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賈四爺要弄一批煙土到南方,當時風聲太緊,又兵荒馬亂,不敢明著走,怕生變數,就與國民黨的一個機要秘書商議,通過「吆死人」的方法,瞞天過海,名義上是為了在淞滬抗戰中壯烈犧牲的戰士魂歸故里,實際是借這些屍體運送煙土。為了錢,人可以喪盡天良,其實人比鬼更可怕。
二壩頭領命後帶著五個「小腳」出發了,找到接頭人後,他們先將五個有軍銜的死屍掏空了,把煙土用油紙包了,再用小牛皮包一層,放進屍體空蕩蕩的肚子,塞滿後,用線將肚皮縫好,人的肉是分層的,要一層層縫,否則會漏出來。
弄好後,小腳們背上死屍開始出發,二壩頭在前面扮演招魂先生,左手拿銅鈴,右手撒紙錢,凡過往之處,人皆避之。
剛走了一天,小腳們就開始喊累了,揹著一個死人,還是個肚子裡滿是煙土的死人,上下七八十斤,時間長了,屍體的葬氣味、藥水味兒和活人身上剛冒出的汗水味兒混在一起,燻得人噁心。
二壩頭求功心切,大喊:「快走,快走!」
小腳們怯怯地說:「二爺,這太沉了,實在走不動了。」
二壩頭氣得鼻子直冒煙,「一群廢物!」
儘管二壩頭不停地喝罵,隊伍還是越走越慢,二壩頭開始想主意了,「我有一個辦法,可以減輕你們的重量……」
小腳們面面相覷,問:「二爺……有什麼辦法啊?」
二壩頭微微一笑,將法子說了出來。
小腳們聽完後,相互看了看,「主意倒是好,可萬一出了事,祖爺追問起來……」
二壩頭大喝:「出了事,我兜著!」
於是小腳們都依計行事,兩天後,輕鬆地到達了目的地。二壩頭將煙土交給接頭人後,去了客店,祖爺和賈四爺早就在那裡等候了。
「沒出意外吧?」祖爺問。
二壩頭說:「一切順利!」
祖爺看了賈四爺一眼,賈四爺滿意地笑了。祖爺也笑了。
第二天探棺,死者的家屬和姚副官都到場了。二壩頭一身道袍,帶著幾個小腳,圍著棺材繞了幾圈,又撒紙錢,又唸咒,最後給死者的嘴裡塞上銅錢,據說這是讓死者在黃泉路上打發小鬼的。一切整理完畢後,二壩頭說:「可以探棺了。」
那些家屬忍著巨大的悲痛,圍著棺材,痴痴地看著自己的親人,可誰也沒想到,他們的親人都只剩下了一顆腦袋!
探完棺,認完親,接下來就是下葬了。此時,意外出現了!
一個老夫人實在忍不住內心的喪子之痛,竟撲向棺材,去摸兒子的身體,抓了幾下,差點把整套壽衣扯下,二壩頭趕緊把她拉了回來,說:「夫人!萬萬不可啊!」
但為時已晚,那屍體的「腿」已露了出來,是一根樹杈。老夫人驚訝地大喊:「我兒子的腿呢?」
這一喊讓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了!這可都是姚副官欽點的屍體,只中有幾槍,留得全屍!姚副官快步上前,想要驗屍,祖爺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住,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姚副官看出祖爺眼睛裡有話,停住了。
