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一鳴搖搖頭:「失道了,失道了。」
祖爺說:「騙子有什麼道?」
塗一鳴臉一沉:「你懂什麼!我們‘江相派’,一拜天為父,二拜地為母,有情有義橋下過,無情無義刀下亡,劫富濟貧天為證,貪財貪色天報應!你說騙子有什麼道?師父明知你會殺他,他卻不殺你,反而養著你,這就是道!」
祖爺一愣,立即說:「那殺人也是道?」
塗一鳴說:「殺壞人是道,殺好人就是失道。」
祖爺沉思了一下,「殺無辜的人呢?」
塗一鳴知道祖爺又想起了弟弟妹妹,低頭片刻,說:「這是失道。人有時很難把控自己,為了堂口的利益,有時顧不了那麼多……」
祖爺一聽怒了:「顧不了?顧不了就濫殺無辜?都是孩子啊,什麼都不懂,跟你們無冤無仇啊!」
塗一鳴也怒了:「誰知道那是你弟弟妹妹?你看看大街上有多少叫花子!不是餓死,就是凍死,早晚都得死!就現在,就今晚,有多少乞丐凍死,你知道嗎!你管得過來嗎?這就是個吃人的世界!他們不被阿寶吃,也被這個世界吃!」
祖爺冷冷地說:「這就是你們的道?」
塗一鳴嘆口氣說:「你以為師父不懺悔嗎?你知道堂口每年會拿出多少銀子救濟窮人嗎?你知道師父每年光湯藥就送出多少副嗎?你知道這十里八村的人都拿師父當活菩薩嗎?幾個叫花子的命換來一大群人的溫飽,不值嗎?」
祖爺說:「如果死的人是你女兒或你兒子呢?」
塗一鳴不做聲了。
祖爺說:「都是爹生娘養的,都是父母的心頭肉。」
塗一鳴說:「你不知道,師父這是好的,你看看外省的幾個堂口,都成什麼了?騙財騙色,燒殺淫掠,無惡不作啦,畜生啊!」
祖爺說:「你們和畜生也差不多。」
塗一鳴大怒:「你……」右手一抬。
祖爺說:「要打我?畜生!就是畜生!畜生!」
塗一鳴看著祖爺,把手裡的鐵釘悄無聲息地縮回袖子裡,「我不和你一般見識!」
兩人都默不作聲了,良久,塗一鳴說:「你要恨就恨,但我告訴你,真正的阿寶不是畜生!當年洪門五祖之一方照輿祖師爺創立‘江相派’時,與各路綠林好漢遙相呼應,劫富濟貧,反清復明,黎民百姓無不暗中叫好!祖師爺仙逝後,其下乾、坤、坎、離四大房的弟子個個都謹遵師訓,心懷善念,不貪財,不貪色,懲惡揚善,劫富濟貧。」
祖爺沉默了,他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因為祖爺的祖上也是天地會的,天地會就是洪門,祖爺小的時候,爺爺經常給他講天地會反清復明的故事,只不過「江相派」這一支與天地會漸行漸遠,爺爺很少提及。
塗一鳴見祖爺不說話,不知他在想什麼,「怎麼不說話了?」
祖爺沉思了好久,心情沉重地說:「其實……我祖上也是天地會的……」
這一句如同驚雷,把塗一鳴震得身子一抖,在他眼裡,祖爺只是個來歷不明的叫花子,先前張丹成也曾讓他問過祖爺的真實姓名和身世,祖爺不說,他們也沒辦法,後來乾脆不問了。沒想到還同出一門!
封建社會最講究認祖歸宗,塗一鳴趕緊追問詳細情況,祖爺有條不紊地講解起來,講到當年祖上如何反清復明,後來又如何加入太平軍等等,唯獨沒說他父親的事兒。
這就足以讓塗一鳴目瞪口呆了,他怯怯地問:「娃子,你知道到你這一輩,佔什麼字嗎?或者,你知道你父親佔什麼字嗎?」
所謂佔什麼字,就是封建族譜中每個人所起的名字中的那個固定的字是什麼,一般指中間那個字,這個字直接反映一個人的輩分。這些字由最初的老祖宗訂立,並設定好順序,一輩輩地往下傳,比如某人姓張,到他這一輩正好佔「雲」字,那麼他和他的兄弟就都叫張雲什麼,如張雲山、張雲騰、張雲烈等等,下一輩如果是「慶」字,那麼這些人的下一代中間那個字就是「慶」,如張慶文、張慶財等等。同族的人,一看名字就知道誰的輩分大,誰的輩分小。
輩分是綱常倫理的基礎,三綱五常又是整個封建社會的思維基石,所以亂了輩分就是大逆不道,打罵長輩、殺死長輩、與長輩通姦,更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祖爺記得自己這一輩的字,他佔「觀」字,他父親佔「臨」字,祖爺如實相告了。這一告不要緊,塗一鳴的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跑到張丹成那裡報信了。h4 祖爺入道/h4張丹成聽後大驚,趕緊拿來天地會族譜查詢,一直上推到雍正年間,果然都如祖爺所言,所有的名字都能對上號,張丹成傻了,這麼推下來,他佔的這個「丹」字正好在「觀」字後面,他比祖爺矮一輩,祖爺是他的師爸才對!
