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局很順利,那個最重要的角色也到位了,而且表現得很好。
這是一張大網,進來了就別再想跑。
(1)
「鑽石也丟了,人也沒抓到。你們這幫子警察都是吃乾飯的吧?」柯守勤撇著嘴大聲嚷嚷起來。
這裡是金山體育場的內部會議室,臨時被徵用作為警方的據點。當羅飛等人在球場上和綁匪周旋的時候,柯守勤便和其他一些後勤人員在會議室內等候。現在球賽已經散場,莊小溪和羅飛也回到了據點內。得知警方鎩羽而歸了,柯守勤立刻拍案而起,一掃下午時分被壓制禁言的窩囊氣。
這簡直是被人指著鼻子訓斥啊!但羅飛等人卻無力反駁,因為他們確確實實是輸了個底朝天。
對手布了一個好局,這個局顯然是經過精心策劃的。而警方的應對如此倉促,失敗也是難免。不過這樣的開脫之詞說了也沒什麼意義。羅飛便假裝沒聽見柯守勤的嘲諷,只忙著檢視警員阿成在現場拍攝到的監控錄影。
倒是莊小溪看了柯守勤一眼,說道:「你彆著急,我借你的錢會盡快還給你的。」
「我說的不是錢的事!我是說——」柯守勤連忙把頭轉過來衝著莊小溪,他想要辯解的心情過於急迫,反而變得笨嘴拙舌,「我是說……哎,哎!我的意思你懂的,反正不是說錢!」
莊小溪做了個壓手掌的動作:「那就別說了,坐下吧。」
柯守勤乖乖地坐在了莊小溪身邊。
羅飛調整錄影的進度,在二十一點四十三分零七秒的時候,莊小溪走出場館,出現在客隊球迷聚集的k區看臺,羅飛便從此刻開始看起。
攝像鏡頭以莊小溪為中心,覆蓋其周邊五米方圓的區域。錄影可見:莊小溪進入k區看臺後,先檢視了一下座位號,然後便徑直走到了看臺最下方靠中間的位置。她和一個身穿紅色球服的小夥子交流了幾句,那個小夥子起身離開,莊小溪則在空出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羅飛指著螢幕問了句:「這個人是誰?」
莊小溪解釋道:「他佔了我的座位,我說了一下他就走了。」
看臺最下方的座位是同片看臺裡面最好的,這樣的位置如果空著肯定會被人搶佔。所以這個小夥子的出現並不算奇怪。羅飛對此不再多慮,接著看後續的錄影。
莊小溪坐下後把坤包放在小腹和大腿之間。她的右手握著一隻手機,左手則端著那隻已經喝空的可樂杯子。她的拘謹與身邊那群球迷的熱情洋溢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二十一點四十五分十三秒,莊小溪忽然把手機舉到眼前檢視。羅飛知道此刻她又收到了綁匪發來的簡訊,而這條簡訊當即就轉發給了羅飛,內容是:「現在把裝鑽石的袋子放進可樂杯子裡。當接到我下一條簡訊的時候,你就把可樂杯放在椅子上,然後立刻離開。」
於是莊小溪把手機放進坤包裡,空出右手取出了那個裝有鑽石的紅色小布袋。她把布袋放進左手的可樂杯中,然後從坤包裡重新取出手機,繼續等待。
又過了兩分多鐘,k區看臺上的客隊球迷開始異常地騷動起來,很多球迷都離開座位湧向看臺的下方。恰在此時,莊小溪再次舉起手機在眼前檢視。
羅飛按下暫停鍵,轉過頭問道:「這是綁匪又給你發簡訊了嗎?」
莊小溪點點頭。
羅飛道:「你沒有把這條簡訊轉發給我。」按照事先部署,莊小溪在接到綁匪簡訊之後應該立刻轉發給羅飛才對。
莊小溪聳著肩膀解釋說:「這條沒必要轉發了,你們應該都能猜到內容。」她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手機遞到羅飛面前,手機螢幕上顯示出那條接收於二十一點四十七分三十二秒的簡訊,內容是:「把可樂杯放下,馬上離開。」簡訊的來源和之前幾條一樣,都是發自於快遞單上所留的那個號碼——但球賽散場之後該號碼就再次關機了,所以警方無法繼續鎖定手機使用者的方位。
最後這條簡訊的確沒有轉發的必要,因為綁匪在上一條簡訊的末尾已經說明:「當接到我下一條簡訊的時候,你就把可樂杯放在椅子上,然後立刻離開。」而後面這條簡訊的內容只是在複述這句話,並沒有值得警方關注的其他資訊。
