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 「仙人手」的宿命結局/h4人生在世,總是要邁出步子的,就像我加入堂口,或對,或錯,走了之後才知道。我知道祖爺這些日子為了堂口的命運殫精竭慮,正想說幾句為祖爺分憂的話,突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不一會兒管家領著一個人跑了進來,那人一進門就喊:「祖爺,出事了!出事了!」
我一看,是二壩頭手下一個叫「賊貓」的小腳。他那時十多歲,既是二壩頭的腳,又是二壩頭家的門童。這小子因腿腳利索,上樹爬牆的活幹得漂亮,所以大家都叫他賊貓。
祖爺對他慌張的樣子很不滿,臉一沉:「別慌!慢慢說!」
賊貓氣喘吁吁地說:「祖爺,快去看看,二爺和七爺打起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心想:這不對啊,七爺可是二爺保舉的人才啊,坐上位子沒多久,就敢造反了?
祖爺眼睛死死盯著賊貓,「究竟怎麼回事?」
賊貓哆哆嗦嗦地說:「二爺一直和七爺在喝酒,突然七爺像瘋了一樣,把桌子掀翻了,張牙舞爪地要去咬二爺,多虧二爺閃得快,抄起凳子把他砸翻了,幾個家丁把他捆了起來,拴在樹上了!」
祖爺起身,「走,去看看。」
很快我們隨同祖爺來到二壩頭家裡,院子裡燈火通明,其他兄弟也到了,鬧鬧鬨鬨的。
我一看,「仙人手」正被捆在院中的榆樹上。他發瘋般地掙扎著,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球要爆裂似的,兩道寒光從眼眶裡射出,驚恐憤怒地掃視著人群,嘴裡被塞了布,但依然能聽出他悶悶的吼聲,他在使勁嚼那團布,哈喇子從嘴角流出,一攤攤地滴在地上。
二壩頭拎著棍子站在院中,我悄悄走過去,問:「二爺,這怎麼回事啊?」
二壩頭憤憤地說:「他媽的裝瘋賣傻,想切了我?」然後走到「仙人手」跟前,舉起棍子,大吼:「說,誰讓你乾的?」
此時,「仙人手」更加狂躁不安了,嘴裡發出吘吘的叫聲,拼命地掙扎,晃得大樹都跟著動,二壩頭順手就給了他一棍子,「我再讓你裝!我再讓你裝!」
「仙人手」大躁,狂叫著往前撲,身上的繩子都把他勒出血來了,二壩頭舉起棍子又要打。
「住手!」
二壩頭一聽是祖爺的聲音,立馬收住了。
祖爺走到「仙人手」跟前,「仙人手」歪著腦袋看祖爺,眼睛裡充滿猥瑣,隨著祖爺的走動,他腦袋一會兒歪向左邊,一會兒歪向右邊。
祖爺看了一會兒,對二壩頭說:「你過來。」
兩人走到角落處。祖爺問二壩頭:「老七最近被狗咬過嗎?」
二壩頭不明白祖爺什麼意思,問:「狗?」
祖爺說:「一看就是瘋狗病(狂犬病)!你拎著個棍子打什麼!」
二壩頭這才恍然大悟,一拍腦袋:「噢,難怪這小子不要命呢,連我也敢打……可他沒被狗咬過啊,殺狗宰豬都是大壩頭那邊幹,我們碰不到。」
二壩頭這番話倒是大實話。壩頭們都有自己的分工,堂口做「扎飛」局經常要用到豬血、雞血、狗血、豬尿泡等,這些東西都由大壩頭來弄。當然,堂口對外發生衝突要搞暗殺,或者對內要切人時,更是由他來做,我不知道他這雙手沾了多少動物和人的血。
