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塔》第1節(1)
那種感覺宛若陀螺的芯一般執著地刺入正中央。
在東京的中心。
在日本的中心。
我們憧憬的中心。
就像一股奇妙的離心力,從旋轉的中心延伸開來。
偶爾,那些閒暇下來的神們從空中垂下雙手,像彈簧絲一樣層層地旋轉著。
執著地,一圈圈地打轉,我們也在旋轉著。
我們來了,就好像聚集在院燈周圍的蚊蟲一般,狂熱地迷戀不曾見過的光明,貪婪地吸附它。
乘著顛簸的列車,我從故鄉心馳神往地來到這裡。
一個飛奔的人。
一個被吞噬的人。
一個遭排斥的人。
一個眩暈的人。
不依靠任何人的幫助,只是朝著那力量的方向行進,然後聽天由命。
傷心欲絕抑或是後悔得腸子都青了的事情,都不知為何難以抵抗,只能持續地重複著。
人生就像陀螺一樣。
不停地打轉,旋轉著,重複著。
就這樣,被拽拖著,被叩擊著。我們燃燒殆盡。
生命狼藉不堪。
五月裡有人這樣說。
他一邊凝視著東京塔,一邊說好像很荒涼的樣子。
它只是裝飾了白天,照亮了黑夜。他說其樣子看起來很荒涼。
我聽了,心想也許正因為如此它才會令人更加憧憬的。
這個空蕩蕩的城市,一點點地長大,繼續著凜冽的自然形態,給人以強悍和柔美之感。
流動、拉攏、勾結、背叛以及欺騙著生活下去的我們,對那種孤獨的悽美充滿興趣和慾望。
不能忍受寂寞,執著堅守的我們對之憧憬著、嚮往著。
每一個人都向往著這個地方,為之離開家鄉,投入她的懷抱,追求生命中的某種東西。
離鄉背井的父親曾經為此帶著我一起來到這裡。失去歸所的我們,沒有抱有任何幻想,來到東京,不知何處是歸宿,只能在東京塔下睡覺。這是媽媽告訴我的。
一天,我們一家三口在租住的能望見東京塔的小屋裡,相擁而眠。
這是我兒時的記憶。多數人幾乎已經記不起孩提時代的事情了,可是我卻一直保留著很多記憶。那些記憶並不曖昧,也絕非模糊,兒時空氣中的味道、當時的所思所想,甚至是零碎的風景,我至今記憶猶新。
估計是因為比起別人來,我值得回憶的事情太少了吧。
這是三歲之前的記憶。我和爸爸、媽媽一家人一起生活的記憶。家人一起生活三年的時間裡,除了上面寫的那些,就沒有其他的了。我只能繼續記憶著這微乎其微的童年逸事了。
「咔嚓」一聲淒厲,和媽媽一起睡在蒲團上的我被驚醒了。當然,媽媽也醒了,在蒲團上弓著身子。這可是半夜時間,不僅僅是孩子,大人和街道都在沉睡中。
從大門口,傳來奶奶悲慼戚的聲音。奶奶連連呼喊著媽媽的名字。媽媽飛奔至走廊裡,來到門口,又立即跑回房間,抱起我,像個橄欖球選手迅速跑出房間。
爸爸回來了。回到自己的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爸爸今天並不是用手推開大門,而是用腳踹開的。鑲嵌著玻璃的木棧格子門破亂不堪,一片狼藉。奶奶穿著鞋子走在走廊裡,聲嘶力竭地尖叫著。媽媽衝過奶奶面前,爸爸要追趕逃跑的媽媽。即便是調查籠城事件的特種警察部隊也不會讓他們變得文明優雅。
一邊是想要逃之夭夭的媽媽,一邊是趴在走廊裡的奶奶,類似這樣的「回家風景」在我的家裡時常上演。不過,那天的獵物既不是媽媽,也不是奶奶,而是我。爸爸硬從蜷縮在角落裡的媽媽那裡把我奪過來,從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三角油紙包。油紙裡包著的是冰涼的燒雞,給我吃的,帶著釺子他就往我嘴裡塞。
爸爸想要讓我這個兒子吃燒雞。剛剛起來就有燒雞吃,在我的人生中也就那唯一一次了。
爸爸當時喝多了,耍酒瘋,到處發狂。
幾天以後,我家又新裝了大門。我家的門是兩扇合在一起的拉門,只是把爸爸弄壞了的那一扇裝上新的,那扇新門的木棧發白,我家的大門顯得很奇怪。
我是個哭鼻蟲,每次一哭都長泣不止。爸爸很不喜歡這樣的男孩子,儘管那時候我還只有三歲。
《東京塔》第1節(2)
有一次我哭著來到茶廳,爸爸穿著襯褲在看電視,他不知道我在那裡哭了多久。突然爸爸就怒吼著,把我拎起來,扔了出去。於是我從茶廳橫穿走廊,落進了客廳。
我彷彿漂浮在宇宙裡,以前所未有的視角觀察著走廊和客廳的交界處。奶奶從客廳裡看到了這一切,像棒球接球手一樣,雙手把從茶廳裡被投擲出去的我接住了。
這是後來媽媽告訴我的。
漂浮在宇宙中的記憶消失了。跳樓自殺的人在撞擊地面之前,思維瞬間停滯也許就是那樣的。如果當時奶奶接「人」失誤的話,我將被摔在地上,也許就變成一個傻瓜孩子了。