現場空氣凝固了。此刻,只聽祖爺大聲說:「沙場征戰,槍林彈雨,這幾位軍官為國捐軀,有的被炮彈炸掉了腿,有的被炸破了肚子,入棺之前,我這幾個徒弟為他們做了整理,目的就是不想讓各位家屬過度悲傷!」
姚副官惡狠狠地瞪了祖爺一眼,「哼!」但也不敢發作,因為他也有份。
祖爺接著說:「招魂的規矩大家都是知道的,如果各位再哭哭啼啼,到時候死者靈魂不安,魂飛出竅,變成孤魂野鬼,可就枉費大家一片苦心了!」
老夫人一聽這話,漸漸安靜下來,不哭了。
二壩頭趕緊對小腳們說:「下葬吧。」
棺材入土後,二壩頭在墓地前畫了個圈,將準備好的一沓沓紙錢放在圈中點著,口中唸叨:「赤條條來,赤條條走,前世不知今生事,爹生娘養混日頭;冤親債主不再續,死後黃泉無對頭;發——喪——嘍——」
嗩吶手吹響了嗩吶,親人們失聲痛哭。姚副官忍不住也掉下了淚,畢竟這都是血染沙場的抗日弟兄。人,儘管總是被物慾遮蓋了雙眼,但心底的那絲善念,卻總會不自覺地流出。
葬禮結束後,祖爺,姚副官,還有賈四爺,回到客店。
「二壩頭!」祖爺把二壩頭喊進屋裡,「怎麼回事?」
二壩頭看了姚副官和賈四爺一眼,低下了頭,很久之後,才發出「嗯」的一聲。
「說!」祖爺一聲吼,震得屋子嗡嗡作響。
二壩頭趕緊將事情的原委倒出來。
「吆死人」是有規矩的,招魂回去的死屍,回到家先不讓親人看,等趕屍匠做完法事,將屍體整理好入棺後,家人才能探棺,而且絕對不能哭,更不能摸屍體,否則冤魂不安,會出竅,直到入土埋葬後,才能哭。二壩頭就抓住了這條規律,竟然大著膽子讓大家把屍體的腦袋砍下來,把身子扔掉,然後弄幾個揹簍,把煙土都放在揹簍裡,腦袋放在煙土上面,依舊罩上大葬袍學殭屍走,這就大大減輕了小腳們的負擔,隊伍走得快多了。
到了目的地,二壩頭連夜安排小腳們弄了五個木頭樁子,給每個樁子都穿上嶄新的壽衣,又塞進很多棉花,造出一個人形,衣袖和褲筒裡也都支上樹枝,最後用粗號鐵絲把腦袋插在木樁子上,接茬處用布包了,和壽衣合在一起,天衣無縫。反正那些家屬只要看到死者的臉就行了,沒人會檢查死者的身體,這是「趕屍」的規矩。
祖爺聽完後,冷冷地說:「是你自己動手,還是我動手?」
二壩頭看了看祖爺,又看了看不動聲色的姚副官和賈四爺,低聲說:「我自己來!」
說罷,只見他將自己左手的小拇指放在桌沿上,右手揮刀,咔!毫不猶豫地把手指剁了下來!鮮血很快噴了一地,二壩頭疼得腦門上都是汗,但未吭一聲。
從此二壩頭變成了九根手指,祖爺這樣做也是沒有辦法的,一來,給賈四爺和姚副官一個交代;二來,也滅滅二壩頭的銳氣,否則以後不好帶。
多年後,祖爺再次聊起這件事時,還是心有餘悸。如果當時這個局被揭穿了,那國民黨高層肯定震怒,祖爺,姚副官,賈四爺,還有二壩頭和那些小腳,都得死!h4 陰婚/h4二壩頭整天研究「扎飛術」,時不時地和祖爺探討,祖爺很欣賞他的點子,有時大家一起喝酒時,祖爺會當著其他壩頭的面,誇獎他。二壩頭總是和死人、紙錢、香火、硃砂打交道,以至於我們總是能聞到他身上散發著葬氣味,這種味兒似乎洗不掉。所以逛窯子時,姑娘們都不太愛和他親近,每當這個時候,其他壩頭才會感到心理很平衡。