我親眼看過他整個殺豬的過程,以至於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想吃豬肉,一想那個場景就要吐。
他先讓幾個小腳把豬摁倒,摁的時候,有的抓豬耳朵,有的抓豬尾巴,豬嗷嗷大叫。摁倒後,拿粗麻繩捆起來,前面兩個豬蹄捆在一起,後面兩個豬蹄捆在一起,此時豬還是嗷嗷嚎叫。這時,大壩頭會抄起一根槓子,高高舉起,使勁砸向豬頭,一般三槓子下去,豬就叫得沒那麼厲害了。等豬暈了後,幾個人將豬抬到磨盤上,拿一個大盆放在豬脖子下面,大壩頭抄起磨好的尖刀,一刀捅入豬脖子,這叫放血。一刀下去,豬脖子劃開個大口子,熱騰騰的豬血嘩嘩流出,流到下面的大盆裡。一隻成年母豬一般能放多半盆血,隨著血的流出,豬的哼哼聲越來越小,最後徹底不叫了。
血放幹後,就開始開膛破肚。大壩頭會把豬翻個仰面朝天,從上到下,一刀子將豬肚子劃開,此時一股腥哄哄的熱氣會散出來,燻得人陣陣噁心。劃開後,開始掏五臟六腑,尤其要把尿泡儲存好,將來扎飛用得著。
第一次見這場面時,我腿都軟了,看到其他人興高采烈地看著,我感覺他們都麻木了。三壩頭還以此為題材作過順口溜,是這樣說的:「何謂人生四大紅?宰豬刀,殺豬盆,大姑娘的褲衩,火燒雲。」
剛聽時,我沒反應過來,後來經小腳們講解,終於明白了:宰豬刀、殺豬盆不用說,沾了血都是紅的,火燒雲能燒紅半邊天,也是紅的,唯獨這大姑娘的褲衩,直到小腳們說女子月經時,我才恍然大悟。真是騙子不可怕,就怕騙子有文化!
我問其他小腳,大壩頭是不是生來就這麼狠。他們說是,自從他老婆死後就更是了。我問他老婆怎麼死的,小腳們說被豬嚼了。
原來,幾年前,大壩頭和堂口的一個女阿寶結婚了,那個女的也是一臉惡相,擅長扎飛,因為豬血、豬尿泡這些東西常用,所以祖爺讓人在一處偏僻的院子裡圈養了十幾只豬,以備扎飛之用。
有一次,大壩頭的老婆帶著一個小腳去那裡挑豬,突然抽起了羊角風,一頭栽到豬圈裡,渾身抽搐動不了,十幾頭豬一同奔來,要把她撕了,那小腳趕緊拿棍子打,根本不管用,那些豬像瘋了一樣,叼著不放,很快就嚼碎了,那小腳嚇得屁滾尿流地回去報信,等人們趕來時,就剩了幾塊骨頭了。豬雖是雜食動物,但豬吃人的事還很罕見,小腳們私下裡都說這是報應,因為大壩頭兩口子合夥做局,總殺豬,身上有殺氣,豬感覺到了,就攻擊她了。
大壩頭一怒之下,將十幾只豬全部殺死,從此嗜殺成性,每隔幾天如果不殺個東西,就難受。這種經常殺生的人可能身上真有殺氣,有一次我們一同出去辦事,山路上碰到一條大蛇,大家怎麼驅趕都不動,後來大壩頭從後面趕過來了,人還沒到,蛇滋溜一下就跑了。
大壩頭殺狗時,一般人不敢在場,因為狗比豬靈活多了,必須先用鏈子拴住,然後大壩頭拎著棍子走過去,此時狗會發瘋般地狂叫,做出拼命的架勢,有時狗會咬到大壩頭,但最終還是被大壩頭打倒。其實殺狗還有一種方法,就是直接套個回拉扣,用繩子勒死,但大壩頭覺得那樣不過癮,他喜歡血的味道,只有將狗頭砸得腦漿迸裂,他才高興。
殺雞就更不用說了,一般是一刀將雞頭剁下,沒了頭的雞,駕著個身子還能跑出十幾米遠,然後血流如注,撲騰幾下就不動了。