我還是一個腸胃不好,很虛弱的孩子,經常拉肚子。每到犯病的時候,媽媽就帶我去附近的醫院。給我看病的是個女醫生,後來媽媽總說,「那是個很好的大夫,如果沒有她,你就死了。」每次去醫院,就是往屁股上打針,女醫生和媽媽就鼓勵我,「忍耐一些,別哭。」我就裝做不疼的樣子,沉醉於她們兩個人的表揚當中。
有一天,我又跟往常一樣肚子痛,媽媽帶我去女醫生的醫院,不巧那天是休診日,就去了另一傢俬人醫院。這家醫院診斷為「一般的腹痛」。我接受了手腕注射,不停地哼哼唧唧地啜泣著。
那天晚上,甚至到了第二天,我的肚子還是痛。後來我痛得滿地打滾,於是媽媽又一次把我帶到那個女醫生那裡。結果那個醫生把媽媽批了一頓,問:「為什麼不早點送過來?!」然後馬上幫我們寫了一封給市立醫院的介紹信。就這樣,我馬上被送到了另一家醫院。
我的腹痛原來是腸梗阻造成的,而且情況似乎比較危險。幾個內科、外科的大夫一起進了手術室。具體的情形我不是很瞭解,不過剛開始的時候他們把一種通上電的灌腸藥樣的東西從肛門灌到我的身體裡。我想不管興趣愛好怎麼特殊,也不會有人灌過這種帶電的灌腸藥。即使是成年人也很難承受這樣的痛苦。
大夫們用儀器監測灌腸藥流到了腸子的什麼部位。如果藥中途停在腸子的某個部位,那接下來就要切開肚子,取出腸子,然後把患處摘除掉。
不過手術前大夫曾解釋說,如果必須切除一部分腸子,很可能會給我以後的生活帶來障礙,希望我的父母做好心理準備。
後來聽媽媽說,她當時曾凝視著手術室的小窗戶,祈禱通電的灌腸藥能暢通無阻地流過我的腸子。而爸爸則跟我出生的時候一樣,是在酒館喝酒的時候聽到這個訊息然後中途跑過來的。不過那次他倒是跟媽媽一起守在監視器旁,觀察著灌腸藥在我腸子裡的動向。
幸運的是灌腸藥順利地流過了我的腸子。這樣一來,通電的灌腸藥打通了我腸子中堵塞的地方,所以我就不用做剖腹手術了。據說媽媽當時高興得哭了起來,而爸爸只是興奮地揮動了一下手臂,就繼續回酒館喝酒去了。
我現在還能回想起當時我因為疼痛而滿地打滾時聞到家裡榻榻米的氣味,看到了牆壁的顏色,還有媽媽那憂心忡忡的表情。不過在我的記憶裡,爸爸當時並不在身邊。
除此之外我還能記起的,是有一次爸爸正在畫畫時的背影。當時爸爸把玻璃棒放到圓規叉開的兩隻腳中間,正在用毛筆或者鴨嘴筆畫線。他好像在設計什麼東西。我們家起居室的牆上掛著爸爸以前畫的幾幅石像。當時我站在旁邊看著爸爸畫畫,於是爸爸把裝著藍色顏料的陶質碟子和毛筆遞給我,讓我在一張廢紙上隨便畫點什麼。我在畫畫的時候,爸爸嘴裡好像發出了「咦」「啊」之類的聲音。畫畫時的爸爸讓我感到很親切。
這些就是我現在還能記得的事情了,是我三歲之前發生的、還能清楚想起的幾件小事。我自己都感到有些奇怪,我為什麼連細節都記得這麼清楚?不過這些就是我們一家三口住在一起時的回憶了,是全部的回憶,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了。
我出生在福岡縣一個叫小倉的城市,據說我是在紫河沿岸的一家醫院裡出生的。每當我和媽媽走在那條河的河岸時,媽媽就會指著那家醫院,對我說:「你就是在那兒生下來的。」
《東京塔》第1節(3)
現在,小倉的單軌電車往來穿梭,不過那時候只有有軌電車行駛在市區裡。當時附近的八幡有新日本製鐵公司下屬的一家大型煉鐵廠,現在沒有以前熱鬧了。當時街道上人很多,很有生氣。煉鐵廠裡豎著高高的煙囪,有長的,有短的,白色、灰色的煙從各種形狀的煙囪裡往上冒。這些煙囪的對面有一個小型的港口,常常有小型蒸汽船浮在水面上。
到了我手裡有教科書的時候,媽媽經常跟我提到原子彈爆炸的事。
「其實落在長崎的那顆原子彈本來是準備投到小倉的,準備投到八幡的那家煉鐵廠。不過那天小倉的天氣不好,是個陰天,在飛機上看不到下面的道路。所以飛機飛到了附近的長崎,在那兒投下了那顆原子彈,可能是長崎有造船廠吧。那天小倉要是晴天的話,可能就沒你了。」
雖然我還是個小孩子,可是每次聽到媽媽的話,我都會這樣想:天氣好還是不好,就因為這點小事,就決定投不投原子彈,美國這個國家真是太任性、太渾蛋了。
媽媽的一個叔叔住在長崎,我曾經有好幾次在暑假去他家玩。叔外公是原子彈爆炸的受害者,從我第一次見到他起,一直到最後一次,他都是躺在床上。叔外公雖然身體殘廢了,卻很開朗,經常給我吃帶殼的海膽。
不過媽媽老是這樣對我說:「你叔外公都是因為原子彈爆炸才變成這樣的,真可憐啊。」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會感到很痛苦,好像本來應該是我遭遇的不幸,最後卻發生在了叔外公的身上。