羅飛沒有深究,按下播放鍵繼續觀看錄影。卻見莊小溪看完最後一條資訊便起了身,同時將那個可樂杯子放在了座椅上。在這個過程中,有很多身穿紅衣的球迷已經湧到了看臺欄杆前的那片空地上,攢動的人影遮擋住攝像機的視線。於是在接下來的畫面中,羅飛只能依稀看見莊小溪擠過人群向場館入口走去,而擺放著可樂杯的那張座椅則完全隱藏在眾人身後。
羅飛暗暗搖頭,心知要通過現場錄影來追尋綁匪蹤跡的希望也落空了。在沮喪之餘,他也不免心生訝異:犯罪嫌疑人在整個交易過程展現出隨心所欲的控制力,設計的方案也能配得上「滴水不漏」這四個字。除了已深陷重獄的那個年輕人,羅飛還真沒遇到過如此高明的對手。
「你老在那兒看錄影有什麼用?」一聽這抱怨的口氣就知道說話的人又是柯守勤,這傢伙沒沉默幾分鐘就憋不住了,他粗魯地催促道,「快給個主意啊,接下來要怎麼辦?」
「贖金被取走,我們已經失去了和綁匪糾纏的籌碼……」羅飛沉重的聲音說道,「現在只能通過外圍偵查來尋找綁匪了。」
「那李俊松呢?還能活著回來嗎?」柯守勤直言不諱地問道,全然不顧別人的感受。
「對此——」羅飛如實回答,「我不敢保證。唯一慶幸的是,警方在這次行動中並沒有暴露行跡。」說後面那句話的時候羅飛把目光轉向了莊小溪,很顯然他想用這話來寬慰一下那個女人。
莊小溪立刻抓住了對方的潛臺詞:「也就是說綁匪還是有可能會遵守約定的?」
羅飛點點頭:「但願如此吧。」其實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刑警,羅飛此刻已無法樂觀。他甚至有些懊悔,自己為什麼要聽從莊小溪的意見,在倉促間安排下這次行動呢?如果再努力一下,能說服莊小溪採納警方的拖延戰術該多好!
不過莊小溪當時的態度是那麼堅決。在她眼中,一根手指的重要性似乎更勝過李俊松的生命。羅飛的選擇本也屬無奈之舉。
「把希望寄託在綁匪的身上?我怎麼覺得這事這麼不靠譜呢?」卻聽柯守勤在一旁冷笑道,「我看你們還是趕緊出去找人吧,別閒坐在這裡了!」
羅飛告知對方:「其實外圍的偵查一直都在進行。」
柯守勤便問:「有什麼線索嗎?」
羅飛搖頭:「暫時還沒有。」
柯守勤「哧」的一聲:「那還是你們沒本事啊!」然後又拿腔作調地反問道,「這事有那麼難嗎?」
莊小溪從對方的語氣中聽出些什麼,便略皺著眉頭詢問:「難道你有思路?」
「當然有啊。」柯守勤咧著大嘴,露出一口難看的牙齒,「其實我下午就想說了,但是你們都不讓我說話嘛。」
這傢伙雖然令人討厭,但他和莊小溪夫婦的關係顯然頗不一般,或許他真能提出一些有效的思路?羅飛便用鼓勵的口吻說道:「那你現在說說看?」
柯守勤道:「我覺得綁匪的目標範圍非常小,就在那有限的幾個人之內。」
羅飛「嗯」了一聲,示意對方繼續。一旁的莊小溪也凝起目光專注地看著柯守勤。
柯守勤把臉轉過來和莊小溪對視:「我問你,你平時工作,是在醫學院的時間多呢,還是待在人民醫院的時間多?」
莊小溪回答:「當然是在醫院的時間多。」她身兼醫學院副院長和人民醫院骨科主任兩職,平時的工作重心還是以人民醫院為主,醫學院那邊相對來說要清閒不少。
「那就對啦。其實你最近一週基本上都是來醫院這邊上班啊,只是今天下午才到醫學院聽幾個學生彙報工作。」說到這裡柯守勤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才又問道,「你說那個綁匪怎麼這麼巧就把包裹送到醫學院來了呢?」
莊小溪聽明白了:「你是說那傢伙事先就知道我今天的工作安排?」
「肯定的啊。」柯守勤充滿自信地說道,「你想想,如果你不在醫學院的話就不能及時收到包裹,那他不就白忙活了嗎?」
羅飛暗暗點頭:這確實是個值得關注的細節!之前他就認為綁匪是熟悉醫學院環境的人,如果加上柯守勤提供的這條線索,綁匪的目標範圍又可以大大縮小了。於是他便向莊小溪詢問:「你今天下午會來醫學院這邊,事先有多少人知道?」
「我的學生、院裡的部分老師,還有醫院骨科那邊的幾個同事……反正不會很多。」
「把他們的姓名和身份列個單子出來。」羅飛一邊說一邊衝尹劍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很利索地拿了紙筆遞給莊小溪。