普通家庭重輩分,堂口更重輩分,張丹成現在等於關押了自己的長輩,而且還殺死了兩個叔父輩的人,這要傳出去,他也別在江湖混了。想到這兒,張丹成的冷汗都出來了。
「怎麼辦,師父?」塗一鳴問。
張丹成思索了良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作孽啊,作孽啊。」
祖爺倒沒太在意這個事兒,只是聽塗一鳴提起天地會,有一種親切感,所以就將祖上的事說了。塗一鳴走後,他愣愣地發呆,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突然,地牢的門開了,緊跟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張丹成率領周震龍、塗一鳴還有幾個阿寶進來了。祖爺一看,嚇一跳,都光著上身,後背別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還沒等祖爺說話,撲通都跪下了。
「‘江相派’木子蓮堂口第十三代掌門人張丹成拜見師爸!晚輩有眼無珠,犯下滔天大罪,今日特攜眾弟子前來領罪,請師爸執行家法!丹成引頸謝罪!」張丹成低著頭伸著脖子,將大刀舉到祖爺面前。
祖爺懵了,腦子急速運轉,突然明白了:都是天地會的後代,自己的輩分肯定比他們高!
一時間,祖爺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地牢裡一片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祖爺趕緊上前攙扶張丹成,畢竟七十來歲的人了,光著膀子就在那跪著,祖爺於心不忍。
張丹成死活不起來,說:「這是大罪,罪不可赦,砍下我的腦袋,以祭奠兩位長輩在天之靈!」
祖爺百感交集,想起弟弟妹妹不覺流淚了,默默地淌了好久,這種情況,怎麼下得去手,「老先生請起吧,冤冤相報何時了啊。」
張丹成抬起頭,對祖爺說:「師爸宅心仁厚,算上這次,已是兩次救命之恩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說罷,將左手擔在木凳上,右手舉刀,咔的一聲,將自己的小拇指剁下,殷紅的鮮血隨即噴了出來。
「師父!」周震龍、塗一鳴等人跪著擁在張丹成周圍。
張丹成拾起自己的斷指,舉起來,對周圍的人說:「你們照做。」
周震龍與塗一鳴相互看了看,也將手指擔在木凳上,刀光閃過,地上又多了兩個斷指。剩下的幾個阿寶,相互看來看去,最後一咬牙,全都剁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祖爺被這套綱常倫理深深震撼了,他流著淚攙扶起張丹成,說:「大家都起來吧,還是那句話,冤冤相報何時了,所有的事一筆勾銷吧。」
周震龍哭著說:「是啊,畢竟是一家人啊。」
張丹成說:「趕快傳話設宴,我要和師爸開懷暢飲。」
已是夜半子時了,管家又把廚子喊起來,大起爐灶,烹雞煮鵝,很快一桌酒席就弄好了。
張丹成讓祖爺坐上座,自己居右,周震龍居左,塗一鳴居下。
祖爺這才敢把真實身世透露出來,講到軍閥刺殺全家的事情,張丹成眼珠子直冒火星,「王八蛋!這些軍閥跟滿清一個操行!」
酒過三巡,張丹成一聲嘆息,說:「師爸接下來作何打算?」
這一問,把祖爺問住了,前段時間,滿腦子都是替弟妹報仇,如今,這段仇消了,接下來就是父母的大仇了,可現在去殺軍閥,那根本不可能,他也不知作何回答了。
張丹成見祖爺不說話,問:「師爸何不留在堂口?」
祖爺一驚,留在堂口?做阿寶?行騙?
