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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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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劫發

話說這嶺南萬石坡一帶是出了名的窮山惡水。日子難熬,一些漢子便糾結在一塊,平時種地,閒時上山當土匪。守在萬石坡南來北往的要道上,專搶過往行人。

這日午後天空鬱郁沉沉,有山雨欲來之勢,七八個匪民坐在樹下賭錢,哨子突然急衝衝跑過來報。

「兔子來了,快點準備!」

他們暗號管看上去富貴可撈的叫豬崽,一窮二白的叫耗子,走鏢的叫黃狗,稍有油水的叫兔子,官兵則稱作老虎,諸如此類。

「幾隻?」

「不知道,趕著車呢。」

眾人在樹後躲好,逐漸聽見轟隆轟隆的聲音近了,一輛破破爛爛的馬車出現在視野中,趕車的是一個青衣白麵的書生,身形單薄、模樣溫厚。

待馬車近了,幾人一躍而出,團團圍住,威逼其交出錢財來。

書生滿面惶恐,拱手求饒:「小人初次路經貴寶地,不知匪爺們在此,身上僅帶了十餘兩銀子。現悉數奉上,還望匪爺們笑納。高抬貴手,放小人過去。」

為首的撩開車簾一看,裡面沒有人,就裝了十幾口紅木箱子,不由嘿嘿一笑。

「可以留你一命,馬車裡的東西留下。」

書生臉色慘白,連連搖頭:「這車上的東西不值半個錢,匪爺拿去也沒用,不如給小人行個方便。」

眾人哪裡肯依,見書生緊張得滿頭大汗,似是車上的東西相當打緊,連拉帶拽的把他掀倒在路邊。書生急紅了眼,爬起來又撲到馬車前護住,就是不讓他們動箱子,卻被一陣拳打腳踢。

幾人圍到馬車後,拖了兩口箱子撬開鐵鎖,開啟來看,卻只見黑糊糊一片,瞧不大真切,也不知是什麼東西。正逢一道巨大閃電劃破長空,這才看清了,那箱子裡裝的哪是什麼金銀財寶。密密麻麻、團團簇簇,全是黑色的頭髮。

要說這頭髮,人人都有,不稀奇。可這沉沉甸甸裝滿了這兩箱,還有另外那十幾箱,這得是從多少人頭上弄下來的啊!又或者,這黑髮之下,就藏著無數顆被砍下來的腦袋?

幾個匪民不由頭皮發麻,汗毛直立。此時巨大一聲雷響,前面馬兒受了驚,嘶鳴著跑了起來。兩個箱子從車上翻滾而下,瀑布般的頭髮傾了他們一身。

狂風大作,暴雨傾盆而至。幾人又叫又跳,拼了命的扯身上那些髮絲。髮絲卻彷彿有生命般,又粘又緊,貼著他們的衣服、他們的臉頰、他們的脖子,幾乎要嵌進肉裡。

頓時幾人都成了大雨中的黑猩猩,渾身掛滿了頭髮。他們呼吸髮絲就鑽進他們鼻孔裡,他們叫喚,就鑽進他們嘴巴里。完全看不清路,幾人接二連三的從坎邊滾了下去,暈倒在灌木叢中。

書生顧不得許多,急急忙忙跑到前面追他的馬車去了。還好馬兒沒跑多遠就停了下來,雨也漸漸止了。書生趕著馬車回過頭來,望著兩個翻倒的箱子。滿地的頭髮,和在黃色的稀泥中,看上去十分噁心。

書生蹲在地上撈了幾把,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哪個。眼中滿是沮喪,一個勁的搖頭嘆著可惜了。

費老大勁將那幾個匪民從下面灌木叢中拖出,將頭髮從他們臉上扒拉下來。探了探呼吸脈搏,確定幾個人都只是暈倒沒有大礙。

「我說不值錢你們偏不信,白白浪費我那麼多頭髮。」書生轉念一想,既然是你們給我弄沒的,補償我點也不為過。

傍晚,幾人先後醒來,面面相覷,都嚇得魂不附體。發現自己和別人的頭髮都不翼而飛,一個個成了禿瓢。都道是遇見了妖怪,還好剃掉的只是他們的頭髮,沒有割掉他們的腦袋。此後都老老實實種田,再也不敢上山作惡了。

只是,他們依然習慣性的用手在空中揮舞驅趕,或是在臉上身上亂搓。似乎還有著無數看不見的髮絲飄蕩在空氣中,粘在他們的皮膚上。

二、放手

這書生名叫陸良生,他趕著馬車帶著這十幾箱的頭髮要到哪裡去呢?此事說來話長,要從四年前的一個秋天開始講起。

那時的陸良生二十出頭,跟青梅竹馬的戀人夏香雪結為連理。一面讀書一面打理家裡的綢緞莊,不算大富大貴,卻也家道殷實。跟夏香雪更是夫妻和睦、情深繾綣。

唯有一事,成了夫妻二人心頭的一根刺,就是成親三年有餘,始終未有所出。請了一個又一個大夫,都說兩人身體健□□兒育女是遲早的。

夏香雪在家裡供了送子觀音,日日磕頭燒香。一聽到哪兒有特別靈驗的寺廟神佛,再遠也要拉著陸良生一起去拜拜。事情,就壞在這裡。

見夏香雪念子成憂,陸良生時常帶著她遊山玩水。這日,行到一個叫淚觀鎮的地方,夏香雪發現鎮子裡的小孩特別多。每家每戶似乎都生了好幾個,而且很多龍鳳胎、雙胞胎。在住宿的客棧向老闆娘一打聽,老闆娘笑眯眯的說。

