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酒館裡可以站著喝酒的櫃檯充斥著自暴自棄的熱鬧勁兒,這一點很像英國的小酒館,自己喜愛的球隊輸了,那些足球流氓就會聚到小酒館裡,發洩情緒。通往車站的斜坡前面有一段長長的臺階,我們這些小孩經常一邊喊著「巧克力」一邊爬臺階。不過臺階的上面有酒館,我曾經在那裡被喝醉酒的大叔打過。
有些男人可能連幾步路都不想走,看到小孩子的話,就讓小孩子到旁邊的酒館給他買碗酒。如果碰到比較好的大叔,還可能得到紋次郎墨魚或十塊錢作為跑腿費,要是碰到差勁的人,只會捱打或者被扔石子。
媽媽自始至終都沒說過讓我好好學習的話。我經常一從學校回到家,就馬上跑出去玩。那時候我一般都會跟一個叫前野君的朋友一起回家,我們先回到我家,讓媽媽給我們拿酸奶呀糖汁刨冰什麼的,吃完喝完然後再騎腳踏車去前野君家。
我們兩個人騎一輛車,前野君坐在後座上。剛才回來的時候走的是上坡路,現在我們要沿著這條斜坡往下走了。這輛腳踏車是親戚中一個叫「咯咯」的叔叔給我的。之所以叫他「咯咯」叔叔,是因為他吃飯的時候老會發出「咯咯」的聲音,可能是顎骨長得比較奇怪。這個叔叔修舊腳踏車,於是順便給了我一輛。不過這輛腳踏車沒有閘,比較危險。
我們唯一的閘就是用腳跟地面摩擦,叫做「腳閘」。後來我學會撒把騎車,得意得不得了。有一次在斜坡的u形急轉彎的地方我沒用「腳閘」,結果身體失衡,我和前野君一起撞到了石牆上,弄得滿身是血。我回到家之後,不會騎車的媽媽才知道這輛車上沒有閘,不能騎,太危險了。她帶我去了醫院,在回來的路上給我買了一輛新腳踏車。
《東京塔》第2節(3)
「你想要哪輛?」
媽媽問全身裹著繃帶的我。當時貨物臺上擺著一種在小學生中間很流行的車,車上裝著電飾的方向轉換警示燈,很豪華、很漂亮。「這個不錯。」前野君指著燈飾最花哨的一輛車,對我說道。前野君頭上包著網狀的繃帶,繃帶就像是探病時的水果袋,所以前野君相當於裡面的水果。
雖然我也很想要那輛車,可是覺得有些對不住媽媽,於是指了一輛燈飾樸素一點的車。
前野君和腳踏車店的老闆一起反駁我,給我推薦那輛偏貴的車,說:「不,還是這輛好。」不過我斷然拒絕了,跟媽媽說我想要那輛樸素一點的。
前野君的家在煤礦山的附近,家旁邊就是山。我們每天拿著把小刀上山,割下藤蔓繫到樹枝上玩遊戲(一種有樹才能玩的遊戲)。我們還會採通草吃,挖山芋呀筍之類的帶回家。
堤壩上長著筆頭菜、野草莓、紫萁、蜂鬥葉等植物。每個季節堤壩上到處都生長著可以吃的野菜。
有一次,我們發現了一隻茶色的野狗,就大叫了一聲「啊,野狗」。後來我們覺得不應該把它吃掉,於是帶回家養了。
我們還經常在橋的欄杆上走路,或者比賽能爬多高的樹。我們這些孩子經常通過這些方式來比賽誰的膽子大。
我們還用棍捅蜂窩。發現糞便的話會在上面插上爆竹,直到要爆炸的時候才跑開。我們有時候還把棍插到糞坑裡,然後把棍前端沾的糞便抹到人家洗的衣服上。看到青蛙則是扒了皮,然後在肛門裡插上鞭炮。
我們的行為真是非常惡劣,可能小孩子就是喜歡做這些壞事。做這些事比起遵守道德更讓我們覺得快樂。可是我們卻沒有足夠的智慧把我們的惡行做成功。我們會被衣服的主人狠狠地揍一頓,會被青蛙的噩夢嚇醒。後來我們開始害怕做壞事了。
裝著煤炭的老虎車在礦井的四周奔跑。我們曾經跳上一輛老虎車,想探險看看車到底會開到哪裡。當然為了不讓人靠近老虎車,路的兩旁都豎了柵欄,不過我們這些小孩都知道哪些地方柵欄破了洞。
我們從這樣的洞裡爬進去,然後跳上老虎車,緊緊地抓住。小小的老虎車載著我、前野君、別府君和煤炭一起往前跑。老虎車看著比較慢,等我們坐到上面時才發現跑起來快得嚇人。道路兩旁的景色飛快地後退。車穿過一個黑乎乎的隧道之後,再跑一段路就快到達終點了。
老虎車停下來之後,裝著煤炭的木製車斗會跟車輪部分分開,然後突然立起九十度。這樣煤炭就可以一下子滾下來了。煤炭將要滾進去的地方堆滿了煤炭,中間部分是旋轉著把煤炭磨碎的粉碎機。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落到那裡就死定了。
我們三個人卻一點也不知道害怕,還爭論著坐這輛老虎車到底能坐到哪兒。車在隧道中發出轟隆隆的響聲,穿過隧道之後老虎車開始加速朝終點直線挺進。
前野君感到害怕,於是從車上跳下去了。我也承受不了恐懼,從車上跳了下去。老虎車載著別府君和煤炭繼續前進。我正為別府君已經來不及逃走而嚇出一身冷汗的時候,嘩地一聲,老虎車把煤炭和別府君都投進了粉碎機。我害怕得大叫起來。
聽到我的叫聲後,有一個礦工在我的背後一面罵罵咧咧一面飛快地跑過來。他拼命地朝一個地方揮手,大聲喊著什麼,好像是讓人把粉碎機關掉。
那個人跳進煤堆,救出了嘩啦嘩啦往下滾的別府君。在這個過程中粉碎機的轟隆聲也停了下來。
我們三個被那個人狠罵了一頓,還捱了一頓揍。我現在終於明白或許有些小孩就是死於這樣的玩耍。