看過這些血腥的場面,我晚上時常做噩夢。《三世因果經》上有一句:「今生短命為何因,前世宰殺眾生靈。」六道眾生,皆有靈性,人面對死亡時有多恐懼,動物就有多恐懼,那死前的眼神,想想都後怕。在我眼裡,肉就是動物的屍體,沒什麼可吃的了。
新中國成立後,大壩頭被判了死刑,其實即便政府不判他死刑,他也被老天判了死刑。1950年,他突然患了一種奇怪的病,是一種奇怪的皮膚病,渾身龜裂,皮膚一片片的,像魚鱗一樣,很癢,一撓就破,流黃水,腥哄哄的,日子久了渾身都潰爛了。祖爺為他請了當地最好的郎中,還是治不好。
平日裡祖爺總是告誡大壩頭殺狗時要注意別給狗咬到,所以今天看到「仙人手」這個狀態,祖爺首先想到了瘋狗病。
祖爺冷冷地說:「遇事要冷靜,不要動不動就打啊殺的,何況還是自家弟兄。」
二壩頭堆著笑臉說:「還以為他裝神弄鬼呢!」
祖爺說:「我看你是裝神弄鬼弄習慣了,什麼事都往那方面想!你仔細想想,最近‘仙人手’出過什麼意外嗎?」
二壩頭想了半天,「意外?沒什麼意外啊……哦!」二壩頭大呼一聲,想起了什麼,「前不久做‘蝙蝠局’時,他被蝙蝠咬了!」
這個蝙蝠局大家都知道,是祖爺最近的得意之作。是兩個仇家鬥法,我們在中間做的一次雙面局。h4 算命史上第一個雙面局/h4張家和李家都是臨鎮的大戶,兩家一直有仇,據說上下已經鬥了三代了。最近矛盾加劇,原因是張家的當家人張二狗清明節遷墳時,在他爺爺的墳堆裡發現了東西,是一塊「壓頭石」。
所謂「壓頭石」就是壓在棺材「財頭」位置的一塊石頭,「財頭」是棺材頂部死人腦袋所在的那個位置。古人下葬最注重棺材的擺放位置以及它上面是否有東西,如果家人去世下葬時,不小心被人做了手腳,用「壓頭石」壓了「財頭」,那麼這家就完了,一連三輩黴運不斷,直到「壓頭石」被發現挖出來的那一天。
要給一個棺材弄「壓頭石」,必須多人合作,因為下葬時,死者的親人都會在場,一般都是先行孝禮,然後將棺材下到挖好的坑裡。隨後,所有親屬都圍著土坑轉圈,一邊轉,一邊抓土往棺材上灑,這叫「圓墳」,表示死者的後代都是孝順的人。等圓墳過後,周圍的小工才會掄起鐵鍬大塊大塊地埋土,所以要想放「壓頭石」,幾個小工都要買通,趁人不備,把一塊花崗石丟在「財頭」上,然後趕緊埋上,就算搞定了。
張二狗發現了這個「壓頭石」後,當時就開罵了,他認為這一定是李家乾的。原因就是他爸爸曾經算計過李家。李家在民國二十二年的時候曾經翻蓋過房子,結果二狗他爸瞅準了這個機會,買通了一個瓦匠,施了一個「魯班門」的手法,想讓李家傾家蕩產。
那時的房子,多是四合院,主宅最高最大,坐北向南。結構與現在的民房不同,現在的「起脊」房,房頂中間高,兩邊都是斜坡,那時的房子房頂就是平的,房頂周圍砌一圈圍子,東南西北各有兩個流溝,用來排水。
「魯班門」的技法很多,其中一種就是用木頭做一個流水小馬車。馬肚子上鑽有風孔,趁人不注意,壘磚時,將小馬車夾在流溝上面的磚道里,這樣每次下雨,水流從小馬車下流過,空氣對流,馬肚子上的風眼就會嗚嗚作響,這種聲音很細微,不是內行人,根本聽不出,這叫「財源流盡窮到底,馬倒祿斜背到家」,風水學上是大凶!一般沒有深仇大恨是不會用這個損招的!
