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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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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控錄影顯示:十月二十三日晚七點三十三分,李俊松所擁有的那輛白色凱美瑞駛出了百合家園,並右轉由東至西上了雙林大道。隨後這輛車便一直往省城的西南方向行駛,直達市郊。在二十點十一分,白色凱美瑞在郊外的吳唐路上往西拐,就此脫離了城市監控系統覆蓋的範圍。

負責排查監控的民警抱著試試看的心理,驅車從吳唐路往西,沿著凱美瑞最後的行車路徑展開追蹤。結果沒過多久就在附近的楚崗風景區內發現了那輛白色轎車。

楚崗風景區是位於省城郊外的一片森林式公園。公園的核心區域是一片方圓約一公里的丘陵。丘陵上種滿了各式樹木,同時開闢出多條供遊人漫步的盤曲小道。

公園是完全開放式的,平時沒有工作人員管理,周邊也沒有停車場之類的配套設施。前來郊遊的市民通常會把車輛停在丘陵北側的公路邊。調查民警也正是在這條路上找到了李俊松的小汽車。

羅飛對楚崗風景區並不陌生,因為在這裡曾發生過一起連環劫案。

像這樣地處偏僻的開放式公園,也就節假日的白天熱鬧一點,其他時間都比較冷清,到了晚上更是人跡罕至。不過有一些小情侶卻專門挑人少的時候過來幽會。今年夏天有幾個本地混混盯上了這個地方,他們專挑這樣的情侶下手,在短短一週內實施搶劫作案四起,有一名女受害人還遭到了劫匪的輪姦。後來羅飛親自查辦此案,終於將涉案的三個惡棍繩之以法。這起案件經過媒體報道之後,就很少有人會在夜晚來這裡了。

此刻李俊松的小汽車就孤零零停在路邊,白色的車身在夜色中格外顯眼。當羅飛走到近前的時候,最先抵達現場的警員羅雲琦便主動上前彙報說:「車輛好像沒鎖。」

「哦?你們開門看過了嗎?」

羅雲琦搖頭說:「那倒沒有。只是在外面觀察了一下。」

沒有開門意味著現場的初始狀態很可能尚未遭到破壞。羅飛滿意地「嗯」了一聲,他從羅雲琦手裡接過一支警用手電,從駕駛座一側車窗外向內照射。

果然,車門上的鎖銷是拔著的。車內則空無一人,也看不到什麼異常的狀況。

羅飛這才戴上手套,輕輕把車門開啟。然後他探頭到車內打量,很快便有了新的發現——車鑰匙還掛在方向盤下方的鎖孔裡。

羅飛皺起眉頭:車沒鎖,鑰匙也沒拔。這樣的場景說明司機下車的時候並沒有計劃在車外逗留過久。可是這輛車為什麼會在這裡停放了整整一週,而司機本人又杳無行蹤了呢?

難道說這裡就是綁架案發生的第一現場?

目光又在車內細細掃視一圈,暫時沒有更多的發現。羅飛把身體撤出來,轉到車輛尾部開啟了後備箱——裡面裝著車輛維護工具和一個洗車用的鉛皮桶,別無他物。

關上後備箱,羅飛凝著眉頭細細思量。這時尹劍的手機又忽然響了起來,鈴聲因周圍的寂靜而分外洪亮。尹劍生怕打擾到羅飛的思緒,連忙跑開了幾步,到較遠處接聽。

一週前的夜晚,在和莊小溪發生激烈爭吵之後,李俊松為何會開車來到這裡呢?是想找個偏僻的地方靜一靜,還是要奔赴某個秘密的約會?

那個叫作姚帆的女人不得不再次進入羅飛的視線。她在二十三日下午四點二十七分和李俊松有過一次電話長談,並且在深夜十一點還有一次短暫的通話。而李俊松到達楚崗風景區的時間應該在晚上八點十五分左右。如果把這裡認定為李俊松失蹤的第一現場,那姚帆在案件中的介入程度恐怕更要超出之前的預料。

那麼找到這個女人,似乎已成為突破此案的首要之急!可是如何才能安全有效地找到對方呢?

