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我曾經以為這樣的話語只存在於詩歌中,現在卻發現生活遠比文學更有意思。
(1)
大規模的排查已經進行了一週,警方仍未獲得實質性的突破。案件的艱難程度超出了羅飛的預想。
這並不是一起無頭案,兇犯已經鎖定為李俊松的矛盾關係人,而且案發的時間段也非常清晰。羅飛曾以為:只要將李俊松身邊的人物關係理清楚,對作案的時間和動機展開深入調查,兇嫌應該很快就能浮出水面。然而事實卻證明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美好憧憬。
從莊小溪、姚帆、王景碩,再到許明普、柯守勤,李俊松身邊的可疑人物陸續登場。謎團一個一個地出現,又一個一個地被解開,李俊松生前的命運軌跡越來越清晰,可是他究竟因何而死卻始終難覓答案。
公眾對案件的進展極為關注。在鬧市區驚現人頭這種事對普通市民產生的衝擊力是巨大的,這起案子不破,人們便無法找回失去的安全感。在給警方施加壓力的同時,民眾也積極提供各種援助。一週的時間內,警方共獲得市民提供的線索三百多條,可惜的是這些線索沒有一條能經得起後續的深入調查。
羅飛覺得一定有哪裡出了問題:是警方最初的判斷出現了偏差呢,還是兇嫌以一種極為巧妙的方式隱匿了自己的形跡呢,又或者說是警方的排查還不夠細緻,仍然存在著遺漏之處?
伴隨著羅飛的困惑,案件也陷入了困頓。接連數天,警方能做的就是不斷擴大調查範圍,從李俊松的矛盾點往外輻射,漸漸覆蓋到所有和他有過社交接觸的人群。這種調查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令整個省城的公安系統都疲憊不堪。
直到十一月十日中午,終於又有一條關鍵的線索被反饋上來。
線索緣自莊小溪家中發生的那起盜竊案。
在李俊松失蹤的第二天,莊小溪發現家中的首飾少了好幾件。共計是金項鍊兩條、耳環一對、金戒指一個、金手鐲一個。一開始莊小溪以為是李俊松偷偷取走賣錢去了,後來經羅飛提醒,她才意識到可能是綁匪拿著自家的鑰匙上門竊財。於是她將那幾件首飾的品牌款式向警方作了詳細的描述,警方則把相關資訊轉達到市內的各個當鋪和黃金收購點。
在隨後的日子裡,警方一度收到過六條舉報資訊,也就是說曾有六個人拿著與失竊同款的首飾前來變賣。警方對這六人展開了調查,其中五人能出具合法的購買憑證,嫌疑立刻排除。另有一名男子最初無法說明首飾來源,一度被警方列為重點懷疑物件。但後續的調查發現此人是個慣偷,他出售的金項鍊是從另外一戶居民家竊得,與本案並無關聯。
李俊松的頭顱出現之後,羅飛一度對首飾這條線索失去了信心。因為他相信兇犯作案的主要目的並不是為了求財。一個並不缺錢同時又心思縝密的傢伙,他怎麼可能貿然將竊得的首飾拿出來變賣呢?