兩家有何仇呢?說來話長。張二狗的爺爺曾是滿清的舉人,姓張,名鶴,字中謹。張中謹中舉之前,和李家的公子李文才是鐵哥們,兩人從小玩到大,一起念私塾,一起參加童試,後來,一起愛上同一個姑娘,但彼此都不捅破這層窗紙,從小玩大的兄弟,一旦把這事捅破,兄弟就做不成了,男人間什麼都可以分享,唯老婆除外。
那姑娘是趙家的大小姐,通琴棋書畫,一般情況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有一年,嶽麓書院的一位老夫子來當地助印佛經,在當地開壇講法時,趙小姐隨母親去聽了,正巧張中謹和李文才也去了,這兩個小子在人群裡一下就瞄上了趙小姐。
但古人喜歡裝斯文,尤其是文人,張嘴閉嘴都是仁義道德。兩人聽完法會回來後,都文縐縐地作了一首詩,對趙姑娘大加讚美了一番。然後就開始玩虛的了,年齡較小的張中謹說:「兄臺貌若潘安,情似柳郎,如果此女能許配給你,真是天賜良緣啊,必將在鄉里成為一段流傳甚廣的佳話!」
李文才馬上回敬一句:「哪裡,哪裡,賢弟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若能與趙姑娘結緣,堪稱郎才女貌啊!」然後兩人相互深深鞠躬,作出謙讓的樣子,其實心裡都在罵:「你為什麼不去死!」
後來,張家和李家都託了媒人去求親,而且將生辰八字都帶去了。八字合婚,是古人聯姻必經的一道程式,如果八字不合,即便兩人愛得死去活來,基本也成不了。巧的是,張中謹和李文才的八字都與姑娘的八字相合,一時間趙家也是難以抉擇。
於是,張中謹與李文才開始暗中較勁了,平日裡來往也少了,見了面也是皮笑肉不笑地施個禮。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鄉試拉開了帷幕,兩人同時參加考試,結果張中謹中了舉人,李文才落榜了,本來兩人旗鼓相當,不分上下,這下差距立馬拉開了。最終,張中謹如願以償地娶到了趙小姐,李文才也只好哀嘆一聲作罷。
但是這個樑子算是結下了,從此兩人形同陌路,連基本的面子也沒有了。
李文才喜歡命理,平日裡沒事會找幾個算命先生嘮叨嘮叨,出了這事後,更是將一位道士請到家裡,看看有何破解之術。誰知請的這個人是個假道士,真實身份是「江相派」的阿寶。
那道士說:「唉,人都嫁過去了,還破什麼啊!」
李文才說:「那我也不能讓他過安生!」
那道士說:「這事我不幹!」
李文才直接把銀錠往桌子上一拍,「只要能把這門親破了,要多少有多少!」
那道士說:「這是怎麼說的!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親!看來我又要下地獄了!」這話明顯就是答應了,看來銀子比地獄更有殺傷力。
那道士讓李文才拿出趙小姐的生日,因為之前互換過八字,李文才有小姐的生日。將八字鋪開後,一看,道士笑了:「少爺不要擔心,這個八字官殺混雜,是一個容易紅杏出牆的八字,只要貧道略施法術,保管她來到你身邊!只要你不嫌棄她是個殘房,你就收著!」
「殘房」是算命的術語,就是指女兒家破處了,不是處女之身了,所以古代如果說某個男的娶了個「殘房」,那是莫大的恥辱!在那個三從四德的社會,男人只會要求女人如何守貞,卻從不反省自己的淫賤。
李文才詭笑一下:「殘房我入,但我不收!」
道士愣了一下,心想:這還是人嗎?
於是道士玩起了「扎飛」,編了兩個草人,給他們穿上紅紙剪的小衣服,後背分別寫上兩人的名字:張中謹,趙月娥。
那道士又用高粱稈支了一個樓子,把兩個小人,一個放在樓子內,一個放在樓子外,中間用杏枝分開,然後又編了一個草人,寫上李文才的名字,讓這個小人踏在杏枝上,向樓子內的「趙月娥」招手。
看到那道士弄的這一切,李文才都樂了,「師父,這玩意能管事嗎?怎麼覺得這麼滑稽啊!」
