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你站著都能睡著?」……
盛夏父母和程涼以為的樣子完全不同。
應該說,盛夏父母和傳統意義上的父母完全不同。
他們對他的調侃都是在盛夏面前說的,真的上了車和盛夏告了別,兩人就再也沒有提到他下午做出來的恨不得脫離地球籍的糗事。
車子是程涼臨時叫的,開車的是個和程涼差不多大的壯實小夥子,程涼叫了尊享版的車,所以人家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頭髮還抹了摩絲。
……
比他還正式。
盛夏爸爸一上車就看到這司機了,估計想張嘴吐槽,被盛夏媽媽看了一眼,老老實實的坐好,坐下去的時候還幫盛夏媽媽拉了拉後面椅背上的靠墊。
「聽夏夏說,你今天做了十二個小時的手術,還特意跑過來跟我們吃飯,很累吧?」盛夏媽媽等車子開出賓館,不急不緩的開了口。
「不累,應該的。」程涼額頭一直在冒汗,又不敢擦。
「其實你不用那麼緊張的。」盛夏媽媽笑了,「夏夏跟我們說了,我們不打手。」
程涼嗆了一下,回:「……好的。」
想了想,又回:「……謝謝叔叔阿姨。」
盛夏爸爸也嗆了下,轉頭看向窗外。
車裡就安靜了,一身正裝的司機看了一眼即將窘迫窒息的程涼,很體貼的開啟了車載收音機。
程涼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決定一會下車要給他打個五星好評。
***
蘇縣醫院同事推薦給程涼的那家烤全羊很有煙火氣,在露天大廳中央擺著篝火,旁邊堆著新鮮的羊肉,空氣裡都是孜然辣椒粉羊油的味道。
程涼領著盛夏父母進了包間,兩分鐘以後,壯碩的老闆就帶著兩個小夥子扛了一整隻全羊過來,是烤好的,架子下面擺著割羊肉用的刀子。
一排刀子。
程涼的眼皮跳了跳。
接著,壯碩的老闆又扛過來一臉盆蔬菜,裡面撒了好多白色乳酪塊。
哐的一聲放在烤羊肉旁邊。
「菜齊了啊!慢用嘿!」老闆吼了一嗓子就退了出去,體貼地關上門。
剩下三個人盯著這一隻起碼有五十斤的全羊發呆。
盛夏媽媽總算明白,當時她說要吃烤全羊的時候盛夏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麼了。
這丫頭還很委婉的提醒了一句,她說程涼這人有點暴發戶的屬性。
……
這丫頭,有點不一樣了啊。
換作以前肯定早就阻止這種鋪張浪費了。
她對程涼,倒是真沒有把他當外人。
「……吃不完的話,我可以帶回去給夜班的醫生。」程涼先拿了一把看起來殺人最快的刀,開始剔骨。
外科醫生的刀工。
羊肉都被切得薄薄地沾滿了調料,他還挺有強迫症地分了三盤擺了三個圈,一人一盤。
盛夏父母在他用刀的時候一直沒說話。
程涼就只能一直切肉,烤全羊逐漸變成骨架子,幾個空盤子都擺滿了一圈圈的羊肉片,老闆進來要是看到都能把他高薪聘回去做兼職的那種程度。
盛夏媽媽想,盛夏還說過,程涼這人腦子可能真的不太好,但是挺實誠。
這倒是真的。
「行了。」再剔下去他們就能圍觀一場解剖全羊的外科手術了,盛夏媽媽把一盤羊肉放到程涼麵前,說,「坐下吃吧,你也忙了一天了。」
程涼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坐下啃了兩口肉。
盛夏媽媽輕聲問盛夏爸爸:「老盛你要來點酒嗎?」
程涼又蹭的一聲站了起來,一邊說著抱歉忘了一邊往外走,估計是衝出去點酒了。
盛夏爸爸:「……操。」
這樣他都不好意思唱黑臉了。
太侷促了,他都想跑路了。
盛夏媽媽慢條斯理的吃著羊肉片,說:「忍著,該說的話還是得說的。」
盛夏爸爸吃了兩口青菜葉子:「……哦。」
哦完了,覺得還是得表明下立場:「反正我不喜歡這小子。」
長得那麼打眼,黑了也不喜歡。
「我還行。」盛夏媽媽喝了口茶水,「小伏兒連續看上兩次的,人品應該沒得挑。」
就是,男人的真心不值錢,不看到人,不聽聽他說一下三年前的那些事,她不放心。
第一次戀愛她倒是真覺得盛夏沒有太大感覺,動心階段罷了,分開了也難受但是接受的也很快。
這一次,她能感覺到女兒動真格了,眼神都不一樣了,今天膩在她旁邊一直想幫程涼說話又怕幫了適得其反,反反覆覆的明貶暗褒的說了程涼很多事。
這態度和她當年想做紀錄片女導演的時候一邊撒嬌一邊堅定的感覺很像了。
那她,就必須得看看程涼這個人了。
第一印象倒是還不錯,和外表不同,看起來沒什麼花花腸子。
就是……
實在有點太憨了。
帶著花瓣嘎嘎的跑過來的樣子真的是,她都差點沒崩住。
***
包間門又一次開了,這次進來的是程涼和那個老闆,老闆扛著紅酒白酒和啤酒,程涼抱著一缸黃酒。
這次終於記得不鋪張浪費了,很認真的問:「叔叔您喝哪種?」
盛夏媽媽:「…………」
盛夏爸爸:「……隨便拿個白的就行。」
他們女兒,怎麼會喜歡這一款的啊!