二壩頭玩扎飛,有一次把自己給紮了。這事說來,真的十分蹊蹺……
民國二十五年,一個布衣店掌櫃的女兒死了,為情而死。她愛上一位進步青年,就是每天站在大街上發傳單做演講的那種知識青年,老掌櫃怕這種人會惹事,又窮得叮噹響,所以死活不答應這門親事。那姑娘就央求他爹,老掌櫃就是不點頭。姑娘就與那個男的商量,想讓那個男的親自找他老爹談,實在不行就給他老爹雙雙下跪,一直跪到同意為止。結果那男的倔上勁來,說:「男兒膝下有黃金,我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他人我不跪!」
女的流著淚說:「他將來也是你的岳父啊。」
男的說:「現在不是,他看不起我,貶低我,貶低我們之間的純潔愛情!他就是個買辦資產階級!」
女的說:「那我們私奔吧。我們走,走得遠遠的,走到天涯海角,再也沒有人找到我們!」
男的說:「為什麼要走?大丈夫辦事向來光明磊落!苟且之事怎麼能做!」
女的說:「你們這不是要逼死我嗎?」
男的說:「如果你死了,我也馬上就死,生不能做夫妻,死也要在一起。」
男的說這句話時,沒想到姑娘會當真。當晚,姑娘留了一封遺書,半夜就投井自盡了。等屍體撈上來時,整個臉已經憋得發腫。
老掌櫃好懸沒哭死,他覺得愧對自己的閨女,可閨女已經死了,他決定要為閨女大辦一次喪事!周圍的人悄悄議論著:「這種橫死的,是不宜大辦喪事的。最好是合一個陰婚,也算對得起死去的姑娘。」
那個年代,合陰婚是很流行的一種喪辦,意思是沒有結婚的青年男女,如果死了,那麼他(她)在陰間就會孤單,如果沒伴,就會變成孤魂野鬼,此時就要找一個伴兒,將兩人合葬,死者才能安息。當然,這種合葬的機會也不是隨時都有,有的死者等了好幾年,才會出現年齡相仿的新死異性。
二壩頭嗅到了這個資訊,知道這是個發財的機會。他向祖爺請示,祖爺仔細分析這個事情後,允許二壩頭牽頭做局。
於是線人開始攛掇那個掌櫃,說有位道長能夠招魂,姑娘是委屈而死,魂魄遊蕩不定,必須要做個法事招魂,將魂魄安定了,再和一個陰婚可就「圓滿」了。
老掌櫃滿腦子都是愧疚,很快就接納了這個建議。這其實是個「千」,如果你直接上門合婚,怕人家有猜忌,二壩頭以道長的身份出現,會給人以信任感。
二壩頭對老掌櫃說:「自己出家前,家境很好,有個弟弟,後來得病死了,死時18歲,自己的弟弟這些年也是孤墳獨身,如果老人家不嫌棄,可以合一陰婚。」
老掌櫃看到了希望,問二壩頭:「道長家裡還有什麼人,父母什麼意見?」
二壩頭說:「父母因憂鬱過度,也先後去世了。如今只剩自己一人,所以才看破紅塵,捐出萬貫家私,一心出家為道。」
老掌櫃感覺這戶門當戶對,便說道:「道長這份機緣,真是救了老朽了!」
其實二壩頭根本沒什麼弟弟,他派小腳們在荒山野嶺找了個年久失修、無人祭祀的孤墳,把人家挖出來,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換了口棺材,就抬到了老掌櫃的家裡。這真是行騙行到鬼頭上來了!