那道士一看局要破局,馬上嚴肅地說:「這只是一部分!關鍵是咒語,我把咒語告訴你,你每日交子之時,站在樓子前默唸,七七四十九日內,我保管趙月娥送上門來!」
李文才趕緊俯首,聽道士把咒語說清,深深記在心裡。
一切都弄完後,道士吃過晚飯,要走了。李文才說:「謝謝師父了!如果此事能成,文才定當重謝!」
那道士一聽這話,好懸沒氣死!事成之後?這小子太奸了!連個預付都沒有?這是想白撈一票啊!再說了,哪有事成的時候啊!本來就是「扎飛」嘛!那道士硬生生地把火壓下去了,笑著說:「吾與少爺乃忘年之交,怎麼還談這些世俗的事!貧道只希望少爺得到趙姑娘後,能夠善待她!」
李文才笑著說:「師父真是慈悲為懷啊!」
那道士灰溜溜地走了。但阿寶們都不是好惹的,這個啞巴虧吃不得,那道士沒過兩天就去了張家,然後聲淚俱下地說李家如何如何逼自己作法,自己良心上受到深深的譴責,夜不能寐,所以來懺悔了,請求原諒。
張中謹小兩口都聽傻了,問:「這是真的嗎?」
道士說:「你去他家東廂房,那樓子和小草人就在那裡,如果他讓你進,說明我胡扯,如果他不讓你進,說明有事。」
張中謹一聽有道理,但自己現在和李文才鬧得這麼僵,根本沒法進門,那道士看出張中謹躊躇來了,對他說:「貧道有一計。」
張中謹說:「何計?」
道士說:「將計就計!」
第二天,張中謹就修書一封,讓家僕給李文才送去了。李文才一看,是邀請他喝酒的,信中大致說:「小弟近日心裡頗不寧靜,本以為娶了趙家姑娘可以享受天倫之樂,怎奈這女子每日心不在焉,綱常倫理不問,奇技淫巧常思……」
李文才樂了,看來師父的法術起作用了,於是也想套套實情,就來赴約了。兩人找了個酒館,點了幾個小菜,幾杯酒下肚,張中謹眼淚就掉下來了:「仁兄啊,小弟心裡難受啊!遙想你我兄弟當年,吟詩作對,何等交心,何等快樂!為了一個下賤的女人,弄得形同陌路,值嗎?」
李文才肚子快樂爆了,使勁咬了咬舌頭才疼得擠出兩滴眼淚:「唉,賢弟啊,啥也別說了,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你我兄弟一場,雖然我也對趙姑娘傾心,但既然賢弟捷足先登,說實在的,開始我心裡難受,可後來一想,只要賢弟幸福,愚兄何嘗不快樂?」
張中謹聽罷,趴在桌子上用袖子埋著臉大哭,其實是偷偷把灑在桌子上的酒抹進眼裡,否則他實在哭不出來了。
兩人對飲了一個時辰,張中謹醉醺醺地說:「仁兄,自從小弟成家以來,就不曾去過哥哥家玩耍了!我懷念你我兄弟在一起的日子啊!想當初,你我黃昏對飲,夜誦《詩經》,困了後,同床共榻,大被同眠,何等快活啊!」
李文才說:「賢弟!走!今晚你去我那裡!我們依舊月下對飲,醉後昏昏睡去!」
於是兩人歪歪斜斜地走向了李家。一進門把李家的家丁嚇一跳,一看這倆傢伙喝得小臉紅撲撲的,他哪知,兩人腦子都是極度清醒。
進了大門後,張中謹歪歪斜斜地直接朝東廂房奔去,「伯母大人,張鶴前來問安了!」
李文才一把將他拉住,「賢弟,錯了,錯了,伯母在正房!」
張中謹佯裝糊塗,指著東廂房說:「這不就是正房嘛!」說著一頭扎向那裡。
李文才緊跟幾步死死把他拽住,「賢弟,你醉了,你醉了!」
張中謹笑著說:「我沒醉,我要給伯母問安!來,我們一起去!」說著,拉著李文才,眼看就要把門推開了。
李文才對家丁狠狠使了個眼色,似乎在說:「你他媽傻啊!還幹看著不動?」家丁趕忙趕過來,與李文才一同將張中謹架到正房。
此時李文才的母親和父親也聽到動靜了,忙從裡屋走出來,笑著說:「中謹來了呀,快進屋,快進屋!」
張中謹仰天大笑,笑得一屋子人毛骨悚然。然後他摟著李文才,將嘴湊到李文才的耳朵旁,悄悄地說:「我和趙姑娘長不了,如仁兄不嫌棄,小弟讓與仁兄。」
李文才臉上的肌肉一陣跳,「賢弟,你喝多了。」
張中謹笑著說:「沒,我這就回家寫休書。你等我。」說罷甩開李文才,徑直出門。李文才愣愣地站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
