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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最後的救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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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大隊的審訊室裡,陳娟和韓雪妍隔著一張桌子,相對而坐。韓雪妍素面朝天,去掉精緻妝容後,整個人顯得蒼老憔悴了許多,她上身套著一件黃色馬甲,雙手戴著手銬,頭髮仍然是整潔的,一張臉面無表情,神情渙散。

「我剛才去醫院見到你兒子了,你不想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嗎?」陳娟問道。

韓雪妍雙眼無神地搖頭。

「你都不問,我說的‘兒子’,是哪個兒子?」

韓雪妍仍是搖頭。

「你打算一直一言不發,不配合我們的審訊工作?」

「如果我配合的話,是不是就可以快點判刑,然後執行槍決?」她抬起頭來問道,好像這是她唯一關心的問題。

「如何判刑,不是我們警察說了算,是法院說了算。不過,如果你積極配合的話,的確可以加快這一流程。」

「好,那我說。這整件事情都是我的主意,是我一手策劃並實施的,冷春來也是我殺死的,可以了嗎?這樣的重罪,肯定判死刑吧,我沒有任何意見,只希望快點執行。」

陳娟凝望著她:「看來,你一心求死啊。」

韓雪妍苦笑一下:「這還用說嗎,我的劇情已經落幕了,人生已經結束了。」

「恐怕還沒有,有些事情,我們還沒有弄清楚。」

「那你問,我知無不言。」

「那個被你們夫妻倆藏起來十幾年的兒子,叫什麼名字?」

「他不是我兒子。」

「親子鑑定結果都已經出來了。」

「我知道。我是說,我從來沒有把他當成我的兒子。我不願意承認有這樣一個醜陋、畸形、弱智的兒子。」

「所以你們把他拘禁在地下室裡十幾年,就為了不讓世人知道他的存在?」

「是的。」

「作為一個母親,你的心不是肉長的,是一塊石頭嗎?」

「或許吧。陳警官,我都已經認罪了,你又何必從道德上譴責我?直接讓我接受法律的制裁,不行嗎?」

陳娟沉吟片刻:「好吧,暫時不說這個。我換一個問題,你們當初為什麼要這樣做?」

「把畸形的兒子秘密軟禁起來嗎?」

「是的。」

「我還以為我已經回答了。」

「就僅僅是出於對他的嫌棄嗎?只有這一個理由?」

韓雪妍沉默良久,說:「從他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什麼?」

韓雪妍望著陳娟:「陳警官,你也是一個孩子的媽媽,你當然知道,成為母親之後,一個女人生活的重心,會有很大一部分轉移到孩子身上。一些媽媽甚至因此丟失了自我,從此圍著孩子轉。不誇張地說,對於她們而言,孩子就是她們未來人生的全部。」

陳娟清楚,自己並不屬於此列。她愛兒子,也在乎家庭,可是她並沒有捨棄自己的人生和事業。但韓雪妍說的這種情況也是事實,她身邊的好幾個同學、朋友就是如此,有了孩子之後,幾乎放棄了事業和社交,一心撲在孩子身上,她們摒棄了其他身份和社會屬性,成為全職媽媽。

韓雪妍繼續道:「人類延續的過程中,母親總是扮演著重要角色,孩子的成長對於母親來說至關重要。孩子是否優秀,更是和自己後半生的幸福息息相關。所以現在起跑線已經劃到備孕之前了,更不用說孩子出生之後的教育、培訓和塑造。每個媽媽都在竭盡全力培養孩子的智商、情商、財商,關注他們的學習成績和興趣愛好,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後能成為科學家、藝術家、體育健將、富商、明星。」

「從某種角度來說,孩子就是她們後半生的尊嚴和資本。頭腦好的,比拼學習;學習比不過,就位元長;特長比不過,就比體育;體育比不過,就比外貌。蘇靜、陳海蓮、梁淑華她們不就是如此嗎?她們的孩子,總有一樣值得驕傲吧?但我呢?如果我的兒子就是這個畸形兒,有哪一方面可以拿出來比?」