張丹成說:「不瞞師爸,我見你第一面,就覺得你是個梟雄,有膽有謀。我老了,再過幾年就七十三了。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到。我經營這個堂口幾十年,卻經營得這番慘淡,有何臉面去見祖師爺啊。唉……想當年,我張丹成何等威風,那時候東有張丹成,西有段金山,南有喬五妹,北有康少華,四大堂口遙相呼應,大清權貴俯首帖耳,江湖好漢爭相追隨,誰能料到我會漏局?結果不僅把自己弄成不男不女的陰陽人,還連累其他幾個堂口的兄弟一同跳場,唉……」
周震龍和塗一鳴聽到這,備感惆悵,「師父。」
張丹成說:「震龍,一鳴,你們跟了我這麼長時間,忠心耿耿,我沒有幾年活頭了,堂口總要有個人來打理,祖宗的基業不能斷在我的手裡,四壩頭造反後,我心裡更加難過,眼下無人了……震龍寬厚老實,為人中肯,但太過仁慈,婦人心腸終歸統領不了大局,還會給自己帶來災禍;一鳴武藝超群,但謀略不足,行事太過沖動,也難以坐鎮堂口,為師整日都為後事著想,難啊。」
周震龍和塗一鳴面現慚愧,「師父。」
張丹成繼續說:「師爸,今日晚輩當著我倆徒弟的面,請求你留下來,無論如何,我們是一家人,我死之後,由你主掌堂口,有震龍和一鳴輔佐你,你意下如何啊?」
還未等祖爺開口,周震龍和塗一鳴一同說:「謹遵師父教誨,我們定效犬馬之勞!」
祖爺迷茫了,思緒一片混亂,莫說別的,就張丹成一口一個「師爸」,就叫得自己冷颼颼的,封建社會,侄子把叔叔看大的有的是,但這種年齡小輩分高的事真發生在自己身上了,還有點不適應,「我考慮考慮吧。另外……老先生比我年紀大多了,就叫我名字即可,否則……」
「不行,不行,以前不知道,怎麼叫都行,如今知道了,再亂叫,豈不是大逆不道!」
祖爺無語了。
祖爺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反覆思考,他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弟弟妹妹,他們死於這個堂口,現在自己卻要加入這個組織,他們的在天之靈,怎麼看?
如果不加入,自己去哪兒?家沒了,如果認祖歸宗,這兒就是家,張丹成滿腔真誠,又如何拒絕?
但這終歸不是正道,是騙,自己從小就讀四書五經,常講禮義廉恥,「江相派」雖出自天地會,但如今已經失道……
就在他思考的時候,塗一鳴來了,塗一鳴是個粗人,但說話總能說到點子上,他的幾句話讓祖爺作出了最後的決定:「你不是問什麼是道嗎?你繼承了師父的大位,這就是道。現在整個阿寶群體都失道了,需要一個人扭過來,你自己的弟弟妹妹死了,你想過沒有,如果堂口被沒有良心的人執掌了,還會有多少無辜的人被殺?多少無辜的人被騙?這些阿寶還會作多少孽?大道中興,就看你了!」
這句點到祖爺的心坎上了,大道中興,斷其惡氣,揚其善氣,恢復當初洪門五祖劫富濟貧的道義,讓阿寶們從畜生變回人,這或許就是自己追尋的道。
祖爺終於加入阿寶的隊伍了。穿過刀林陣,喝過雞血酒,一拜天為父,二拜地為母,祖爺入道了。
《佛偈》上說:「為人莫作虧心事,舉頭三尺有神明;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五年後,張丹成去世了,去世前飽受病苦折磨,但終究有人守護,祖爺在他身邊。他走的那天是臘月初七,人已經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樣子了,枯瘦如柴,肚子塌陷,兩排肋骨凸起,腦袋像斷了一樣抬不起來,只能靠祖爺用小勺喂水。
當晚亥時,進入昏迷狀態,三呼一吸,出的氣多,進的氣少了,有時偶爾會支起胳膊,好像要推開什麼,又像是掙脫什麼,死時,眼角流出一行淚。祖爺知道,他無後,人死無後,最為淒涼,他一直想要個孩子,年輕時風華正茂,忙於行騙,後來想要孩子時,又被人切了睪丸,連男人的自尊一同被切走了。彌留之際,他曾有一陣迴光返照,緊緊抓著祖爺的手,勉強擠出兩個字,弱弱的,但祖爺聽清了,是「報應」。