可是案情的進展總是這樣出人意料。
最新出現的舉報者是市區一家金店的老闆娘。她聲稱下午有一名男子到店裡,想要出售五件金首飾,而這些首飾的特徵與警方在通報中提到的完全吻合。
五件金器的特徵全部吻合?這其中的意義不言而喻!羅飛立刻帶著尹劍趕到了這家金店,老闆娘喬靜向他們講述了事發的經過。
「那個人是十二點左右到店裡來的。來了就說有幾件金首飾想賣,讓我看看能給多少錢。我讓他把首飾拿出來,他就從包裡掏出五件首飾,兩條項鍊,一對耳環,一個戒指,一個手鐲。我一下子就想起警察說的事了,再看那些首飾,越看越像。我想報警來著,可惜當時是中午啊,店裡就我一個人,不好脫身。後來我就琢磨,得想辦法穩住他,讓他把個人資訊留下來。於是我就說,這些首飾做工都很漂亮的,光按金價回收不合適,肯定得高一點的。具體能高多少呢,我也說不準,得等我老公回來做主。那人聽了挺高興,但又說他下午趕著有事,等不了太長時間。我就說要不你把姓名和電話留下來吧,等我老公回來了,再給你打電話。那人就用手機給我撥了號,他還說了他的名字叫王獻,三橫一豎那個王,奉獻的獻。」喬靜一邊說一邊掏出自己的手機,調出撥號記錄給羅飛檢視,對方留下的是一個以187開頭的手機號。
羅飛吩咐尹劍:「查一下這個號碼。」後者立刻便開始著手此事。
喬靜又道:「我還給那些首飾拍了照片呢,說是要給我老公看的。」她擺弄著手機把照片調了出來,羅飛認真端詳了一會兒,果然與莊小溪失竊的首飾極為吻合。他把手機還給喬靜,同時誇讚了對方一句:「你做得很好。」
喬靜笑呵呵地,主動請纓道:「要不我現在就打個電話,看那人什麼時候再過來?」身為金店的老闆娘,她不僅人長得漂亮,待人處事也機靈得很。
羅飛做了個「ok」的手勢。喬靜便拿起手機開始撥號,不一會兒,電話那頭似乎有了應答。
「喂,王先生吧?」喬靜熱情地打著招呼,「對,是我。我跟你說,我老公看過照片了,他也覺得這些首飾很好的,可以在回購金價的基礎上,每克另加十塊錢的工費。嗯……你覺得可以啊?那你什麼時候過來……對,現在過來就能付錢……好的,那我們就在店裡等你。」
喬靜掛了電話,告訴羅飛說:「那人說一個小時左右過來。」
羅飛點點頭。這時尹劍那邊也查出了一些結果,趕過來彙報說:「羅隊,電話號碼查過了,是實名登記的,機主就叫王獻,身份證號碼也有了,看起來應該是本市戶籍。」
羅飛「嗯」了一聲,又吩咐道:「再查一下他的戶籍資料。」
尹劍又撥了個電話,把王獻的身份證號碼報給了戶籍管理人員,片刻後對方給出了查詢結果,而這個結果讓尹劍非常意外。他立刻表達了質疑:「什麼?你沒搞錯吧?」
對方回答說:「沒錯啊。系統裡就是這麼顯示的。要不我給你轉到漕河派出所,王獻的戶籍所在地?」
尹劍說了聲:「好吧。」對方便開始轉接,尹劍又和漕河派出所通話一番,末了他掛了手機,眉頭緊鎖。
羅飛詢問道:「怎麼了?」
「查是查到了,確實有王獻這個人。但是……」尹劍搖搖頭,「戶籍資料顯示,這個人已經死了。」
「哦?」羅飛立刻想到了一種可能性,「難道那傢伙是冒用別人身份開的手機號?」
「我已經讓派出所那邊把王獻的戶籍照片發到我郵箱裡,這事得請老闆娘核實一下。」尹劍一邊說一邊扭過頭來問喬靜,「你這邊有電腦好上網的吧?」
「有的。」喬靜把尹劍引到店裡的電腦前,在尹劍的指點下,她開啟了對方的郵箱,下載了派出所那邊剛剛發來的照片。
羅飛也湊到兩人身後檢視,照片被點開之後,螢幕上出現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又黑又瘦的,但兩隻眼睛炯炯有神。
「是他嗎?」尹劍看著喬靜問道。
喬靜非常確定地回答說:「就是他!」
「啊?」尹劍眨了眨眼睛,「你沒看錯?」
「我每天看的人多了,怎麼會看錯呢?就是這個人,你看,眉眼這裡有顆黑痣的,對不對?我記得清楚呢!」
照片上的男子右眉間果然有顆黑痣。喬靜連這個細節都能說出來,應該不會認錯人的。
尹劍轉過身來看著羅飛,一臉的茫然,前來變賣首飾的那個傢伙,竟然是一個死人?
羅飛也皺著眉頭,一時間猜不透其中的玄機。末了只好說了句:「先等他來再說吧。」
沒錯,那傢伙說了馬上要過來。只要能把他控制住,一切困惑都可以迎刃而解吧。所以現在實在沒必要胡亂猜測,耐心等待就好。
一小時過去了,已經到了約好的時間,可是那傢伙並沒有出現。
在羅飛的安排下,喬靜又撥了那人的電話,準備催問一下。令人意外的是,電話竟然沒撥通。
「怎麼關機了?」喬靜茫然聆聽著手機裡傳來的系統提示語音。
「關機了?」尹劍用不妙的口吻猜測道,「他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了?」
「不會啊,之前還說得好好的……怎麼回事呢?」喬靜把手機拿在眼前,盯著螢幕發呆,恨不能把對方從電話那頭揪出來問個明白。
羅飛也覺得喬靜之前的表現並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可是那傢伙為什麼會爽約呢?是那邊臨時發生了什麼意外,還是自己這邊的行動出了什麼問題?