現在小倉的市裡已經看不到有軌電車了,那家大型煉鐵廠,以及並排的那些煙囪也都不見了。煉鐵廠的那塊土地上現在建了一座主題公園,好笑的是據說裡面展覽了美國的航天火箭。
我們家離市區很近,附近有一個遊樂園。
我們住的房子是一棟木製的兩層樓房,是我的祖父蓋的。我出生的時候祖父和外公都已經去世了,所以我從來沒感受過祖父、外公的疼愛。我知道的祖父僅限於佛龕上放著的一張遺照。
爸爸、媽媽、我還有奶奶,以及爸爸的妹妹敦子姑姑住在祖父蓋的這幢房子裡。祖父去世以後,這幢房子開始出租給人住。附近牙醫大學的幾個學生租了二層的四個房間,每天的早飯和晚飯也由我們家提供。我想那個時候每頓飯肯定都很熱鬧吧。租房子的那幾個大學生經常哄我玩,敦子姑姑也會給我買那個時候時興的一些東西,如法式麵包、西式糕點店的冰激淋,所以我很親近他們。不過後來敦子姑姑跟其中的一個大學生結了婚,離開了這棟房子。
媽媽嫁到這個家之後,過了一年生了我。媽媽比爸爸要大,在日本昭和三十年代(1955~1965年),這樣的新娘子很少見,而且媽媽還是晚婚。結婚的時候媽媽三十一歲,爸爸二十七歲。
生於小倉的爸爸曾經在當地上過高中,不過因為品行惡劣,到二年級的時候怎麼也待不下去了。因為他是五個孩子中的長子,祖父把他從那所高中轉到了東京的一所高中。當時爸爸只是想去東京看看新鮮,沒有其他任何想法。可是祖父卻考慮到爸爸去趟東京之後,經歷些人世的艱辛,可能會變得成熟點。不過祖父想得有些天真了,殊不知品行如果剛開始就不好的話,那以後是改不了的。
爸爸進了一所東京的高中,後來自動升進那所高中隸屬的大學。不過獨自生活、無人看管的爸爸經常逃課,淨想著幹壞事,不久就從大學退學了。可能是受那時期所結識的一個藝術學校大學生的影響,爸爸從大學退學之後,進了一所專門學習「帽子設計」的職業學校。
不過像爸爸這種幹不成正事的人,即使進了那所學校,結果肯定也跟以前一樣。
爸爸進了那所學校沒過多久,熱情就冷卻了,然後就膩了,放棄了。不必多說,他肯定沒能從那所學校畢業。不過我很奇怪爸爸當時為什麼會學習帽子的設計。雖然我跟他在一塊兒生活的時間並不多,不過也算接觸了近四十年,這四十年裡我沒看到他戴過一次帽子,他也從未對我戴的帽子做過任何評價。我很懷疑爸爸當初是不是對帽子一點都不感興趣。
《東京塔》第1節(4)
爸爸上了很多學校,然後不停地退學。在那之後他就成了匹無籠頭的馬,遊手好閒,酗酒、行竊,什麼都幹,甚至還染上過性病。在跟一個朋友一起注射胰島素的過程中,爸爸突然喜歡上了石佛。不過他的這種喜歡好像並不是看到木雕佛像那種大慈大悲,然後洗心革面,被引導到佛教道路上。
後來爸爸徒步去各地參拜石佛,並且把這些石佛畫了下來。當時興起了一股「印度熱」,所以爸爸不斷地去各處流浪,畫了很多素描。他一邊籌劃著移民到印度,一面跟朋友創了一份同人報紙,同時繼續酩酊大醉。邊講述自己的精神世界邊冥想,可能爸爸日日夜夜就在重複這兩件事吧。就在他快成為東京的一個廢人時,接到了爺爺的訃告。
結果爸爸被強行送回了九州。
爸爸回到家鄉之後,開始到當地的一家報社工作。這個工作是託爺爺的門路得來的。不過雖說有門路,可是連爸爸這樣的經歷、這樣的品行也能進報社,由此可見昭和時期的關係威力真是非比尋常。
「我在此之前一直在東京耽於玩樂,生活頹廢。不知不覺中雙親和長輩都上了年紀,而且疾病纏身,我自己也都到了二十好幾。這次我因故回到故鄉小倉,回到這片故土,得到了諸位的照顧,使我能夠就職於這家報社。從今以後我一定不辜負諸位的好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要堅持不懈,三年、五年、十年,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克己奉公,鞠躬盡瘁。我要在這裡一直工作下去。」
爸爸那時候曾經說過這樣的話,不過他這種人做什麼事都不成,所以很自然地不久就從那家報社辭職了。我們可以看到爸爸這個人無論做什麼,都堅持不了多久,馬上就會放棄。後來奶奶好幾次說到爸爸的工作,每次都是目光迷離、滿是感慨地說:「那個時候你要是不從報社辭職,現在也肯定功成名就了。你為什麼要辭職呢?真是讓人懊惱死了。」
媽媽出生於築豐市的一個煤炭鎮子上,是九個孩子中的第四個,家裡開個布莊。據說媽媽從當地的高中畢業之後進了一家公司,不過現在想想,我對媽媽高中畢業到結婚之間的這十年一點都不瞭解。甚至她那段時間是一直待在家裡,還是到了別的地方我都不清楚。
不過媽媽曾經給我看過一張她年輕時的照片。這張照片讓我對媽媽的那段生活產生了一些猜想。