張丹成走了,祖爺「登基」了。五年間,他學會了一個阿寶所應具備的一切本領。此外,他還有一般阿寶所沒有的品質,超人的智慧、非凡的膽略,尤其是那根深蒂固的善念,讓他從裡到外都成了無與倫比的大師爸。
張丹成走後,周震龍也看破了紅塵,他跟了張丹成三十多年,摸爬滾打,風風雨雨,此刻,他感覺自己也該離開了。周震龍向祖爺請示離開堂口,祖爺問他打算去哪裡,祖爺並不是想阻止他,而是怕他老了,沒人照顧。他說他已經想好了去處,將來會告訴祖爺。祖爺也沒再問,臨行前,祖爺給他準備了大量金銀,他沒要,他要求祖爺把所有他的東西都散發給周圍的窮人,就這樣,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走了。
塗一鳴沒走,他始終把堂口當做家,他的「飛釘」功夫早已傳給了祖爺,現在沒事就陪祖爺喝茶,有時兩人會切磋一下鏢法,祖爺會讓著他,讓他開心。
祖爺坐鎮堂口後,進行了一次人事上的大洗牌,廢除了延續幾百年的堂口等級制度,設立了新的獎懲制度。由於祖爺開了「江相派」的一代新風,作風與為人都與當年洪門五祖相似,有的小腳提議對新掌門人改稱「祖爺」,這樣既尊敬,又親切,於是祖爺的稱謂就這樣誕生了。與此同時,王亞樵那邊也傳來訊息,當年下令刺殺祖爺全家的那個軍閥已經死於內部爭鬥,據說中了七槍,頭上一槍,胸口六槍。
那年年底,祖爺帶著幾個小腳回了老家,打聽後才知道,當年那些殺手走後,還是鄉親們幫著埋的家人屍體。祖爺在鄰居的帶領下,來到那塊墓地,一家人就埋在那個大坑裡,墳地多年無人打理,已經長出很多蒿子。祖爺撲通跪下,仰面朝天,淚流滿面。
祭奠完後,鄉親們都邀請祖爺去自己家裡吃年夜飯,祖爺沒去。他給了鄉親們一些錢,還是回到自己的家中,白天已經讓小腳們打掃了灰塵,房子乾淨了許多。
坐在空空的屋子裡,祖爺的思緒如潮水般湧動,親人們的音容笑貌在腦海中翻騰。夜空寒寂,交子除夕,遠處傳來陣陣爆竹聲,家家戶戶都歡天喜地、辭舊迎新,祖爺走出屋子,站在院中仰望蒼穹,天邊綻開的煙花點綴著他孤獨的世界,他陷入了無盡的惆悵。h4 茶樓受辱/h4祖爺花了一整夜的時間給我講述他的過去,講完時,天都快亮了。
我從未聽過這麼驚心動魄的故事,我不知該說什麼,也不知他為什麼會告訴我這麼多,我傻傻地坐著,茶杯的水早已涼透。
「傻亮,」祖爺說,「現在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說我當初還不如你了吧?我只是個叫花子,現在都成爺了,你好歹還是個堂倌,你說你是不是也可以做爺?」
我不知該答什麼,心想:誰能和你比呀,我殺只雞兩手都發抖,你殺兩個人都不眨眼,我可沒這膽量和魄力。
祖爺見我不說話,接著說:「傻亮,想不想跟爺啊?」
我心裡一驚,難道今天叫我來,是想讓我跟他入夥?當騙子?我一陣冒汗,咱窮雖窮,但傷天害理的事從小就不會幹,也不敢幹,我怯怯地說:「爺,小的沒這本事,也沒這膽兒,小的有口飯吃就行了,可比不了您……」
「哈哈哈哈。」我還沒說完,祖爺就笑了,笑得我毛骨悚然。
祖爺說:「你就想一輩子這樣了?做一輩子跑堂的?就不想掙錢娶個媳婦?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啊。」
祖爺這句話說到我心坎上了,男人大了,誰不思春啊?每天客來客往,紅男綠女一大堆,我只有躲在門後偷看的份兒,有時漂亮姑娘來了,我給人家沏茶時會忍不住看幾眼她鼓鼓的胸扣,然後佯裝沒事馬上離開。晚上我也想,想著自己有一天能洞房花燭,傳宗接代,但一想到自己是個窮光蛋,也只好撓撓屁股,摳摳鼻子,而後矇頭睡去。
祖爺突然又問:「傻亮,你母親怎麼死的?」
我回答:「肺癆。」
祖爺說:「找郎中看過嗎?」
提起這事,我就心痛,我說:「開始看過幾天,後來沒錢了,又沒處借,郎中送了幾副藥很快就吃完了,接下來就挨著,後來吐血了,再後來就……」
祖爺說:「死後如何下葬的?」