無論是哪種情況,繼續等待已顯被動,必須要主動出擊了!羅飛斟酌了一會兒,扭頭對尹劍說道:「我們得到漕河派出所那邊走一趟。你從附近調兩個人過來,繼續在這裡守著。另外,查一下手機的通話記錄,把那傢伙的主要聯絡人找出來。」
尹劍按照羅飛的吩咐佈置妥當,隨後兩人便驅車往漕河派出所而去。這裡是王獻的戶籍管理單位,要解開此人的生死之謎,必須到此處來尋找答案。
漕河派出所位於省城遠郊,主要管理著漕河村的公安事務。這裡的所長於連海親自接待了羅尹二人。當羅飛說明來意之後,他立刻說道:「沒錯,王獻已經死了。」
「你記得這麼清楚?」對方這麼快給出答案,羅飛覺得有些奇怪。
「我們這邊是農村嘛,戶籍數本來就少。而且這王獻一家子從來都是社群的重點幫扶物件,我印象自然比較深。」
「哦?王獻家裡是什麼情況?」
「唉!」於連海先是嘆了口氣,然後開始講述,「這事得從王獻的父母一代說起了。王獻的父親是個爛酒鬼,在外面什麼本事也沒有,回來就知道打老婆、打孩子。後來他老婆實在受不了了,就趁著做飯的機會下了老鼠藥,把丈夫給毒死了。案子破了之後,王獻的母親被判了無期,這個家就算是完了。那是六七年前的事吧?當時王獻正在上大學,他還有個妹妹叫王蕾,更小了,還是個中學生。出了這事之後王獻就輟了學,一直在城裡打工,供著妹妹唸書。他妹妹的成績很好,後來考上了名牌大學。去年不是大學畢業了嗎?按說這兄妹倆算是熬出來了,可沒想到妹妹又得了腎病……」
「腎病?」羅飛頓時敏感起來。李俊松正是人民醫院腎臟科的主任醫師,這兩件事之間似乎已隱約透露出一絲聯絡。
「是的,腎病。具體的病情我也不太懂啊,反正得住院治療,要花很多錢。王蕾雖然參加了醫保,但是個人承擔的那部分費用也不小啊!於是王獻又得忙著給妹妹籌措治病的錢。要說這兄妹倆也真是可憐……」於連海再次重重地嘆息了一聲,「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王獻還死了。」
「怎麼死的?」
「聽說是喝酒喝多了,醉死的。」
「醉死的?」羅飛覺得這死法聽起來蹊蹺。
「是啊。他爸那麼愛喝酒,恐怕他也少不了吧?遇到這麼多不順心的事,借酒澆愁唄。」於連海扯了一大堆,給人一種想著法兒圓話的感覺。
「這事你是聽誰說的?」
「王蕾說的啊。王獻死了以後,他妹妹來派出所辦的手續嘛。」
羅飛盯著於連海看了一會兒,問道:「王獻真的死了?」
於連海感覺到對方口吻中的質疑態度,他無辜地把手一攤:「這事我騙你幹嗎?」
「可是就在今天中午,有人還親眼看到過王獻。」
「這怎麼可能呢?死人還能復活嗎?」於連海咧開嘴,覺得這事很荒謬似的,片刻後他又猜測道,「或許只是某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吧?」
羅飛沉吟了一會兒,又問:「你親眼見過王獻的屍體嗎?」
於連海搖搖頭:「那倒沒有。」
「那你為什麼確定他一定死了呢?」
「有人民醫院的死亡證明,還有殯葬場的火化證明啊。」於連海攤著手說道,「如果這還不確定,那還要怎麼確定?」
他這話也沒錯。派出所作為戶籍管理單位,就是憑這兩紙證明來判斷一個人的生死的。也就是說,只要王蕾拿著這兩張證明來到派出所,就可以在法律上將王獻定義為一個死人。
如果這兩張證明是偽造的呢?那就是說王獻並沒有死,只是戶籍系統覺得他死了。這似乎是針對眼前這場生死迷局的唯一的合理解釋。
可是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呢?明明活著,卻要偽造出自己死亡的假象。這實在有點匪夷所思。而且以王氏兄妹的背景,他們真的有能力偽造出這兩份證明,並且能完美矇騙過派出所這樣的執法機關?