現在想想,如果當時那個人不在的話,結果會變成怎樣呢?想來真是讓人心悸呀。或許別府君已經成了某個人家的燃料了吧。從那之後直到現在,我再也沒坐過老虎車,估計以後也不會再坐。當然現在也沒機會坐了。
《東京塔》第2節(4)
媽媽晚上會去附近的飯店工作,在我睡著的時候才回來。偶爾,媽媽回來的時候我會醒來,這時我能聞到屋子裡充滿了飯店裡特殊的味道和酒氣。我會在被窩裡看媽媽坐在被子旁邊的梳妝檯前卸妝、往臉上拍柔膚水。擰開裝著柔膚水的玻璃瓶蓋的聲音、往臉上拍柔膚水的聲音,聽起來讓人覺得心情愉快,我非常喜歡。媽媽回來之後給我的安心、靜靜的小屋裡化妝品瓶子的輕微響聲,又帶我回到夢鄉。
可能是前野君的家人考慮到我這種情況,所以我一去他們家玩,他們就讓我吃了晚飯再回去,或者是在他們家住一晚再回家。前野君的父親在礦井工作,傍晚的時候就已經回到家裡了。
某個晴天的傍晚,前野君的父母、姐姐和前野君又坐在每天固定的座位上。
電視上正在播放「天氣預報」。他們家吃飯的時間比我們家要早許多,現在他們家的人已經都到齊了。我看到只有在電視上才能看見的一家人圍坐在飯桌旁的情景,感到很緊張。而且就算現在,我只要被邀請到別人家裡吃飯,就會緊張,就會有同樣的感覺。
「咦,就跟電視上似的。」
吃完晚飯後,前野君的父親又像往常那樣在燒酒裡摻上酸奶喝,而我們則只要酸奶,胡亂開啟瓶蓋後就開始吸起來。
然後前野君的父親對我說:「你今晚就在這住一晚,在我們家好好玩。」並且讓我跟媽媽打電話說一聲。
「今天中川來我們家,我得多喝一杯。」前野君的父親這樣說道,結果他們全家人都反對說:「你不是已經喝過了嗎?」前野君的父親有個綽號叫「不聽話的孩子」。
前野君的姐姐過生日的時候前野君肯定會邀請我,連他父親的生日也不例外。每個週末我們不是住在我家就是住在他家。
前野君的母親切了一個西瓜。他們家的情況跟我們家不一樣,一個西瓜馬上就沒了。大家坐在門廊裡,向院子裡的狗扔西瓜子。
這條狗是我們以前在堤壩上撿回來的那隻。在我們家養了一段時間,後來又讓前野君幫我養。結果這條狗在前野君家裡生活了近二十年。
這個鎮子不太富裕,卻沒有一個小氣的人。這可能是媽媽、媽媽的兄弟姐妹,以及在這個鎮子上長大的所有人的共同特點。
在我的記憶裡,媽媽幾乎從沒有責備過我,只有一次提高嗓門衝我吼過。
那是我十歲時候發生的事。我的一個小表弟來到我家,把我的書都撕破了。我很氣憤,於是跑去向媽媽告狀。結果媽媽竟然用我從來沒聽過的大嗓門批評了我。
「一個男子漢竟然因為錢的問題廢話一大堆!」
那次是媽媽第一次大聲批評我,也是最後一次。
我升初中的時候前野君的父親送了我一隻手錶,跟前野君的一樣。我記得那應該是礦井剛關閉的時候。
我已經是成年人了。現在再想到這件事時,我覺得一般人很難做到給兒子的朋友買跟兒子一樣的手錶。前野君的父親真是一個不錯的男人。
但是這些年來我已經沒有戴手錶的習慣,而且對東西也不再放在心上,所以就是那些高階手錶也都不知道放在家裡的什麼地方了。
不過只有前野君的父親送給我的那隻手錶我現在還偶爾送到手錶店保養。雖然我現在不戴那隻手錶了,不過我還是很用心地珍惜。那隻手錶利用離心力自動上弦走動,很是精密。其實我現在很希望能跟前野君戴著同樣的手錶,跟他的父親坐在一起,然後往燒酒裡摻酸奶喝。不過現在那隻手錶已經成了前野君父親的遺物了。
鎮上唯一的企業倒閉了,大人們的生活都發生了變化,這些變化也影響到了孩子。
班裡靠學校提供生活補助的孩子增加了,老師也為他們考慮了很多。老師讓那些孩子站在教室前面,鼓勵別的孩子給他們捐筆記本、鉛筆。我不知道這種行為是什麼意思,於是回家之後問媽媽為什麼我沒得到筆記本。結果媽媽把這個鎮子和那些失業者的情況告訴了我。
可是我的一個得到生活補助的朋友的父母卻一大早就跑到彈子房去玩,晚上則去酒館喝酒。我看到這種情況後一直覺得很奇怪。那個叔叔經常跑到附近的阿姨面前說些我不太理解的挑逗的話「裸睡最有利於健康」。而且據說每次負責生活補助的調查員去他家的時候,他就馬上把電視藏起來,然後演一場好戲。
《東京塔》第2節(5)
有一次我和那個朋友用假面騎士卡片玩拍紙牌,結果發現他手上有一個卡片集,可能是我弄丟了的。當時我有一張卡片中獎了,就把那張卡片寄了出去,然後才好不容易得到這個卡片集的。
「那個不是我的嗎?」
「不是,我也中獎了。」
但是我的卡片集上寫了我的名字、年級和班級。現在那個地方被塗成了一團黑。
「這裡以前寫著我的名字吧?」
「沒有啊,這是我的。」
看到他語無倫次的的樣子,我更加確信這是我的卡片集了,可是我無法說出朋友偷了我的東西這種話,所以卡片集稀裡糊塗地被他拿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跟媽媽談到這件事,結果媽媽對我說:「你自己去拿回來。」我還以為媽媽能幫我把卡片集要回來呢,因為錯在我的那個朋友,可是媽媽卻不幫我。