其實這種橫死的人做道場,一般道士是不敢接的,尤其是半夜死的女的,據說那都是要變厲鬼的,但阿寶們不怕。
合婚那夜,二壩頭帶著十幾個小腳做法事。院子裡擺了一口大紅棺材,裡面裝著所謂的他「弟弟」的遺骨。女孩的屍體穿著壽衣躺在木榻上,等做完法事就一同入殮下葬。
二壩頭點上香,拿著做好的符,貼了姑娘一身。然後披頭散髮地晃來晃去,口中唸唸有詞。
天上的月亮正亮,忽然有個黑影嗖的一聲鑽上了院子裡的大樹。眾人一驚,一看,不知道從哪跑來一隻野貓,爬到樹梢的位置,趴在一根樹枝上,眼睛放著綠光,看著下面。
二壩頭繼續作法。這時,姑娘生前養的一隻家狗,從狗窩裡爬出來,悄悄地溜達到停放姑娘屍體的木榻下,趴了下來。
二壩頭曾經和祖爺探討過《扎飛秘本》,其中有一句話是:「雲遮月,貓狗屍心同一線,屍必詐!」說的就是阿寶們做法事時,千萬要注意一種情況,就是當雲彩遮住月亮的時候,如果此時貓的心臟,狗的心臟,死人的心臟,三條心處在同一條線上時,會發生詐屍的現象。詐屍就是屍體突然復活,跳起來,像惡鬼一樣亂追亂咬,十分恐怖。
法事還在進行,一個小腳圍著屍體轉時,突然發現了屍床下那條狗,一種不祥的預感佈滿全身,他看了看樹梢的那隻貓,正瞪著幽靈般的眼睛看著這一切,這三顆心似乎正在一條直線上。他拍了一下二壩頭的肩膀,剛要提醒,一團烏雲移動,眼看著月亮沒入雲層。
還沒等二壩頭反應過來,那女屍騰地坐了起來,猛地睜開眼睛,張著大嘴,撲向二壩頭。二壩頭懵了,一個激靈,嚇得扔下桃木劍就往外跑,那女屍好像認人似的,啊啊地叫著,支著兩隻手,朝二壩頭追去。
幾個小腳趕忙拿起棍子從後面追上去,用力打女屍的後背,女屍重重地捱了幾棍子,終於撐不住了,呃的一聲,身子一挺,栽在一旁,陽氣散盡,徹底死了,但死不瞑目,眼睛死死盯著二壩頭。
祖爺知道這個事後,立即告訴二壩頭:「這個局別做了!天怒了!我們跟人鬥,不跟鬼鬥!」
那時的醫學沒有這麼發達,大家都不知道人死後偶爾也有緩過來的情況,祖爺認為是老天怒了。
後來小腳們將那口裝著不知是誰的屍體的棺材抬了回來,老掌櫃也沒再要求合葬,把女兒單獨下葬了。
祖爺命小腳把那口棺材連同屍骨抬到後山,重新起了個墳,將屍骨下葬了,燒了很多紙錢,還把豬頭肉、米酒等,供在墳前的案几上,當祖爺帶著眾兄弟三鞠躬時,陰風四起,紙錢菸灰一同飄了起來,騰得很高……h4 吸血的蝙蝠/h4這次,祖爺又選中了二壩頭。
但二壩頭沒親自做這個局,他把這票買賣給了「仙人手」,因為「仙人手」剛當上七壩頭,根基不牢,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通過這個局,讓「仙人手」在堂口立住腳。
「仙人手」當然知道這裡面的利害關係了!他和二壩頭分析了這個事,張二狗要報仇,往死了整李家,但張家已經敗落,拿不出太多銀子,誠如祖爺所言,如果能做成雙面局,收二狗家銀子的同時,再收李家的銀子,這才是高超的做局手法,就像當初的那位道士前輩。
後來的事件證明,「仙人手」夠狠,夠詐,夠毒!這次做局啟動了「出殺」的手段,而且是「絕殺」,把人都弄死了。
「仙人手」領命後開始佈局,他先做了一個「鬼敲門」的蝙蝠局,製造恐怖氣氛,用來嚇唬李家的人。做局的手法也很高超,都是二壩頭親傳的「扎飛」絕活。這裡面要用到一種道具,就是黃鱔。