這事真是沒法細想,因為越想謎團就越多。想要破解的話,就必須要找到其中的核心當事人了。
於是羅飛又問道:「王蕾現在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不太瞭解。」於連海猜測著說,「她不是生病了嗎?應該在住院治療吧?」
羅飛想了想,又問:「他們的家離這兒遠嗎?」
「遠倒是不遠……你想去看看?沒什麼必要的,那裡已經很久沒人住了。」
羅飛道:「我想去看看。你找個人帶我們過去吧。」
見對方說得很堅決,於連海也不再勸阻了,他主動說道:「那就我陪你們去吧,反正也沒幾步路的事。」
大約十分鐘之後,於連海把羅飛和尹劍帶到了王氏舊宅門前。這是一幢平房,門戶緊閉。羅飛在門把上摸了一下,頓時沾了滿手的灰塵。看來這裡的確是很久沒人居住了。
「王蕾在外面上大學,王獻一直在城裡打工。兄妹倆這幾年都不回來住的。」於連海解釋了兩句之後,又唏噓道,「這宅子也是個傷心地啊,換我也不願意回來。只等著過幾年拆遷吧。」
羅飛卻皺起眉頭:「怎麼沒有辦喪事的痕跡呢?」
於連海不解地「嗯」了一聲。
「王獻死了以後,一定要回祖宅裡辦喪事的吧?然後宅子又沒人住,那麼應該會保留當初辦喪事的痕跡才對,可是現在一點都看不出來呢。」
「哦,那可能就是沒辦喪事吧。」於連海頓了頓,又道,「你想啊,這兄妹倆相依為命,哥哥死了,妹妹又得了大病,還辦喪事給誰看呢?多半從太平間直接拖到殯葬場完事。」
這分析倒也有理。可是這樣的話,王獻到底是真死還是假死就更難判斷了。
不過隨即又有好訊息傳來,這次是尹劍的調查取得了一些關鍵性的進展。
那個想要變賣首飾的神秘男子留下了用王獻身份實名登記的手機號。對這個手機號深入調查後發現:男子平時的通話記錄很少,主要聯絡人只有一個。這個聯絡人的手機號碼也是實名登記的,機主正是王獻的妹妹王蕾。
略加斟酌之後,羅飛決定先找到王蕾再說。於是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尹劍查詢到的那個號碼。
「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沉穩而有力,聽起來不像是個年輕的病人。
「你好。」羅飛試探著問道,「你是王蕾嗎?」
接電話的女人回答:「不是。」
「這個是王蕾的電話吧?」
「是啊。」女人解釋說,「王蕾正在休息呢,我在照顧她,所以幫她接了電話。」
「哦。」羅飛懸起的心放了下來,「那你們在哪裡呢?」
「怎麼了?」
「我想過來看看她,」羅飛撒了個小謊,「我是她的大學同學。」
「我們在人民醫院的腎臟科病房,住院部七樓702房間。」女人痛快地把地址說了出來,然後又問道,「你們大概什麼時候到?」
「我們這就出發。」羅飛抬腕看了一下手錶,「大約半個小時吧。」
(2)
在前往人民醫院的路上,羅飛給肖嘉麟打了個電話。對方是醫務科的主任,如果他能出面陪同的話,醫院裡很多事情都容易應付。肖嘉麟答應了羅飛的請求,他在住院部七樓和羅尹二人會合,同時他身邊還帶了一名個子高高的男醫生。
「這位是我們腎臟科的郭嘉郭大夫,也是王蕾的主治醫生。」肖嘉麟首先給雙方做了個介紹,「這兩位都是刑警隊的,這位是羅飛羅隊長,這位是尹劍尹警官。」
羅飛和郭嘉握了手,隨後便問道:「王蕾具體得的是什麼病?」
郭嘉吐出了一串專業名詞:「系統性紅斑狼瘡性腎炎。」
羅飛對這種病知之甚少,他只能籠統地問道:「嗯……這個病嚴重嗎?」
「屬於比較嚴重的腎病了,得長期住院治療。如果預後不好的話,有可能轉化為尿毒症。」郭嘉簡單介紹幾句,最後總結說,「總之是個既費時間又花錢的麻煩病。」
在說話之間,一行人走到702病房前。房門開著,可以看到房間內只有一張病床,床上半躺著一個女孩,在視窗位置則擺著一張長條沙發,沙發上坐著一箇中年女子。
郭嘉帶著眾人走進了病房。羅飛四下裡一打量,發現這病房裡居然還配有專用的衛生間,他驚訝道:「這裡條件不錯啊。」
肖嘉麟道:「這基本上是我們醫院條件最好的病房了。」