張中謹回到家裡,那道士正在等待,問張中謹:「如何?」
張中謹一擺手,從袖子裡拿出一把銀子:「師父,懇請你再施法術,不弄他個家破人亡,我誓不為人!」
趙月娥從裡屋走出,說:「沒這個必要吧。自己過自己日子,家和萬事興,這些東西不信也罷!」
張中謹說:「不行!」
道士看看桌上的銀子,心想這次還是先談好價吧,別像上次那小子一樣,就是晃了晃,最後一個子兒都沒拿到,於是鎮定地說:「張少爺折殺貧道了!出家人慈悲為懷!我就是良心譴責,才把這事告訴你的,現在你又要倒打一耙,讓我良心何安?」
張中謹說:「以惡制惡,不是做壞事!難道師父眼看著惡人行惡而置之不理嗎?」
道士說:「這?」
張中謹又去屋裡拿了幾錠銀子,全都塞到師父面前,「請師父施展法術!」那師父一看,這是真的,不是玩虛的,於是又開始「扎飛」了,畫符唸咒,布風水局,折騰了半天。最後拿著銀子開溜了。
第二天,黃昏的時候,道士又悄悄地去了李文才家,其實李文才正想找他呢,道士說:「見效沒?」李文才笑著說:「師父道法高深,才幾天,就起效果了。師父還能加把力嗎?」
師父一眯眼,「唉,折壽啊!」
李文才看出來了,馬上把幾錠銀子塞到道士的手裡,那道士才煞有介事地折騰一番。老道從李家出來,感覺兩邊都騙得差不多了,於是悄然消失了,從此杳無音信。
但張中謹和李文才都認為這是真正的法術,認為那師父不願再幹涉紅塵中的事,而隱居了。
後來事實證明,張中謹始終和趙月娥感情很好,李文才也不知道究竟哪出問題了,等了幾年,也沒見趙月娥紅杏出牆。
後來張中謹有一次和一堆朋友喝酒,喝酣後,一時語失,竟將這段舊事倒了出來,結果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酒桌上正好有一個人和李文才關係好,結果把這婁子捅出去了,李文才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法術失靈呢!」
從此,兩人開始互寫書信對罵!兩家的仇恨更深了,大有不把對方玩死誓不為人的氣勢!
後來到張二狗他爸爸這輩兒,因為二狗他爸鬧革命,結果袁世凱抓革命黨時,李家第一個出來揭發,結果把二狗他爸給抓了,判了斬監候,二狗家花得傾家蕩產,才找了個替死鬼,把人從大牢裡偷出來。從此二狗他爸逃到新疆,隱姓埋名。
二狗他爸雖遠在新疆,但念念不忘報仇,暗中和二狗聯絡,只要有機會,一定復仇!結果民國二十二年,李家翻蓋房子,二狗他爸請了「魯班門」的高手,製作了流水木馬,買通瓦匠打算給李家使陰招。
結果那瓦匠做賊心虛,把小馬車放進磚洞時,手忙腳亂,被人發現了!結果被李家人追著打,從房頂打到地上,腿也摔斷了,後來被綁起來,要送官,那瓦匠才如實相告。張家知道局漏了,也準備著拼命了,一場血戰一觸即發。但,結果卻什麼都沒有發生。李家出奇的平靜。
就這樣過了幾年,二狗的爺爺82歲,壽終正寢了。出殯那天,李家的當家人,也就是李文才的兒子李啟銘跑到張家弔孝,這太出乎意料了,李啟銘趴在張老爺子靈前,聲淚俱下:「張老爺子啊,從您和家父開始,你我兩家鬥了三代了,幾十年來,你我兩家算盡機關,各施毒計,鬥得兩敗俱傷,家破人亡,這是何苦啊!都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如今您駕鶴西去,但願您在天有靈,讓兩家結束這段仇恨吧!啟銘給您叩頭了!望您在天有靈,保佑兩家後世子孫和睦相處!永不再鬥!」說罷,梆梆磕頭。
這番話,說得在場的人無不黯然流淚,兩家鬥了這麼多年,也許今天該是個了結了。二狗也頗為感動,把李啟銘讓進屋裡,兩人又是一番感嘆。
出殯時,李啟銘帶著子孫也都跪在旁邊,幫著打下手。後來,二狗遷墳時,發現了「壓頭石」,回想起當初爺爺出殯時的一幕幕,才覺得李家那是在做局,那是貓哭耗子假慈悲,先用真誠迷惑你,再用一堆人亂鬨鬨地擾亂視線,趁人不備,下了「壓頭石」!