莊小溪埋頭寫下二十多人的資料,末了說道:「我能想起的就這麼多了。也許這些人身邊的熟人也會間接瞭解到情況——這個我可掌握不了。」
羅飛拿過單子略略掃了掃,隨後遞給尹劍:「你安排人手,從側面瞭解一下這些人的情況。」
尹劍「嗯」了一聲,接過名單正要離去時,卻聽柯守勤又說道:「加上一條重要的判定標準:是不是球迷。」
綁匪基於一場足球比賽對贖金的交易過程展開佈局,說明那應該是個瞭解球場環境、熟悉比賽氛圍的傢伙,由此的確可以得出「他是個球迷」這樣的推斷。羅飛衝尹劍點點頭表示認可,同時他凝起目光看著柯守勤,開始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不拘言行的男人。
自己之前怕是有點低估對方了,畢竟也是在人民醫院做到病理科主任的人物,這傢伙的心思可不像外表顯現的那般粗俗。
尹劍離開會議室的同時,另有一名年輕的警察走了進來。這警察名叫曹琛,正是在外面摸查的警員之一。他把一張列印紙遞到羅飛手中,同時彎下腰來低語了幾句。
羅飛一邊聽一邊點頭,末了讚了句:「很好。」得到褒獎的曹琛露出愉悅的笑容,繼續外出執行任務去了。
羅飛把那張列印紙轉交給莊小溪,問道:「你對這個女人熟悉嗎?」
列印紙上是一個女人的戶籍檔案。其中一張半身照片佔據了將近四分之一的紙面。照片上的女子正值妙齡,面容秀麗。
照片下方的個人資訊顯示:年輕的女子名叫姚帆,今年二十六歲,戶籍所在地為鄰省的一個地級市。
莊小溪盯著列印紙看了許久,最後搖頭道:「我不認識她。」但她的嘴角卻隱隱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柯守勤注意到莊小溪表情上的細微變化,便把腦袋湊過來檢視。但是他也不認識照片上的女人,乾脆徑直向羅飛詢問道:「這是誰啊?」
「我們排查了李俊松的手機通話記錄。」羅飛解釋說,「在李俊松名下一共有兩個手機號。其中一個是137開頭的,這個號碼已經開通了十多年,使用頻率很高,應該就是他常用的電話號碼;另一個手機號是158開頭的——就是留在快遞單子上的那個,這個號碼剛剛開通了四個月,在案發前也很少使用,基本上只和一個138開頭的手機號有過聯絡。可以判斷,李俊松之所以開通了這個158的號碼,就是為了和某人保持一種私密的聯絡。」
「哦,就是這個女人?」柯守勤的目光又往那張資料照片上瞥了瞥,大聲宣佈說,「毫無疑問了,李俊松跟這個女人有一腿。」說完他又轉頭看向莊小溪的臉龐。後者此刻正緊繃著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你雖然不認識這個女人,但是肯定早就感覺到對方的存在吧?所以你一看到照片,就露出了那樣尷尬的苦笑,我都看出來了!」柯守勤還在像蒼蠅一般喋喋不休,直到莊小溪擰著眉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這才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羅飛繼續向莊小溪解釋偵查進展:「我們調查了那個138開頭的手機號,機主就是這個叫作姚帆的女人。所以要問問你,對她是不是熟悉?」
「我怎麼會和她熟悉呢?」莊小溪的嘴角微微下撇,露出厭惡的神色。也不知是在厭惡這個女人,還是在厭惡羅飛提出的問題。
的確,李俊松特意開通了專用的手機號和姚帆聯絡,目的就是不想讓莊小溪察覺吧?羅飛自己也覺得這問題確實有點多餘,可是既然案件排查到了這裡,不問也不行啊。
莊小溪不願談這個女人,一旁的柯守勤卻又按捺不住地插嘴問道:「你們覺得這個女人和綁架案有關係?」
「李俊松是在一週前,也就是十月二十三日的晚上離家的。」羅飛有條不紊地說道,「我們查出他最後兩個電話都打給了姚帆。第一次是二十三日十六點二十七分撥出,通話時間九分鐘;第二次,也就是兩部手機中記錄到的最後一次通話發生於二十三日二十三點零二分,這次通話時間很短,只有十三秒。」
柯守勤給羅飛這段話標明瞭註解:「也就是說姚帆很可能是最後一個見過李俊松的人?」