「這個房間的住院費可不便宜吧?」羅飛看看肖嘉麟,然後目光又轉向了病床上的女孩。那個女孩應該就是王蕾了,按說她的經濟能力絕對支撐不起這樣的住院條件,而且這種檔次的病房肯定是超出醫保覆蓋範圍的。
「當然不便宜,不過最重要的是人要住得舒服,對嗎?」沙發上的那名女子接過了羅飛的話茬,她一邊說一邊站起身,向前迎了兩步,又道,「住院費由我來負擔,所以不用為此擔心。」
羅飛聽出了對方的聲音,正是先前接電話的那個女人。他上下打量了對方几眼,女人大約四十歲,頗有幾分姿色,穿著打扮也很講究。
羅飛帶著試探的語氣問道:「你是王蕾的親戚嗎?」
「不,我是她哥哥的朋友。」女人也回敬了羅飛幾眼,然後調侃般笑道,「你是王蕾的大學同學?那你長得可有點太著急了。」
「這是刑警隊的羅隊長。」肖嘉麟上前介紹了一句,看他說話的神態,好像跟那女人之前就熟悉似的。
羅飛此行是為了病床上的女孩而來,所以他沒有和那陌生女人過多糾纏,只自嘲般笑了笑,然後便徑直向著女孩走去。走到床頭之後,他向著女孩問道:「你就是王蕾吧?」
女孩點點頭。她的臉上帶著病色,表情則是怯生生的,顯得不諳世事。
「我是警察。」羅飛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想了解一下關於你哥哥的事情。」
「我哥哥……」王蕾低聲道,「他已經死了。」
羅飛皺起了眉頭:「你知道我想問什麼嗎?」
王蕾瞥了羅飛一眼:「不,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著急告訴我,說他已經死了呢?」
王蕾低著頭不說話了。
羅飛又繼續問道:「既然他死了,那他的墓地在哪裡?」
王蕾道:「他沒有墓地。」
「沒有墓地?」
「我沒有錢,買不起墓地。」王蕾解釋說,「所以火化之後,我把他的骨灰撒在了長江裡。」
羅飛「嘿」的一聲,顯然不相信對方的說法。隨後他拖著長音,鄭重地問道:「你哥哥真的死了嗎?」
王蕾點著頭,目光卻不敢和羅飛相對。
「王獻確實死了,這有什麼好懷疑的嗎?」那個陌生的女人又過來插話了,她用責怪的語氣對羅飛說道,「你不該這樣對她說話,你會把她嚇到的。她是個病人。」
肖嘉麟和郭嘉也在一旁點著頭,對女人的言辭表示贊同。羅飛也覺得自己有點太著急了,於是便放緩了語氣:「我只是在向你瞭解情況,並不是在懷疑你……或者責怪你什麼的。你不用太緊張,好嗎?」
王蕾抬起頭看著羅飛,說了聲:「好。」
「187********。」羅飛報出了一串數字,「這個是你哥哥的手機號碼吧?」
「好像……好像是的。」
「那135********呢?」羅飛繼續問道,「這是你自己的手機號嗎?」
「是的。」
「我們剛剛查了你哥哥的手機通話記錄。他的這個手機號一直處於使用狀態,而且通話最多的那個人就是你啊。」羅飛聳著肩膀說道,「你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
王蕾的目光看向了站在床邊的那個中年女子,像是在尋求對方的幫助。
「187這個確實是王獻的手機號,不過自從王獻死了以後,這個手機就一直在我手裡。」女子對羅飛說道,「所以和王蕾頻繁通話的那個人並不是王獻,而是我啊。」
「這事不對吧?」羅飛凝起目光,「就在今天中午,使用這個手機號的人曾在市區一家金店裡出現過,那個人是個年輕的男子,而且長相和王獻非常相似。」
「你可以撥一下那個號碼試試。」女子建議說,「看看那個手機到底在哪裡。」
羅飛怔了一會兒,然後他拿出手機開始撥打那串號碼。按下呼叫鍵之後,很快就有手機鈴聲響了起來。而那聲音正是來自於女子肩頭揹著的一隻小挎包。
女子從包中掏出一隻手機,當著羅飛的面接通,然後放到耳邊說了句:「現在你相信了吧?」這句話隨即傳到了羅飛手機的聽筒裡,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效果。
羅飛的臉色僵住了。這部手機明明是那個變賣首飾的男子所有,當喬靜和那男子通話的時候,羅飛在一旁甚至都聽見了男子的聲音。一小時之後這個電話就撥不通了,而現在卻又突然出現在面前這個女人手中。羅飛開始意識到:這個女人絕不是偶然出現在這裡的,這分明是對手專門針對自己設下的好局!