黃鱔的血,腥味極濃,能將方圓幾里的蝙蝠吸引過來。夜晚如果將鱔血塗在一家的大門上,那麼周圍的蝙蝠就會聞腥而來,不停地拍打著翅膀,撞在大門上,這家的人就以為有人敲門,披上衣服,打著燈籠走出來,一開門,燈籠一閃,蝙蝠喜歡陰暗,最怕光,忽的一下全都消失了,這家人一看門外什麼都沒有,就會以為自己聽錯了,回到屋裡,剛要睡下,又會聽到同樣的敲門聲,再起來,開門看,還是啥也沒有,如此反覆折騰幾次,這家人就崩潰了!等天亮後出去看,還是什麼都沒有,因為天剛矇矇亮時,蝙蝠就飛走了。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大門上血糊糊的大手印,就像鬼手拍在門上一樣,其實都是做局的人塗抹鱔魚血時,故意描繪的形狀。
為了保證這個局做得萬無一失,「仙人手」親自提著鱔血,帶著兩個小腳,摸黑來到李家大門前塗抹。來的時候,盛鱔血的小桶是蓋著蓋兒的,開啟後,腥氣撲鼻,「仙人手」用毛刷子蘸著鱔血,親自塗抹。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塗完了。
回來的路上,幾個人格外輕鬆,剛走了沒半里路,就感到有一群東西跟著自己,在腦袋上盤旋,正要抬起頭看,結果那群東西猛撲過來,幾個人一下反應過來了:是吸血蝙蝠!大家趕緊撲打腦袋,一路逃竄,跑了一里多地,進了個鐵匠鋪,才算安全。
其實,蝙蝠的牙齒很小,能把人肉皮嗑開的傷口也很小,並不像傳說中那樣一下可以把人身體的血吸乾,它們吸血很慢,只有人熟睡時,或喝醉時,趕上倒霉,才會被吸一點點,而且人感覺到疼痛後會立馬醒來,蝙蝠也就無法繼續吸了。「仙人手」幾個人之所以抱頭鼠竄,還是感覺這東西太髒了,像幽靈一樣,膈應人。
回到堂口後,「仙人手」發現自己腦門子被蝙蝠磕破了一塊皮,出了點血,他仔細回想為什麼會把蝙蝠招來,做局前小心翼翼,做局後那些道具都扔了,怎麼蝙蝠還會跟來?
後來那兩個跟著去的小腳提醒說:「當時你往門上塗鱔血時,可能因為緊張冒汗了,用手擦了額頭,估計就是那時不小心將鱔血塗在額頭上的;也可能是鱔血腥味太濃了,塗抹大門的時候,氣味沁到衣服裡,一時間揮發不掉,將蝙蝠引來。」
「仙人手」一笑:「沒事!這點傷算什麼!」
這個「蝙蝠局」果真起作用了,李家人發毛了,本來就是迷信思想極重的家族,經過這一折騰,李家又開始四處「求醫問藥」了。此時,六壩頭「風子手」負責的線人開始發揮作用了,告訴李家,說臨鎮有一個高人,專門對付這種邪門鬼祟的東西,道法高深,可以請他來看看。很快,「仙人手」應邀出面了。
李家的當家人李啟銘,向「仙人手」描述了整個事件的過程,還將大門上的鬼手血印給「仙人手」看,「仙人手」心裡一陣發笑,裝模作樣地晃著銅鈴,在李家大院裡轉了一通,然後鄭重地說:「你這個宅子裡進來鬼了!」
李啟銘一聽,嚇得一哆嗦,「敢問師父,這東西從何而來啊?」
「仙人手」說,這我得看看香,李啟銘趕緊把香爐找來,「仙人手」把一股香點著,插在香爐裡,過了一會兒,那股香燒成了圓井狀,中間低,周圍高,「仙人手」沉思片刻說:「李先生,說句不當講的話,你做過缺德事啊!」
李啟銘渾身一震,「師父何出此言?」
「仙人手」看了他一眼,說:「這把香燒得中間低,周圍高,壓了香頭,你肯定做過大孽,壓了某人的香頭,或者壓了某人的墳頭……」說完,眼睛直盯著李啟銘。
李啟銘腦門子直冒汗,哆哆嗦嗦地說:「師父……果然厲害……我……我跟您實話實說吧……」
於是,就像張二狗一樣,李啟銘把張李兩家鬥法的事從頭到尾嘮了一遍。「仙人手」聽得心裡這個痛快啊,心想:這倆傻子!
最後,李啟銘問,有何破解之法?