那張照片已經褪色了,變成深棕色。照片上的媽媽穿著一條連衣裙,白色的,上面有水珠圖案。媽媽的頭上包著圍巾,戴著一副太陽鏡。她坐在一輛白色敞篷賽車的發動機罩上,一隻手的兩根手指之間夾著一支菸,擺了一個姿勢。
媽媽年輕時原來是這樣啊!我覺得這張照片很能說明問題。
媽媽這個人很喜歡跟人交往,經常微笑,喜歡快樂的事。她經常為周圍的人考慮,喜歡做家務,是個很規規矩矩的人。
而爸爸正好相反,他性子很急,不苟言笑,也從不慌張。總之爸爸是一個我行我素的人,對西裝和朋友倒是很認真,對其他的就極其馬虎了。
爸爸和媽媽好像是在一個聚會上認識的。不過聽媽媽說那次聚會是她學醫的男朋友陪她一起去的,而爸爸是一個人去的。可能爸爸想混頓晚飯吃,才混進這個聚會的吧。
我沒問媽媽當時他們是怎麼開始交談的,對彼此的第一印象又是如何。
可是在見面之後,沒過幾天他們就決定結婚了。原因是爸爸沒跟媽媽打聲招呼就帶了聘禮闖到媽媽的孃家了。
可能是媽媽在這個出其不意的情況面前未加考慮就答應了。不過爸爸怎麼會想到這招呢?
媽媽跟我說到爸爸擔著聘禮來到她家的情形時,用極其平常的語氣說道:「我當時吃了一驚。」可能她當時也就只是吃驚吧。
就在這樣的驚訝之中,爸爸媽媽結為了夫婦。
在我十幾歲的時候,我第一次聽到這段婚姻的經過。當時我對媽媽說:
「我想當醫生家的小孩。」
結果媽媽就舉例跟我解釋我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她說:
「我要是跟那個醫大的學生結婚的話,現在就沒有你了。」
《東京塔》第1節(5)
面對婆婆、小姑子、四個租房的學生,還有頑劣的爸爸,作為一個新娘子,媽媽無論在體力還是精神方面,肯定都吃了很多苦。
可是媽媽為什麼會離開這個家呢?我一直不知道原因。我感覺這件事是個禁忌,一直不敢問,媽媽自己也從未主動告訴過我。
我四歲的時候,媽媽帶著我離開了這個家。
爸爸的妹妹嫁到了小倉郊區的一個村子,我和媽媽後來就住到了他們家,過起了跟爸爸分居兩地的生活。
為什麼會變成這麼微妙的分居生活呢?究竟媽媽有什麼想法呢?這些我都不明白,媽媽她自己以前肯定也沒做過這樣不合邏輯的事吧。要是自己的親姊妹還好,可現在卻是爸爸的妹妹,而且是她的婆家。
姑姑的婆家有棟不錯的樓房,裡面住著姑姑夫妻、兩個孩子,還有姑父的父母。這棟主樓的旁邊還有兩棟學生宿舍,住了很多學生。可見姑姑的婆家有多富裕。
但是他們家甚至沒給我和媽媽分一間學生公寓的房間,而是給了我們學生食堂角落裡一個四鋪席的小房間。
房間裡什麼傢俱都沒有,空空蕩蕩的。媽媽給我買了一個書架,那個書架很大,有兩扇左右對開的門。媽媽還給我做了一個坐墊,坐墊的套子是媽媽用毛線織成的,裡面塞了橡膠,挺薄的。淺駝色的毛線中央貼了毛氈,上面有鐵臂阿童木的嵌花。媽媽似乎很不會畫畫,畫的阿童木一點都不像。而且阿童木的皮膚是茶色的毛氈做成的,看來這個鐵臂阿童木屬於南方派。
我經常從書架上取下一本連環畫,然後坐到貼著阿童木的坐墊上看。那種感覺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剛開始我特別高興。我想這肯定是媽媽花了一番心血為我營造的環境。
後來我上了幼兒園,媽媽則好像是在那個學生食堂幫忙。
每天早上,幼兒園的班車都會到附近的廣場來接我們。鄰居家的孩子們都是被大人牽著手送到這個廣場,而我卻每天都是哭著硬被媽媽拖來的。附近的人每天看到哭鼻子的我,都會忍不住發笑,為此媽媽覺得特別沒面子。
我被硬塞上班車,但一下了車就會往回跑。我一面哭一面在剛才班車經過的田間小路上往家跑。媽媽沒辦法,有時候只好陪我一起到幼兒園,不過總是在我玩遊戲的時候又偷偷回家。我本來剛剛已經不哭了,可現在看到媽媽不見了,馬上又大哭著往家跑。
我已經一時半刻都離不開媽媽了。
比平地稍高一點的山丘上矗立著一尊白色的大觀音像,那裡就是我上的幼兒園。如果把裝有二十塊錢的紗布小口袋事先交給老師,那麼沒帶午餐的孩子就可以有面包吃了。有一個箱子裡放著好多種麵包,到了午飯的時候就會被人拿到教室裡。我一般都會帶飯,不過我好想吃那些麵包。其中有一種麵包,兩邊粘著粉紅色的維夫餅乾,幼兒園的小孩都爭著要吃這種。
我偶爾會帶一個裝著二十塊錢的小袋子去幼兒園,不過從來不會去搶,所以一次也沒吃到過那種麵包。我是一個不愛表現的孩子。
大人之間出現了矛盾,後來也沒有好轉,所以一年之後我和媽媽只得離開食堂角落裡的那個小家。從這時候開始才算是父母真正意義上的分居吧。