第二天我懷著沉重的心情去了那個朋友的家,發現他爸爸又在家門口勸說附近的家庭主婦練裸睡健康法。我走到他們家屋裡,看到我的那個朋友一會兒把卡片往卡片集裡放,一會往外拿,玩得不亦樂乎。朋友的旁邊是他的高中生哥哥,正在抽菸。他正在用幾個空香菸盒做紙紮球。他們家屋裡掛著幾個這樣的紙紮球。
我對那個朋友說:「我還是覺得那個卡片集是我的,你還給我。」可是因為他哥哥在旁邊,那個朋友態度比昨天還強硬,斷然地否定事實。並且在每句反駁的話後面都會加上一句「是吧,哥哥?」然後抬頭看著他哥哥的臉,希望他哥哥能支援他的謊話。而他的哥哥則一面胡亂地附和著「嗯,是啊」,一面繼續做他的紙紮球,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但是我還是堅持我的看法,結果朋友的哥哥停下手裡的活,再也忍受不了我了,對我說:「那你的意思是他偷了你的?」
朋友的哥哥平時經常模仿布吉烏吉樂隊,穿一件上面寫著樂隊名字、畫著樂隊圖案的白色連身衣。我以前也喜歡布吉烏吉,看到朋友的哥哥穿著那件白色連身衣,覺得非常帥,不過後來我開始討厭起這個樂隊。
我眼裡噙著眼淚,走出他們家的大門,這時正在向人介紹裸睡健康法的朋友父親叫住我,對我說:「怎麼了?吵架了?」不過我只是抽泣著說了一句「我覺得那個卡片集就是我的」,然後就離開了。
他們兄弟倆真是狡猾,不過有兄弟真好啊。我當時這樣想。
我很不甘心,哭了起來。不過被媽媽看到的話她就會知道我沒把東西要回來了,所以我在屋外哭了一會兒,還一邊看著裝章魚的魚缸裡的小龍蝦。
在媽媽上班之前,我們一起吃了晚飯。雖然我的眼睛腫了起來,媽媽卻什麼都沒問,也沒跟我說一句話。正在我們吃晚飯的時候,廚房旁邊的後門被人推開了。
製作紙紮球的朋友的哥哥站在門口,拽著偷了我卡片集的朋友的脖子。我那個朋友被拽在半空中,哇哇地大哭著,衣服扭曲得就跟一塊破抹布似的。
朋友的哥哥把單手拿著的卡片集遞給我,說:「他說要把這個還給你。真是對不起了。」
看來朋友受到了他爸爸的拷問,最後說出了實情。他的哥哥向我媽媽低頭道歉道:「阿姨,對不起了。」媽媽笑著回答說:「哪裡哪裡,還讓你特意跑了一趟。」
朋友的哥哥又對擰成破抹布的弟弟說了一句,讓他向我道歉。我的小偷朋友嗚咽著,終於說了句話:
「這種東西我才不要呢。」
「給我說對不起!」朋友的哥哥抓住朋友的頭髮,膝蓋正好頂在他弟弟的後背上。
媽媽勸朋友的哥哥說,「好了好了,別這樣,你看他多可憐」,可是製作扎紙球的他兩隻手完全掐住弟弟的脖子,把他弟弟整個提了起來。意識變弱、快要窒息了的小偷朋友終於擠出了一句「對不起」,然後被他哥哥帶走了。
我拿起回到我手裡的卡片集,覺得「有必要這樣嗎?這樣我也不想要了」。
之後朋友的爸爸和我媽媽之間也好像進行了和解。
《東京塔》第2節(6)
把不同的家庭進行比較的話,貧困就會很明顯。在這個鎮上有得到生活補助的家庭,也有不需要生活補助的家庭。雖然它們的社會情況有些不同,但其實也不知道客觀上哪一種家庭的生活要更寬裕一點。這裡沒有大腕,也沒有貧窮。
只要這裡沒有東京大腕那樣顯赫的人存在,人們之間就只是身材高矮的關係,反正沒有誰沒飯吃,所以只要有足夠生活的東西就不會覺得貧窮。
可是要是在東京,只有生活必需品的人會被認為是貧困者。在東京,只有擁有多於必需品的人才能成為一般的市民,擁有過剩的財產才能成為富裕的人。
「貧窮卻懂得滿足的人是富人,而且是非常富有的富人。很有錢,但總是擔心變貧窮的人才是真正貧窮的人。」
當人們在東京的舞臺上聽到《奧賽羅》裡的這句臺詞,只會覺得很概念化、很平庸。可是當我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那個鎮子上的人們,就深感這句話說得很有道理。
有一些東京人擁有了多於必需品的東西還是覺得自己很窮,可是那個鎮子上的大人、孩子坐在臺階上喝著散裝酒的時候,是否會看不起他們自己呢?或許他們會因為沒有錢、沒有工作而感到苦惱,但是他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貧窮。
因為這個鎮子上根本沒有貧窮這種氣息。
即使口袋裡只有一百日元,他們也不覺得自己貧窮,可是有些人看到用貸款買的路易?威登皮夾裡的一千日元,即全部財產時,會為自己的貧窮感到絕望。
人們情願到城市開發熱潮中建起來的不怎麼樣的餐館前排隊,去吃不怎麼樣的飯食,喝不怎麼樣的酒。
在一些清楚地分為剝削者和被剝削者、明確地分出勝負的地方,很容易看到無數人失去了自己的個性和判斷力,淹沒在貧窮的精神世界裡。
有很多東京人拼命地想變得更富有,結果卻只是反映出他們心靈上的缺失和貧窮,真讓人覺得悲哀。
貧窮不是美好的事物,但也不是什麼醜陋的東西。可是東京充斥著的「貧窮」早已超過了「醜陋」,可以說已經成了一種「骯髒」的東西。