「仙人手」捋著假鬍子說:「拿錢買命!你用壓頭石壓了人家十幾年,壓得死人不得超生,變成孤魂野鬼,活人黴運不斷,災禍連連,你這孽做得太大了!你剛才自己不也說了嗎,最近人家起墳發現了壓頭石,壓頭石一拿掉,張中謹的孤魂鑽出來了,來索命了!」
李啟銘一聽,嚇壞了,「師父救命!」
「仙人手」說:「拿錢買命,這些錢一部分用在給張家修祖墳上!修個大祠堂!另一部分,用在我幫你做法事上!你修祠堂,我驅鬼,裡應外合,把張中謹的孤魂請回去!」
李啟銘一愣:「給他修祠堂?他做的孽也不少啊!誰來懲治他?」
「仙人手」突然不說話了,眼睛盯著李啟銘背後,將手指頭放到嘴邊,「噓——」示意李啟銘不要出聲了。
李啟銘一愣,「怎麼了?」
「仙人手」直著眼說:「他就在你身後!」
李啟銘一聽,嚇得好懸沒跳起來,趕忙轉了個身,「哪裡?師父,您別嚇我啊。」
「仙人手」繼續說:「你看不到他,我能看到他,你不要再說他壞話了!他在惡狠狠地看著你。」
突然,「仙人手」從腰間掏出一個黃布袋,大吼一聲:「妖孽,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膽敢害人,我這就把你收了!」
然後飛身跳到桌子上,手一揚,布袋開啟,裡面火光閃動,而後將布袋口捏住,用紅繩扎住,從桌子上跳下來,說:「不要怕,我暫時把它收進去了!」
話音未落,突然布袋抖動,「仙人手」拼命握住布袋,卻握不住,布袋裡好像有東西往外頂,噌的下,布袋飛了出去,布袋口開了,「仙人手」大呼:「跑了,跑了!」
李啟銘被眼前的這一幕搞暈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但事情往往這樣,太真了,反而假了。那些香,一開始就做了手腳,中間的都用上等香木做成,燒得快,燒得穩,周圍的摻了土,當然燃燒得慢,所以才會燒出水井狀。那降妖布袋,裡面塗了四壩頭設計的發光劑,開口見風就發光,還有後來那布袋掙脫「仙人手」的一幕,其實就是一個手法。變戲法的人都會,常見的就是弄個手絹像老鼠一樣放在手裡,拇指蹺,四指繞,躥來躥去,活靈活現的,只不過「仙人手」玩得更溜,要不人家叫「仙人手」呢!
李啟銘秉承了當年他老爹李文才的作風,不見效,不給錢,不見兔子,不撒鷹,此時眼珠子賊溜溜直轉,看樣子對眼前的事有點懷疑。這一幕,「仙人手」和二壩頭早就想好對策了,馬上啟動第二套程式,這次要給他來個「不見棺材不落淚」!
「仙人手」說:「李先生考慮一下吧,這次解災也不是小數目,反正性命攸關的事,謹慎為妙,但鄙人得提醒你,最近要注意家人安全,小心被鬼魂索命。我先給你幾道靈符,你和家人先帶在身上,可暫時頂一頂,但不是長久之計啊!」說著,拿出五張靈符給了李啟銘。
李啟銘千恩萬謝,但就是不提錢。「仙人手」並不著急,他心裡有數,好戲馬上開始了。
因為之前線人提供過訊息,李家總共有多少個人,「仙人手」給的這些符肯定分不過來,那麼那些家僕肯定就沒有,此時如果哪個家僕突然出事了,這事兒就顯得太真了。h4 鐵注殺人/h4「仙人手」開始「出殺」了。按照以往的習慣,堂口殺人,都由大壩頭那邊來實施,但「仙人手」求功心切,他太想顯擺一下自己了,他向祖爺請示自己動手!
「仙人手」先給祖爺分析這個事:這次殺人,跟以往不同,要殺得詭異,殺得離奇,殺得天衣無縫,殺得悄無聲息,就像真被惡鬼把命悄悄索去一樣,要做成千古不破的詭異奇局!這個人怎麼殺?開槍肯定不行,有槍眼;用刀捅死?有刀眼;用繩勒死?有勒痕;下毒毒死?銀針可以查出!這個人死得必須平靜,沒有任何外傷和毒傷!