「沒錯,從姚帆那裡或許能找到一些更有價值的線索。」
莊小溪生硬地反問:「那你們直接給這個女人打電話不就行了?幹嗎還來問我呢?」
「直接打電話可能會有風險。」
「風險?」莊小溪一時間沒聽明白。旁邊的柯守勤也面帶困惑,抬起手在自己亂蓬蓬的頭髮裡撓了兩下。
「萬一姚帆和綁架案有牽連,直接打電話給她就會打草驚蛇。」
柯守勤「哦」了一聲:「沒錯,給她打電話問李俊松的事,等於是告訴綁匪:警察已經查過來啦!綁匪一緊張,或許就直接撕票了!」
聽到「撕票」兩個字,莊小溪的眼皮一跳,似乎被觸動到靈敏的神經。她一反先前的牴觸情緒,主動問羅飛:「那怎麼做才沒有風險呢?」
「最好能找到姚帆本人,和她當面接觸一下。」羅飛解釋自己的計劃,「如果她在隱瞞什麼,面對面很容易識破。必要的話我們也可以立刻把她控制起來,讓她沒機會傷害人質。」
莊小溪道:「那你們應該到她的住處尋找啊。」
「現在還不知道她住在哪裡。」羅飛攤攤手說道,「姚帆是外地戶口,在本市也沒有查到固定的房產。」
「可以查查她的手機通話記錄啊,」柯守勤出主意說,「找個熟悉她的人一問不就知道了嗎?」
羅飛搖搖頭:「這樣還是有洩露訊息的風險。現在李俊松生死未卜,我們行事要格外謹慎。外圍的各種偵查都在以隱秘的方式進行。如果沒有把握,寧可等待,也不能冒進。」
「等待?」柯守勤咧著嘴,顯得不太滿意似的,「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羅飛回答說:「等到明天早上十點二十分。到時候如果還沒有李俊松的訊息,警方將展開全方位的、大張旗鼓的偵查。」
莊小溪一怔,下意識般問道:「為什麼等到明天十點二十分?」
「因為綁匪在信中提到,他是今天早上十點二十分割下了李俊松的手指,而斷指再植的時限是二十四小時。他也正是利用這個時限來逼迫你繳納贖金。現在綁匪已經拿到贖金了,人質對他來說已經沒用。他將面臨兩個選擇,一種是放人——這意味著綁匪將遵守約定,李俊松應該在明天十點二十分之前被放回。」羅飛略作沉默之後,又繼續說道,「當然了,還有一種可能是綁匪毀約撕票——如果綁匪做出這個選擇的話,恐怕一拿到贖金就下手了。」
莊小溪艱難地擠出兩個字來:「是嗎?」
「是的。綁匪既然抱定了殺人滅口的念頭,那當然是越早下手越安全。」
莊小溪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她抬腕看了看手錶,離球賽散場已經快一個小時了。她自言自語般呢喃道:「現在還是沒有李俊松的訊息……」
「你也不用太焦慮。」羅飛又開始勸解對方,「綁匪要放人的話,可能不會那麼快。因為他們還需要一個處理善後的時間。而且綁匪一般會在很偏僻的地方釋放人質,李俊松獲釋後想要和外界取得聯絡也是需要時間的。但綁匪一定會在明早的十點二十分之前把人質送回,因為這個時間是雙方約好的,如果超過時限,人質家屬報警的可能性就會大大增加——綁匪並不願看到這種局面。」
「所以說我們要等到明天早上,那時才能知道最終的結果……」
羅飛點頭:「是這個意思。在這段時間裡,警方並不會停止對案件的追查,不過在策略上會採取‘外鬆內緊’的方案:就是對外低調,不給綁匪造成多餘的壓力;但是對內要加大工作強度,把握住破案的黃金時段,同時更不會放棄任何解救人質的機會。」
「好吧。」莊小溪認可了對方的思路,「那現在還需要做些什麼呢?」
羅飛看著對方的眼睛:「我想對你進行一次深入的詢問。」
「對我進行詢問?」莊小溪的身體往回縮了一下,眉頭微皺,顯出幾分防禦的姿態。
「不是要針對你。」羅飛解釋說,「只是想深入瞭解一些東西,包括李俊松的生活狀態和人際圈子等。因為現在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從李俊松身上著手倒查綁匪,也是一種外鬆內緊的好手法。既然要了解李俊松嘛,當然找你聊是最合適的。」
「我明白了……」莊小溪又問,「就在這兒聊嗎?」
羅飛反問:「你想在哪兒聊?」
莊小溪略一沉吟,說道:「去我家裡吧。」
