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突然流露一絲狠厲:「逐你出師門?讓你和燕商遠走高飛麼?你生是朝霧山的人,死是朝霧山的鬼,天涯海角、黃泉碧落,都只能是我杜仲的徒弟。」
我陡然愣住:「杜仲,你好自私。你早就知道我愛你,以為我就這樣死了,就永遠是你一個人的了?」
杜仲苦笑:「你又要我能如何?娶你?還是拒絕你?」
我搖頭:「這五年,你從來沒有後悔過?」
他斬釘截鐵:「若再來一次,我仍殺你。」
我喉頭湧上鹹腥,硬生生吞下。
「好,我也不悔。你不是這些日子夜夜與我夢中歡好?現在,可以美夢成真了。」
過去,我憑一個女人的本能去愛他,如今,憑一個女人的手段去勾引他。過去,我得到他的心,現在,我要得到他的人。
「菖蒲!」他驚叫。
我卻已撐著他身子坐下,他低喘出聲。我搖搖欲墜,疼痛讓我既麻木又清醒。
「你何苦作踐自己,要我的命你說一聲便是。」他知道大勢已去,面若死灰。
我冷笑:「反正我身子已經髒了,再多一個男人又有什麼關係?」
他抬起頭來,不可置信的看著我,緊抓住我雙臂,指甲陷進肉裡:「菖蒲,你在說什麼?」
「你要我死,殺了便是,何苦要故意折磨我?」
杜仲面色蒼白,猶如即將爆發的火山:「浩兒對你做了什麼?對你做了什麼?」
我依舊冷笑,我只是不明白他既然要我死,為何不親自動手。
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當我一邊哭一邊掙扎一邊叫著師父救我的時候,得到的卻是一個個耳光、毒辣的踢打和宇文浩冷冷的嘲笑。
「叫他來救你?你難道不知道,要我殺你的就是他麼?」
那一瞬間生無可戀。
被宇文浩拋屍山崖,丹參說我彷彿經歷人間煉獄般渾身都是傷。可真正遭受煉獄的,是我的心。
那個我稱作師父的,我曾經最信任,口口聲聲說要保護我的人。竟然派我的師兄來殺我?
現實很殘酷,可是真相更加殘酷。如今的花菖蒲,只是名叫夜孃的行屍走肉,用這麼一具殘破的身子,來佔有這高高在上的仙人,難道不是最好的報復麼?
我輕輕的扭動身子,臉帶微笑,卻淚流滿面。杜仲痛苦而愉悅的喘息,高潮那一刻他突然用力伸手將我抱進懷裡,我聽見他幾乎哽咽的低喃。
「師父對不起你。」
我面無表情推開他,站起身來,穿上衣服,也給他穿上衣服。鄭重而緩慢,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雖然麒麟毒沒有我給他解藥,他也是必死無疑,但是我還是要親手殺他。這是我對自己的承諾。
我從牆上取下他的佩劍,寒光四射。我提著劍,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此刻反倒面色平靜,一副任殺任剮的模樣。這世上,只有我知道他那清奇脫俗的外貌之下,其實是怎樣一顆卑鄙自私的心!