二狗要報仇,通過線人介紹找到了二壩頭,把他家和李家三代鬥法的事一講,二壩頭一聽就樂了,這個事情《江相公案錄》上有過記載。他還和祖爺討論過,併為那位「道士」前輩做的雙面局拍案稱奇。眼前這位二狗就是超級肥的狍子,迷信思想深入骨髓了,太好下千了。二壩頭馬上把此事彙報給了祖爺,祖爺聽完,只對二壩頭說了一句話:也要做成雙面局。
二壩頭跟了祖爺這麼久,他對祖爺最為了解,祖爺是個力求完美的人,做局一定要做得高超、完美,他才高興,他要把自己的事蹟彪炳江相史冊。h4 屍體裡的煙土生意/h4二壩頭是堂口的「扎飛」高手,這個局交給他做,祖爺放心。祖爺很難對一人放心,二壩頭也是經過一番錘鍊才得到祖爺信任的。尤其是他配合祖爺做的「趕屍局」,整個過程可謂驚心動魄、險象環生,也正是那一次,祖爺徹底制服了二壩頭。
1932年,日本海軍陸戰隊進攻上海,十九路軍奮起抵抗,戰鬥很慘烈,死了好多人。
祖爺沒想到這個事件會為他帶來賺錢的機會。
十九路軍撤離後不久,一個「特商」找上了祖爺,「特商」是黑話,就是販賣煙土的人。儘管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後就釋出了禁菸令,但煙土生意依然很猖獗,因為這個買賣實在太賺錢了,甚至後來,國民政府貨幣貶值,高官巨賈竟以私藏煙土來應對通貨膨脹。
那「特商」姓賈,人稱賈四爺,跟軍閥和黑幫素有來往,也是祖爺多年的老友。
賈四爺神神秘秘地告訴祖爺,有一個大生意,問願不願意做。
祖爺問什麼生意,賈四爺說:「吆死人!」
祖爺一愣。「吆死人」是中原某些地區的舊俗,就是將客死他鄉的人,尤其是戰場上死的人,通過招魂術,將屍體招回故鄉,不至於讓他們變成孤魂野鬼,在湘西那又叫「趕屍」。
祖爺深知這「吆死人」的貓膩,其實都是活人乾的活。先將死屍洗乾淨,用刀把肚子剖開,將五臟六腑都掏空,再泡上藥水,防止屍體腐爛,然後一個人將死屍背在身上,換上一個大葬袍,將屍體和自己罩在一起,然後自己再戴上草帽,臉上粘上條符,扮死屍,另一個人在前面一邊搖攝魂鈴,一邊扔紙錢,兩人一唱一和,一直將死屍背到家為止。
如果屍體比較多,就會用鐵絲從屍體鎖骨下穿過去,然後綁在條棍上,穿成串,五臟六腑都掏空了,只剩一個空殼子,也不太重,找兩個力氣大的人,將條棍架在肩上,前後抬起來,駕著走。
趕屍是個力氣活,更是個膽氣活,一般人幹不了。尤其是晚上走山路,月光下,在山間的小路上揹著死人一蹦一跳,山風乍起,老鴰哀鳴,遍地的紙錢飛舞,即便明明知道背後是個死人,卻老是感覺腦後有一雙眼睛,正直直地盯著自己。
祖爺發話道:「這活又累又沒油水,四爺怎麼想起這活來了?」
賈四爺在祖爺耳邊密語幾句,祖爺聽了,臉色慢慢舒展開了。
賈四爺接著說:「只有這種方法,官不管,民不問,貓狗都躲著走。你手底下玩‘扎飛’的人多,可以扮個招魂大師,天作之合!」
祖爺看著賈四爺胸有成竹的樣子,問:「軍方的人可靠?」
賈四爺說:「姚副官,你見過的,都是多年交情了。」
祖爺思考了一會兒,「好。」
祖爺作了周密計劃,交付二壩頭去實施。臨行前,祖爺吩咐說:「一定要小心,千萬別出紕漏!」
二壩頭一拍胸脯:「您放心吧!玩死人我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