羅飛沒有料到,一個驚喜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而帶來這個驚喜的人正是自己的助手尹劍。這個小夥子打完電話之後匆匆趕回羅飛身旁,彙報說:「羅隊,我們剛剛鎖定了姚帆的確切住址。」

「哦?」羅飛訝然道,「怎麼鎖定的?」

尹劍「呵呵」一笑,解釋說:「之前在莊小溪家裡談到姚帆的時候,我忽然想到像她這樣的年輕女人,肯定會經常在網上購物吧?所以我先通過手機的基站定位,大致確定了姚帆所在區域,然後又安排警員到快遞公司去查詢近期該區域內的送貨記錄。後來果然查到了,姓名和電話都能對上。具體的送貨地址是明月苑12幢701室。」

「幹得漂亮!」羅飛伸手在尹劍肩頭重重一拍,「我們現在就去會會這個女人!」

尹劍咧著嘴,無法掩飾心中的歡喜。他知道羅飛情緒內斂,對下屬做出這樣的誇獎實屬少見。在享受這份榮耀的同時,他也沒有忘記自己作為一名助手的職責。

「通知技術科的人過來,對車輛內外做一次檢查。」在如此吩咐完羅雲琦之後,尹劍這才緊趕兩步,跟上了羅飛迅捷的步伐。

(4)

明月苑是省城新建成的高檔樓盤,人車分流系統,全封閉式電子化管理,二十四小時物業服務。

羅飛和尹劍抵達明月苑的時間是十月三十一日凌晨兩點三十分,他們首先來到物業辦公室,與值班的保安隊長周曉東進行了接洽。

物業方面調出了12幢701室的住戶資料,產權所有者是一個叫作吳宇鑫的男子,不過客戶服務單上的聯絡人登記的卻是「姚女士」,聯絡電話也與警方掌握的相符。很顯然,姚帆正是在此處租住了一套住宅。

姚帆在小區內的地下車庫還租用了一個車位,並且登記了一輛車牌號為xa32174的馬自達汽車。地下車庫的電子管理系統顯示,這輛汽車於十月三十日晚間八點四十一分刷卡進入車場。

在周曉東的帶領下,羅飛很快便在地下車庫找到了這輛紅色的馬六汽車。他們湊到車窗邊,開始用警用手電照明向車內檢視。

剛看了兩眼尹劍就發現了異常,他壓低聲音緊張地說道:「羅隊,這車有問題!」

羅飛也看到了:在車輛後排右側掛著一副手銬,手銬的一隻銬環扣住了窗戶上方的握手,另外一隻銬環則垂下來呈開啟狀態,看起來有人曾經被單手銬在過這裡。而後排座椅上的坐套坐墊也非常凌亂,似乎在那裡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掙扎搏鬥。

羅飛略思索了一會兒,然後他繞到汽車尾部,按住車輛的後廂蓋往下壓了壓,從著力的感覺來看,後廂內應該沒有藏什麼重物。他便揮揮手說:「上樓吧!」

一行三人乘坐電梯來到七樓。由周曉東出面按響了701室的門鈴,在反覆多次之後屋內終於有所反應。

「誰啊?」一個女人在門口詢問,語氣中帶著七分慵懶、三分彷徨。

「物業保安。」周曉東首先報明瞭自己的身份,然後又按照羅飛的策劃詢問道,「請問您是牌號32174的馬六車主嗎?」

「是啊,怎麼了?」女人的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您的車剛剛被人撞了,情況還比較嚴重。您趕緊下來處理一下吧。」

