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
即使這樣,也可以明白自己是如此被深愛著的,家人們的呼喚聲、以及那種種不同的卻同樣令人心曠神怡的聲響,再也……聽不到了。
燕青突然睜開了眼。那雙眼眸中,卻沒有絲毫淚水。
到底夢到了什麼呢?卻如同紡出來的絲線一般鬆開並消失了去……
只是,唯有心,為著那些殘留著的溫柔的、悲傷的記憶而哭泣。
今日事今日畢!秀麗今天也忙碌地勞動著。
燕青在一邊直直地注視著她,一邊不禁開口詢問。
「小姐一直很努力哪!很快樂嗎?」
「嗯!」
放開那不假思索的回答的小臉,燕青的意識突然轉向後方。
(……還在哪……)
燕青最近常常可以感到背後有一道關注的視線,讓他頭皮不禁發麻。
很容易就可以發現,這是以秀麗為目標的視線。不過卻感覺不到其他什麼惡意,雖說沒有對他們做過什麼壞事,但是還是讓人覺得非常奇怪。靜蘭曾經拜託自己要好好保護秀麗的,而且燕青憑藉自身的意志,馬上就發現了對方的身份,並試著向黃尚書確認。
——吏部尚書?紅黎深。
……不管怎麼想都想不通,為什麼像這樣一個大人物會整天無所事事地圍在秀麗身邊打轉?真的是個非常可疑的人物哪!
但是,黃尚書沉默好久之後——
「……就當他是討厭的蚊子好了。不管怎麼趕他、他都會嗡嗡地繞來繞去的,所以無視他才是最好的辦法,若是冒冒失失下手的話反而會繼續作祟的啦!不過我保證他絕對不會傷害小秀的。」
……第一次看到那麼漫不經心的黃尚書。不管怎麼說他的話總是可信的,……但是,吏部尚書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來做這種事情的?果然朝廷真是非常地不可思議!
「你曾經想成為州官吧?還是文官?」
不經意地話題轉了回來。
「考過試嗎?還是放棄了?」
迎上秀麗直率的眼神,他不自覺地避了開去。與其說能夠參加考試卻放棄了,倒不如說其實是突然當上了州牧了。
「遇到很多很多事情,最後嘛……」
(……啊,這樣說起來我其實曾經也是想去當州官的啊!)
心不知道被什麼牽引了過去。是的,自己曾經——
如同閃光一般,已經被忘卻了的夢這時候鮮活地甦醒了過來。
「跟我一起去當官吧?」
想起那……無法成真卻溫柔的約定。
……完成復仇的時候,是不是也曾想過無論如何也要成為州官呢?
十三年前親手手刃那個殺死自己全家的男人之後,他就一直在尋找,自己究竟還留下了些什麼?
殘留下來、纏繞在那染滿鮮血雙手上的重要的約定。
(因為,能夠實現約定的人,只剩下我一個了。)
所以才握住了茶鴛洵的手,翻起書執起筆。翻起家人曾經一定翻過的書本,緊隨著兄長的步伐,踏上了那條道路。
只為了將曾經一度斷絕的道路,再一次地連線起來。a
——這一次、一定要實現這約定。
在茶州出生,與摯愛的家人們一起生活的地方,沉睡著重要的記憶的地方,這些都是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就算再也沒有誰跟自己抱有同樣的想法也好,就算是隻剩下自己獨自一個也罷,不管需要付出多少都行——
成為茶州州官。
某一天、肯定會成功。
(……是啊,所以我才——)
秀麗的視線離開了燕青,少少垂下了頭。
「就算從今天開始也好,若是能接受考試的話就好了……」
……覺得呼吸是否都要停止了。
總算看到了自己想要捨棄的東西……
對於十年前的自己來說十分重要的想望。
曾經渴盼到甚至不惜與不習慣的書本為敵,每天晚上戰鬥到很晚的程度。
「你,就來當下一任的茶州州牧吧——浪燕青。」
接受那亂七八糟好亂來的請託,從而成為了州牧。即使那是特例,但是若非因為在中央有大人在從中周旋保護的話,也是無法成功的。雖然經歷很多的事情,但是自己還是想要成為州官。
即使如此,只當了十年的州牧而已——只看到一點點的前方的自己,難道就這樣滿足了嗎?「自己的任務到此為止了」?
