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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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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陸良生打發銀子讓家裡的僕人都剃了發,之後,花錢四處買頭髮。只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常人都是不肯隨便剃的。他接著便又買通了寺廟裡的人,幫忙收集出家人剃度時的發。再花錢買通衙役和仵作,收集被處死的犯人的發、無人認領的屍體的發。

每個人的頭髮收集來,都要理順,用紅線紮成一綹,不能弄亂了弄混了。在大屋裡攤開,每日噴上些藥水,這樣頭髮就還能繼續保持生長在人腦袋上一樣的烏黑亮澤,不會乾枯發黃。

儘管陸良生賣了綢緞莊,遣散家奴,可是收集到的頭髮依然遠遠不夠。旁人都說他瘋了,收集那麼多的頭髮,難道也能拿來做衣服麼?

陸良生幾乎每月都要回淚觀山一次,夏香雪以前家裡窮,吃過很多苦,從小就十分堅強,可是獨自一人困在洞中長達那麼久,也幾欲崩潰,陸良生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起初的一年她幾乎每天都想著要自殺,之後陸良生找到辦法後,每個月來告訴她收集頭髮的數量,她才有了活下去的信心。過一日便在洞壁上刻下一筆,每時每刻都在盼望著出洞那天的來臨。

夏香雪被困在幽閉的詭洞中,陸良生卻被困在心的內疚自責中,絲毫不比她好受。無時無刻他都在後悔當初放開了夏香雪的手,無時無刻他都在譴責自己的膽小懦弱。

又是一年過去,收集的頭髮數量依然遠遠不夠,而陸良生家財幾乎都已散盡。他實在是再想不出別的辦法,絕望中只好再去求助丹參。

丹參只道:「你以為這頭髮做的繩子又比普通繩子有什麼不同呢,難道會更結實麼?重要的是你的意志與念力,發繩只是能感受到你的心,幫你找到你想救的那個人罷了。我自然是能很容易就幫你收集到一千一萬人的發,可是又有何用。」

「良生已黔驢技窮,求先生指點!」

如果乞討可以討來,陸良生願意去街邊乞討。如果他會武功,他寧可卑鄙的深夜潛入別人家裡剃光所有人的頭。可是,他只是個普通的讀書人……

丹參搖頭:「不是什麼問題,都要靠銀子來解決的。」

陸良生前思後想,豁然領悟,回去之後,開始在集市上擺擂下棋。

這日,一個灰衣男子提著包袱路過,見圍了許多人,便忍不住湊上前去看熱鬧。

「這是在做什麼?」

旁邊小販道:「陸公子在擺擂呢,下贏他就有紋銀二十兩。

灰衣人不由來了興致:「輸了呢?」

「也不用給錢,但得把頭剃了,把頭髮留給他。

灰衣人哈哈笑了起來:「有意思,我也去下下看。」

小販趕忙攔住他:「哎哎,你真想做禿子啊,陸公子下棋厲害著呢。」

灰衣人自信滿滿:「怕什麼,又不是長不回來了。」

兩人對弈一下午,直到太陽下山才分出勝負。

灰衣人摸摸光禿禿的腦袋虛心拱手:「陸兄,甘拜下風。」

陸良生也擦擦額頭的汗水,大鬆口氣:「張兄承讓了。」

他別無所長,但自小學弈,天資甚高,又苦心鑽研,棋藝倒是不錯的,很少碰到敵手。如此這般,後來又有許多人前來挑戰,而被剃光頭的人越多,來打擂的人也就越多。偶爾,陸良生也有輸的時候,但越到後來棋藝越精進,名頭越響,許多人大老遠跑來找他下棋。

陸良生顧不上這些虛名,他想要的只是頭髮而已。

日復一日,收集到的頭髮越來越多,幾乎鋪滿了整間大屋,厚厚一層,猶如地毯。陸良生每日從其間走過,為其澆水,猶如灌溉花木。放眼望去一片沉甸甸的黑色,直叫人頭腦發暈,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原本應該早些日子就收集齊了的,無奈路途遇上匪民,丟了兩箱,只好又多拖了兩個月。當陸良生帶著收集到的九百九十九人的頭髮重回淚觀山時,離夏香雪掉下詭洞已經整整四年了。