「我們淚觀鎮啊,就是風水好,你看那後面的淚觀山,形狀多像一隻龍龜啊,那山上的八塊巨石,多像龜背上馱的小龍龜,山上又生了好些石榴樹,鎮上的人能不多子多孫麼,我成親三年就抱了倆呢。」

夏香雪一聽便跟陸良生商量著想在這住上一段時間,看能不能懷上孩子。陸良生對她一向是百依百順,自然是答應了。之後夏香雪無意中聽到鎮上老人提起說淚觀山上以前有一座小廟很靈驗,但是鎮上的人不需要求子,外地人又嫌山路難走,廟裡沒有香火,便漸漸破敗了。

秋高氣爽的一天,陸良生正在跟鎮裡一個教書先生下棋,被夏香雪拉著去爬淚觀山。一路上楓葉似火,如同血染,美不勝收。

快到山頂了,見夏香雪微微有些喘,陸良生笑道:「要不要相公揹你啊?」

夏香雪便也笑著跳到他的背上,輕輕拉扯他的耳朵撒嬌。

「良生,要是明年我還是懷不上孩子怎麼辦呢?」

「懷不上就懷不上唄,我們倆在一起這麼好,幹嘛非要多出個小不點來給我們添亂?」

夏香雪知道陸良生就是想要安慰她,她原本無奈想著給陸良生納妾,他也不肯,讓她更加感動也更內疚了。

「陸家要是絕了後,不說你爹孃,就是我爹孃,九泉下也會責怪我的。」

「不說這些了,我們已經盡了力,有沒有孩子,那還不是看天意。」陸良生抓著夏香雪白如凝脂的手在唇間吻了吻。他想人生總是不可能十全十美,能跟香雪白頭到老,已是莫大的幸運。

二人到了山頂,找到那間破廟,虔心拜了。見時候還早,夏香雪說要採些蘑菇撿些松子回去,不知不覺就走到後山。

樹木越來越密,幾乎不見天日,雜草也越來越高,已經看不見路。陸良生怕遇上什麼毒蟲蛇蟻、豺狼猛獸不安全,不斷催促著夏香雪早些回去。

夏香雪剛點頭,陸良生就覺得自己右臂猛的一沉。他反射性的想往後拉,卻仍被巨大的慣性往前一帶,整個人撲在地上。

原來地上不知怎麼居然有一深坑,由於被雜草掩蓋,他倆都沒有注意,而夏香雪剛好一腳踏空,摔了下去。幸好他們一直牽著手,此刻香雪正悠悠盪盪的掛在他右臂上,而他半個身子都已經探出,幾乎也要掉下去。

一切發生得太快,夏香雪嚇哭了起來。陸良生面色慘白,右手緊緊握住夏香雪,左手拼命抓住一旁的雜草,被草上鋸齒割得滿手都是血。

「香雪!抓緊!千萬不要鬆手!」

陸良生大喊著,眼睛瞟一眼夏香雪身下的坑,下面一片黝黑,完全看不見底。怎麼會有這麼深的洞?不像是獵人挖的啊!一旁石子滑下,半天仍未聽到迴響,若真摔下去,非死即傷。

右手胳膊幾乎快要脫臼,陸良生的汗水一滴滴從額頭上掉落,打在夏香雪的臉上。

「良生,救我!」夏香雪漆黑的雙眼滿是恐懼和絕望的仰望著他。

他倆握在一起的手在慢慢打滑,陸良生也正一點點被往下拖,夏香雪的身子,從未有過的沉重,彷彿她的腳下被什麼拉住使勁往下拽一樣。

再這麼下去,就只能一起死了……

陸良生心裡剛閃過這個念頭,手便不由微微一鬆。

「良生——」夏香雪只來得及喊出他的名字,人便徑直往黑暗裡墜了下去。

陸良生的兩隻手都失去了知覺,整個人也失去了知覺。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對著那個把他最愛的人一口吞下的大洞嚎啕大哭,瘋狂的用手扯自己的頭髮,抓自己的臉,弄得滿臉都是血。

「香雪!香雪……」他一聲又一聲的叫著,幾乎聲嘶力竭。

他放了手?他居然在最關鍵的時候放了手!