祖爺問:「那怎麼弄?」
「仙人手」說:「鐵注!」
這方法不說則罷,一說將祖爺也震了。具體操作方法是,弄一根一尺來長,大約小拇指一樣粗的鐵棍,一頭磨出得尖尖的,用爐火把整個鐵棍燒得通紅,把人的肛門掰開,用鐵鉗夾住燒紅的鐵棍,從肛門裡捅進去,鐵棍順直腸而入,破丹田之氣,將九曲迴腸戳穿後,直達胃部,一直到整根鐵棍都沒入肛門,再用錐子往裡頂一頂,此時掰肛門的人將手撒開,肛門會縮排一塊,這樣整根鐵棍就完全看不見了。
這種殺人方法只在宋朝出現過一次,當時是包拯破的案。這種手法實在是太隱蔽,太詭異了!試想,如果直接用沒燒紅的鐵棍往裡捅,肯定鮮血直流,糞便橫出,而且還很難捅進去,而燒紅的鐵棍就不一樣了,燒紅的鐵棍有700多度,進入人體後會把腸道和內肉燒焦,根本流不出血來,血肉相連處,經高溫燒化,就沒有任何阻力了,鐵棍能夠輕鬆直入,整個人從外表看,什麼傷口都沒有,但裡面已經燒焦了。
古時沒有建立在現代解剖學上的驗屍手段,所以即便是當時有名的捕頭和縣令,也很難察覺其中的奧妙。宋朝那一例,是姦婦謀殺親夫,由於緊張,鐵棍捅得不夠深,肛門包裹的不太嚴,包拯大人也是冥思苦想了幾日,才發現這屁股裡的端倪。如今,兵荒馬亂的,誰會耗盡心思,去幫著推敲一個家僕的死啊。
當然,要用「鐵注」的手法殺人,前提是這個人必須處於昏迷狀,或者被迷魂散撂倒了,或者是喝得酩酊大醉了,否則直接往他肛門裡捅鐵棍,他還不疼得咬掉舌頭啊!
這個事,終究不是「仙人手」一人完成的。祖爺怕他手腳不利索,還是派了堂口幾個真正會武功的高手,夜裡潛入李家,吹迷魂散後,將一個家僕用被子捲了扛出來,趁他昏迷之際,兩個小腳各把一塊屁股,掰開肛門,「仙人手」親自將燒紅的鐵棍插入,然後將死屍再放回李家。一個無辜的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了。
第二天,日頭高起,李家人醒後就炸鍋了。又找人,又報官,結果局子裡來了幾個當差的,晃盪了半天也沒看出個子午卯酉,最後斷定,是「心疾」!也就是現代人所說的心臟病突發!但李啟銘可不這麼想,這家僕臉色慘白,渾身毫髮無損,他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仙人手」說的冤魂索命,馬上遣人請來了「仙人手」,於是順理成章,一切按照「仙人手」下的套,花了個傾家蕩產,又做法事,又給張家修祠堂。
這回張二狗樂了,心裡那個痛快啊,他哪知道,這是他人生最後一次得意了,他馬上就要完了。等他把唯一的家底拿來重謝「仙人手」後,「仙人手」也該對他下毒手了!為什麼要這樣?因為怕漏局,這種雙面局,一旦兩家有一天對上了,或者二狗哪天像他爺爺一樣喝多了,說出去,就完了。所以「仙人手」要封他的口。本來是要製造個火災什麼的,將一家人都燒死算了,但祖爺不同意,最後二壩頭說:「別弄死了,弄成啞巴吧!啞巴不會說話!」
「仙人手」說:「不會說,但他會寫啊。」
二壩頭說:「那就弄成傻瓜!」
祖爺再三思考,說:「留下孩子,別傷孩子。」
於是,在二狗家的祠堂修完之際,全家高興地宴請「仙人手」。「仙人手」帶著四壩頭用夾竹桃汁和河豚毒汁秘製的「逍遙散」去赴宴了。這是一種傷人大腦的毒藥,人吃了後,毒性透過口腔和消化道被吸收,先是暈厥,每日迷糊幾次,一般人都認為是勞累所致,不出半月,則毒性發散,大小腦一同萎縮,人就痴呆了。