「你到底是誰?」羅飛眯起眼睛,目光中愈發透出審視的意味。
「我說過了呀,我是王獻生前的好朋友。」
「什麼朋友?」
「這屬於私人話題吧?我可以不回答。」女子不慌不忙地應對著,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態。
對方既然是這樣的態度,羅飛也不想再兜圈子了。他正色說道:「這部手機和一起盜竊案件有關。既然你說手機一直是你在使用,我想請你跟我到刑警隊走一趟。」
「走一趟?」女人鎮靜地反問,「這是什麼概念?」
「法律來講,這叫作傳喚。如果你拒不執行,我們可以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依法的話,你沒有權力對我採取強制措施。」女人一邊說,一邊從包中掏出個小本本來。她把小本本遞到羅飛面前,「看看吧,我是省人大代表。」
羅飛愣住了。呈在他眼前的果然是一本省人大代表證。這意味著要想對這個女人採取強制措施,必須上報省人大常委會批准才行。可是僅憑羅飛手裡的那點證據,顯然鬧不出這麼大的動靜來。難怪對方有恃無恐,擺明了當面撒謊卻又叫你無可奈何。
眼看局面僵持,肖嘉麟開始跳出來打圓場:「哎呀,誤會,都是誤會。這位是興隆集團的老總,趙霖趙女士。她怎麼可能是盜竊案的嫌疑人呢?肯定是弄錯了嘛!」
羅飛對興隆集團也曾有所耳聞,知道這是省城一家很有名望的私營企業。眼前這個女人竟然是興隆集團的老總?她怎麼會摻和到這件事情中來?
「羅隊長真正關注的可不是什麼盜竊案,他關注的是王獻的生死問題。」趙霖衝肖嘉麟微微一笑,「可是王獻確實是死了啊。死亡證明就是在人民醫院開的——肖主任,這事你也可以作證吧?」
「沒錯。」肖嘉麟側著腦袋,好像在回憶著什麼,「那是三月份的事吧?那天晚上就是你和王蕾兩人送的急診,王獻喝多了,嘔吐物嗆在了氣管裡。我們雖然全力搶救,但是窒息時間過長,人還是走了。唉,年紀輕輕的,可惜啊。其實我們也希望他沒死,但是人死不能復生,是事實終究還得接受……」
羅飛耳朵在聽肖嘉麟,目光卻一直盯在王蕾身上。女孩只是低著頭,似乎這一切事情都和自己無關。等肖嘉麟說完之後,羅飛轉過頭來對尹劍使了個眼色,道:「看來確實是我們弄錯了。」
尹劍不明白羅飛的用意,便模稜兩可地「哦」了一聲。
羅飛的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忽然問道:「我可以用一下衛生間嗎?」
肖嘉麟立刻回應:「可以啊。」趙霖和王蕾也沒有提出異議。羅飛便走進了衛生間,反手把門帶好。片刻後衛生間裡傳來沖水的聲音,惹人遐想。
尹劍感覺有些尷尬,他不明白羅飛為什麼要急著在這裡上廁所,這畢竟是女同志的病房嘛,終究有點不方便的。
羅飛從衛生間裡出來,他環視了眾人一圈,賠著笑說:「哎呀,這次多有打攪,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們回去再查一查,看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說完便招呼尹劍,「我們走吧。」
尹劍跟著羅飛走出病房,肖嘉麟和郭嘉一路陪著,直把這二人送出住院部才止步。
一走到樓外,尹劍便忍不住說道:「那個女人明顯在撒謊嘛,王獻的手機怎麼可能是她在用?就算王獻真的死了,這事也不合邏輯!羅隊啊,你怎麼輕易就向對方示弱了?」
羅飛沉著臉色說道:「對方的力量很大。」
「不就是花錢買來的人大代表嗎?」尹劍不以為然地撇著嘴,「有什麼了不起的?」
羅飛緩緩地搖著頭:「不是人大代表的事……」
「那是什麼事?」
羅飛開始用提問的方式來引導助手的思路:「去金店賣首飾的那個傢伙,他既然敢把電話號碼留下來,說明他當時並沒有什麼警惕心,對吧?」