我不知道上小學的時候爸爸媽媽之間有沒有過關於我的撫養費的協商。媽媽有時候會去飯店上班,也有的時候不去,不過我們的生活絕對不可能是富裕的。雖然媽媽能幫我掙到筆記本、伙食費,但是我們沒有自己的房子。而且我還不知道我們住在姥姥家這件事有沒有涉及金錢,或者是不是用其他方式來付房租。
雖然現實情況是這樣,我卻一次也沒覺得「我們家沒錢」,甚至從不知貧窮為何物。
媽媽做事很為別人考慮。我小的時候也像媽媽那樣,在金錢方面儘量為媽媽考慮。雖然媽媽沒表現出很艱辛的樣子,也從沒跟我提過錢的事,可是就算我是個小孩子也能夠察覺到家裡的經濟狀況,所以從不提過分的要求。
但是隻要我明確提出想要某樣東西,那麼媽媽一定會買給我。也可能是因為我沒有兄弟姐妹吧,無論是玩具、書、棒球用具或者唱片,只要我提出來,第二天媽媽肯定會買給我。
而且從我很小的時候起,只要我有點事,媽媽就會給我買新衣服。例如去某個親戚家的時候,參加葬禮的時候,開文娛會的時候,在合唱比賽中擔任指揮的時候,這些時候媽媽都會給我買新衣服,還搭配上新帽子和新鞋子。
附近的人和親戚看到我老穿新衣服,常常對我說:「小間衣服真多呀。」
我看到媽媽老給我買東西,基本不給自己買,於是有一次我們去旗袍商店,我拼命勸媽媽買點東西,最後媽媽只得買了一件流行的小山羊皮旗袍。那件旗袍媽媽後來一直穿了好幾年。
媽媽經常跟我提到我過世了的姥爺,姥爺我一次也沒見過。媽媽說我姥爺特別慈祥,簡直像個菩薩。
姥爺在世的時候經營一個布莊,那個時候媽媽肯定是想穿什麼就能穿到什麼吧。不過媽媽生於昭和六年(1931年),青春期的時候物質正好很匱乏。那個時候女學生都穿著農村婦女穿的褲子去上學。
雖然那個時候物質是如此匱乏,不過媽媽升進了一所女校之後,姥爺找了好多地方,最後買回來一件當時周圍誰都沒有的一款loafers新裝,遞給媽媽,說:「從明天起你就穿這個去上學。」
《東京塔》第2節(7)
媽媽得到那款loafers,高興得不得了,在朋友面前很有面子,所以特別喜歡去上學。媽媽經常跟我提到這件事。
或許正是因為類似這樣的事情,因為姥爺對媽媽特別好,所以她也想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
我長大以後,媽媽看到我穿著那些流行的、帶著小洞的衣服,非常反感。
媽媽對我說:「上班的時候怎麼能穿這種破爛衣服?人家會因為你的穿著而看不起你的。」
媽媽問我說:「你是像義大利黑手黨那樣,喜歡穿絲制的西裝呀?還是像美國黑人那樣喜歡戴金首飾、穿三件套的衣服?」總之媽媽經常指責我的穿戴。
不過媽媽很喜歡做飯,即使只有我一個人吃,她也要做好幾個菜。她說要是隻有一個菜的話,就顯得太寒磣了,所以總是擺上好幾個小碟子。當然我基本都吃不完,每頓都會剩下來,不過媽媽一般都不會在下一頓再端出這些剩菜。
我小學時候的朋友也好,在東京長大後結交的朋友也好,他們來我家跟我一起吃飯的時候總是很驚訝地問:「你們家每天都吃這麼多菜嗎?」可是一直吃這麼多菜、已經習以為常的我會不禁答道:「只有這點菜啊。」
媽媽還經常會買新寢具。穿的和吃的,在這些吃進肚子裡或者貼著皮膚的東西方面,媽媽可以說很奢侈。不過其他方面媽媽都過得很節省,這可能是媽媽自己的審美取向吧。因為這些我從不覺得自己很窮或者不幸。或許是媽媽在我們這樣只有母子生活的家庭裡,努力不讓我有某些不好的想法,所以才做了這麼多工作吧。
在禮儀方面媽媽有些地方極其嚴格,有的地方又完全放任不管。
所以現在已經到了四十歲的我拿筷子的方式還很怪,怪到我都無法用語言表達清楚我到底什麼地方不對。我拿鉛筆的姿勢也很怪,讓人覺得「這個人怎麼會這樣拿鉛筆呢?」
我是後來才知道自己拿筷子和鉛筆的方法很怪,是因為媽媽根本就沒教過我。
「為什麼我小的時候你不好好教我拿筷子和鉛筆的姿勢呢?」
我曾經這樣問過媽媽,結果媽媽回答道:
「什麼姿勢吃起來容易就用什麼姿勢唄。」
你看媽媽竟然這麼不講究。
不過在下面這樣的場合媽媽卻要求得非常細緻、嚴格。
上小學的時候,有一次我跟媽媽在別人家裡吃飯。一回到家媽媽就開始提醒我:
「你不能那麼早就拿鹹菜吃。」
「為什麼呀?」
「鹹菜要在快吃完飯的時候才能吃。你那麼早就吃鹹菜的話,好像在跟人家說已經沒菜可吃了,所以很不禮貌。」
我們家裡有一份醃菜用的寶貝米糠,媽媽說「這個要是被小偷偷去的話,那就糟糕透了」。
米糠裝在一個茶色的缸裡,每天都會拌一拌。這是姥姥分給我們的,媽媽有時候會加一些,有時候會減一些,一直很愛惜。據說這份米糠的歷史已經有一百年了,好像米糠越是年月長,越能醃出好東西。但是米糠又容易壞掉,所以每天都要拌一拌。如果我們要離開幾天,就會拜託別人把米糠拌一拌。
無論是早上還是傍晚,媽媽都會計算好吃飯的時間,然後把蔬菜放到米糠裡醃。黃瓜、蔓菁、圓白菜、白菜、海帶、胡蘿蔔,媽媽每天都會把應季的蔬菜放到米糠裡醃。根據季節不同和蔬菜種類不同,需要醃的時間也不同,所以非常麻煩。