女人意外地「啊」了一聲,隨後又道:「你稍等一會兒啊,我換一下衣服。」過了兩三分鐘,房門開啟,一個妙齡女子走了出來。

這女子長了一張標緻的瓜子臉,長髮披肩,羅飛一眼認出她就是戶籍資訊中的那個姚帆。

姚帆也看到了周曉東身後的兩名便衣刑警,她先是一愣,隨後便問周曉東:「就是他們撞了我的車?」

周曉東搖搖頭,閃身讓在了一邊。尹劍則上前出示了證件:「我們是警察。」

「警察?」姚帆眨了眨大眼睛,目光中透出幾分驚慌的情緒。

「你的車沒有被撞,我們是來調查案子的。」尹劍把房門完全推開,他和羅飛二人走到了屋內。周曉東則繼續在門外守候。

這是小戶型的一居室,屋裡的裝修很精緻。羅飛站定之後,便開始四下裡觀察。

姚帆不自覺地往臥室門口瞟了一眼——那扇門此刻正緊閉著。

「房間裡還有人嗎?」羅飛先問了一句。

「沒有。」

羅飛朝著玄關方向指了指,提醒對方:「鞋架上有一雙男人的皮鞋。」

「哦……」姚帆遲疑了一會兒,解釋說,「那是我男朋友的。」

「可你說房間裡沒有人。」

「對。他今天沒有過來,那雙鞋是他換下來的。」

羅飛繼續追問:「那為什麼沒有拖鞋呢?」

「什麼?」姚帆似乎沒聽懂。

「如果你男朋友經常過來,甚至把換下來的皮鞋也放在你這裡,那你應該會單獨為他準備一雙拖鞋吧?」羅飛不緊不慢地問道,「為什麼鞋架上看不到男人的拖鞋呢?」

「這個……本來是有的,但那雙拖鞋……嗯,太破了。所以我剛剛把它扔掉,準備換一雙新的。」姚帆支支吾吾地解釋著,為了掩飾心虛,她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捋了捋垂下來的長髮。

羅飛的目光在姚帆的手腕上停留了一會兒,隨即又轉向了對面的牆壁。牆壁上掛著一個相框,嵌著大幅的半身照片。照片上的姚帆眼含桃花,酥胸半露,透出十足的風情。

羅飛不再糾纏鞋子的事情,轉而問道:「昨天晚上八點到十點,這段時間你在幹什麼?」

「我在外面。」

「具體去了什麼地方?」

「沒有去哪兒,就是在外面開著車兜風,散散心。」

「一個人嗎?」

「是的。」

「說幾條開車途中經過的路吧,我們可以查監控進行核實。」

「哦……我不是在城裡開的,我去了郊外。」

「郊外哪裡?」

「楚崗風景區那邊。我在郊外轉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就回家了。」

羅飛「嗯」了一聲,又繼續問道:「你認識李俊松嗎?」

姚帆遲疑了一會兒,含糊答道:「嗯……我們是網友,現實中沒有見過面。」

「網友會知道對方的名字嗎?」羅飛淡淡一笑,又說,「而且你和他之間有很多手機通話的記錄。」

「是的,他經常給我打電話……嗯,他總想約我見面,但我一直沒答應。」

「真的沒見過面嗎?」羅飛的目光再次投向對面的牆壁,「那張照片是誰給你拍的呢?」

「是我男朋友。」

「呵,那還真是巧了。」羅飛道,「李俊松家裡也掛著很多照片,相框上有影像店的名號,和你找的好像是同一家呢。」

「是嗎?」姚帆侷促地扭了一下身體,強擠出笑容道,「那真挺巧的。」

就在姚帆說這句話的時候,臥室裡忽然發出一聲挺大的響動,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撞翻了似的。姚帆立刻敏感地循聲轉頭,臉上再也掩蓋不住驚慌的神色。

羅飛衝尹劍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邁步向著臥室方向走去。姚帆向前跨了一步,阻止說:「那是我的臥室,你不能進去!」不過當羅飛轉過頭來看著她的時候,她便洩氣地縮了回去。