「好的。」羅飛理解對方的顧慮。接下來的詢問或許會涉及一些隱私性的情節,在這樣的公眾場合確實不易進行。如果能回到家中,在一個最熟悉的具有安全感的環境裡,顯然會有利於更深入的詢問。
羅飛還主動提議:「這次詢問除了我,還有我的助手尹劍參加,別人都不需要在場。」
「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吧。」莊小溪率先起身,她抬手捋了捋鬢角的頭髮,儀態萬千。然後她又說道,「說實話,我本來也想回家了——我應該在家裡等著李俊松。」
柯守勤緊跟著站了起來:「那我怎麼辦?你們難道連我也要排除在外?」
羅飛沒有說話,他看著莊小溪,意思是這個人由你決定。
莊小溪轉過頭來衝柯守勤淡淡一笑:「你今天也很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這話雖然沒有明說,但拒絕對方的意思已經非常明顯。柯守勤很不甘心地梗著脖子:「我一點都不累!現在正到關鍵時刻,我怎麼能回去?回去也睡不著啊!」
「睡不著就找個地方喝一杯吧。反正我要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
「柯主任,你是不是有點失禮了?」莊小溪的臉色板了起來,「我要帶一個丈夫之外的男人回家嗎?」
柯守勤憤憤不平地指著羅飛:「難道他不是男人嗎?」
莊小溪想也沒想便頂了回去:「他是警察。」
柯守勤「哼」了一聲,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我很感謝你的幫助。」莊小溪用亦柔亦剛的口氣繼續說道,「但是如果你覺得這樣就能干涉我的生活了,那我明天就賣掉房子把你的錢還上。」
柯守勤連忙搖手:「別別別,這跟錢的事沒關係!」
「那你就別再跟著我了。」莊小溪頓了頓,又放柔語氣說道,「我知道你是不放心,但是你跟著也沒什麼意義啊。再說了,萬一有了什麼狀況,我還是會及時向你求助的。」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柯守勤也無法堅持了。「那好吧……有事一定給我打電話啊!」他把手插進頭髮裡胡亂抓了兩下,懊惱卻又無可奈何。
(2)
位於市中心的百合家園是五年前開發的一處商品房,在省城算是口碑不錯的小區:繁華地段,配套成熟,房屋的品質也很好。
百合家園8幢303室便是莊小溪的住所。一套大三居的房子,足夠給她這般年齡和身份的人提供體面的居住環境。
屋子的裝修風格簡潔明瞭,但選料用材都很考究。傢俱家電也都是頗具檔次的名牌貨。莊小溪招呼羅飛和尹劍在客廳沙發坐了,轉身在飲水機裡倒出兩杯白開水,略帶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家裡平時不來客人,所以也沒準備茶葉什麼的。」
「沒關係,就喝點水。」羅飛接過水杯,目光往四下裡略略打量了一圈。
屋子收拾得很乾淨。但或許就是太乾淨了,反而沒了生活的氣息。一眼看過去,總覺得冷冷清清的,沒個家的樣子。
「想問什麼?」莊小溪坐在兩人對面,直入正題。
羅飛首先便問:「在你眼裡,李俊松是個什麼樣的人?」
莊小溪沉默了一會兒,片刻後她起身說道:「請跟我來。」說完便向著客廳右首的一間小屋走去。羅飛和尹劍也起身跟了過去。
進到小屋裡一看,原來是一間書房。南面窗下襬著張書桌,北面貼牆是一排書櫃,西面和東面的牆上則掛滿了相框。
「你們先看看這些照片吧,對李俊松可以有個直觀的瞭解。」莊小溪指著西面牆上的那些相框說道。
牆上的相框有大有小,錯落有致地排列著。相框裡嵌著放大的數碼照片,首先吸引羅飛關注的是中間那張最大的三人合影。
一女兩男,以一家三口的姿態並排站在一起。中間的女人正是莊小溪,站在她左邊的是一箇中年男子,右邊則是一個青春男孩。
那名中年男子顯然就是失蹤的李俊鬆了。
之前羅飛已經看過李俊松的戶籍照片,不過那種照片都是千篇一律的姿態和表情,很難看出一個人的內在氣質。相比之下,牆上的這種生活照片顯然更具價值。