「十幾年前,我就預見到這件事了——我會跟一些同為媽媽的女人成為朋友,而我們聊的話題,百分之六十都是圍繞自己的孩子。我會看著她們在我面前炫耀,談論孩子取得的成績和具有的優勢,而我只能在一旁自慚形穢,暗自心酸。不,這樣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我不可能讓這一幕發生。」

「所以,出於虛榮心,你決定把親生兒子關在地下室一輩子。只要沒有這顆‘壞棋’,你就永遠不會輸。但是這個世界上還有不少天生就畸形、殘疾、弱智的孩子,他們的父母並沒有選擇把孩子永遠藏起來不見人——為什麼你會這樣做呢?」陳娟問。

「做出這樣的事,也許跟我從小的生長環境有關係吧。我出生在一個書香門第,父母都是知識分子,我是獨生女,被他們視為掌上明珠。我小時候長得很可愛,所有人看到我,都會稱讚我的皮膚和樣貌,父母自然覺得十分驕傲。也許是為了維持這份虛榮心,他們對我十分嚴格,要求我一定要成為大家閨秀,在任何方面都要盡善盡美。他們嚴格控制我對糖分和碳水化合物的攝入量,不准我吃任何含有脂肪的食物,送我去學習鋼琴和古典芭蕾,教我穿衣搭配,讓我保持優美的身材和秀麗的外表。學習方面,他們也要求我拿全班第一乃至全年級第一。」

「我雖然聰明,但也不是全校唯一聰明的人,做不到每次都考第一,每當這種時候,我媽媽就會非常失望,然後苦口婆心、語重心長地對我說:‘雪妍,你是我們見過最漂亮、最聰明的孩子,你也是我們整個家族的驕傲,你一定要讓這份驕傲維持下去。別人能做到的事情,你一定能做到;別人能擁有的東西,你也一定要擁有。只有這樣,你才能站在金字塔頂端,成為人生贏家。’」

「小時候,我不太明白父母,特別是媽媽,為什麼對我要求這麼高。後來漸漸明白了,媽媽的妹妹,也就是我小姨,就是她口中那個‘家族的驕傲’。和小姨相比,媽媽不管是外表還是內在,還是學習成績和未來的發展,都遜色一籌。除了一點——小姨和姨父的女兒,長得沒有我好看,其他方面似乎也比不上我。毫無疑問,這是反擊的利器。我媽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我身上,也許她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在小姨面前扳回一局、揚眉吐氣。」

「說到這裡,我想起了十歲那一年,爸媽帶我去小姨家做客。媽媽讓我挑一條自己最喜歡的裙子,於是我在衣櫃裡挑選,這時我發現最漂亮的那條裙子,不知什麼時候裙襬的地方被燙了個小洞。我猶豫要不要穿它,最後還是穿上了,因為我非常喜歡這條裙子,而這個小洞也不太起眼,應該不會被注意到。」

「於是我們去了小姨家,吃完飯後,大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小姨誇我的裙子好看,這時她發現了那個小洞,說‘可惜被燒了個小洞’,我當時只是覺得有點尷尬,媽媽卻當場就變了臉色。回到家後,她問我穿之前知不知道裙子上有個小洞,我說知道,但是影響不大。媽媽很生氣,說什麼叫影響不大?有些時候,一個小小的瑕疵就可能毀了你的一生!她當著我的面,把裙子扔進了垃圾箱,並對我說:‘以後你的生命中,不能出現這種有瑕疵的東西!’」

「在這種觀點的影響下,我長大了。絕大多數時候,真的達到了我媽媽的標準和要求。實際上到了後來,也不是她的要求了,而是我對自己的要求——我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已經被塑造成這樣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一般的男人我根本看不上,直到經人介紹,認識了靳文輝。我們倆第一次見面,就清楚地意識到,我們完全是同一類人,這就是所謂的天作之合吧,我甚至懷疑這個世界上除了他之外,我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跟我這麼搭的男人了,於是我們順理成章地結婚了。」