我感覺祖爺在揭我的痛處,這是我一生都備感辛酸的事。老孃死後,買不起棺材,就用席子裹了,放進盛衣服的臥櫃裡,村裡人幫忙抬出去,就這樣埋了。老孃受了一輩子苦,最後連身壽衣和口棺材都沒有,每次想起這事,我就不自覺地流淚。
祖爺見我哭了,遞給我一個手絹,說:「如果你還想過這樣的日子,你就回茶館吧,如果你想跟我,就回來找我。」
從祖爺府邸出來後,我一路小跑回到茶館,祖爺的話一直在耳邊縈繞,我不知該如何抉擇。我不明白為什麼祖爺會選中我,我不聰明,長得也很豬頭,而且膽子和老鼠有一拼,這和阿寶格格不入啊。
白天,我依然跑堂,昨晚一夜沒睡,兩眼乾澀無神,又加上腦子裡想著祖爺的事,整個人心不在焉。中午時分,祖爺來了,我不敢看他。他依舊一聲高叫:「傻亮,給爺來壺龍井!」
「來了!」我高聲唱喏,為他沏了一壺上好龍井。
他依舊一把白紙扇,兀自地喝著,兀自地扇著。
我看了他兩眼,他沒搭理我,我忙著招呼其他客人。
過了一會兒,進來兩個年輕人,吊兒郎當的,我趕忙迎上去:「兩位爺,裡面請。」
「給爺上壺好茶!」
「好嘞!」我趕忙給他們去沏,沏好後,小心翼翼地將茶碗端到他們面前,「兩位爺,您慢用。」轉身剛要走,只聽「啪」的一聲,茶碗掉在地上了,我不知怎麼掉的,可能是我剛才轉身時,袖子掃的。
掌櫃的交代過,遇到這種情況,要趕緊道歉,並檢視茶水是否濺到客人腳上了,如果客人腳上灑上了茶水和茶葉,要立即用自己的袖子給擦乾淨。
我不停地鞠躬道歉,「對不住爺了,對不住爺了。」看到一個人腳上確實被灑上了茶水,趕忙俯下身,想用袖子給他擦乾淨。
剛觸到他的腳,沒想到對方一腳把我蹬開,正蹬到胸口上,我感覺像岔了氣一樣,疼得半天喘不上氣來。
「媽的!你知道老子這雙鞋多少錢嗎!就你那雙髒手,也配擦這雙鞋?」那小子罵道。
我捂著胸口蹲在牆根兒,我知道今天又作下了,以前也碰到過這種情況,也捱過巴掌,我只想著這事兒能儘快過去就好,我不想爭辯,也不敢爭辯。
掌櫃的一看事不好,忙從圍桌裡走出來,堆著笑臉說:「兩位爺,您息怒,您息怒,我這小徒弟不懂事,毛手毛腳的,對不住了,對不住了,今兒這茶水免費,算我給爺賠不是了。」然後轉身向我,「還不快滾進去!」
我起身剛要走,沒想到那個小子說:「等一下,」然後衝我招招手:「你過來。」
我估計他要扇我,我捂著腮幫子,慢慢挪過來,害怕地看著他。
他對我笑了笑,說:「你看你長的這副揍性!這樣吧,你把我這鞋上的茶葉末子舔乾淨,這事就算了,否則,老子今天把這茶樓連同你一塊砸了!」
我知道我很賤,從小遭人奚落得也不少,但這種舔鞋的事卻從來沒有,看來人家真沒拿我當人啊。我無助地看了看掌櫃的,掌櫃的為難地點點頭,示意我馬上給他舔。
我突然想起了祖爺,回頭向他的座位投去求助的目光。我認為祖爺肯定會幫我,他是俠義之人嘛!
沒想到祖爺根本沒往這兒瞥一眼,他依舊扇著扇子,悠閒地喝著茶,好像這茶樓裡發生的一切根本沒觸及他一絲一毫。
我絕望了,慢慢蹲下,伸出舌頭,把對方圓口布鞋上的茶葉舔乾淨。對方看著我舔他的腳,哈哈大笑,快樂到了極點。
我感覺自己一點尊嚴都沒有了,舔完後,跑到後堂,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哇哇大哭起來。
夜裡,我悄悄地走向祖爺的宅府,走到半路,又遲疑了,往回走,回頭走了一陣,又轉回去,反反覆覆幾次,終於走到祖爺門前。
我站在門口,不知他睡沒睡,伸手叩門,門開了,管家一看是我,說:「進來吧,祖爺等你呢。」
我一愣,跟著管家進去了,祖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見我來了,說:「想明白了?」
我低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悶悶地說:「今天……您都看到了……我還以為……」
「你以為我會幫你,對不對?」祖爺截斷我的話,「我告訴你,我可以立馬殺了那兩個混蛋,但那是我,不是你,你自己要活出尊嚴!」
祖爺一聲吼,我不做聲了。
「你自己明白就好,這個世界,不是你老實就能生活的!明天開始,你來堂口吧。」祖爺說。
我抬起頭,「祖爺,我……」