五、發繩

陸良生只要將一綹一綹的頭髮放在按丹參藥方調變的藥水裡一浸,那個人的發便會像有生命般互相交織纏繞成一股,再浸一綹,與之前的髮梢對髮根的接上。兩股頭髮便會緊緊的纏繞死扣在一起,如同一體。接著再浸下一綹。

就這樣陸良生一面滿懷激動的跟夏香雪說話,一面將頭髮粘在一起,結得長長的,猶如黑蛇,在地上盤旋了一圈又一圈。雖然因頭髮多少有別,發繩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細,但是握上去相當結實。

最後的最後,陸良生剃下了自己的發,接在了上面。捧著這他耗時三年多終於完成的救命繩索,陸良生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場。

這條發繩其實總長度還是沒有之前用過的繩子長的,真的能把香雪救上來麼?陸良生還是有些恐懼和不確定,卻不敢多想,這幾乎是他最後的希望了。

把發繩在自己身上繞了兩圈,然後將最頂端粘著自己發的那頭慢慢往下放,黑色的繩索通向漆黑的洞口,彷彿下端被一隻無形的手使勁拽住一般,崩得筆直。可是此刻在手上,整條發繩卻幾乎沒有任何重量。

一面放,一面問香雪有沒有看到、碰到或是感覺到繩子,兩人等待著那一刻,心幾乎都要停止。

而隨著繩子越放越長,兩人心底的那點希望被啃噬得越來越少。眼看繩子就要放到頭了,陸良生雙手都是顫抖的,他不敢再跟香雪說話,怕她聽出自己話中的哽咽與絕望。

然而,終於,他聽到香雪尖叫起來。

「良生!良生!我碰到發繩了!」

陸良生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一瞬間幾乎虛脫。

交代香雪把發繩在腰上捆結實,陸良生開始一點點往後拉,香雪就斜著身子,在直立的洞壁上邁開步子走。走累了,拉累了,兩人又停下來休息一下。

儘管纏在身上,可是就是休息時,陸良生握著發繩的手也不敢有片刻放鬆。是的,他再也不會放手了,發繩那一端,繫著他的愛、他的責任、還有他的良心。

休息好了,陸良生就繼續拉,不像上回用手拉著香雪那樣沉重,發繩那一端的她,重量僅如一個嬰兒。

雖然香雪喜極而泣的聲音依然就在耳邊跟以前沒什麼分別,可是身後的發繩越來越多,陸良生就知道香雪也離他越來越近。

終於,他隱隱看見了一個影子。

再近一點……

「香雪!香雪!我看見你了!我看見你了!」

陸良生淚流滿面。

他說香雪等回去後我們每日每夜粘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他說香雪現在已經是夏天,旁邊到處開著各色的花,你快上來看看好漂亮啊。他說香雪以後不管什麼事我都依你,不下棋了多抽時間陪你。他說香雪隔壁街上開了個新燒鵝鋪子,你不是最喜歡吃麼,我帶你去吃……

夏香雪抬起頭來,迷惘的仰望著上方的他。

「可是良生,你在哪呢?我怎麼沒看見你呢……」

陸良生呆住了,他看著那個從詭洞中慢慢升上來的人影,渾身衣衫破爛,全是泥漿。伸出兩隻蜘蛛一樣的腿,機械的在壁上蹬著。由於久不見陽光,雪白的肌膚已成了暗青色,烏黑的長髮如今稀稀落落只剩下幾根。瞪大望著他的眼睛只有眼白,看不到瞳孔。身在黑暗中太久,夏香雪已經瞎了……

陸良生渾身都開始顫抖了起來,他的唇彷彿被凍住,再吐不出一個字。

這真的是他曾經深愛的妻子麼?還是地洞中爬出來的鬼?