尹劍開啟臥室門走進房間內,裡面果然沒有其他人,只是朝向樓外的窗戶開啟著,原本放在窗臺上的一隻花盆打碎在地上。

尹劍走到窗前,把身體探出去檢視。卻見一名男子站在窗外的飄臺上,後背緊貼著樓外牆,神色緊張不已。

尹劍用手電在男子臉上照了一下,發現這人並不是失蹤的李俊松,於是他便叱問了一句:「你幹什麼呢?快下來!」

男子瑟瑟縮縮地從飄臺爬回屋內,臉色蒼白。

羅飛和姚帆這時也來到了臥室裡。尹劍彙報說:「這傢伙躲在窗戶外面,鬼鬼祟祟的。」

羅飛轉過頭問姚帆:「他是誰?」

姚帆的臉色也非常難看:「他……他是我男朋友。」

「你剛才還說男朋友不在家的。」羅飛衝尹劍努努嘴,「查下他的證件。」

尹劍把手一攤:「拿出來。」

那男人卻說:「我沒帶。」

「少來這套。」尹劍抬手在男人上衣口袋裡一摸,掏出只錢包,開啟錢包仔細翻了翻,還真是找不到證件。

尹劍看著羅飛:「他是沒帶證件啊。」

羅飛微微一笑:「不是沒帶,是藏起來了。你在屋裡找找,肯定有。」

尹劍略略一找,果然在床單下面找到了一張身份證。證件顯示那男子叫作張凱楓,三十六歲,本市戶籍。

尹劍拿著證件正要送給羅飛檢視時,那男子卻突然跪了下來,他抱住了尹劍的大腿,哀求道:「警察大哥,你放過我這一次吧!」

尹劍被嚇了一跳。要說他的年齡比這男子小多了,對方這聲「大哥」實在叫得不倫不類。尹劍深深地皺起眉頭,向羅飛請示說:「羅隊,帶回隊裡處理吧?」

羅飛卻撇撇嘴:「帶回隊裡幹什麼?不夠浪費時間的。」

浪費時間?尹劍深感詫異。這可是在處理一起人命關天的綁架案。這一男一女很可能就是罪犯的同謀,何來浪費時間一說?

羅飛這時又衝著那個叫張凱楓的男人瞪了一眼,說:「行了行了,趕緊起來。你那點破事我們懶得管。」

張凱楓像是得到了特赦似的,忙不迭站起身,退在一旁忐忑不安。

羅飛吩咐了一句:「你就待在這裡。」然後又招呼尹劍和姚帆:「我們出來談。」

三人出了臥室,只把張凱楓關在屋內。羅飛指指客廳裡的沙發,反客為主般對姚帆說道:「我們坐下聊吧。」

姚帆乖乖地坐到沙發上,羅飛和尹劍也跟著入座。在坐下的同時羅飛又往緊閉的臥室房門瞥了一眼,問道:「那人到底是誰啊?」

姚帆知道是瞞不過去了,只好老老實實地答道:「是我的客人。」

「就是說你們在從事性交易,對嗎?」

姚帆不說話,算是預設了。一旁的尹劍眨著眼睛,這會兒才品味出眼前這事的真正關節。

卻聽羅飛又繼續問道:「李俊松也是你的客人吧?」

姚帆點點頭,同時又忍不住問道:「你們總問他幹什麼?」她瞪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彷彿在說:你們整出這麼大的動靜,不會真的是來掃黃的吧?

羅飛丟擲正題道:「李俊松失蹤了。」

姚帆「啊」的一聲,臉上現出的卻是如釋重負的表情:「這事跟我沒關係。」

「李俊松是十月二十三日晚上失蹤的,在失蹤前的最後兩個電話都是打給了你。一次是當天下午四點多,一次是深夜十一點多,」羅飛看著姚帆的眼睛,「你能解釋一下這兩個電話嗎?」

姚帆道:「那天下午他確實給我打過電話想約我,但是被我拒絕了。」

「哦?為什麼拒絕?」

「因為他沒錢了。」姚帆直言不諱地說道,「事實上他已經欠了我一次服務費。那天又來約我,我問他錢夠不夠,他說能不能先欠著。那我當然不答應了,他再跟我磨嘰也沒用的。」

羅飛暗暗點頭。那天李俊松想約姚帆,因為沒錢被對方拒絕。於是晚上李俊松便向莊小溪要錢,兩人發生爭吵,進而莊小溪把李俊松趕出了家門——這一溜子事兒的邏輯倒是挺清晰的。

「所以說,你那天並沒有和他見面?」

「沒有。」

「那你去了哪裡?」

「哪兒也沒去,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家裡待著。」

羅飛「嗯」了一聲,又繼續問道:「那天深夜李俊松還打過一次電話,那個電話又是怎麼回事?」

「那個電話挺奇怪的。」姚帆微微皺起秀眉,「我接通了之後他卻不說話。所以沒過幾秒鐘我就給掛了。」

「哦?」羅飛凝眉思索了一會兒,又問,「當時在電話裡能聽見什麼聲音嗎?」

「沒聲音,特別安靜。」姚帆頓了頓,又補充說,「但我可以確定電話是通著的。」

莫非那時李俊松已經遭到了綁架,他是在被控制的情況下撥打了最後一個電話,所以他沒辦法說話?又或者是綁匪故意按了這個電話號碼,想要誤導警方的視線?羅飛在心中做了幾種猜測,隨後又想到另外一個問題:李俊松那晚到楚崗風景區幹什麼?而姚帆昨天晚上也去了楚崗風景區,這裡面又有什麼關聯嗎?