「對啊。」
「後來金店老闆娘給他打電話,他正常接聽了,而且答應一個小時之後過來交易。直到這個時候,他也沒有發現異常,對不對?」
尹劍「嗯」了一聲,繼續表示贊同。
「但是一小時之後,那傢伙卻失約了,而且他的電話也關了機。隨後這部電話到了趙霖的手裡——趙霖出現在人民醫院的病房,名義上是在照顧王蕾,實際上的目的則是要對王蕾的言行進行控制,這事你應該能看出來吧?」
「沒錯。」
「所以說就在那一小時之間,對方開始意識到警方已經針對他展開了調查。而且他們知道警方調查的突破點第一是那部手機,第二就是手機裡的主要聯絡人王蕾。對方立刻展開應對,趙霖就是被派來處理此事的先鋒干將。」
「你的意思是,趙霖只是前臺人物,背後還有更具實力的角色?」
羅飛點點頭,又道:「對手的實力並不僅僅在於能調動趙霖,事實上還有其他更可怕的地方。」
還有更可怕的地方?尹劍凝眉想了一會兒,依然不明所以,只好問道:「什麼?」
「你想想看,對方的變化就是在那一小時之間產生的,」羅飛眯起了眼睛,「這期間我們做過什麼?」
尹劍眨著眼睛回憶了一會兒:「我們……我們就是查了一下王獻的戶籍資料啊。」忽然間他意識到什麼,訝然道:「難道風聲就是這時候走漏出去的?」
「有點不可思議,是嗎?」羅飛正色說道,「既然不存在其他的可能性,哪怕是再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們也得認真面對。」
這就意味著在公安系統中竟然藏著對手的眼線!尹劍怔了片刻,然後給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會不會是於連海?」
漕河派出所是王獻的戶籍管理單位,如果說王獻之死存疑,那身為派出所所長的於連海就難逃干係。下午尹劍曾給漕河派出所打電話核實王獻的生死,隨後事態就急轉直下。當羅飛和尹劍來到漕河派出所之後,所長於連海的表現似乎過於積極,他總是在主動解釋很多事情,而且去王獻家老宅勘查的時候,於連海也堅持要親自陪同。這些事若不細想也就罷了,要是細想的話還真是充滿玄機!
羅飛沒有正面回應助手的猜測,他只是沉吟道:「於連海一直在努力說服我們,想讓我們相信王獻確實已經死了。其實有問題的不光是他,還包括人民醫院的這幫人。」
「人民醫院?」尹劍心念一動,「你是指肖嘉麟嗎?」當羅飛和趙霖在病房中交鋒的時候,肖嘉麟表面上在調解,但他說出來的話實際上是偏向於趙霖一邊的。
羅飛點頭道:「不光是肖嘉麟,還有郭嘉。」
「郭嘉?」尹劍不太明白,「那個人一直都沒怎麼說話啊。」
羅飛「嘿」的一笑:「他是沒怎麼說話,但是換病房這事,怎麼可能沒有他的參與?」
「換病房?」尹劍愈發糊塗了。
「你真以為王蕾一直在高檔套房裡住著?」
「哦。」尹劍品出些味兒了,「你覺得是臨時調換了病房?」
「不是覺得,是確定。」羅飛看了尹劍一眼,「你還記得我臨走前去了一趟衛生間嗎?」
「是啊。我還奇怪呢——你是有目的的?」
「衛生間裡放著王蕾住院所需的日用品。只要觀察這些日用品,就可以判斷王蕾是一直住在這裡呢還是臨時換過來的。」
「怎麼判斷?」
「簡單說吧。如果是住了很長時間,那所有的日用品都會放在最方便取用的位置;如果是臨時搬進來的,那所有的日用品都會放在最方便擺放的位置。」
尹劍會意地笑了起來:「沒錯。」這就好比一個人剛剛搬了家,最初擺放日用品的時候會很隨意,怎麼擺起來方便就怎麼來;但經過一段時期的使用之後,很多日用品就會改變位置,漸漸來到最方便取用的地點。這裡面的差別,只要細心觀察便不難分辨。
「所以你特意去了衛生間,就是要看看王蕾是真住在這裡還是假住在這裡——結果顯然是假的了。那他們臨時換病房是為了……」