「香雪……」

天昏地暗,陸良生原本不斷拉發繩的手不由自主停住了動作。

夏香雪雖然什麼也沒看到,但是似乎感覺到了一絲清爽的風,感覺到了一縷陽光照射在皮膚上,暖暖的。而愛人彷彿也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觸控到。

可是突然間,原本緊緊纏繞在腰間的發繩嘎嘎作響開始有了鬆動跡象,夏香雪有些恐慌的叫道:「良生……」

陸良生瞪大了眼睛,恐慌和不知所措佔據了他的整個大腦。可是一個聲音不斷在他靈魂深處重複叫囂著。

「不能放手,不能放手,不能放手!這次,絕不放手……」

然而,他看見那截髮絲瞬間崩裂開了,那截,最末端,屬於他的髮絲。

「良生!」

他只聽見他最愛的那個人一聲驚呼,然後再次從他眼底墜落不見,而這次,是真的再也不見……

陸良生亦如墮永夜。

他發出一聲如同野獸嘶鳴般的絕望嚎叫,無力的朝那吞噬一切的深淵伸出手去。而那他花了三年多時間結出來的發繩,也在瞬間,炸得粉碎。飄落得漫天都是,像一場沒有止境的黑雪,將他徹底淹滅。

六、洞房

「後來呢?」

圍坐四周的人聽得驚心動魄,連忙追問結局。

講故事的灰衣男子一口將碗裡的茶水喝盡,吧噠吧噠嘴巴。看看門外,雨已經停了,便拿起斗笠和包袱站起身來。

「後來?這就是後來了。」

「哎……」

周圍同樣避雨的人唏噓感嘆不已:「故事雖然挺扯的,不過倒也算是精彩,就是這結局不好。想那陸良生或有不對,卻也是人之常情了。」

灰衣人笑了笑,不置一言,大步走出茶亭,繼續趕自己的路去了。

行了半月,至一深山後,約莫找到了那個地方。因為有幾塊巨石作標誌,倒是好認得很。石頭留有縫隙為的是通話之用,灰衣人對著縫隙吆喝了幾聲。果然很快聽到了迴音。

夏香雪道:「是張兄。」

陸良生笑呵呵的聲音傳來:「張兄,近來可好?」

灰衣人點點頭:「還好,一切順利。辦事路過此地,特來看看陸兄,一別也快兩年,近來如何?」

「也就這樣啦,吃飽穿暖,別樣不愁,雖不見天日,不過有愛妻在身邊,至少是比坐監牢要好一些……」

正說著,竟聽到洞裡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灰衣人一驚:「這是?」

「託福託福,去年喜得一子,取名樂之,小孩子愛哭,這洞裡一時倒也熱鬧不少呢。

灰衣人由衷為他們高興:「恭喜陸兄和嫂夫人。」

「多謝。鎮上的人都視詭洞為妖洞,平日少有人來。這洞雖用巨石堵上,防止他人掉落,不過未免生變,拜託張兄傳個話,還是完全封死了的好。

「陸兄……」

「我跟娘子每日無聊,計劃著多生幾個。過些日子,可能就不繼續留在這壁邊,要往開闊處慢慢去了。兩個人有伴,再怎麼黑,牽著手走也就不怕了。來日方長,到底還是要弄弄明白,這洞底是怎樣一個處所。」

灰衣人點點頭:「應是這樣。好久沒與陸兄下棋,我們手談一局如何?」

陸良生自然開心,兩人一言一語開始對弈。

末了,灰衣人告辭下山。正逢驟雨初歇,彩虹高掛。感受著陽光的沐浴,灰衣人不由感慨萬千。陸良生或許良玉有瑕,到底還是至情至性的真君子。

第二年,再次路過,前來探望。卻無論如何呼喊都不再有人回應,別說巨石,就連詭洞都不翼而飛。也不知陸良生一家三口是已經被人救出,或是已不在這世上,又或者是在詭洞的另一頭,過著新的生活了呢?

《十萬狂花入夢來》之詭洞

2010-12-26

201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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