夏天氣溫高,米糠的溫度也會相應偏高,所以醃起來比較容易,尤其是茄子這些最容易醃的蔬菜。如果要醃第二天早上準備吃的茄子,那媽媽會調上鬧鐘,在夜裡起來一次,把茄子醃上,然後再繼續睡覺。所以當我早上起來的時候,茄子已經醃好了,一盤綠綠的醃茄子被擺在飯桌上。
媽媽一直這樣,醃第二天早上吃的鹹菜時,總是調好鬧鐘,夜裡起來一遍,天亮的時候也會早早就起來。由於不同種類的蔬菜需要醃的時間不一樣,所以媽媽要把鬧鐘調到合適的時間,而且要在深夜裡把手插進味道很濃的米糠裡。我想再沒有這樣違反睡眠規律的事情了。
不過媽媽這麼辛苦醃出來的鹹菜確實非常好吃。有一次從米糠中拿出來的鹹菜立刻變色了,並且滴著水,所以媽媽說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必須在合適時間的醃上,並且一拿出來就要馬上吃掉。
《東京塔》第2節(8)
偶爾會出現蔬菜的質量影響到了時間的推算,最後醃過頭的情況。醃過頭的鹹菜酸味特別大,簡直吃不下。媽媽把偶爾一次醃失敗的黃瓜切開,看了看,好像失手的手藝人,表情悶悶不樂,自言自語道:「啊,有點醃過了,能不能吃呢?吃了也沒事吧?」媽媽不會把醃過頭的黃瓜給我吃,而是她自己一個人吃掉。
正是由於我們家有一缸醃鹹菜的米糠,所以不管桌子上擺了多少盤菜,鹹菜在我們家始終是最大的美味。我特別期待能早點吃到鹹菜,有時還會早早地起來,所以聽到媽媽說在別人家裡不能提前吃鹹菜時感到很疑惑。
「在我們家可以,在別人家不行。」
「可是黃瓜看起來很好吃呢。」
「那就更不行了。」
我稍微長大之後,在被邀請到他人家裡吃飯的時候,為了不給媽媽丟臉,總是努力地模仿別人拿筷子的方式,不過媽媽好像並不在意這種面子。看來媽媽的教育是丟自己的面子可以,但不能讓別人丟面子。
有時候某些女人看到我拿筷子的方式,似乎想說我禮節太差。不過越是這種女人,很多時候在熱騰騰的菜端上來之後還遲遲不動筷子,而是喋喋不休,有時甚至把香菸的灰掉到還沒吃的菜上。
其實禮儀不是為了自己的體面,吃飯時的禮儀是對做菜的人表達我們的敬意。有些女人把筷子拿得不對說成天大的事情,往往對做菜的人的態度卻是「我可是付了錢的顧客」,很不禮貌。雖然這類女人的態度是這樣,可是事實上她們自己並不付錢,而是讓別人付,這種人簡直沒有禮貌到了極點。
而且以前指責過我拿鉛筆的姿勢很怪的人當中沒有一個寫字比我好看的。
不僅孩子是這樣,所有人的人格、性格都是在超出家人、家庭的更廣闊的環境中形成的。
自己所處的環境裡的空氣、土壤、氛圍,再加上自己的dna和血液,一個人的性格就會在這片土壤裡發芽、成長。
住在小倉的我,不管在哪裡都是一句話不說,非常消極,只是不停地尋找媽媽的身影,哭個不停。
由於爸爸媽媽之間夫妻關係的不合,我從一個有煉鐵廠的城市搬到了荒涼的煤礦小鎮,從一個路面上跑著電車的城市搬到了一天只有八趟虧本的單向列車的終點站小鎮。爸爸的故鄉和媽媽的故鄉,這兩個地方對小孩來說,哪一個更適合居住呢?這或許要看這個孩子接受哪一方的遺傳更多。
搬到築豐之後,我升上了小學,突然之間我就變成了一個活潑的孩子。長假的時候我還會一個人坐火車去親戚家,在學校也極其活躍。文娛會的時候我會寫一個自己當主角的劇本,然後把其他角色分配給班裡同學,並且自己擔任排練的導演。我還經常搞些無聊的惡作劇,總想成為中心人物。
到了小學高年級之後,我開始每天出去練棒球,還去了一家柔道道場學習柔道。我還跟以前一樣,基本不學習。我聽說有的小孩暑假作業到八月末才慌慌張張地動員全家做完,事實上我甚至一次都沒做完那份《暑假之友》。我只做兩三頁,後面都是空白,就直接這樣交上去。在我的記憶裡我從來沒填過八月欄,也沒畫完過畫圖日記。
所以說我成績報告書上的成績不可能好。
國語、美術、音樂等跟現在的工作有些關係的科目的成績基本都是三分,算術就更差了。到了六年級的時候我還不會背乘法表中七以上的乘法。
我曾經學習過當時流行的算盤,不過對我來說,與其說算盤是用來計算的,不如說是用來踩著滑冰玩的。每次考試我只有體育才能得到五分。我屬於那種典型的只有在運動會和文娛會上才會大放光彩的笨蛋。
不過跟我關係好的朋友也都是笨蛋,所以我想當個笨蛋中的明星都做不到。別府君連二的乘法都不會,一到算術課,他就會被送去特殊年級的學生班,所以他似乎很尊敬我這個會計算三的乘法的人。
但是別府君跑步跑得很快,只要有地區對抗接力賽或者班級之間的接力賽,我和別府君都會被選上。
《東京塔》第2節(9)
成績報告書上的家校聯絡欄裡每次班主任基本都會寫類似的話。
「該生總能引得同學們哈哈大笑,不過經常忘記填通訊欄和做作業,希望能在算術方面繼續加把勁」
媽媽基本不會對我成績報告書上的成績提什麼意見,總是說著「咦」、「啊,才這點分數」,然後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不知道媽媽看到聯絡欄裡的評語會有什麼想法,她的腦海裡會浮現出兒子的颯爽英姿嗎?