從福岡縣的一個農村,到築豐市的一個煤礦小鎮,一天只跑八趟的紅色列車載著我們到了媽媽的故鄉。最後的結局是媽媽不得不帶著我回到自己的孃家,而她的孃家當時只有姥姥一個人在住。
這個鎮子每天晚上都能聽到警笛聲,還有震耳欲聾的警報聲和廣播。接著是沉悶的爆炸聲,然後就是快要把鎮子震倒的地震。整個房子都會興奮了一般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三、二、一,轟隆!」
孩子們聽到警笛聲時都會笑著附和著爆炸聲,一起蹦蹦跳跳。
一輛輛老虎車在鎮子裡轟轟地開著,奔跑在工棚周圍的黑色輪胎不停地上下顛簸,然後逐漸消失在隧道的黑暗裡。
那個時候,這裡的礦井已經面臨關閉了,緋紅的天空下只有被煙燻黑了的、不再工作的豎井拉著長長的影子。不停挖掘上來的沙土、石子,還有質量很差的煤炭堆積如山,煤矸石堆到處都在往外噴白色的瓦斯。整個鎮子臭氣熏天。
住在這個鎮子上的大多數都是煤礦工人的家庭,礦井的周圍有像貧民窟那樣並排的工棚、配給站和公共澡堂。
《東京塔》第1節(6)
當時這裡跟我媽媽幾年前離開的時候已經大不一樣了,當年的繁華景象早已無影無蹤,破舊不堪的工棚變得更加空蕩蕩了。
我換了一個幼兒園。媽媽每每看到附近的小孩子,就會把我推到前面,對他們說「要跟他一起玩哦」。
這個鎮子比起小倉那個城市更顯得粗獷,不過這裡的氣息和氣質好像更適合我。這時的我跟一年前已經判若兩人,我現在自己一個人坐上國營鐵路經營的班車,蹦蹦跳跳地去幼兒園,還跟別的小孩成了朋友,跟他們一起玩耍。
我這次上的幼兒園跟一所小學在一起,是那所小學的附屬幼兒園,還提供飯食。每到分發食物的時候,小學六年級的孩子就會過來給我們幼兒園的小孩發飯。這種事在大城市的小學裡肯定很難想象,這裡的六年級小孩竟然能用菜刀把一個大人吃的紡錘形麵包切成兩半,然後分給幼兒園的小朋友。看來這裡的小學生比那些菜都切不好的女人還會用菜刀。
媽媽有兩個弟弟,都在姥姥家的附近組成了各自的家庭。我的兩個舅舅京一舅舅和伸一舅舅都是豪爽的男人,他們看到自己姐姐所處的這種狀況,熱情地歡迎了我們。
築豐的姥姥跟奶奶不一樣,她不愛說話,而且經常嚴厲地批評我。姥姥是個不懂得表達柔情的人。
姥姥看到自己嫁出去的女兒又回來了,怎麼也表現不出好態度,而且她和媽媽之間好像總有點疙瘩。不過我和媽媽都不像在以前食堂角落的家裡那樣拘謹,還是在這裡過得比較舒心。
姥爺去世之後,姥姥開始以賣魚為生。姥姥一共有九個孩子。姥姥就這樣天天把魚裝到兩輪拖車上,然後走街串巷地去賣。
我和媽媽搬過來的時候,姥姥還照樣每天一大早去河邊,不論嚴寒,不論酷暑,每天都拉著兩輪拖車。雖然也賣不了多少魚,可是姥姥卻從不休息。她把魚裝到有白鐵皮頂篷的拖車上之後,就開始走街串巷了。
我後來上了小學,每天揹著書包回家的路上都會一邊搜尋姥姥的身影一邊往家走。
姥姥冬天的時候穿得裡三層、外三層,不過夏天的時候只穿一件男人的襯衫,脖子上搭一條毛巾。我一發現姥姥,就會悄悄地從後面跟上去,然後小心翼翼地坐到拖車的貨臺子上。我在魚的腥味中搖啊搖,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那種感覺就像坐在彈簧墊上,舒服極了。
我們的家在一段陡坡的坡頂上。兩輪拖車在平地上還好,要是爬坡的話,就算是年輕力壯的男人,如果經驗不多,也會往後滑。
姥姥在爬坡的過程中會休息好幾次,呼哧呼哧地地喘著粗氣,一點點往上爬。如果我遠遠地看到姥姥正在爬坡,就會馬上跑過去幫忙,從後面推車。
姥姥感到後面有人幫忙推車之後,會回過頭來看一眼,看到我之後會笑一笑,然後轉過頭去繼續拉車。
無論是附近的人,還是我的朋友,他們在爬坡時看到姥姥的話都會從後面幫忙推一把。這個鎮子真是人情濃厚。
看到這時的姥姥,我經常會想:
「為什麼姥姥會一個人生活呢?」
姥姥有九個孩子,有將近二十個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但是孫子輩中跟姥姥一起生活過的好像只有我一個人。
我的肚子又痛了,雖然不像腸梗塞時那樣劇烈,卻持續腹瀉。我現在只記得我去看了鎮上的一個大夫,不記得後來那個大夫什麼時候、在哪兒跟我媽媽說了診斷結果。不過據說媽媽聽到大夫的診斷結果後差一點暈倒。
「是赤痢。」
這是一種傳染病。護士和大夫這麼說的時候他們肯定也很驚訝吧。那時我才上小學一年級。我沒在東南亞吃過某種奇怪的甲殼類,也沒去非洲玩過,我這樣普通的小學生怎麼會患上赤痢呢?