可是,我仍然愛他。
一劍下去,刺中他左肩。鮮紅的血順著我為他做的白衫流下來,我竟雙臂無力,再刺不進去。便重新拔出舉起,再刺下去一劍。
他不怒反而大笑的看著我。
「我的菖蒲長大了,師父很欣慰。如果你當初便是這樣堅強勇敢的人,或許我肯放手讓你走。我當時卻只是想,與其逼你離開我,你不能活,還不如把你殺了。我從小,就捨不得你受一絲苦,也捨不得看你受苦,拿了安死丹給浩兒,他卻忤了我的意,反倒害你受更多苦。我如今,是真的後悔了……」
我顫抖著舉著劍,看著他的臉,往日場景一幕幕在眼前浮現。可是又如何,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我咬牙對著他的心口再次用力刺了下去。
門外卻突然一陣掌風,把我震開老遠。
我一看,竟是宇文浩。
「師父,你沒事吧?」他上前檢視,看杜仲渾身是血,而且朝霧山九辰天法已破,道行全失,身重劇毒,不由大驚失色。
「你這妖女!好大的膽子!」
我搖搖晃晃的從地上爬起,擦掉嘴角的血跡,輕輕笑道:「大師兄,好久不見!」
宇文浩退了兩步,臉色驚疑不定:「你!居然是你!你還沒死!」
「對不起,一不小心,又活過來了。」
我眼睛只看著杜仲,一步步向他靠近。
說起來,這些年,儘管親手殺我傷害我的是宇文浩,我竟一點也不恨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找他報仇。
我只恨杜仲,因為我只愛他。
宇文浩又驚又怕,怒道:「花菖蒲!我既然可以殺你一次,就可以殺你第二次!」
「不要!」
我最後,只聽見杜仲驚恐的喊聲,原來,他的聲音,也是可以這麼悽絕的。
凜冽的劍迎面飛來,我無處可躲,感受著曾經傷我千百次的它,再一次撕裂穿通我的身體。我飛了起來,就像過去無數次杜仲帶我御劍一樣。
四周寂靜無聲,我低頭看見自己被劍穿心而過釘在牆上,像一隻可笑的四腳蛇。
我太累了,可是總算報了仇了。丹參,其實我不是像杜仲眼裡那樣無用的,是吧?
流著淚,我慢慢閉上眼,拖了他,這次,我總算可以安心去死。
隱約仍記得,那日,漫花亭中,我等他靜坐完一起回白竹林,百無聊賴中,抱著書迷糊睡去,他踏清風而來,為我披衣,我正待睜眼,大叫嚇他,卻不料他竟俯身,吻我的唇。
那一瞬間,萬物靜止,月光傾城。
五、燕商
我收到訊息,今晚大師兄的人會同時發動,大規模夜襲。我唯恐師父有事,連夜匆匆趕回朝霧山,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慘烈的景象。夜娘被釘死在牆上,師兄在地上連滾帶爬,不停求饒。師父再不復往日風神落落的模樣,雙目血紅,白衣鼓舞,提著劍,猶如修羅。
「欺師滅祖,殺!」
「不仁不義,殺!」
「背叛師門,殺!」
「殘害同門,殺!」
他每說一個殺字,便狠狠刺下去一劍。一連十多個,大師兄渾身都是血窟窿,不斷抽搐著,最後竟被師父伸出手活生生將腦袋擰了下來。
我當時整個人都震傻了,只有一個念頭,師父瘋了。
他幾處要穴都紮了銀針,雖能激發出人體所有潛能,可以讓人力量速度瞬間提高好幾倍,可是再不□,很快就會死的。
我叫聲師父,衝上前去,望著銀針和他一身白衣上怵目驚心的紅色,竟有些無從下手。他一生慈悲,手上從不沾血,是怎樣的憤恨和悲痛,竟讓他用這樣的方式清理門戶?
他看也沒看我,徑直走到夜娘那裡,輕輕拔了劍,小心翼翼把夜娘抱在懷裡,低聲喚道:「菖蒲……」
我頭暈目眩,剎那間已明白了一切。
看著師父抱著菖蒲,搖搖晃晃往外走。我只能捂著嘴一路跟著,幾乎哭出聲音。
師父一步步往漫花亭的方向去,眼神空洞,只是一直默唸著師妹的名字,。
這是今生我走過最長的一條路,終於,聽見瀑布的轟鳴聲了,漫花亭就在不遠處。可是師父體力已到極限,終於倒在了漫花亭不遠的梨樹下,抱著師妹,慢慢閉上了眼睛。
我跪在樹下痛哭。我尋了五年,卻是這樣的真相這樣的結果。
一個月後,我繼任朝霧山的掌門。站在漫花亭裡,我將師父和師妹二人的骨灰灑進瀑布下的寒潭。掌心裡已成普通石頭的兩顆圓潤光滑的驗生石,被我用內力深深嵌進了亭上玄鳥的眼睛裡。
從今往後,你們可以日日遙望朝霧山,再也不分開了。
我轉身,帶一身露水,沾幾朵梨花,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