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埃偶爾發呆時,有石膏像一般暗淡的眼睛,它很久沒有被點亮過了。
也許是因為沒有意欲,才會讓笑起來有褶皺的眼角都散發著溫柔——傷痕,年輪中最凌厲的一種。
秦宵一幫胡羞打了車,手機裡留下了胡羞的家庭住址。
光是想想這件事情,胡羞就心神難安——他有沒有對別的女玩家也這麼貼心?
萬一是個色胚找上門來怎麼辦?打車費怎麼還給他,能不能要到聯絡方式?
或者說,他有沒有……真的記住她並且喜歡她?
一切無從考證。唯一能確定的是,胡羞光是想想在雨裡那一晚,就像喝了一打深水炸彈外加可樂桶,後勁三天,每時每刻都在上頭。
為了撐傘淋溼了書包的秦宵一,在胡羞鑽進車裡時也把傘舉在他頭頂,她從躲在傘下到鑽進車裡,沒有再淋過一滴雨。
趙孝柔所說的,記不得秦宵一的臉是因為不敢看他,在上車前,她認認真真地和秦宵一對視三秒,鄭重地說了感謝。
反倒是秦宵一避開眼睛,在車子發動前害羞地擺了擺手。
秦宵一的臉被牢牢記在了心裡,是和穿著西裝完全不同的秦宵一,稜角分明的眉骨和深眼窩,薄薄的眼瞼和尖細的眼角構成了眼睛邪魅的形狀;瞳孔大又黑,小鹿一樣閃爍;嘴略凸,卻有完美的形狀,抿起來就顯得高傲——不貼著尺子長,卻又極度有特色。
漆黑的短髮和尖細的稜角給了他的臉更深的對比度,光影之下線條幹淨,用淡漠蒙著對世界的好奇,溫柔和善良,戲內令人炫惑,戲外只把沉默留給他人。
他的確不像是這個普通的都市生活中會出現的男孩。胡羞覺得,他的感情生活絕對比想象得要奢侈,這是一張撕開了漫畫走出來的臉,只要稍微放縱就能收穫歆羨的目光,過癮跌宕地談一場戀愛,這麼紳士的人絕對不會虎頭蛇尾,唉,心痛了結束都沒關係——
他把情傷收在心裡變成更有故事的臉之後,還有大把的青春。
自己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她明白。
不管,四捨五入之後,胡羞是被秦宵一的愛情蜻蜓點水過的女人。
這段故事被趙孝柔知道,會被她添油加醋成已經和秦宵一深情擁吻,即將翻雲覆雨。
她可不敢低估這位已婚女子恐怖的想象力,說不定還會在自己定期釋出的情感影片中粉飾成讀者來稿,趙孝柔很擅長對這類情節發揮想象力。
但經歷了浪漫的夜晚後,胡羞沒有再急著去買劇本殺的門票——
也許是秦宵一那把擋了雨的傘為她提供了些許自信。
也許是被文藝電影一般的雨淋溼後,寬慰滲進腦膜給了她底氣,她認真地修改簡歷,對著招聘公告開始找工作。
開啟小百合bbs進到翻譯板塊的社招,胡羞認認真真比對企業需求修改每一份投出去的簡歷,確保精準命中。
面試時胡羞特意化了妝,精神煥發穩重自信,坦誠自己gap一年是為了接觸社會,豐富閱歷,見聞廣播是做口譯員的必備素質。
很快她便有了兩家公司的offer,張江的藥企和黃浦區的醫院,工作內容並不都和翻譯有關,前者略遠卻是高薪,後者穩定且內招,說不定可以拿到編制。
胡羞在書桌前,對著貼在牆上的紙巾雙手合十拜了又拜——
那是下雨那天,秦宵一蓋在她額頭上的紙巾,她沒捨得丟。
如果有更好的工作她還想再等等,這樣再見到秦宵一,優秀的獨立女性胡羞就可以在抬頭挺胸。
她的簡歷找工作並不難,讀英語專業的畢業生雖然很多,但能成為口譯員的人卻很少。
這不是清晨五點在小樹林背單詞,考過了英語專業四級和八級就能獲得的,而是高強度練習。
並且在語言上有那麼一點天賦,又不會把急躁焦慮體現在語調裡的人才能擁有的榮勳。
整個專業成為口譯員的只有兩個,另一個是她室友,在珠三角沿海被香港文化滲透的女孩,哪怕每天只刷imdb看電影,臨陣抱佛腳也能拿到獎學金。
她胡羞的實力,都是用實實在在的時間得來的,她從不覺得自己擁有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東西。
還有一個人也不這麼認為,只是在腦子裡過了一瞬電話就響了。
瘟神總是要隔三差五地到她生活裡走一遭,接電話時她想,不知道這一輪的精神打擊要持續多久。
「爸……」
「頂頂,我來上海了。下週找個晚上一起吃個晚飯,見個面。爸爸給你介紹個朋友。」
言簡意賅指令全都發放完畢,胡羞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預訂一家環境好一點適合父女聊天的餐廳,最好有現場band可以彈琴吹薩克斯風;並且迅速地確認offer,因為搞不好爸爸要來參觀他工作的地方。
還要迅速把新家整理乾淨,破紙箱和舊衣服儘快處理掉,爸爸的眼睛裡揉不進髒亂差的沙子。
把房間整理完畢後,看了一眼牆上用粉色手賬貼粘好的紙巾,胡羞惻隱一秒,還是把它留在了牆上,揭下來可能就破了,爸爸的注意力不至於連書桌都要多管。
一週之後在靜安寺見面,胡羞遠遠就看到了風塵僕僕的爸爸。
他的鬢角白了,腰板依舊挺得很直,凌厲地架著銀色眼鏡,看到他打招呼像領導會晤外賓。
暗暗嘆了口氣,胡羞接過爸爸手裡的公文包,想都不用想都知道是琴譜——
他應該是又收費來給藝考生做輔導了。除了她,似乎爸爸帶出來的學生都是考進音樂學院的前幾名,那些漂亮的女孩都是他的驕傲,坐在爸爸的對面,胡羞腦子裡竟然閃過一個怪異的念頭——
多年不聯絡,一位五十幾歲,氣質孤傲的獨身音樂老師,不可能沒有人喜歡他。
說不定爸爸也有年輕貌美的女朋友,只不過她不知道。
「頂頂,一年不見,現在怎麼樣。」
「挺好的,做翻譯。」
「在哪裡工作?」
「黃浦區,一家醫院。」胡羞想了想,說浦東或者張江爸爸萬一不熟悉,就會覺得她在大城市混得不行。
「具體都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