我的病甚至還登上了報紙,因為這是一種法定傳染病。那則新聞究竟用了什麼標題呢?
《福岡縣發現一例小學一年級的赤痢患者,打破了赤痢患者的最小年齡紀錄》
新聞裡肯定沒直接提到我的名字,或許他們用了a君之類的代號。就這樣我作為一個轟動社會的傳染病患者被登上了媒體。
《東京塔》第1節(7)
問題是傳染途徑。當時只發現了我一個患者,看來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一個人造成的。也就是說我不是被別人傳染上的,而是自己帶有赤痢菌,然後因為接觸了某種東西,或者吃了什麼食物,最後患上了赤痢。只能這麼解釋了,因為媽媽和姥姥,還有我班裡的同學都沒事。傳染源究竟是什麼呢?到最後也沒查出個究竟,於是不了了之了。你們看,我這個小學生身上真是充滿了謎團。我只有六歲,卻讓人覺得有些恐怖。可是我自己也不記得撿過什麼東西吃了呀。
當然我不得不住進醫院,不過這並不是普通的住院,而是「隔離」。
我被送到一座深山裡,那裡有一家醫院,裡面有隔離病房樓。媽媽很擔心我,於是她也跟我一起被隔離了。在隔離病房樓裡,連深呼吸一下都讓人感到緊張,但是媽媽卻以一個健康人的身份來到了這裡。這種勇氣和愛,可能戀人和夫妻之間都不會有吧。如果那時只有我一個人被隔離在那裡,可能我現在會更缺少溫情。
病房樓裡的每扇窗子上都嵌了鐵格子,一到晚上病房樓的門就會被鎖上。隔離病房的地板是紅色的,而普通病房和其他地方的走廊都是綠色的。我一站到紅色的走廊上,護士就會叮囑我:「絕對不可以離開紅色區域。」這樣的叮囑真讓人覺得悲哀。
不過我住院後的第二天肚子就不痛了,也不瀉了,我活蹦亂跳地在紅色的走廊裡跑來跑去。可是像我這樣上了報紙的大人物他們是不會輕易放出去的。
幾天之後,爸爸來看我了。我們父子好久沒見了,可是我們現在被分隔在兩種不同顏色的走廊上。爸爸聽了上面提到的那個護士的解釋,然後被帶到了一個專門會面的地方。
一張桌子被放在兩種顏色的走廊中間,桌子上用塑膠捲尺劃成兩個區域,一個是安全地帶,一個是危險地帶。
順便提一下,爸爸不管到哪裡都不忘吸菸,從不分場合,總是若無其事地吸著一種名叫mr.slim的香菸。吸菸的時候爸爸只伸出右手小指,用指甲剝掉煙上的透明紙。他就是這樣一種人。
對這個恐怕在潛水艇裡也要吸菸的人來說,在醫院、在病人的面前吸菸是理所當然的事。他跟媽媽說了幾句話之後,就從口袋裡掏出香菸,扔到桌子上。
結果煙盒差點跑到白色捲尺的這邊了。這時站在一旁監視的護士馬上回去取來消毒劑,對著mr.slim猛噴。
這種氛圍特別緊張。就算我還是個小孩子,她的這種舉動還是傷害了我。就連爸爸看到這樣的場景,也覺得自己的兒子好像被魔鬼附了身,連看我的眼神也變了。
我又過了一段隔離的生活,兩週之後終於可以出院了。在我快要出院的時候,那個護士竟然還問媽媽:「他得的真是赤痢嗎?仔細查過了嗎?」可是真相誰知道呢?
出院之後我想到那棟隔離病房樓裡還有其他幾名患者。我們都生活在一個走廊裡,其實是能夠相互傳染的。白天的時候經常有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陪我玩,當時她有一個氣球樣的玩具,裡面好像裝了類似沉澱物的東西,被放在一個碗裡。把管子插到沉澱狀的東西里,然後用力吹氣,碗上面就會形成一個大大的氣球。
那個女孩每天都會拿著這個東西來跟我一起玩。管子是兩個人共用的,我們經常鼓足氣,比賽看誰吹的氣球更大,可是我卻不知道那個女孩患的是哪種傳染病。
長大以後,我一想到那件事就很擔心,可是如果她真的要告訴我,我可不想聽。
上了小學以後我變成了一個開朗、積極的孩子,可是由於那次赤痢事件,整個學校消了毒,我的同班同學好像也都打了預防針。那些孩子連原因都不知道就被強行打了疫苗,一個個哭個不停。如果那件事是發生在高年級,那從那之後一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我可能都會被人叫做「赤痢」或「redman」。我就要一輩子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了,說「靠近那個傢伙會被傳染的」,這樣的人生何其悽慘!