祖爺說:「放心吧,殺人放火的事,我不會讓你乾的!」
就這樣,我跟了祖爺。h4 我在師父堂口的歲月/h4跟了祖爺,就意味著衣食有了保障。堂口每隔一個月就有一次「食祿」,也就是聚餐的意思。一般都是壩頭資格的人參加,有時也會帶一些表現好的小腳。
祖爺每次都會叫上我,二壩頭當然高興了,因為我是他的人,但其他幾個壩頭不解,這麼個笨蛋醜玩意兒,憑什麼讓他上桌?祖爺有話說,「傻亮以前是跑堂的,端茶倒水他在行,讓他上桌!」
其實,每次吃飯,都有專門的僕人伺候,根本不用我端茶倒水,但自從我來了堂口,祖爺就讓我幹這些事,每次吃飯,我都累得要命。別人又喝又吃,我一會兒給這個斟酒,一會兒給那個倒茶,剛坐下,又有人要抽菸了,我趕忙拿出火石給他打著,一頓飯下來,肚子沒填幾口菜,還忙得腰痠腿痛。
但我不在意,至少,這都是自己人,不像在茶館,別人拿我當狗使喚。在這裡,大家是兄弟,他們是壩頭,是長輩,這是我應該做的,累雖累,但我高興。
我發現祖爺是個很有定力的人,每次喝酒,他都不少喝,每個壩頭敬酒時,他都喝,但從沒見他醉過,不像二壩頭,每次都喝到桌子底下,又吐又拉,最後還得我給他收拾。
剛到堂口那會兒,我感到這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我又找到了久違的家的感覺。但吃了幾次飯,我發現,每個壩頭之間,甚至壩頭和祖爺之間,都是有矛盾的。只不過有些東西沒有擺上桌面,但有時氣氛很不對。有一次,二壩頭差點和三壩頭幹起來,就因為幾句話。三壩頭笑二壩頭「土鱉」,說他該學學詩詞歌賦,否則脫不了「土鱉」的勁兒。二壩頭當然不幹了,說:「你他媽懂個屁!老子每年給堂口拿回多少銀子?你他媽就知道騙色逛窯子!」
每當這種時刻,祖爺都不說話,看著他們表演。當他們發現祖爺臉色驟變、真的生氣了,就都不做聲了。此時,祖爺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平和地說:「吃菜,吃菜,喝酒,喝酒。」所有壩頭都會面面相覷,疑惑地看著祖爺,祖爺依舊微笑著說:「喝酒,喝酒。」所有人隨著祖爺一飲而盡。然後祖爺便哈哈大笑,其他人先是發愣,然後也跟著祖爺大笑起來,也不知道他們是真懂祖爺,還是裝懂。總之,祖爺的心,我永遠猜不透。
時間久了,我發現這裡面有幾層關係,首先是祖爺,他是堂口的老大,具有絕對的權威,他一瞪眼,誰都不敢吱聲。然後是大壩頭和二壩頭,他倆跟祖爺的時間久,屬於祖爺的近衛軍,事實上,他倆關係也很好,而三壩頭和五壩頭最談得來,都是文化人嘛!四壩頭雖然入堂口時間不如大壩頭和二壩頭長,但和二壩頭關係不錯,因為他製作的道具二壩頭用得最多。至於六壩頭,天天在外邊跑,看不出和誰遠和誰近。七壩頭就是二壩頭的狗,一副奴才相,我懶得搭理他。
除了吃喝不愁之外,我還差點碰了女人。那是我加入堂口後一個月,有天開完堂會,二壩頭對我說:「大頭,二爺帶你去見見世面。」當時一起去的還有三壩頭和五壩頭,還有幾個小腳。
說真的,我活了20年,還沒碰過女人的手,等到了妓院,我才明白,原來二壩頭說的「見世面」是這個意思。進門前,二壩頭告訴我:「記住,現在你是爺!這裡面所有的姑娘都是伺候你的!不要手軟!臉皮不要那麼薄!」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看了看其他幾個小腳,他們摩拳擦掌,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進了青樓,老鴇笑著迎面而來,真客氣。二壩頭、三壩頭、五壩頭都是輕車熟路了,很自然地端起了爺的範兒,我們這些小腳拘謹地緊跟其後。喝花酒時,分了兩桌,三個壩頭一桌,我們這些小腳一桌。
幾個壩頭給自己點完姑娘後,讓我們也點。我們哪敢,我甚至都不敢抬頭看姑娘們,最後二壩頭說:「慫蛋玩意兒!我來點!」他一口氣點了幾個,那幾個姑娘高興地來到我們身邊。