「為了掩蓋真相。」羅飛接過對方的話頭說道,「王蕾一開始肯定是住在普通的多人病房裡。同病房的人會知道很多和她相關的事情。肖嘉麟能夠管住醫護人員的嘴,但是管不住其他的病人。所以必須把王蕾轉移到單人套間,這樣才能徹底切斷這條線索。」
「原來如此!那個郭嘉果然也不乾淨!」尹劍想了想,又提議道,「要不要在七樓的病人中間走訪一下?」
羅飛道:「沒有那麼大的範圍,到709房間問一下就行了。」
「是嗎?」尹劍有些不放心的樣子。
「走的時候我觀察了,只有709房間空著一張床位。所以那裡就是王蕾原本的病房。」羅飛解釋了兩句,然後又吩咐道,「我們倆就不要去了,那邊的醫護人員肯定會防著我們的。你叫沈源過來吧,假扮病人家屬去了解一下情況。」
尹劍立刻拿出手機,通知了前方的偵查隊員沈源。等他安排妥當之後,羅飛又招呼道:「走吧,我們再去拜訪一個人。」
「誰?」
羅飛不答反問:「在這家醫院裡,最有理由幫助我們的那個人是誰?」
尹劍目光一亮,答案脫口而出:「莊小溪!」
(3)
羅飛和尹劍在骨科主任辦公室找到了莊小溪。他們把王獻的戶籍照片提供給對方,莊小溪盯著照片端詳良久,最後搖頭說道:「我不認識他。」
羅飛覺得有必要給對方一些提示,便指著照片說道:「這人叫王獻,我們懷疑你家裡失竊的那些首飾就是被他偷走的。另外他還有個妹妹叫王蕾,最近一段時間一直在你們醫院的腎臟科住院治療。」
「王獻?」莊小溪咀嚼著這個名字,往照片上又多看了幾眼。
羅飛期待地追問:「想起來了?」
「名字好像有點熟。」莊小溪皺著眉頭,「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但是具體又說不出來。」
羅飛鼓勵道:「你再好好想想。」
莊小溪努力地想了一會兒,最終卻還是搖了搖頭:「確實想不起來……也許是我記錯了吧。」
既然這樣,羅飛也覺得無能為力了,只好說:「那你什麼時候想起來了,一定要立刻通知我。」
「那是當然。」莊小溪把照片還給羅飛的同時,口中又輕輕地念叨了一遍,「王獻……」
「還有一件事情。」羅飛把照片收好之後,又對莊小溪說道,「我想讓你幫忙查一下王蕾的病歷記錄。她不是在腎臟科住院嗎?我想知道她的治療過程是不是和李俊松有過交集。」
莊小溪隨口反問了一句:「這事你讓肖嘉麟幫著查一下不是更方便嗎?」
羅飛苦笑著說:「關於王蕾兄妹好像有很多秘密,肖嘉麟也在有意瞞著我們。」
莊小溪「哦」了一聲,表示理解。
羅飛覺得對方的態度過於淡然,便又問道:「你不覺得這事有些奇怪?」
「沒什麼好奇怪的。」莊小溪聳了聳肩膀,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肖嘉麟的秘密太多了。他是個混仕途的人,撒謊是他必備的職業技能。」
羅飛會心一笑。心想這評價雖然刻薄,倒也不失準確。話說到這裡,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便問道:「肖嘉麟和柯守勤是不是很不好對付?」
「那能對付得了嗎?柯守勤是一點人情都不講的,坐在病理科主任的位置上,三天兩頭地就給肖嘉麟惹麻煩。」
羅飛理解「惹麻煩」的意思,肯定就是病理檢驗啦、死亡分析啦之類的事情,柯守勤只認真實的結果,從來不會考慮院方的利益。而肖嘉麟是要出面處理醫患糾紛的,自然會把柯守勤看成眼中釘。
「前些天柯守勤把死者的心臟弄丟了吧?後來那事怎麼辦了?」
「賠錢唄。」
「那柯守勤呢?沒被肖嘉麟扔出去背黑鍋嗎?」
「肖嘉麟本來是想借機把柯守勤免職的。後來柯守勤找到醫務科,他一隻手拿了一大瓶醫用酒精,另一隻手拿了個打火機。見到肖嘉麟之後,什麼話也不說,直接把酒精往對方身上一倒。肖嘉麟嚇得腿都軟了,當場就把處分報告撕得粉碎,扔進了垃圾桶。」莊小溪說起這事,嘴角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