於是羅飛便問姚帆:「你經常去楚崗那邊嗎?」

姚帆的神情略有些尷尬,她解釋說:「李俊松喜歡把我帶到楚崗,然後和我在車裡做。」

原來如此。那天李俊松沒能約到姚帆,但他還是去了楚崗,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又約了別的女人?但是他的手機裡面並沒有其他的通話記錄啊。難道他還有第三部手機?可這完全沒必要吧,另辦手機只是為了瞞過莊小溪,這種手機有一部就夠用了啊。

這個疑問先放在一邊,羅飛又衝臥室門那邊努努嘴:「那傢伙呢?也有這個愛好?」

姚帆道:「今天是我把他帶過去的。我覺得那個地方環境不錯,做好了能留個回頭客。」

「那李俊松呢?也是你的回頭客吧?」

姚帆笑了笑,不言而喻。

「你做生意怎麼收費?」羅飛一邊問一邊打量著姚帆,他知道這個女人的價格不會低。

姚帆遲疑了一會兒,說:「一次兩千。」

「李俊松一共約了你多少次?」

「挺多的……這幾個月下來,得有好幾十次吧?」

「他有那麼多錢嗎?」羅飛提出質疑,「據我所知,他的經濟是完全被他老婆控制的。」

姚帆點頭道:「沒錯,他老婆很厲害——不過他也藏著一筆私房錢呢。」

「哦?」羅飛有些意外。按莊小溪的描述來看,李俊松不是個擅長鑽營取巧的人,沒想到他也會藏著一筆「灰色收入」。這樣看來李俊松在姚帆身上花的錢可真不少,直到把自己私藏的小金庫花完了,這才開始編理由找莊小溪要錢的。

卻聽姚帆又說:「李俊松在銀行單開了一個賬戶,然後把存摺扔了,每次要取錢的時候再去櫃檯上補辦,取完錢再把存摺扔掉。所以他老婆一直沒發現。」她一邊說一邊笑,感覺這事挺有趣。

羅飛「嘿」的一聲:「你對他的事瞭解得還真不少。」

「他願意跟我說呀。其實這人挺有意思的,還給我拍照片,帶我去郊遊什麼的。我想他可能真的喜歡我。」姚帆的語氣輕快,帶著一點點炫耀的意思。

羅飛眯起眼睛看著對方:「他是很喜歡你提供的那種特殊服務吧?」

「是男人都喜歡。」說這話的時候姚帆的臉色微微一紅,居然帶出點羞澀嬌柔的感覺來。羅飛完全理解李俊松為什麼會對這個女人深深痴迷了。

既然李俊松和姚帆的關係如此密切,對警方來說倒又多了一條獲取資訊的渠道。羅飛便問姚帆:「除了你之外,李俊松還有沒有約過其他女人?」

「應該沒有吧?」姚帆想了想,又搖頭說,「不過我也不敢確定,男人嘛,誰說得好。」

羅飛繼續詢問:「李俊松有沒有和什麼人產生過矛盾?」

「要說矛盾的話——」姚帆狡黠地挑起嘴角,「我想和他矛盾最深的就是他老婆吧。」

「嗯。」羅飛鼓勵道,「具體說說。」

「他老婆對他很苛刻啊,而且還嫌棄他,逼著要和他離婚呢。但是李俊松又不想離,兩個人好像鬧得挺厲害的。」

羅飛點點頭,又問:「除了他老婆呢?」

姚帆攤攤手:「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總在抱怨老婆,別的事沒對我說過。」

「好吧。」羅飛沉吟了一會兒,覺得暫時沒別的問題,便衝尹劍使了個眼色,說:「差不多了。」

尹劍跟著羅飛站起身來,他揮了揮手中的那張身份證:「羅隊,這事怎麼辦?」

羅飛一撇嘴:「得了吧!」第一他不想在嫖娼的案子上耗費時間,第二沒準哪天還得對姚帆進行回訪,沒必要把關係搞僵了。

尹劍把身份證扔在了茶几上,姚帆脆生生地喊了句:「謝謝警察大哥。」

「大什麼哥呀?」尹劍白了對方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我今年才二十五,你都二十六了!」

(5)

「羅隊,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出姚帆跟綁架案沒關係的?」在回去的路上,尹劍一邊開車一邊問道。

