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埃沒有上前,柺杖卻已經橫在了王光明胸口。有人走到了人群中,是秦宵一:「遊戲結束了,不要吵架,我們從蓉城城門有序離場。」
還沒說完,王光明搡了他一下,秦宵一臉頰刮到,腰磕到了桌角——木製的桌子,聲音很響脆。胡羞心底升起一股怒火——她當然知道王光明喜歡欺軟怕硬,在這種場合朋友之間都不能動手,演職人員在他眼中就是服務員,低人一等,也不能把他怎麼樣。李埃擋在趙孝柔身邊,不讓王光明接近,其他npc衝上來阻攔:「不能毆打演職人員,請離場吧。」
整個場景裡,只有胡羞孤獨地站著。她沒想到這場大戲演到最後不止有自己甜蜜的愛情故事,還要上演倫理劇和武打片,她的秦宵一還要受傷。她已經顧不上分辨王光明的話是不是帶有惡意,趙孝柔是不是真的和她友誼脆弱,只在意秦宵一的臉色難看。謝幕時秦宵一的臉上已經現出了淤青,她怯生生地問:「你沒事吧?」
「沒事。」
秦宵一的眼睛沒有再看過胡羞。
離開雪國列車兵分數路,換好衣服的胡羞等趙孝柔出來,看到李埃帶著表妹站在大廳,十幾歲的表妹靠在沙發睡眼朦朧——少女並不會對成年人潰敗的婚姻感興趣,只會覺得遊戲結束,一點鐘,表哥什麼時候送她回家。李埃還在和圍著的工作人員道歉,收拾爛攤子的他顧不上那根柺杖;胡羞異常清醒——沒有什麼比喜歡的人受傷,最好的朋友要離婚,午夜場大鬧公共場所更令人頭疼。沒有看到任何一個npc,她惴惴不安。
趙孝柔踩著皮靴從更衣室出來,後腳跟還沒來得及蹬進鞋掌,在靴筒裡踩來踩去。她揪著外套出來,還不忘問候自己的老公:「王光明那個王八蛋呢?就這麼走了?跟誰走的?」
「你都說要離婚了還管他幹嘛。」
「話還沒說完呢當然要找他。明天我還要飛北京去趕活動,他還要一起參加。」說完她嘆了口氣:「夫妻的工作都繫結在一起是多麼麻煩。幸虧助理是我自己招的,這一場的行程表和妝造聯絡都在我這兒。王光明曾經的信條是無論兩個人怎麼吵架拌嘴,都要當晚解決,你看現在,估計直接到小網紅那兒去了。」趙孝柔和李埃招了招手:「今晚去我家,我有話和你講——順便幫我包快遞。」
李埃的奧迪q7裡總是有一股梔子花的香氣,是他亡妻喜歡的香水味。後座上放著一條小毛毯,上車就給了副駕的表妹,過幾個十字路口的時間,她已經睡熟了。趙孝柔的手機一直在手裡拿著,震動像嬰兒的哭鬧一樣停不下來。她的體貼都在細微之處,不輕易掛工作電話,再晚都會交文案出影片素材,以及——從來不讓工作助理寄私人快遞。用趙孝柔的話說,人家來小網紅的公司也是為了學東西,不是給網紅做保姆,界限要清晰一點。雪國列車也許是她24小時無休的生活裡唯一不需要拿著手機的放鬆時間,但王光明把這個快樂的三小時打破了。對趙孝柔來說,雪國列車何嘗不是她想要藏起來的後花園。車裡聊起離婚,趙孝柔聲音不高卻也乾脆:「我也不需要和他算賬,協議離婚,勞動所得對半開,我做網紅他是背後策劃,不存在誰吃軟飯。」
「不準備再挽回一下嗎。」胡羞忍不住問:「離婚可能算不了什麼,但感情破裂是件大事。如果捨不得的話還可以聊聊,離婚就沒得聊了。」
「一個男人在找新鞋,找到了就把舊鞋扔了,目前他只是不想光腳,明白了嗎?和我結婚這幾年他在外面一直有鬼,和我沒離婚是因為,萬花叢裡沒有人比我賺得多。但我不允許有人破壞我對愛情的憧憬,我不值得更好的人嗎。胡羞你相信我,結婚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會幸福,但絕對不會快樂;你可能很愛你的老公,但絕對不會永遠喜歡他,畢竟每天都是人性挑戰。」
說完這句話電話就響了。李埃的車子開的很穩,王光明的聲音在車裡都聽得見。他也並沒有暴跳如雷,只和趙孝柔講道理:「柔柔,鬧夠了嗎?」
「我沒鬧啊,就是要離婚。」
「你和我不至於非要走到離婚這一步。而且我是真的愛你,網上那些八卦說我出軌都是假的,我每天圍著你轉,哪有時間搞外遇。」
趙孝柔默不作聲,只把鑽進線衫裡的頭髮拉出來落到肩膀。
「柔柔,我從來都沒覺得我們感情不好。你體貼善良又努力,我都知道。直播那天音訊都被掛在網上了,很多人都在罵我渣男,但真的分開了對你也不好,現在網友都很苛刻,離婚很難接到好品牌了。後面還有雙十一,廣告位多少錢你忘了嗎。」
「是,你我都是搖錢樹。」
「別陰陽怪氣的。我組劇本殺也沒有別的意思,看你的朋友喜歡玩你也需要透氣而已,胡羞和npc那麼曖昧,我看不慣,幫一把哥們兒而已。」
「算了,王光明,明天北京見吧,今天都養精蓄銳,畢竟明天還要演恩愛夫妻。」
掛了電話,車外光影流動,趙孝柔輕呼了口氣在車窗上寫字:「抱歉了,我這麼沒出息,混成這樣,我挺失敗的。」
深夜裡,披著黃色線衫的她脆弱得像朵蔫掉的玫瑰。胡羞去握她的手,縮回去的手指溼漉漉的,她在哭。長夜未央,李埃的聲音非常篤定:「趙孝柔,你還有我們。」
「們」字幾乎聽不見。握著手機回資訊的趙孝柔隔了好一陣才回答:「李埃,如果一直當我的後援會,我會沒有底線的。」
不置可否的李埃只把車往黑夜更深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