媽媽有時會在鎮上的飯店工作,有時會在朋友經營的遠賀河沿岸上的一家司機旅館上班。
《東京塔》第1節(8)
可能媽媽和爸爸之間有了什麼協商,我現在每到長假,如春假或暑假,就要一個人去小倉的家裡。不過就算這樣我和爸爸見面的時間還是很少,基本都是跟奶奶一起過的。那時候爸爸一般都要睡到下午。他辭了一個廣告代理公司的工作,後來在自己家裡開了一個設計工作室,不過都很不順。
有一個白天,有人打來電話,是我接的。電話裡的人問我爸爸在不在家,於是我走到正在睡覺的爸爸面前,告訴他有電話找他。結果爸爸不高興地說:「你就說我不在!」於是我只好又回到電話旁,拿起話筒,告訴對方說「爸爸讓我跟你說他不在家」。這時躺在被窩裡的爸爸聽到我的話,馬上跑過來,打一下我的頭,然後在電話裡跟那人說著什麼。不過沒多會兒他就生起氣來,狠狠地把電話結束通話,然後又回去睡覺了。
爸爸總是睡覺睡到午後,一到晚上就出去喝酒。那個時候我連自己的爸爸在做什麼工作都不知道。
媽媽經常會打電話過來問我幹了什麼。有一天爸爸說要帶我去動物園,估計是媽媽給他下的命令,讓他帶我去什麼地方玩一玩。
爸爸帶我出去玩的那天晚上,媽媽打電話過來證實了一下。
「今天去了動物園?」
「嗯。」
「看到什麼了?」
「看到馬了。」
「還有什麼?」
「只有馬。」
媽媽讓我把電話交給爸爸。這樣一來爸爸沒帶我去動物園而是帶我去了賽馬場的事情暴露了,結果他們又在電話裡吵起來。我覺得好像是自己告了密,感覺很彆扭。
夜貓子型的爸爸終於也肯帶我去酒館了,我興奮不已。但是有幾次他帶我去了俱樂部,我卻困得不行,而且坐在計程車裡轉了大半天,結果到酒館之後因為暈車吐了,之後爸爸就再也不帶我去酒館了。
看到我和爸爸這種關係,小倉的奶奶很心疼,經常說「這個孩子真是太可憐了」。
某個暑假,我不記得具體是哪一年的暑假了。
我像往年一樣來到小倉,不過那個時候爸爸已經不住在這個家裡了。他好像搬到了其他地方,我來了之後,會偶爾來看我。
每次見到奶奶,她就會反覆問我同一個問題:
「你最喜歡誰?」
「媽媽。」
「第二喜歡的呢?」
「奶奶您。」
「是啊,是啊。」奶奶有些無奈地說道。
無論奶奶問到我第幾個喜歡的人,我都不會提到爸爸。其實我也不是討厭爸爸,只是我幼小的心裡隱隱地覺得在這個場合還是不要提爸爸的好。
有一天,小倉的家裡除了奶奶還有另外一個人,具體是誰我記不得了。
那是白天,茶室裡只有電風扇在轉。這間茶室只有一點光,顯得很暗。
這天奶奶又問了我同一個問題:
「你最喜歡誰?」
「媽媽。」
過了一會兒,奶奶和那個人開始小聲地談論著,一邊交談一邊不住地瞥我一眼,用憐憫的語氣說道:
「撫養的父母竟然比親生父母還親啊。」
聽到這句話,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意思是什麼,但是馬上意識到他們在說一件不好的事情。
《東京塔》第2節(1)
「父母和子女」的關係其實很簡單。
即使不在一起生活,即使很少見面,但父母就是父母,子女就是子女。「父母和子女」就是這樣一種血濃於水的關係。
但是說到「家人」的話,就不像「父母和子女」的關係那樣簡單了。
只需要一次短短幾秒鐘的射精,父母和孩子的關係就永遠固定下來,再也改變不了。可是「家人」要在一起生活,要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土壤上過日子、不懈努力,有時甚至要犧牲自己來成全別人。
可是這樣辛辛苦苦結成的關係可能會因為一次爭吵而崩潰。「父母和子女」之間只有加法,但是「家人」之間還有減法。
《費加羅的婚禮》這齣劇中就有這樣一句臺詞:「在所有嚴肅的事情中,結婚是最讓人覺得可笑的。」
也就是說比起父母與兒女的關係,人們更會輕易地形成「夫妻」。
在輕易結成的夫妻關係中,遊戲的男男女女會正常地發展成為父母,然後不得不組成一種複雜的「家庭」關係。
得過且過,即使不把房間裡的塵土打掃出去,任其堆在角落裡,時間也照樣會溜走。時間可以幫我們組成一個玩偶似的「家庭」。
可是家人之間的關係卻是很敏感的。在家裡,你不能不顧及別人,你需要考慮輕重。就像茶室的牆裂了一道縫,你可以看習慣,甚至把它看做一種笑料,可是不可改變的事實是,確確實實有風從縫隙裡吹進來。我們再怎麼笑也會吹到風。
我們必須站起來去把這道裂縫補上,必須為這道裂縫感到羞恥。
扮演著各種角色的每個人都必須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義務。作為家庭成員的自己,作為父母的自己,作為一個有配偶的自己,作為一個男人的自己,作為一個女人的自己,這些都需要我們有「覺悟」。
這樣的「覺悟」不用說是令人恐懼、麻煩而又沉重的。
缺乏這種「覺悟」的一對夫妻所建立的家庭就像空中樓閣,暴風雨一來就會被吹倒,最後把家人的殘骸留在沙灘上。
孩子就像被埋在沙子裡的貝殼,一直在注視著風浪的走向。
孩子的這種注視不帶威嚴,也並不悲傷,只是冷眼、客觀地看著這一切。
正因為孩子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想法,所以更擅長於判斷情形和氣氛,而且孩子有表演的天分,知道自己以後該如何表現。
這一切都是弱者保護自己的本能。
我經常聽到這樣一句話,說「有些事只有夫妻本人明白」,可是這樣的事情真的存在嗎?