我是一個在家裡家外表現得完全不一樣的小孩。我在外面瘋得不行,在媽媽面前卻表現得像個乖孩子。雖然我不知道哪一個我才是真正的我,但我總覺得我必須在媽媽面前表現得很乖。因為我覺得我不應該長大,而是一直做個小孩。我長大的話,媽媽會傷心的。
除了動畫片的主題歌,我第一次讓媽媽買給我的唱片是布吉烏吉樂隊的《約克港?橫濱?橫須賀》。在那之前我聽的都是《假面騎士》、《印第安人的棒球隊》等面向兒童的電視節目主題歌的唱片。可是那個時候我卻不知為何很想聽《約克港?橫濱?橫須賀》,特別特別地想買一張唱片。媽媽不是一個月給我一次零用錢,而是一天二十塊,多的時候是五十。我要是想要某樣東西,只要告訴媽媽就行,她肯定會買給我。所以靠我的零用錢我是怎麼也買不起價格五百塊的唱片。
跟媽媽說的話她應該會買給我的。可是我突然提出要聽這種歌的話,媽媽會覺得我長成大人了,這讓我感到很害臊,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不想媽媽認為我已經長成大人了。
不過我怎麼也壓抑不住對《約克港?橫濱?橫須賀》的渴望,於是我決定讓媽媽去商業區的時候幫我買一張。
「你想要這個的,是吧?」媽媽把買來的唱片遞到我面前,我粗魯地接下,然後回到書房,立馬放到手提播放器裡播放。
唱片中舒緩的節奏激發了我的舞蹈興致,於是我一個人開始跳起來,這時媽媽突然闖了進來,說「這首歌很有趣啊」。我害羞得滿臉通紅,對著媽媽喊道:「不許進來!」然後把門關上,又把音量調到了最小,一個人入神地聽起來。
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呢?我看到小狗的時候心裡會想,「小狗要是不長大就好了」,難道我把這種「可愛的條件」套到了自己身上?
這種感情在我的心裡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
媽媽自己也有兩三張唱片,她喜歡的是中條清的歌。
那個時代的人好像不怎麼聽音樂,偶爾聽一次唱片,也是正襟危坐在手提播放器的前面,姿勢像勝利狗一樣,傾聽著中條清的《謊言》。
那時候有一次中條清要來我們鎮子的附近演出。從學校回家的路上,一個拐角的香菸店牆上貼著海報,預告了公演的資訊。
公演的時間正好跟媽媽的生日比較接近,所以我想買一張演唱會的票作為給媽媽的生日禮物。
在那之前,媽媽過生日的時候我不是採點附近的野花,就是幫媽媽捶背,要不就是用黏土捏成噁心的動物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媽媽。但是這次的生日禮物需要錢,想來想去還是沒什麼辦法,最後只好向媽媽要買演唱會門票的錢。
於是我跟媽媽商量,看能不能不說用途就要到兩千塊。
果然比較困難。我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曾被高年級的學生恐嚇過,所以媽媽好像在擔心這個。最終我跟媽媽約好我把買來的東西給她看,在這個前提下她給了我兩千塊。我拿到錢後馬上去了香菸店,買了一張演出的票。我本來打算到生日那天再送給媽媽的,可是現在當天就要給媽媽看。
「哎呀,謝謝你哦,是呀,這樣一來不去可不行啊。」
媽媽重複了好幾遍,然後把手提播放器拿到飯桌上,開始聽起《謊言》,似乎很高興。
演唱會的當晚,媽媽回來的時候已經被中條清征服了,她的眼神也不像平時的「媽媽」了,而是徹底成了一個色迷迷的女人。媽媽陶醉地說道:「哎呀,中條真不錯啊,歌好聽死了。真好啊,中條真是個不錯的男人。」
我有點吃醋了,不過心裡想道:「看來中條清這個新人很有發展空間啊。」
《東京塔》第2節(10)
那個時候媽媽可能是四十歲左右,不過在附近的叔叔中間好像還很受歡迎。經常有媽媽的女性朋友來我們家玩,有時候一些叔叔也會過來。
叔叔們拿著報紙,裡面包著剛挖上來的藕,說「這是禮物」,然後進到屋裡就開始喝啤酒。喝上約三十分鐘,就發出訊號,似乎在說「要不就開始吧」,然後他們就轉移到客廳,開始玩花骨牌。
媽媽很喜歡玩花骨牌,而且很厲害。每到週末的傍晚,我們家就會有花骨牌的場子,我則坐在瀰漫著煙味的客廳一角里觀戰。
多數情況下是渡邊和村山這兩位叔叔過來,他們和媽媽一起圍坐在套著白色外套的坐墊周圍。他們的規矩是這樣的:牌分給三個人,但是其中有一個人不打,另外兩家對打。
「今天不能再輸了」,總是輸的村山叔叔不服氣地說道,於是媽媽笑著對我說:「你等著看吧,我現在要教這兩位叔叔怎麼打花骨牌了。」
我坐在媽媽的後面,一面看著媽媽怎麼出牌,一面等著媽媽跟我說話。同時等待著媽媽去上廁所或起來倒茶的機會,因為這種時候媽媽會讓我代她打一會兒。
媽媽那邊的親戚都喜歡賭錢,到盂蘭盆節的時候,親戚們都聚到一起,讓所有的小孩子擲色子。我們要拿出一定的錢,然後擲兩個色子。擲出一個「一」的時候,必須拿出跟賭資同樣金額的錢,要是兩個色子都是「一」,那就要拿出雙倍的錢。大家輪流擲,誰擲出兩個「六」,那就可以得到所有的錢。