照片上那個中年男子身高大約在一米七,身材較瘦,長條臉,腦袋頂上頭髮稀疏。不知是不是迎著陽光的關係,他細眯著眼睛,眉頭也糾結在一處,給人一種苦兮兮的感覺。
不過照片上的莊小溪也同樣沐浴在陽光裡,她卻眉眼舒展,神采奕奕。
這兩人雖為夫妻,但骨子裡的氣質差異卻在這張照片中一覽無餘。
莊小溪右邊的男孩看起來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個頭比夫婦倆都高。當羅飛的視線移到這男孩身上時,他便很自然地問了句:「這是你們的兒子吧?」
「是的。」
「兒子不在家住?」如果有孩子在家,屋子裡不該呈現出這樣冷清的氛圍吧。
「高中畢業之後就去美國念大學了。」——果然。
「有沒有叫他回來?」
「叫他回來?」莊小溪反問羅飛,「為什麼?」
「家裡出了這樣的事,作為兒子不需要回來嗎?」
莊小溪搖搖頭:「我沒有告訴他,因為他回來也沒有用。他的任務是好好求學。」
莊小溪說話時經常會採用這樣決斷的語氣,很少同別人商議。她的這種作風從那張家庭合影上似乎也能看出來。
一家三口,莊小溪是最矮的,但她卻當仁不讓地站在中間。旁邊的兩個男人都在向她靠攏,三個人體側相貼卻未相擁,可見這種靠攏並不是親密的體現,而是一種對權威的遵從。
羅飛已完全瞭解這個女人在家庭中的地位。這也並不奇怪:如果沒有這種強勢的性格,一個女人又怎能高居省城醫學院副院長之職?
那麼作為男人的李俊松,在這樣一個家庭中又是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呢?
羅飛的目光暫時離開那張合影,轉向了西面牆上的其他照片。這些照片多是一些風景照,有山水、樹木、夕陽等。羅飛雖然對藝術不在行,但是也能看出這些照片拍得頗具水準。他一邊看一邊問道:「這些都是李俊松拍的嗎?」
莊小溪點點頭:「攝影是他唯一的愛好,他幾乎把所有的業餘時間都花在這上面了。」
羅飛「嗯」了一聲,繼續向著那些照片端詳,忽然間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便側過頭來問道:「你們家是不是有輛車?」
莊小溪看著羅飛:「是啊。」
「那李俊松一週前離家的時候有沒有開車?」
莊小溪點著頭說:「那車一直都是他開,我沒有駕照的。」
羅飛露出喜色,緊接著提出一連串的問題:「是什麼車型?什麼顏色?車牌號多少?」
「是一輛白色的凱美瑞,車牌號是xaek282。」
莊小溪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羅飛一直用眼神盯著身旁的尹劍。尹劍會意,先凝神聽完,隨即一點頭說:「記下了。」
「趕快安排人去查吧。」羅飛揮揮手說道,「我要知道這輛車最後到達的地點。」
尹劍拿著手機到屋外通話去了。百合家園的小區門口肯定是有監控的,而這一片地處鬧市,周圍各個交通路口的監控也很多,如果不出意外,應該能順藤摸瓜般查出李俊松離家當晚的行車路線。
「你怎麼知道我家有車呢?」書房內的莊小溪忍不住問了羅飛一句。現在很多年輕人都會買車,但是像自己這樣年近半百的人多半還是不會開車的吧。
羅飛伸手指著牆上的那些風景照:「這裡有很多照片都是在市郊拍攝的,那都是些很偏僻的、未經開發的風景區,人煙稀少,也不通公車。李俊松經常到這種地方去攝影,我想他應該是自駕出遊的。」
「你的分析很準。」莊小溪讚許地看著羅飛,「其實李俊松學車買車,就是為了滿足這個攝影的愛好。」
羅飛做了個無所謂的表情。對於他來說,這樣的觀察和分析根本不值一提。隨後他轉了個身,走向了對面的東側牆壁,那面牆上也掛著好多相框,相框裡嵌著的照片卻不同尋常。
「這些是什麼?」羅飛略帶詫異地問道。他還從沒見過有人會把這樣的照片張貼在自家書房。
「這些都是換腎者的x光片。」
「x光片?」羅飛還是不明白這種東西被掛在書房的用意。
莊小溪詳細解釋道:「李俊松以前是人民醫院腎臟移植中心的專家,他主刀做過三十二例腎臟移植手術,每一例都很成功。他把這些病人換腎後的x光片都儲存下來,掛在書房裡留作紀念。」
「三十二例成功的手術。」羅飛讚歎道,「確實是個值得自豪的成績。」