還是覺得從今開始學習、然後參加準試很麻煩?
這、怎麼說都是很傲慢哪!
自己錯把如同意外飛來的好運一般的州牧職位當作自己的東西了。
當自己剛剛幡然醒悟想要拿起它的時候,卻也是把它全部都丟出去的時候。
這問題若是拿來詢問以前的自己的話,肯定會被自己打飛的吧?
燕青輕撫秀麗的腦袋。——或者該說是在撫摸夢裡面那時候的自己。
「你想要成為州官嗎?」
……曾經想過。如同那沙沙作響翻動書本的聲音一般令人懷念的渴切想望。
那麼,現在呢?
「……也是這樣吧?」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彷彿滯留在夢中一般的十年。之所以會那麼想,是因為覺得這並非自己緊握在手中的東西,而只是隱藏在心的某處。
雖然那曾經是借來的安心之所,但是那一開始卻並非僅僅是假象。
那是,只要伸出手,就能夠抓住的現實。……與她不同。
再想想吧,在他們回到戶部之前、在去與國王見面之前,一邊與這個少女一起工作時,一邊來確認自己的真心好了。
「——你還會再回來的吧?」
對於這句話,自己總算可以不再逃避,終於找到了可以確切回答的答案了。
就如同在那個少女直視前方的眼中可以清楚發現的事情一樣。
「我,也是這麼想的。」
對於那脫口而出的話語,不禁想著「啊?」。
(……莫非、自己已經回答了?)
也好啦!因為小姐做的飯很好吃,所以暫時就再留下來一陣吧!
只要再一陣也好,暫時就留在這裡吧!
——數天之後,燕青悄悄地造訪了邵可的房間。
「那個——邵可大人。」
「哦哦,是燕青呢!有何貴幹?」
「……呃,雖然我知道我不是那塊料,但是,我想借些書來看看,不知道是否可以?」
邵可並未感到吃驚。只是溫和地笑著,馬上從各處堆積的書堆裡挑選了幾本書。
「當然,只要你喜歡,隨便拿哪本都成。雖然你很合適拿著棍棒,但是你跟書本也很相襯哦!好了,給你。」
從邵可那裡拿到的書是自己十分不擅長的詩集。
(……為什麼他會知道啊……?)
燕青扭過腦袋,一邊十分感激地收下書本走出庭院。在涼爽的月光下漫步,然後坐到了秀麗的窗子下面。
「……這裡不對。可以嗎?——」
可以聽見那時李侍郎的聲音。今天是四天一度的授課之日。
自己也可以每四天休息一下不去抓賊吧?
翻了很久詩集,卻發現好多不明白的地方,所以不由得想要逃避這現實。
「嗯,不管怎麼說,果然還是當個武官來得好嘛……」
「……你在說些什麼啊?真是奇怪的組合,比給豬以珍珠還要奇怪的組合!」
「這話真是失禮啊!正好,喂,靜蘭,若是有空的話你教我念書吧。」'
「空閒?即使再有空我也不要教你念書!」
「那你來這裡幹嗎?我可沒空,所以才不要跟你多嘮叨呢!啊,你若是不懂的話就該說嘛,我不會對別人說的!」
「給我等等!你這個米蟲!你說誰是白痴啊?」
對於殺氣騰騰的靜蘭,燕青可是深切讚賞。……真好哪,居然成了那麼個感情豐富的傢伙。會生氣那可是有精神的證據嘛!
「給我!……這是什麼嘛!這樣的東西就算是五歲的小孩都看得懂好不好?」
「你在說什麼啊!你看我就不懂噢,即使是二十六歲也不懂啦,真的假的啊?」
「你只是個真真正正的大傻瓜!你到底哪裡不明白了?」
嘴巴壞也是精力十足的證據,特別是靜蘭。
抬頭看往群星開始熠熠閃爍的星空。
偶然倒在這個府邸門口,然後在這家人家裡度過的短暫的夏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可能會被回想起來。
那、被當作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不知為何,總覺得、那就在不怎麼遙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