悔之莫及的陸良生被巨大的悲傷和內疚籠罩,一遍遍的哭喊著愛妻的名字。

三、無底

就在陸良生幾乎完全絕望之時,突然,隱隱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良生、良生……」

那是香雪的聲音,那麼近那麼近,彷彿就在他身邊。

「香雪,你變成鬼,來找我了麼?」良生呆滯的坐在洞邊,無知覺的喃喃自語。

「良生!良生我在洞裡!這裡好黑啊,什麼都看不見!良生,你快救我出去!」

陸良生大吃一驚,他把頭探出去,只見一片漆黑,可香雪的聲音卻明明就耳旁,雖然小,但是很清晰,沒有半分延遲,而且一點回音也沒有。

「香雪!你沒事麼?有沒有受傷?我現在就想辦法救你出來!」

陸良生慌亂的扯了樹上的藤條,一根根綁在一起,結了很長,底端捆上石頭,一點點往洞底下放。可是依然碰不到底。

「香雪,你別怕,我現在回鎮上,找大家一起來救你!」

「良生,不要走,我害怕!」香雪的哭聲猶如利刃割在陸良生的心上。

「別怕,我不會扔下你的,你等著我!想想別的事情,給自己講講故事哼哼小曲,就不害怕了!」

陸良生風一般的趕回淚觀鎮,天已經開始黑了。鎮上的人一聽出了事,都拿著火把出了門。又聽陸良生說洞很深,便幾乎把鎮上所有的繩子都帶上,足夠繞整個鎮子兩圈。一百多號人,來到夏香雪掉下去的地方,開始忙著救人。

可是不論繩子掉多長都碰不到底,石頭扔下去不論多久都沒有迴音。這山不過也就那麼高,難道這下面真是個無底洞不成?可偏偏夏香雪的聲音又就在耳邊。

鎮上的人都覺得邪乎,沒人敢下洞救人。陸良生綁了繩子下去,見洞壁直立,一豎到底,沒有拐彎或者分叉的地方,就像是被通天的棍子捅了個窟窿。他一點點被放下,直到什麼光都看不見,彷彿在沒有盡頭的隧道里穿行,下降下降,無休止的下降。

那種感覺太可怕了,而無論他下多深,香雪的聲音都在耳邊咫尺處輕輕迴盪著。大家只好又把他拉了上來,這時天都已經亮了。

之後陸良生和鎮上的人又嘗試了各種辦法救人,卻沒有一個行得通。連扔下去的食物,夏香雪都說沒有在身邊出現過。那麼高摔下去,卻一點傷也沒有。腳下似乎是草地,因為一片漆黑,也不知道周圍有多大,她往一面走沒幾步就碰到了岩石的洞壁,往另一面走卻很遠都沒有頭。她怕迷路或再遇到危險,只好退了回來,縮在洞壁一邊。石縫中有甘甜的泉水,還長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果子,她就靠這個來充飢,不過似乎吃幾顆就不餓了。洞裡溫度適中,空氣充足,完全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但是洞外陸良生和鎮上人說話的聲音,甚至是鳥鳴,都可以聽得很清楚。

這個洞坑太過詭異,陸良生和鎮上的人都一籌莫展。慶幸的是夏香雪待在下面暫時並沒有什麼危險,只是在黑暗的禁閉空間久了,肯定會讓人精神崩潰。

陸良生僱了人每日在洞邊跟夏香雪說說話,自己則大江南北到處打聽關於洞的事,無奈幾乎沒有人知道,就算給自己提了些辦法,也全都行不通。

陸良生沒有氣磊,因為如果連他都放棄了,香雪就永遠沒有機會從洞中出來了。

這天,他受人指點去白霧山找了一個叫丹參的人。那人一身紅衣,飄忽難以捉摸。聽他敘述完這件事,輕輕挑了挑眉毛,哦了一聲。

「你娘子,她掉進詭洞裡了麼?」

陸良生大喜過望:「鬼洞?你說那個叫鬼洞麼?」

丹參如玉般修長的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下「詭洞」二字,卻比那個「鬼」更讓陸良生打了一個寒戰。

「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這世上怎麼會有沒有底的洞呢?如果是沒有底的,我娘子又落在哪裡,我又怎麼能在頃刻間聽到她的聲音。」

丹參靠在柱子上,手指輕輕敲打著桌子:「天工造物,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那麼奇怪。無所謂好壞,它只是自然而然的存在在那裡而已。只怪你夫婦運氣實在太差,居然就給遇上了。」

陸良生跪在地上拼命給他磕頭:「求先生告訴我怎麼才能救我娘子出來。」

丹參進了房間,出來後遞給他一張墨跡未乾的紙,紙上寫了藥方。

「這些藥材都不難弄到,難的是你必須收集到一千人的頭髮。普通的繩子是永遠碰不到底的,只有用頭髮做成的繩子,才有可能救你娘子出來。我知道這要求很古怪,信不信由你。」

陸良生再次磕頭拜謝,這世上既然會有如此邪惡古怪的洞,辦法再怎樣奇怪他都可以接受。而且事到如今,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四、剃頭

丹參讓收集的不是每人幾根發,而是全部,而且必須是男子的,不能有白髮和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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