但是確實存在著「夫妻之間的事只有他們本人不明白」的情況。小孩和他人都能冷眼旁觀到這些。
五月裡有人這樣說:
「不論一個人的事業多麼成功,對他來說,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讓家人幸福都是更為困難的事。」
我從來沒覺得爸爸是我的親人。你可能說這是因為自打我懂事起我們就不住在一起,所以自然會有這種感覺,可是我卻從沒有否定過他是我的「父親」。
我覺得爸爸總是漂到宇宙中遙遠的地方,讓我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他可能會偶爾回來一趟,可一轉眼又不見了。
在我的世界裡,即使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只要你在我的身邊我就會感到安心。
另一方面,媽媽總是在我的身邊,以至於讓我覺得太近了,媽媽好像巴不得想把我放到自己的身體裡。一旦媽媽不在身邊,我就會哭著找尋,而媽媽則會在我的哭泣還沒停下來的時候就出現在我面前。我和媽媽就這樣相依為命,似乎已經形成了一體。
總之媽媽總是在我的身邊,讓我感到很安心。
我上小學的時候,有一次放學以後,老師依次把我和幾個同學叫出去,給我們每人發了一張紙。
原來這是一個通知,說要帶沒有父親的小孩去趕海。如果參加這次活動的話,沒上學可算做是放假。
這個主意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不過真是多管閒事。回家的路上,領到同樣一張紙的同學問了我好幾次去不去,他自己好像是很期待。
回到家以後,我把那張紙給了媽媽,於是媽媽平靜地問我:
「你打算怎麼辦?」
「不去,我不想去。」
我憤憤地回答,結果媽媽就在「不參加」的那一項裡畫上圈,蓋上了自己的印章。
《東京塔》第2節(2)
雖然我的監護人一欄裡寫著媽媽的名字,但我卻有一種強烈的意識「我有爸爸」,雖然我還是個小孩子。
爸爸現在沒跟我們住在一起,但他們沒有離婚,也不是生死兩隔,為什麼要讓我參加趕海呢?我感到十分氣憤。
趕海的那天,班裡有幾個沒父親的小孩沒來,而其他人好像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倒是問了我好幾次:「你不去挖貝殼?」讓我很鬱悶。
雖然在築豐的姥姥家住了好幾年,但我從來都不認為這裡是我的家。上小學之後我有了自己的房間,裡面放著書桌,可是我從不覺得這是我的房間。
當然之前住在學生食堂角落的小房間裡也是這樣,不過現在住在姥姥家,比起那個時候更讓我覺得我是寄居在別人家裡。
或許有自己的家人是很容易做到的,但在我的眼裡這是第一位的,比有自己的房子更為重要。
所以我從不把跟我們住在一起的姥姥當成我的家人,這可能也是因為我為這樣寄人籬下而感到羞恥吧。
在媽媽的身邊,我只要在媽媽的身邊就覺得有了依靠。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原因,我從小就特別喜歡養小動物。
撿回來的小狗,讓媽媽給我買的兔子,從河裡捉到的烏龜和小龍蝦,白腰文鳥,還有壁虎、獨角仙,無論什麼我都往家拿。姥姥放魚的小屋裡面有一個盛章魚的魚缸,我經常在裡面養蛇呀鱧魚之類的。
如果碰到要寫關於「親人」的作文,我就會在稿紙上一個一個寫上這些小動物的名字,不帶任何情感,不描寫具體情況,只是羅列這些動物的名字,這樣就算一篇作文了。真是乾癟得可憐。
可是如果你問我是不是在「親人」、「父母」這方面抱有嚴重的自卑感,我覺得似乎又不是。因為對我來說,這種情況已經變成理所當然的了,而且我也並不羨慕一般的家庭。我只是不想任何人來干涉這些事,我也很討厭親戚中有人談到這個話題,把我說得可憐兮兮的。
再過不久築豐的煤礦就要關閉了,即使在小孩子看來這裡也是一片荒涼,整個鎮子給人一種灰暗的感覺。
震天動地的爆炸聲也減少了,豎井成了禿鷲的巢穴。剩下的只有煤矸石堆和無數的失業者。
那些礦工肯定不會像英國電影裡那樣,為了恢復鎮子的生氣繼續鼓起幹勁,而去組織銅管樂隊。白天大街上到處是爛醉如泥的大人。
剛過晌午的時候,我們這些小學生揹著書包從郊區的學校回來,這時可以看到街角特別是酒館的周圍有很多男人坐在路上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