程涼再次落座後,大概剛才出去點酒吹了冷風,腦子也轉過彎了,反射弧也終於到了該到的地方,他安靜了不少,不再一驚一乍地嚇人嚇己。
他包裡的擎天柱真的給了他能坐在這裡繼續吃飯的勇氣——不管他之前把這次見面搞的多砸,但是,他都沒有不真誠。
真誠,是盛夏最看重的東西。
盛夏的父母,其實也真誠,坐上車那句怕他很累的話也並不只是客氣,他們在程涼平靜後也再也沒有提別的讓程涼不安的話,他們讓程涼安靜的吃了半盤肉,等他喝了一杯茶,真的徹底緩過來了,才放下了他們手裡的筷子。
程涼下意識挺直了背。
「夏夏這幾天斷斷續續的把三年前發生的事情都跟我們說過了。」盛夏媽媽說,「我們的立場你應該也知道。」
「我們不會阻止夏夏的任何決定,所以也同樣的,不會站在父母立場跟你說,我們不喜歡你,覺得你不能和夏夏在一起。」
盛夏媽媽笑笑:「所以我們想找你單獨聊聊,也並不是讓你離開夏夏的,你不用緊張。」
「站在我們的立場,三年前發生的事情並不會讓我和夏夏爸爸覺得無法理解。」
「其實我們能理解,年輕人感情還沒有完全開始就遇到了挫折,你選擇了逃避,而夏夏勇往直前了八天覺得全力以赴沒有用,就也果斷放棄了。很多年輕人都這樣,這不是什麼值得向女方父母道歉的事。」
程涼捏緊拳頭,掌心潮溼。
他們一家人,都很真誠。
「讓我們不能理解的,是夏夏這樣性格的孩子,居然會在和你重逢以後再次在一起了。」
「所以,我們才想見見你。」盛夏媽媽其實也緊張,甚至拿過了盛夏爸爸倒的白酒抿了一口。
「我覺得,我們不是對立的立場。」
「你明白嗎?」
程涼的聲音有點啞,他回答:「我明白。」
「我就直接開門見山問吧。」盛夏爸爸不給盛夏媽媽喝酒,伸長手把酒杯放的老遠,「你到底怎麼想的?三年前不要了三年後又重新追一遍?這要是我閨女沒來新疆呢?或者這三年她結婚生子了呢?」
「抱歉啊,我做記者的,說話比較直。」問完他還很不真心的補充了一句。
盛夏媽媽:「……」
程涼:「……」
「我……」程涼大概這輩子都沒有那麼直白的剖析過自己的感情問題,尤其還是和盛夏父母這樣嚴格意義上來說第一天見面的陌生人,他強迫自己把今天已經累到空白的腦子平靜下來,強迫自己好好說話,不要說胡話。
「我一開始只是想考慮一週。」他說,「剛戀愛就來新疆這件事不太容易說得出口,我三年前的性格比現在還要更……難聊一點。」
「人想要開始逃避的時候,會給自己找藉口,我給自己找的藉口,就是那天半夜送過來的急診病人,我跟自己說,那病人好了,我就跟盛夏說。」
「結果那個病人一直反覆,時間越拖越久,到後來盛夏給我發郵件,我就知道自己大概是不會有那個以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