莊小溪抬起手,在那些灰黑色的膠片上輕輕撫摩了一會兒,然後她回過頭來說道:「現在你該明白了吧?為什麼我一定要保住李俊松的手指。」
確實,右手拇指對李俊松來說具有格外重要的意義,但這份意義真的值得冒生命風險來爭取嗎?羅飛還是持保留態度。但他已經瞭解到莊小溪的行事風格,也瞭解了這個女人在家庭中的地位,所以他也沒有多說什麼,自顧自又溜達到小屋北面,往書櫃裡張望了幾眼,卻見那裡面碼放的全都是專業類的資料書籍。
尹劍這時回到了書房內。他向羅飛彙報說:「排查監控的人手已經安排好了。另外技術科那邊剛傳來訊息:指紋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那根斷指確實就是李俊松的右手拇指。」
羅飛看了莊小溪一眼。後者並未顯示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把手一抬說:「我們回客廳坐吧。」
三人又在客廳坐下。這次莊小溪先問羅飛:「現在你覺得李俊松是個什麼樣的人?」
「內向、專注、敏感。」羅飛根據剛才的感覺給出評價,「他樂於享受屬於自己的小世界,不喜歡受到外人的打擾。」
「沒錯,他是一個孤獨的人。」莊小溪首先贊同了對方的評判,然後又加上自己的註解,「孤獨,而且軟弱。」
「軟弱?」羅飛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莊小溪這麼說了。
「他不喜歡和別人打交道,本質的原因就是害怕。他不懂得拒絕,更不懂得反抗。在當今社會,這種性格肯定是要吃大虧的。別人都在欺負他。可是他寧願把自己封閉起來,也沒有勇氣做出改變。」
莊小溪說話的語速很快,透出一種煩躁的情緒。羅飛禁不住要問:「所以你很討厭你的丈夫?」
可是莊小溪在輕嘆一聲之後,卻又給出完全相反的回答:「不,我很愛他。」
「是嗎?」
莊小溪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和李俊松是大學同學,他從來都是一個很特別的人。當年我就被他那種憂鬱的文藝氣息所吸引。這樣的男人在醫學院裡是不多見的。是我主動追的他,結婚後我們的感情也很好。」
「可是聽你剛才的意思,你是希望他做出改變的。」
「這並不矛盾,因為愛情和生活本來就是兩回事。」莊小溪的嘴角輕輕一挑,又特意看著羅飛補充道,「……等你結婚之後就會明白的。」
羅飛確實沒有婚姻的經驗。他只能尷尬地聳聳肩膀,用試探的口氣繼續詢問:「你是說李俊松的性格仍然讓你著迷,可是這種性格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你們的生活?」
莊小溪糾正道:「不是我的生活,是他自己的生活。」
羅飛意識到了什麼:「你在說他丟掉工作的事?」在得到對方點頭認可之後,羅飛再次表示不解,「我聽說那是一次醫療事故,這和他的性格有什麼關係呢?」
莊小溪淡淡地反問:「醫療事故經常會發生,可是有幾個醫生會因此丟掉工作?」
羅飛聽出了言外之意:「那他是被誰給坑了嗎?」
「出了這種事情,或者醫院扛下來,或者找個替罪羊。」莊小溪冷笑道,「不過既然有李俊松這樣的軟柿子在,不捏你捏誰呢?」
看來是醫院為了推卸責任,主動把李俊松給拋棄了。羅飛「嗯」了一聲道:「在這件事之後,你就覺得李俊松必須有所改變?」
「不改變行嗎?他整個人都變得特別消沉。我一直在鼓勵他:‘憑你的業務能力,到哪裡不能發展?’可你知道他說什麼?他居然說:‘我再也不想當醫生了。’這不是自暴自棄嗎?這時我終於明白了,如果他不改掉那種軟弱的性格,那他永遠都不會有出息。」
「為了讓他改變,你不惜以離婚來威脅他?」
「我是真的要和他離婚。」莊小溪鄭重說道,「這不是威脅,而是一種手段。」
「手段?」
「就像國外做父母的把成年孩子趕出家門一樣。」莊小溪打了個比方說,「對於這種過於軟弱的人,你不把他逼到絕境,他是不會振作起來的。」
羅飛理解了對方的用意。以中國人固有的家庭觀念來看,這種對待家人的方式肯定是過於殘酷了。不過在莊小溪的眼中,這或許才是真正的「愛」吧?