「不久後,我們打算生一個孩子,去醫院做了產檢,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懷孕期間我去做過幾次b超,醫生說孩子的頭好像比一般胎兒要大一些,我們沒有引起重視,心想小孩子本來頭就會比較大,長大後比例就正常了。」

「懷孕的每一天,我們都想象著這個小天使出生後可愛的模樣。結果孩子出生後,醫生把一個畸形的男嬰抱到我面前,我驚呆了,不敢相信這是我生出來的孩子。後來醫生告訴我,經過檢查,我的遺傳基因出現了變異,有染色體異常的疾病,而基因病變是無法檢查出來的,也治不好。這就意味著,我永遠不可能生出健康的孩子。這個兒子就因為大腦損傷而出現了頭部和麵部的畸形。聽到這話,我和靳文輝如同被一記悶棍擊倒了,我們問醫生,能不能不要這孩子,比如給他實施安樂死。醫生說不行,這是犯法的,言下之意是,我們必須養活他。」

「當天晚上,我和靳文輝商量了整整一夜,最後做出了一個決定。我們是在一傢俬立醫院生產的,靳文輝花錢買通了給我接生的醫生和護士,讓他們不要透露我們在這家醫院生下過一個孩子。第二天,我們就帶著這個畸形兒離開了醫院。」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困擾了我們很久。我根本不敢把這事告訴父母,我能想象,我媽在聽到這個訊息的那一刻就會原地去世。殺死或者遺棄這個孩子,我們也做不到,畢竟是我們的親生兒子,而且可能是我此生唯一的親骨肉。考量許久後,我們決定把孩子悄悄養起來,不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為此,我們離開當時所在的城市,來到南玶市。靳文輝託一個朋友,找到了一套位於郊區的獨棟小別墅,這是一爿打造失敗的老別墅區,幾乎沒什麼人住在這裡,賣也賣不掉。其中一套房子的戶主移民到國外去了,幾乎沒有再回過國。我們跟他談好價格,長期租這套房子,看中的自然是這個區域人流稀少,加上房子裡有一個相對隱蔽的地下室。這套房子是十幾年前租下的,並且是私下籤的合同,沒有通過任何平臺,所以無法查詢租房記錄。」

「你們最開始是帶著靳亞晨,一起住在這套別墅裡的,對吧?因為那個畸形孩子在很小的時候,是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必須你們來照顧他。」陳娟說。

「是的,那時亞晨才一歲左右,根本不知道房子的地下室裡還住著一個畸形兒。他快滿三歲的時候,我們意識到不能再讓他住在這裡了,否則他遲早會發現地下室的秘密。於是我們在市區買了一套房子,搬走了,只剩下畸形兒在地下室裡。亞晨離開這套別墅時不到三歲,所以對這裡一點印象都沒有。」

「然後,你們就把這個畸形的孩子偷偷養在別墅的地下室裡,再也沒有讓他出來過?」

「是的。」

「這麼多年,他沒有反抗過嗎?沒有鬧著想出來?」

「老實說,我們當初沒有想到他會活這麼多年。原本以為,這種畸形兒可能活不了多久,等他死後,我們就悄悄找個地方把他埋了,沒想到他居然活了這麼久。至於你問的這個問題,答案是——完全沒有。因為他的智商一直保持在三歲的水平,跟一隻小貓差不多。而他出生後不久就住進了這個地下室,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所以在他的認知中,這個地下室就是全世界,他壓根兒沒有想過要離開這裡。」