坐在我身邊的是小家碧玉型的,個子不高,但人很水嫩,皮膚很白,眼睛裡波光盪漾。剛坐下,一股淡淡的胭脂香味迎面撲來,衝得我有點迷糊,她很快就抓住我的手,我慌了,不敢看她,臉憋得通紅。
事後,有個小腳對我說:「兄弟,你知道嗎,當時你那個德性,整個腦袋就像一個漲紅了的牛蛋!」我心說:就你好!你他媽鼻子周圍的肌肉老跳,就像拉完屎的牛屁眼一縮一縮的。
二壩頭看我們放不開,就衝我們瞪了瞪眼!他一瞪眼,我們就逼著自己放開了。
喝酒的時候,姑娘們會往你嘴裡夾菜,我長這麼大,除了母親,這是第二個女人給我夾菜。我心裡明白,就我這個慫樣兒,姑娘看的是我兜裡的鈔票。她們肯定想:給誰夾不是夾啊,就當餵豬了。
喝了兩個時辰的花酒,幾個壩頭帶著姑娘上樓了。二壩頭上樓前回頭對我們幾個小腳說:「別他媽光顧著喝酒,往這來不是為了喝酒的!」
酒是亂性的,喝了酒膽子就會變大。看著其他幾個小腳擁著姑娘上樓了,我竟也不由自主地隨著姑娘上去了。
進了姑娘的廂房,又是一陣濃郁的芬芳,那屋子裡的被褥和紗帳估計都被燻了香,總之就是香,衝得人頭暈。
姑娘對我說:「爺,洗洗吧。」說著將我拉到角落的盆架旁,架上有一個銅質洗臉盆,裡面半盆清水。
我想,是該洗洗了,頭暈啊,低下頭,撩起水就往臉上撲,洗了幾把,清醒多了。回頭看姑娘,發現姑娘愣愣地看著我,傻了一樣,我不解,問:「怎麼了?有手巾嗎?擦擦臉。」
姑娘咯咯笑起來,把我笑傻了,「怎麼了?」
姑娘掩面說:「爺,這不是讓你洗臉的,是讓你洗下面的。」
我的腦袋轟的一聲,羞得滿臉通紅。洗下面的?也就是說有無數人用這個盆洗過下面。我剛才卻用它洗了臉,我感到一陣噁心。
姑娘邊說邊把外衣脫了,露出嬌小的身體和紅色的肚兜,「爺,我幫你洗吧。」說著,要解我衣服。
我忽地躲開了,姑娘不解:「爺,怎麼了?」
我說:「你多大啊?」
姑娘說:「十六。」
我從兜裡掏出一把錢塞到她手裡,然後一溜煙跑下樓去。身後傳來姑娘的聲音:「爺,別走啊!」
事後,大家會合時,二壩頭問我玩得怎麼樣,我說,挺好,挺好!二壩頭笑著說:「你個大腦瓜子,還挺好,以後二爺經常帶你來!」
回到堂口後,過了段日子,有次開完堂會,祖爺對我說:「大頭,你留下,我有話跟你說。」
其他人散去後,祖爺把我叫到屋子裡,我不知他要幹什麼,下人端了茶上來,祖爺說:「上好的龍井,你嚐嚐。」
我不知祖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接過茶杯,喝了兩口。
祖爺開啟扇子,扇著,笑著說:「你怎麼沒做啊?」
我一愣,「什麼沒做啊?」
祖爺咳嗽了一聲:「和那個姑娘啊!」
我一驚:「啊?您怎麼知道?」
祖爺哈哈大笑。
我恍然大悟:祖爺派人暗中監視我。
祖爺說:「說說,為什麼?別不好意思,要說實話。」
我吞吞吐吐地說:「她才16歲,我當時就想起了自己的妹子,在家都是爹孃的心頭肉,誰也不是自願的……」
祖爺收斂了笑容,凝重地說:「天下人誰無兒女?男人只知道嫖娼時的快感,卻不曾想過,假如自己的女兒也在別的男人胯下,自己是個什麼心情!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大頭,祖爺沒看錯你。」
印象中,這是祖爺第一次誇我。但一想到連這樣的事情祖爺都瞭如指掌,我開始害怕祖爺了。
在堂口的日子感覺過得好快,轉眼幾個月過去了,當初那個堂倌也逐漸轉變成名副其實的阿寶,我也漸漸適應堂口的生活了。有天晚上祖爺又把我叫來,再次問我後不後悔,我實在猜不透他是什麼意思。
正在我躊躇間,祖爺拿起茶壺,笑著說:「這壺茶沖淡了,你再去沏一壺新的來,你這個茶樓堂倌自從來到堂口後,還沒正式給祖爺沏過茶呢。」
聽旁人說,祖爺對茶很講究,每次品茶,些許的差異,他都能品出。我在茶館幹過幾年,茶道這個東西雖談不上精通,但學過的和沒學過的就是不一樣,茶、水、火、器、空,每樣兒我都在行,早年跟茶館的掌櫃學藝時,沒少挨訓,沒想到這些本事現在還派上用場了。
我小心翼翼地為祖爺沏了一壺茶,給祖爺倒上一杯,祖爺品後,說:「幾個月不跑堂,手藝生疏了!」
我呆呆地立著,不知該說什麼。