「在地下車庫看到那輛馬六的時候我就有預感了。」

「是嗎?」尹劍頗感詫異,「可我看到那輛車的時候,幾乎認定姚帆就是涉案者。」

羅飛微笑道:「你看到車後座很亂,窗邊還掛著手銬,就覺得李俊松曾經被囚禁在那輛車裡?」

尹劍點點頭,其實直到現在,他仍然對車內的情形深感疑慮。

「你只關注到表象,卻忽略了細節。」羅飛把車窗搖下一小塊,讓外面清新的空氣透進來,然後他又說道,「我問你,如果李俊松曾被那隻手銬銬在車裡,那他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姿勢?」

「他應該是坐在後排右側的位置,然後右手被銬在窗戶上方。」

「這個姿勢很熟悉吧?警察抓捕嫌犯的時候經常這麼銬人的。可你別忘了,這是一起綁架案啊。如果你是綁匪,你會把人質這麼銬在車裡嗎?」

「哦……」尹劍悟出些玄機了。這麼銬著的話,人質完全可以通過敲擊窗戶的方式來引起外界的注意,這對綁匪來說豈不是太危險了?

「還有,當綁匪要把李俊松從車裡轉移出去的時候,銬子是應該留在車裡呢,還是留在李俊松身上?」

「這個……肯定是留在李俊松身上,因為要繼續對他實施人身控制。」

「所以說啊——」羅飛總結道,「這個銬子根本就不是用來銬人質的嘛。很明顯的事情,你不該看錯的啊。」

尹劍有些慚愧地乾笑了兩聲,不過他心中還有疑問:「那車裡為什麼會有手銬呢?而且後排的座套那麼亂……肯定是發生過什麼!」

「確實很亂,但你有沒有注意到那是一種什麼樣的亂呢?」

「什麼樣的亂?」尹劍不太明白羅飛的意思。

「如果是打鬥或者掙扎引起的亂,應該看不出什麼規律的。因為那些動作本來就是雜亂無章的,沒有節奏,也沒有方向性。可你再回憶一下,後排的座套是什麼樣子的?」

尹劍想了一下說:「好像是偏向了一側。」

「有一個明顯的從左側往右側的偏移,並且留下了和座椅平行的條紋狀皺褶。所以我判斷座套之所以凌亂,是由一個持續的、從左往右的橫向作用力造成的。」

「持續的,從左往右的橫向作用力?」尹劍在腦子裡展開聯想,但一時間還是搞不清楚這會是一個怎樣的場景。

卻聽羅飛又問道:「你有沒有注意到姚帆的右手手腕?」

尹劍確實沒注意到這個細節,他只好反問:「怎麼了?」

「她的手腕上可以看到輕微的擦傷痕跡。」

「難道那個手銬是用來銬姚帆的?那是在……」尹劍忽然想到了什麼,他「嘿嘿」地笑了兩聲,沒有繼續往下說。

「姚帆提供的是具有性虐色彩的色情服務。」羅飛把真相說了出來,「所以才特別讓李俊松這樣的人著迷。」

沒錯,李俊松性格懦弱,而他的老婆又極其強勢,所以他心中一定會積壓很多情緒吧。這時有一個女人被銬在汽車上,以跪姿來接受他的征服,這該帶來多麼暢快的心理刺激呢?

「羅隊,你還真是挺有經驗的。」尹劍嘴上調侃了一句,心中卻著實佩服。之前他為查出姚帆的住址而暗暗自得,現在他知道,自己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呢。

「一個綁匪在進行贖金交易的當天,怎麼有閒情搞出這樣的風月勾當?」羅飛最後總結道,「所以當我看到姚帆手腕上的新鮮擦痕時,我就完全排除了她涉案的可能。」

「如果姚帆可以排除掉的話……」尹劍突然提出一個嶄新的思路,「那我們是不是要考慮一下莊小溪?」

「嗯。」羅飛鼓勵道,「說說你的想法。」

「姚帆不是說和李俊松矛盾最大的人就是莊小溪嗎?也許莊小溪就是嫌棄他了,真的想要和他離婚。所謂幫對方改變只是藉口罷了。可是李俊松又死活不肯離,所以莊小溪就自導自演這一齣好戲。」