「就算他本人沒有這個意識,那你們呢?不覺得這樣很殘忍嗎?」

「其實就算我們不把他關在這裡,他的生活又會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呢?他不可能像正常孩子那樣去上學,跟同齡人交朋友。讓他試著融入社會,只會讓他遭受身邊的人異樣的眼光,這對他難道就不是傷害嗎?所以讓他待在一個永遠不會有歧視和嘲笑的小世界裡,反而是件好事。另外,除了把他軟禁起來以外,我們沒有做過任何虐待他的事,反而是想盡一切辦法來彌補他:給他買各種玩具、好吃的,每週儘量抽出時間去看望和陪伴他——要不是因為這樣,亞晨也不會發現我們的秘密。」

「好了,終於說到靳亞晨這裡了。這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這孩子是從哪兒來的?」陳娟說。

韓雪妍抬頭仰望審訊室灰色的天花板,彷彿陷入了回憶。良久,她輕輕吐出一句話來:「這孩子的出現,直到現在,我都覺得是天意。」

「什麼意思?」

「那天發生的事,直到現在都歷歷在目。我生下畸形的兒子不久,獨自一人來到郊區的公園散心。那是一個工作日,公園裡的人不多,一些父母或者保姆推著嬰兒車,帶著孩子出來玩耍。看著那些健康、可愛、活潑的孩子,我心裡難受到了極點,不禁感嘆命運的嘲弄——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那麼完美,為什麼上天偏偏要捉弄我,讓我無法擁有一個健康的孩子呢?」

「就在我自怨自艾的時候,天色突變,烏雲密佈,下起瓢潑大雨。公園裡的人趕緊找地方躲雨。旁邊是一個文化長廊,人們紛紛跑了進去。我的包裡其實是有雨傘的,但是雨太大了,傘遮不住,所以我也進入長廊躲雨。」

「這時我注意到,幾個避雨的保姆聚在一起聊天,旁邊是幾輛嬰兒車。其中一輛小車裡躺著一個熟睡的嬰兒,不到一歲大,皮膚白皙、臉色紅潤、眉清目秀、模樣乖巧,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心裡油然而生的想法是——這要是我的孩子,該有多好!細看之後,更是驚訝地發現,這孩子竟然跟我長得還有幾分相似。於是,一個罪惡的念頭冒了出來。」

「趁著保姆伸手去感受雨點大小的時候,我藉著雨傘的掩護,悄悄把熟睡的孩子抱在懷中,然後打著傘快步離開長廊,徑直走出了公園後門。我打了一輛車,回到家中,等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什麼事之後,我已經給孩子洗完澡,放到自己床上了。」

「等於說,這孩子是偷來的。這事發生在南玶市嗎?」陳娟問。

「不,我們當時在珠海,發生這件事後,才來到南玶市的。」

「這才是你們來南玶市最主要的原因吧?」

「是的。」

「靳文輝發現你偷了一個孩子,是什麼反應?他也贊成你犯罪嗎?」

「不,他一點都不贊成。他當時讓我立刻把孩子送回去或者交給警察,這事還有挽回餘地。但我對他說,你仔細看看這孩子的臉,不覺得他跟我們有幾分相似嗎?這是天意,是上天讓我跟他相逢的!錯過這個機會,我們這輩子就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哪怕是養子!」

「你居然把偷走別人的孩子稱為‘天意’?」

「我當時完全不清醒,已經把道德之類的拋於腦後了。」

「但你為什麼說,錯過這個機會,你們就不可能有孩子了?像你們這樣的情況,按照政策,是可以去福利院申請領養一個孩子的。」

「我知道,但如果領養孩子,自然每個人都知道孩子不是我們親生的了。隨之而來的問題就是——你們為什麼不自己生呢?我就必須向每個人解釋,我有染色體異常的疾病。我剛才提到過了,在我早就定型的人生觀中,是不允許這種巨大的瑕疵存在的。加上我媽媽對我說過的那句影響我一生的話——‘別人擁有的東西,你也一定要擁有’。所以,哪怕是自欺欺人,我也一定要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陳娟皺起眉頭,凝視著這個有著扭曲價值觀的女人。這一瞬間,陳娟覺得畸形的不是韓雪妍的兒子,而是她自己。

「所以,你勸說靳文輝,讓他接受了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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