二狗家的人痴呆後,李家還問「仙人手」,這是不是天報?「仙人手」說:「當然了,你拿錢救命了,他們沒有,他們對你家也使過壞,誰做的孽,誰自己償,天譴了!」此刻,李家心裡也舒服多了,本來花了一大筆錢為仇人修祠堂,心下有些彆扭,如今看到張家家敗人傻,心底的仇恨也徹底消了。
「仙人手」靠「扎飛」擺平了兩家的恩怨,為堂口賺了個盆滿缽盈,那兩家鬥法三代,各施毒計,最後都栽到了阿寶的手上。「仙人手」本可以藉此一舉成名,穩坐七壩頭的位置,但人算不如天算,用他自己的話講,就是「天譴了」,他瘋了,幾天後就死了。雖然祖爺判斷出他是狂犬病,但始終沒找到病因的來源。
直到新中國成立後20世紀80年代,我的兒子和女兒上初中後,有一次開學發新書,兒女都背了一書包新書回來,向我炫耀,我才在他們的生物課本上看到,蝙蝠這種動物也攜帶狂犬病毒,但機率很低,0.5%,就是這個機率,讓「仙人手」碰上了,天要滅他,沒辦法。
這個局做得很完美,也很悲壯。做完後,祖爺並沒有像以前那樣舉行慶功會,他把自己關在屋裡好久,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是在懺悔?還是在思考如何在兄弟們面前再次闡述他「替天行道」的理念?這麼多年來,他都沒殺過無辜,但這次他破戒了。要說缺錢?儘管這兩年生意不好做了,但祖爺執掌「木子蓮」二十多年來,精心謀劃,伺機出千,大大小小的局也做了上千個了,東、南、西、北四大堂口,就是我們有積蓄,只要省吃儉用,過個三年五載不成問題。
隨後的事情更是讓各個壩頭不解,甚至小腳們都有怨言了,也就是在剛剛召集的大堂會上,祖爺把堂口大量的金銀無償贈予其他堂口。壩頭們都不明白,為什麼祖爺要拿堂口這麼多的血汗錢去救濟別的堂口,搞得自家兄弟舉步維艱!弄點銀子,做做樣子不就行了嗎?
祖爺說:「當初你們加入堂口的時候,都立過誓,怎麼到了關鍵時刻都忘了?雖然不是一個堂口的,但大家同屬洪門,都是‘江相派’傳人,都是兄弟!」
這話唬得大家不做聲了。祖爺說得沒錯,每個人喝雞血酒的時候,都忘情地大喊:「此夕會盟天下合,四海招徠盡姓洪,金針取血同立誓,兄弟齊心要合同!」往昔驚心動魄的歲月裡,大家就靠這些誓言凝聚著、幫扶著,相互慰藉著。
祖爺這話雖不假,但以他做任何事都留有後手的風格,還是讓人感覺不對勁,掏空了自己堂口的腰包,去救濟其他堂口,他不怕手下的弟兄心寒嗎?
凡人終究是凡人,看得就是不如祖爺遠。後來的事證明,祖爺下的是一盤大棋,祖爺要做全國最大的「大師爸」,而且是唯一的「大師爸」!這才是真相!
幾十年來,祖爺早就發現了「江相派」的弊病,就是四大堂口各自為政,雖然每年有一次大堂會,會議上也會達成一些妥協,但整個「江相派」沒有統一的領導人和強大的執行力,這也是它始終成不了大器的原因!
現在正是風雨搖曳的時刻,祖爺在收買人心,他要把整個「江相派」收歸己有,就必須不漏掉任何一個阿寶。踩著白花花的銀子和冤死鬼的鮮血,祖爺要登上「江相派」的最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