「那她的目的就不會是綁架了,而是謀殺?」

因為離婚不成而謀害自己的丈夫,這聽起來多少有些誇張,不過……尹劍斟酌著說道:「以莊小溪的強勢性格,也不是做不出來吧?」

不管有多大的可能性,既然提起了這個話題,就暫且按照對方的思路往下推導吧。羅飛便道:「那莊小溪必然還有一個同謀。」

尹劍點點頭。從昨天的案件程式來看,莊小溪一個人是完成不了的,必須有同案來承擔看管李俊松、切割並快遞手指,以及在球場上配合莊小溪「演戲」等等諸如此類的工作。

「會不會是柯守勤?」尹劍猜測道,「我總覺得那傢伙和莊小溪的關係不一般。」

「可是交易贖金的時候,柯守勤一直待在球場的會議室,並沒有到看臺上去啊。」

「對啊。」尹劍先是有些沮喪,不過他的思路很快又有所突破,「哎,會不會是這樣:柯守勤只要負責在會議室裡發簡訊就行了,而莊小溪最後使了個障眼法——她並沒有把鑽石放進那個杯子裡。」

羅飛回想阿成拍攝到的現場錄影,最後莊小溪是有一個往杯子裡放鑽石的動作的,但是放沒放進去還真不能確定。因為那個裝鑽石的袋子很小,完全可以用手掌遮住。

可是莊小溪有必要整這麼一齣嗎?在李俊松活著的時候切掉手指,然後偽造一起綁架案出來?如果就是為了擺脫對方,何不直接將其殺死呢?設計這樣一起復雜的綁架案來誤導警方視線,她就不怕弄巧成拙嗎?想來想去,羅飛還是覺得這個思路難以說通。

就在思索之間,汽車已經開回了百合家園。羅飛和尹劍終止了對這個話題的討論,兩人上樓來到了莊小溪的住所。房門是開著的,一進屋就看見有幾個警察正在進行勘查,領頭的是技術科的骨幹警員劉暢。

「有什麼線索嗎?」羅飛判斷勘查工作已經接近尾聲了,便走到劉暢身旁問了一句。

「只找到半個腳印。」劉暢搖著頭說道,「價值恐怕不大。」

羅飛對這個情況已有心理準備,畢竟首飾丟失已經是六天前的事情了。在這六天裡莊小溪肯定對房間做過多次打掃,即便綁匪曾留下痕跡,此時也很難再恢復。能找到半個腳印已經可以算是意外驚喜。只是所謂的「價值不大」又是從何判斷的呢?

「腳印是在戶外門板上取到的,你來看。」劉暢這時又把羅飛引到門口,指著門板下方的某個位置說道,「我們本意是想看看門上有沒有嫌疑人的指紋,結果發現了這半個腳印。」

門板是米灰色的材質,要蹲下來細看才能看到那半個腳印,粗略判斷應該是來自於一個男人的前腳掌。門是往內開的,這個腳印看起來就像有人要把門踹開似的。但是盜走首飾的人是用鑰匙正常開門進入室內的,他完全沒必要對著門板來一腳啊。所以這個腳印確實是價值不大,或許只是哪個路人惡作劇般留下的。

而且腳印的留存時間也很難判斷,因為沒人會在打掃衛生的時候特意擦一下門板。這樣看來,真的很難把這個腳印和發生在莊小溪家中的首飾丟失事件聯絡在一起。

羅飛搖了搖頭,吩咐道:「先取下來再說吧。」這時他注意到莊小溪好像不在家中,便問了句:「莊小溪呢?」

劉暢回答說:「去醫院了。」

「去醫院幹什麼?」羅飛不太理解。都這個情況了,難道還想著工作。再說現在剛剛五點來鍾,去上班也太早了啊。

「她去提前做好手術的準備工作。」劉暢給出解釋,「因為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李俊松回來的話,要立刻進行斷指再植。」

羅飛「哦」了一聲,這時對面304室的房門開啟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從屋裡走了出來。