祖爺一抬手,示意我坐下。隨後祖爺突然發問:「大頭,你覺得祖爺我人怎麼樣?」
我沒想到祖爺會突然問這個問題,堂口的老大問自己的小弟他人怎麼樣,小弟除了回答好之外,還能有什麼話說呢。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挺好的,挺好的!」
祖爺冷笑:「好?殺人好?還是放火好?」
我頭頂一陣冒汗,「都好……」一言甫出,頓時感覺自己說錯話了,「祖爺,我是說……」
祖爺哈哈大笑,笑得我莫名其妙。
祖爺看了我一眼,接著說:「我是殺過很多人,也騙過很多人,這當中有的罪有應得,有的是出於無奈。如今時局動盪,‘江相派’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四大堂口命運未卜,現在是最難熬的時候。」
聽到祖爺這番話,我心裡一陣發堵,我感覺自己的命特別不好,剛出生沒多久父親就死了,自己剛長大成人母親就死了,好不容易加入了黑社會,還趕上堂口最難熬的時刻,好像我走到哪兒,哪裡就會沒落。
祖爺所言不虛。前幾天他剛參加了東、南、西、北四大堂口共同召開的大堂會,就是商討各個堂口的命運以及如何應付時局。四大堂口自從方照輿祖師爺創立之始,幾百年來遙相呼應,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大家彼此配合,走過了無數溝溝坎坎,這才使得「江相派」綿延幾百年,香火依然旺盛。
解放戰爭爆發後,國民黨節節敗退,東、南、西、北四大堂口的日子也越來越難過,尤其1948年以來,國內形勢動盪,國民黨一潰千里,「江相派」能活動的地盤也越來越少。情急之下,祖爺給另外三大堂口的掌門人發了邀請信,召集了這次大堂會。
祖爺作為東派「木子蓮」堂口的掌門人,帶著幾個壩頭參加了這次會議,祖爺還帶去了堂口的大量金銀,贈給其他堂口,用來渡過難關。其實,這種四大堂口掌門人會合的大堂會,每年都有一次,其他幾個堂口的「大師爸」都知道祖爺的傳奇經歷,對祖爺還是較為尊敬的,所以這次祖爺臨時召集會議,大家都予以配合。況且這次,祖爺一下拿出這麼多金銀給他們,他們更是感動得唏噓不已。
四大堂口都有自己的特點,每個「大師爸」也都有自己的特點。我們東派「木子蓮」堂口,真的就像朵蓮花,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味道,尤其是祖爺執掌以來,守住了阿寶的道,劫富濟貧,樂善好施。而我們的「大師爸」——祖爺,很儒雅,辦事利索,無論對手下還是對外人,都很文明。
南派的「越海棠」堂口,清一色全是女阿寶,當年張丹成所說的那個喬五妹,就是「越海棠」的第十三代掌門人。後來喬五妹死後,堂口交給了有「冰美人」之稱的江飛燕。江飛燕12歲入堂口,聰明伶俐,31歲接手堂口,冷若冰霜,施美人計拿下了黔、桂、粵、湘四地的高官和黑道,南方四省幾乎被她趟平,真是巾幗不讓鬚眉!但她定了一條戒律:堂口的姐妹永遠不能結婚,在她們的眼裡,男人是拿來用的,不是嫁的。
西派的「龍鬚芽」堂口,阿寶們結構普遍年輕化,可能與西部多山有關,上了年紀的腿腳不利索,老胳膊老腿的,弄不好局還沒做成呢,先把自己摔死了。他們那個堂口的人一旦上了年紀,就養老了,所以造成堂口人員臃腫,老傢伙們不幹活,幹吃俸祿。時間久了,內鬥就出現了,有時吃一頓飯,就會死好幾個老傢伙,為什麼?年輕的把老的毒死了,所以西派是最不穩定的堂口。他們堂口的掌門人,叫秦百川,個子高,絡腮鬍,皮膚黑黑的,跟西部軍閥素有來往。
北派的「雪萌草」堂口,整體很散,可能跟八路軍開闢敵後戰場有關,「雪萌草」從抗戰以來就慘淡經營。解放戰爭爆發後,解放區的老百姓接受了解放思想,深信鬼神的人不多了,所以這個堂口其實名存實亡了,「大師爸」錢霖躍帶著幾個阿寶流竄作案,早就沒有根據地了。
大堂會上,各大堂口掌門人得出一致結論:堂口不能丟,可以啟動「出殺」,甚至可以「殺富」,先渡過難關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