如果馬上擲出兩個「六」的話,那場上的錢還很少。要是轉了好幾圈還沒人擲出兩個「六」的話,由於有人會擲出「一」,所以場上的錢非常可觀。
我們這些小孩子都是用盂蘭盆節得到的零錢來當賭資,不過一般是一次十塊。但是有時候在後面觀戰的大人會拿出千元大鈔來做喜錢。我總是很期待盂蘭盆節時的擲色子。
由於我從幼兒園開始就受到了媽媽在擲色子、玩花骨牌方面的英才教育,所以我相信我上小學的時候玩花骨牌的技術就不亞於村山叔叔了。
「這個孩子在甜點店裡抽獎的運氣就很好,沒必要手軟哦。」
媽媽這樣說完,就去廚房做飯了,而叔叔們則每次都跟我這個小孩玩真的。有時候我出牌很怪,他們就會嚇唬我,「咦,真沒規矩呀」,然後炫耀自己的經驗說:「我可不能輸給小間啊,我都打了五十年花骨牌了。」不過我跟村山叔叔的成績基本持平。
打了四五局之後,媽媽已經泡好茶回來了,正站在我身後觀戰呢。
「你為什麼不用和尚對(二十點)呢?」
「因為梅花的花人都打出去了。」
「梅花很容易到手的。你手裡不是有兩張沒什麼用的和尚嗎?你應該先跟場上的和尚對,這樣的話就算叔叔他們手裡有花人的和尚也對不了了,所以只好打出來。這樣就是不好的牌也能賺到花人了。」
我一打得不好,媽媽就開始給我進行技術指導。然後她會跟我換過來,一邊說著「你還差得遠啊」。
雖然媽媽這句「你還差得遠啊」讓我很不甘心,不過看到笊籬裡的千元大鈔減少了的時候,我的心情就像自己代替投得好的先發投手上陣,結果被對方擊中了,所以只能祈禱先發投手能把丟了的分數追回來。
「哪裡啊,這個小傢伙可了不得,他不出老一套的豬、鹿、蝶,而是出一些雜牌,你看他膽子多大。」
有一次村山叔叔一面吸菸一面裝著輕鬆的樣子說道,搞得我憤憤不平,心裡不住地喊「可惡」。
有一件事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裡。
有一次一個不認識的叔叔跟我和媽媽一起去了一個稍遠一點的鎮子上的舊休養中心。
我們在冷清的鐳溫泉和遊戲場裡玩。我覺得那個叔叔跟平時一起打花骨牌的叔叔們感覺很不一樣,而媽媽的態度跟平時也有些不同。雖然我還是個小孩子,不過還是能察覺到這些情況。
媽媽和那個叔叔一直講話很客氣。那個叔叔還幫我往遊戲機裡塞硬幣,買果汁給我喝,陪我一起玩。但是我能明顯感覺到他的這種表現不是針
對我,而是想通過這種行為為自己賺得好處。
《東京塔》第2節(11)
媽媽還是跟平時那樣笑個不停,不過並沒有說些有趣的事。我感覺那天媽媽一直都在微笑,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
那個叔叔不像玩花骨牌的那些叔叔那樣喜歡說話,而是一直表演得像個標準的「男人」,臉上堆出僵硬的笑容。
我很想早點回家,也這樣跟媽媽說了。可是媽媽卻跟我說「你去那邊玩玩」,然後遞給我玩遊戲的錢,就到別處去了。我心神不安,玩遊戲的時候也不覺得開心。最後我實在待不住了,開始在整個休養中心內跑來跑去找媽媽。
有一些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被父母拉著手,往大澡堂的方向走去。我從他們中間穿了過去,然後跑到走廊上。
我感覺喉嚨以下、心臟以上的地方好像被人緊緊地掐著,非常難受。
他們到底在談些什麼呢?那個叔叔是什麼人?媽媽在做什麼?我在這裡是不是妨礙他們了?是不是我不在會更好?媽媽到底在哪兒呢?
我不停地跑著,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遊廊圍在荒涼的日本庭園四周,我在遊廊上跑了一圈又一圈。
媽媽為什麼會對那個討厭的叔叔那麼親切?我邊跑邊想著。
為什麼媽媽不像玩花骨牌時那樣抽菸?我還在繼續跑著。
我小時候喜歡一本連環畫,書裡面的老虎不停地圍著樹跑,最後變成了一塊黃油。一個小摔跤手讓他媽媽給他烤熱蛋糕,然後就著那塊黃油吃了。
我讓媽媽給我讀了好幾遍書裡的那個部分。聽完之後我總是說「我要吃熱蛋糕」,於是媽媽就會烤蛋糕給我吃。
我還在跑著,不停地跑。
我在遊廊上跑了好幾圈,最後在遊戲場裡發現了媽媽。於是我像彈簧一樣飛奔到媽媽面前,抱住媽媽。
媽媽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腦袋,跟我說「我們回去吧」。
回去的車上,那個叔叔一直在開車,差不多一句話都沒說。我躺在後面的座位上,頭枕著媽媽的腿,一直在裝睡。媽媽則一直在拍著我的背。
跟爸爸分居之後,我們來到了這個鎮子,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媽媽到底是怎麼考慮他們夫妻之間的事、她自己以後的人生的呢?她怎麼看待「作為一個女人」和「作為一個母親」的自己呢?