見羅飛沉默不語,莊小溪又問:「你不認同我的觀點嗎?」
羅飛無意在這件事情上表明態度,他「哦」了一聲,岔開話題道:「像李俊松這樣的性格,應該很少會得罪什麼人吧?」
「他能得罪誰?看見別人恨不能繞著走。」
羅飛開始切入正題:「這起案件中綁匪的目的可能不光是求財這麼簡單。因為一般求財的話,綁匪會以小孩為目標,既容易控制,勒索成功的可能性也大。像這種針對成年人的綁架,背後往往還有其他的因素,比如說人際糾紛、情感糾紛、債務糾紛之類的。綁匪一方面是要錢,另一方面也有洩憤或是討還公道的用意。所以我想問問你,在李俊松身邊,存不存在這樣和他產生過矛盾的人?」
莊小溪沉吟片刻:「你要我說的話,我只能想到一個人:就是那個姚帆。」
姚帆也正是羅飛重點考量的目標,他「嗯」了一聲,接著又問:「你以前知道這個女人的存在嗎?」
莊小溪嘆著氣說:「我能感覺到……只是不知道具體是誰。」
「怎麼感覺到的?」
「李俊松的行跡變得不太正常。他說是在外面搞攝影,但我知道肯定有別的事。而且最近兩三個月,他說不清楚的開銷也多了起來。」
「你能掌握李俊松的開銷嗎?」
「當然可以。」莊小溪挑起眉頭,似乎這根本多此一問,「李俊松的工資卡一直都在我手裡。我一個月一般給他一千塊錢零花。可最近幾個月,他經常找理由額外管我要錢,有時候說是修車,有時候說是在外面跑多了要加油,還有一次說是在外面撞到了人,要賠別人的醫藥費。這三番五次的下來,傻子也知道里面有問題的。」
「那你沒去查一查嗎?」
莊小溪不屑道:「我哪有這個時間?」
「難道你就這樣放任不管?」羅飛覺得這完全不符合對方的性格。
「管當然要管,但不用那麼麻煩,只要嚴格控制他的零花錢就可以了。一個月就是一千塊,多了一分錢也不給。如果那個女人還願意跟著他,那我就成全了他們。」
一個月一千塊還能泡什麼女人?這招確實有效。不過羅飛又想到另一個問題:「你不是要和他離婚的嗎?離婚了他分走一半財產,那你還怎麼控制他?」
莊小溪「呵」了一聲,說:「我們的財產全都在兒子名下。」
羅飛暗自咂舌,心想這女人確實有一套。財產都在兒子名下,那個大男孩肯定也對她言聽計從。這樣兩個人離婚之後,李俊松還真是一點財產也分不到。
「說說李俊松失蹤那天的情況吧。」羅飛的提問繼續細化,「他在離家前有沒有什麼值得關注的反常表現?」
莊小溪受到羅飛的提醒,立刻說道:「他那天確實挺反常的!」
「哦?」羅飛表現出強烈的關注。
「他居然敢跟我吵架了!這事以前可從沒發生過。」
原來是這樣的反常……一個人忍氣吞聲久了,難免也會爆發一次吧?不過既然說起來了,就不妨聽聽細節。
「怎麼吵的呢?」
「那天我從醫院下班回來,李俊松又管我要錢。我當然不給。可是那天他的態度很強硬,居然敢跟我大喊大叫的,還摔了家裡的東西。」
「後來呢?」
「我當然不能慣著他。我把他趕了出去。」
原來李俊松是被莊小溪趕走的,難怪失蹤一個禮拜了,莊小溪也沒有刻意去尋找。
「後來你就再也沒有他的訊息嗎?包括電話什麼的?」
「沒有。不過他第二天好像回來過一次,趁我上班不在家的時候。」
「哦?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回來之後,發現家裡的首飾少了幾件。我想一定是李俊松偷偷拿了賣錢去了。」
羅飛的眉頭卻立刻緊鎖起來。「不……」他沉著聲音凝思道,「這可不一定是李俊松乾的!」
莊小溪一怔,隨即回過味來:「你的意思是,也可能是那個綁匪?」
「李俊松的手機從失蹤第二天開始就沒有通話記錄了。如果他當時已經被綁匪控制,綁匪拿著你們家的鑰匙上門先偷點東西也是很可能的。」
莊小溪點點頭,神色有些凝重。這麼說的話,這一週來她的家完全處於不設防的狀態,想想還真是叫人後怕。
羅飛先吩咐尹劍:「叫技術科的人上門採集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指紋、腳印之類的東西。」然後又對莊小溪說,「丟失的那些首飾,具體的品牌和樣式都記得吧?等下也給我們的技術人員詳細描述描述。」
莊小溪點點頭。旁邊尹劍拿出電話正要撥號的時候,手機鈴聲卻率先響了起來。尹劍接通電話聽了幾句,興奮地向羅飛彙報說:「車找到了!」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