光了,所以今天做了很多很多的說。還有哦,大家都說要等你來,都沒有開始吃呢!」
秀麗的語氣裡有些許的慍怒,從突然放下來的小包裡,可以看到各色各樣的饅頭。
沒多久,樹叢被分開來,喧嚷的人群總算過來了。
「……在這種地方吃野餐啊?又不是小孩子!」
「對呀,主上。大概只有像絳攸那種傢伙,沒辦法才只能在路邊吃野餐吧?您沒在正確的時間來,我們都會很擔心的!」
「不要說那麼無聊的事情,楸瑛!」
就在絳攸叨叨唸唸的時候,楸瑛已經如貴公子一樣地坐在了劉輝的邊上。
「秀麗小姐,能不能把這裡的饅頭給我一點?……那個,因為我想要送一些邵可大人吃。」
「啊,我也想要給茶太……呃,不是,是給三軍的大家送一些饅頭去呢。」
珠翠和香玲分了好幾個饅頭,用小包包了起來,打了個結,彷彿滿開心地分開了樹叢走了出去。
真熱鬧哪——真的是好熱鬧的午後。
「好,我給大家上茶啦!」
如果靜蘭和秀麗呆在他的身邊的話,劉輝就不會覺得寂寞了,所以偷偷地,他向靜蘭的旁邊移了過去。
看到了這個情景的秀麗的臉上露出了訝異的神色。
「……等一下!就算說靜蘭是如此的美形,但是若是你要對他出手的話怎麼可以不讓他知道哪!」
「不要太不成體統了呀,不可以對靜蘭和邵可做這種事情的!」
「你那是什麼意思呀?!連老頭子也在你所說的話的射程範圍之內吧?等下我就去對蘭將軍這麼做,一定會去的!」
絳攸對著茶盞吹氣,正作勢要離去卻被委以重任的楸瑛笑著接過了這個事情。
「嗯……不巧我還是比較鍾情於女孩子哎,秀麗小姐。」
「父親和靜蘭怎麼都這樣!」
「……呵呵呵,秀麗~」
「什麼嘛?」
「秀麗、靜蘭、邵可,孤都非常非常的喜歡。孤很幸福啊。」
再也不是一個人了。呼喚名字這種事情,是誰都做得到的事情。——這種如同奇蹟一般的幸福。
秀麗對著把饅頭貼在頰邊摩挲、一臉幸福的劉輝叫道:
「不要突然說這種意味不明的臺詞啦!!」
裝作什麼也沒有聽到的樣子,只知道在那邊吃饅頭的絳攸,笑嘻嘻地趁著吃饅頭的空暇看著正在微笑的靜蘭,偷偷地對身邊的楸瑛小聲說道:
「……我沒記錯的話,那傢伙好像也有二十一歲了哪。雖然說比我們年紀小,但看起來卻不是如此哎……他不會是池中物。」
「……是啊,這傢伙不簡單。」
——你還不知道。
我的幸福,也是自從那叢樹叢被分開來的時候開始了。
「哥……王兄……?」
「是哦!」
那將他的脖子緊緊圈住的細瘦的手臂,那哭得稀里嘩啦的幼小的聲音,將凍結已久的心融化了。
總算、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這個,連你也不知道……
——因為這、仿如奇蹟一般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