媽媽和爸爸只交往了很短的時間,然後就是短暫的夫妻生活,媽媽如何看待現在只有「母親」這個身份的生活呢?
我的身高快要趕上媽媽了,而媽媽的年齡也在一天天增大。
在遙遠的城市裡的爸爸是怎麼看待這種情況的呢?
我升到小學高年級之後,暑假還會一個人去小倉的奶奶家。
那時候奶奶家已經沒有人租房子了,敦子姑姑也嫁出去了。爸爸的房間裡也沒有了爸爸生活的氣息。現在小倉的奶奶也變得跟築豐的姥姥一樣了,她們在一座大房子裡生下很多孩子,然後一個人把他們撫養大,年老的時候家裡只剩下她們一個人。
我跟小倉的奶奶很親,而奶奶也很疼我這個孫子。
可是在小倉這個城市裡我沒有一個朋友,所以我每天只是看書、看電視,感覺生活有些乏味。
高聳入雲的長長的煙囪,新幹線的大車站,有過山車的遊樂園,令人眼花繚亂的百貨商場,霓虹燈閃爍的鬧市,擁擠不堪的有軌電車。
就連我回到自己出生的這個城市,也會驚歎這裡變成了一個大城市。可是住在自己出生的家裡時,我卻只是覺得無所事事。
我一天之中唯一的樂趣是中午的時候陪奶奶去集市買東西。
我特別期待奶奶能到炸食店裡給我買一串鵪鶉蛋,或者在肉食店買一根海帶包著的香腸。
買東西的時候我會幫奶奶拿著購物籃,所以奶奶通常會給我點小費。小費一到手我就會跑到集市裡的點心店。
奶奶給我的小費一般是五十塊,所以可以在小倉的點心店裡買到不少東西。
兒童可樂和串成一串的蛋糕,紅飲料和蒂羅爾巧克力,還有一種神奇的藥,塗在手指上之後,用手指戳一戳橡皮人,橡皮人就會冒煙。
最熱鬧的還是抽獎。有玩具的抽獎,還有點心的抽獎。玩具的抽獎中根據中獎的級別不同,獲得的獎品也不一樣,級別越高得到的玩具越好。如果不中,只能得到一份沾滿了環氨酸鈉和糖精的粉狀果汁。這種果汁對人有害,而且兌上水之後更難喝,所以我總是連袋子一起對著臉吸,結果弄得滿臉都是粉末。
《東京塔》第2節(12)
我經常在小倉的點心店裡中一等獎或二等獎,這不是因為我抽獎的運氣好,而是因為這家店的抽獎中本來就是每張都中,所以我中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築豐的點心店裡那個老闆娘總是擺出一副要跟小孩子吵架似的架勢,一點也沒有小倉的點心店裡那種親切。
「啊,不能碰!」
「你們買還是不買?」
所以很自然地我們這些小孩子把築豐那個老闆娘叫做「抽獎的老太婆」。
而且這個老太婆店裡的抽獎券中根本沒有「中獎」、「一等獎」這些。有一次我們去店裡的時候老太婆只剩下三張抽獎券了,一等獎的塑膠模型還沒被人抽到。
我和前野君、別府君三個人覺得這次穩操勝券,於是各交了十塊錢抽獎。
按常理來說,我們認為肯定會有一個人中一等獎。可是我們三個人竟然都抽到了「不中」,不愧是老太婆的店啊。
「好奇怪呀。」
我們不滿地向老太婆追問。我想再沒有哪個消費團體抗議時有我們這麼正當的理由了。結果那個作了多少年假的老太婆臉不紅心不跳地坐在椅子上,只是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
「是很怪呀。」
最後那個老太婆給了我們「不中」的獎品一個非常小的偶人,說了一句「這個給你,謝謝光顧了」。結果等我第二天再去老太婆的店裡時,一等獎的塑膠模型已經被掛在了牆上,價格是一百塊,我不得不佩服這個老太婆的厚顏無恥。
不過有一種抽獎券被我們稱為「舔獎券」,這種獎券不是直接在紙上刮出是否中獎的標記,而是要用舌頭舔溼了上面的字才會顯現出來。這樣一來就連這個老太婆也無計可施、沒法作假了,所以我們每天都去店裡買「舔獎券」來舔,中了一等獎的話,我們就會把沾了我們口水的獎券放到老太婆的鼻子底下,炫耀道:「快來看,老婆子,我抽到了一等獎。」以此來報復我們平時所受到的不公正。
其實像老太婆那樣作假的不只有點心店,烤章魚店裡的烤章魚中竟然還夾雜著魚糕的切片。不過大家都習以為常了,沒有人會指出來。
小倉集市上的人看到跟在奶奶身邊的我,會跟我打招呼:「啊,小間,又長大了啊。到暑假了所以回來了?」可是我卻說不出「嗯,我回來了」這幾個字。
奶奶還會進米店買米,託他們把米送到家裡。夏天我在的時候奶奶還會給我買涼涼的飲料,為此我每天都能咕嚕咕嚕地喝到很多飲料,特別開心。
很多時候,鄰居家的阿姨也會跟我和奶奶一起去買東西。阿姨家還沒生小孩。去集市的路上有兩棟建築物,中間有一尊小地藏菩薩,所以每每走到那個地方,阿姨就會停在那裡雙手合十好長時間,祈禱地藏菩薩能賜給他們一個孩子。
有的人因為懷了小孩而感到煩惱,也有的人因為怎麼也不懷孕而去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