「哎,出什麼事了啊?」老太太看到劉暢穿著警服,便大聲問了一句。她的精神矍鑠得很,手裡提著個布袋子,看來是要早起出門買菜的。

羅飛心中一動,有些情況正好可以找這老太太聊兩句。

「大媽。」羅飛尊尊敬敬地打了個招呼,然後問道,「您跟這家人熟嗎?」

「不熟。現在的人啊,都是各忙各的。就算是在樓道里遇見了,也未見得會打招呼呢。」老太太借題發了兩句牢騷,然後又問,「這家出什麼事了啊?」

羅飛簡單地答了句:「男主人被人綁架了。」

「哎喲,這可不得了,該不是得罪什麼人了吧?」別說,這老太太的思路還挺敏捷的。

羅飛沒有搭對方的話茬,他又問道:「在七八天之前,上個禮拜五的晚上,你有沒有聽見這兩口子吵架?」

「上個禮拜……」老太太想了想,「嗯!好像是有那麼一天,吵得還挺厲害呢。」

「都怎麼吵的?」這兩戶門對門的,這邊吵架的聲音如果很大的話,對面有可能會聽得比較清楚。

「哎呀,這也記不太清楚了呀。」老太太努力回憶了一會兒,「好像先是那個男的在喊:‘你給不給錢?’然後就是稀里嘩啦的,像是砸了什麼東西。那個男的又喊:‘你幹什麼?你幹什麼?’這幾句我印象最深,因為喊得挺瘮人的。後來又聽見那個女的說什麼‘這事得問你兒子’之類的。別的就不太記得了。」

羅飛點點頭。時隔一週,老太太能說出這麼多就不錯了。從這段回憶來看,莊小溪在描述那場爭執的時候應該沒有說謊。夫妻雙方因為錢的問題產生激烈爭吵,而莊小溪把財產都轉到了兒子名下,所以會用「這事得問你兒子」這樣的說辭來應付李俊松吧。

「謝謝您了,大媽。您忙去吧。」羅飛把老太太送到了樓梯口。老太太一路走還一路唸叨著:「哎呀,誰家兩口子不吵架呀?你們趕緊把人找回來吧,這日子還得好好過!」

尹劍緊跟著羅飛,等老太太離開之後問道:「羅隊,現在怎麼辦?」

羅飛想了想,說:「去醫院找莊小溪吧。」現在也沒有別的線索,而距離綁匪約定的放人期限只剩下最後幾小時了。警方所能做的,或許就是和莊小溪一起等待。如果李俊松能及時回來,那可算是這起案件所能達到的最好結局了。

於是兩人又驅車往人民醫院趕。到了骨科一打聽,斷指再植的準備工作確實已一切就緒。隨後有值班護士把羅、尹二人帶到了主任辦公室。

莊小溪獨坐在辦公桌前發呆。看到羅飛二人進來,她立刻起身問道:「有什麼線索嗎?」

羅飛搖搖頭。莊小溪嘆著氣坐回去,同時她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長椅:「你們也辛苦了,休息一會兒吧。」

一夜未睡,莊小溪的臉色明顯憔悴。她的目光轉向桌面上的一個冰盒,盒子裡盛滿了冰水混合物,用塑膠袋密封后的斷指正浸泡其中。

「這根手指的斷面非常平整,而且一直妥善儲存。如果讓我來做再植手術的話,恢復效果一定會很好的。」莊小溪淡淡地說著,也不知是在向別人傾訴呢,還是在自言自語。

羅飛下意識地抬腕看了一下手錶,快七點了。

莊小溪瞥到了羅飛的舉動,她抬起頭來問道:「時間已經不多了,對嗎?」

羅飛沒有回答,也無須回答。因為這是一個所有人都很清楚的局面。

李俊松必須在十點二十分之前回來,否則的話,不僅他的拇指保不住,就連生命恐怕也已遭不測了!

奇蹟會在這最後的三個小時裡發生嗎?

大家都在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悄無聲息地溜走。終於,十點二十分不可避免地到來了。

李俊松沒有出現。

莊小溪伸手把塑膠袋從冰盒裡拿了出來,她把那根手指攥在手裡,緊緊地,像是在攥住一段生命。片刻後,她的手掌卻又鬆開,然後她用很低的聲音說了句:「他死了。」

她沒有流淚,但她的眼眉、她的鼻翕、她的嘴角,在那些最細微的地方全都透出徹骨的悲傷。那是一種難以偽裝的、只有在真正失去了至親至愛時才會出現的悲傷。

羅飛被這樣的悲傷深深打動。他看了看身旁的尹劍,用目光告知對方:從此刻開始,徹底放棄莊小溪謀害丈夫的猜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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