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二更
丁教授的團隊裡只有盛夏一個女孩子,在盛夏之前,丁教授也沒有這樣帶過女學生,電影系可以學的東西太多,像他這樣全年蹲在窮鄉僻壤喂蚊子的教授,別說女孩子,男孩子願意跟的也不多。
所以丁教授其實並不知道有一個女孩子在團隊裡會有什麼不同,因為盛夏從來沒有讓丁教授感受到這種不同。
她進團隊第一天去了貧困農村,當天晚上倒是有男生私下找他問了一嘴說新來的小師妹晚上怎麼睡。
可丁教授還沒琢磨出來應該上哪給姑娘找個房間之前,盛夏已經在大通鋪角落裡找好位子了,自己自帶了隔斷簾子,省心的很。
他甚至在很多教授抱怨系裡女孩子少,每次帶團隊出去就那麼兩三個女孩子還得單獨搞住宿廁所淋浴房多出不少費用的時候,都沒想起來自己團隊裡也有一個女孩子。
那麼重的裝置也是一樣扛。
有衝突了有時候這丫頭處理方式比他還靠譜。
甚至用大貨車運東西,沒人開車了盛夏還能頂一個人。
所以蘇縣可能會出現逃竄殺人犯這件事,丁教授第一反應是擔心不著調的小白。
他給盛夏連續打了幾個電話,基本都是讓盛夏這兩天多看著小白一點,別讓他去警察局附近轉悠,半夜三更了別讓他一個人出去,也讓那幾個攝像大哥最近先不要拍晚班。
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讓她注意安全,就好像盛夏這個人,本身就是安全的。
盛夏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她一點沒覺得丁教授的指令有什麼問題,白天一直在跑上跑下的解決留在蘇縣這幾個紀錄片團隊隊員的安全問題,確定好這幾天每個人下班後的動線,確保他們三天內不會有單獨行動的情況。
忙得腳不著地,最後還去了一趟縣政府,她想找小梁報備一下,他們團隊最近有個場務會從丁教授那邊回來,她得幫忙安排住宿。
但是小梁不在,接待她的是另一個秘書,年紀比小梁大一點,人也很和善,姓張。
「小梁一早去了市裡。」張秘書說,「你有什麼事跟我說就行。」
盛夏把手頭上場務的個人資料交給張秘書,要了一個公務招待的床位。
張秘書不是專項負責對外推廣的,沒有和盛夏這類外派紀錄片團隊的合作經驗,她人又心細負責,和盛夏對了好久的檔案,才把事情安排下去。
「不好意思啊。」張秘書很客氣,「這些東西之前都是小梁弄的,她臨時請假也沒跟我做過交接,只能多麻煩你了。」
「沒事,應該的。」盛夏簽完最後一個字,隨口問了一句,「小梁去市裡有急事嗎?」
「哎呀別提了。」張秘書嘆了口氣,「今天凌晨那邊夜市不是出事了嗎?小梁的哥哥當時就在夜市攤上吃東西,被人砍了好幾刀,小梁走的時候聽說人還在手術室裡呢。」
盛夏一怔。
「說起來也真是造孽。」張秘書今天一天估計都在琢磨這事,現在好不容易有個人來和她說話,一下子都發洩了出來,「小梁哥哥好像是去年才醫科大畢業的,還在市裡做規培生。他們醫院離那個夜市近,幾個年輕人就住在夜市附近,半夜下班去吃夜宵,結果遇到了這種事。」
「家裡省吃儉用培養出來一個大學生,現在好不容易工作了可以獨立了。」
「唉……」
「聽說人都被砍得不成樣子了,也不知道好了以後還能不能繼續做醫生。」張秘書嘆息著,在盛夏的申請單上蓋了一個章。
……
盛夏走出縣政府大廳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她今天來例假第二天,是最痛的時候,本來平時吃顆止痛藥一天就過去了,但是她昨晚夢到了程涼在手術室裡捂臉的樣子,早上突發奇想約了程涼一起去吃早飯,出來的時候忘記帶上自己的藥盒了。
這種新聞,是個人看了心裡都會很難受,更何況在那一團馬賽克的影片裡被追砍的渾身是血的無辜路人裡,居然還有她認識的人的哥哥。
一個剛剛大學畢業的年輕人。
盛夏心裡悶悶的,出了大廳,外面陽光刺眼,她抱著自己的環保袋坐到大廳門外的路邊長椅上。
其實,她很累。
二十四小時跟拍,跟拍的人還是程涼,丁教授還對她這次紀錄片的出片寄予了那麼大的希望,說沒有壓力是假的,說不累也是假的。
她一直很努力的把跟拍程主任和自己真實的內心分開,她拍攝人物,會對拍攝中的人物給予關注和感情,這是難免的。
她為了碰觸到程涼的真實,用了很多對他對她都殘忍的方法,程涼知道,並且配合。
但這對她來說何嘗不是一種煎熬,精神內耗到今天幾百公里外發生了一件負能量的事,就把她擊倒了。
坐在長椅上,頭頂著烈日,肚子鈍痛,一時半會居然有些站不起身。
「你怎麼了?」很低沉的男聲,有人幫她擋住了頭頂沒完沒了的暴曬。
盛夏抬頭。
程涼蹲在她半米遠的地方,蹙眉看著她。
「程涼。」盛夏可能被曬暈了,也可能是情緒突然找到了一個宣洩口,她看著他,說,「我肚子好痛啊。」
程涼動了嗎?
也可能沒有。
盛夏其實沒太多心力去想他在幹什麼,那聲痛說出口,就像是一個和疲憊有關的開關,她低垂下頭,嗚咽了一聲,不想說話了。
四周很空茫。
她幻覺裡的、或者是真實的程涼好像坐到了她旁邊,好像說了些什麼,她聽不太清楚,然後下一秒,就有一隻手放到了她肚子上。
觸感很真實。
盛夏眨眨眼。
「哪裡痛?」男聲問她,一邊問一邊摁壓她的腹部。
還有一股熟悉的,洗衣凝珠的味道。
盛夏沒有回答他。
她低垂著眉眼,心想他為什麼老喜歡摁她,三年後重逢在機場就這麼摁她,幾根手指頭放在她身上,然後就無差別往下壓。
一點感情都沒有的那種。
好在這次,他摁了幾下又問了幾個她也不知道有沒有回答的問題,之後就伸手捂著她的小肚子,把一頂棒球帽壓在她頭頂,安靜了。
頭頂的烈日小了。
一直隱隱作痛發冷的肚子也因為那人一直放在她肚子上的溫度慢慢的放鬆了。
盛夏唔了一聲。
肚子上的大手可能以為她還在痛,又更用力的貼緊了。
很用力,所以盛夏都能透過薄薄的夏天t恤感覺到他手指尖的薄繭,她之前找資料的時候看到過,外科醫生的手經常會有這樣的薄繭。
這種感覺,讓她覺得安全。
她聽到自己問那個人:「你不是走了嗎?」
你不是,消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