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 軍統追殺/h41943年,四大堂口在重慶開大堂會,那次祖爺帶上了「風子手」。結果因為之前西派掌門人秦百川沒有處理好跟當地軍閥的關係,差點被人家一鍋端。老謀深算的祖爺,也差點趁機借刀殺人,滅了秦百川。
秦百川是四川的「大神仙」劉從雲的得意弟子,劉從云何許人?西派「龍鬚芽」堂口的第14代掌門人,「一貫先天大道」的創始者,曾經當過大軍閥、「四川王」劉湘的軍師。當年張丹成春風得意時,西派的掌門人是段金山,劉從雲只是段金山堂口的一個小腳,但劉從雲聰明絕頂,有膽有謀,段金山死後,他很快成為堂口的掌門人。
1936年,劉湘識破了劉從雲的伎倆(後文細表),下了追殺令,劉從雲嚇得趕緊躲了起來。1938年,劉湘病逝,劉從雲返回四川,想重新執掌堂口,但堂口早已被秦百川釜底抽薪,已沒有他的位置。劉從雲恨得咬牙切齒,但也沒有辦法,秦百川一句話就能治死他:「劉湘死前留下遺言,一、抗戰到底,誓雪國恥。二、追殺劉從雲,解心頭之恨。」言外之意就是,你劉從雲能活著就不錯了,還敢露面當大師爸?自此,劉從雲隱匿上海,解放後,被成都中院判了死緩,後來病死。
秦百川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又是一個極為好面子的人,他並沒有告知大家他當時正與某個軍閥起衝突。堂會開到第二天,外圍放風的小腳就來報,說一隊帶槍的人正朝這邊奔來。
秦百川當時就火了,從腰裡拔出槍,大喊:「媽個剷剷!欺負到老子頭上來了!」
祖爺感到這裡面有事,立即說:「不要急!先躲一躲再說!」
幾個壩頭掏出槍,把子彈頂上膛,大家開始撤離。正規軍和山裡的土匪就是不一樣,人家是有策略的,先前那一隊人是造勢的,就像趕鴨子一樣,先把你趕出來,亮亮人數,其實外圍通往山裡的各個要道早已打好了埋伏,參加大堂會的幾十號人,剛到一拐彎處,林子裡呼啦冒出一隊人,上來就開槍。
「風子手」一下把祖爺撲倒在地,自己卻中了一槍,正好打在了左胳膊上。
「小六子!」祖爺心疼地大喊。
祖爺知道出大事了!這都是正規軍!秦百川捅的這個婁子太大了!
跑前面的幾個小腳都被打死了,其餘人躲進一片民居,開槍還擊,四川民居多是由幹欄式建築演變而來的穿鬥式屋架,依山而建,因勢而造,又高又深,便於周旋。「風子手」雖然受傷了,但依然緊緊跟隨祖爺,隨時準備給祖爺擋子彈。
祖爺皺著眉頭,思考著脫身之計。再看其他人,秦百川膽子夠大,掂著槍,一邊射擊,一邊大罵。那錢躍霖聽到槍響後,眼珠子來回亂轉,他心裡很害怕,但又不想失去大師爸的威儀,他在裝。而江飛燕,很冷靜,她在看著祖爺,二壩頭當時也在場,後來脫險後,二壩頭跟堂口的兄弟說:「江飛燕當時眼裡只有祖爺。」
其實,堂口的兄弟們私下裡都議論,說江飛燕喜歡祖爺,因為江飛燕對任何人都是一副冷麵孔,唯獨對祖爺,她會笑。
祖爺思考之際,突然聽到外面計程車兵大喊:「活捉秦百川!」
祖爺一聽,有解了。這句話透露出兩層含義,第一,對方是衝著秦百川來的,因為堂口開會是高度機密,沒人知道這是四大堂口集會,所以對方只知道秦百川在這裡,並不知道其他人是幹什麼的,第二,活捉,就是抓活的,並不是要馬上置人於死地。
祖爺想了想,對秦百川說:「秦爺,我有一計,能讓大家脫險!」
秦百川彎下身子說:「脫不脫險無所謂,大不了一死!」
祖爺說:「我們死了無所謂,看看這幾十號兄弟,忍心讓他們白白送死嗎?」說著,祖爺環視了一下週圍的幾十號人,這句話說得壩頭和小腳們心裡暖暖的,大家都用期盼的眼神看著祖爺。
秦百川嘆了口氣,說:「祖爺有何高招?」
祖爺看了他一眼說:「我聽對方喊要活捉秦爺,我猜肯定是秦爺跟對方有所誤會,因為他們並不想急於傷害秦爺……」說完,祖爺盯著秦百川。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雖然大家都不說,但心裡已經開始怨恨秦百川了,在你的地盤上開會,結果被人家包圍了,你都不知道,你算什麼大師爸!
秦百川看了大家一眼,說:「還是劉爺(指劉從雲)當年的舊事。劉爺騙的人太多了,最近國民黨獨立團的一個團長竟找上門來,要我償還當年劉爺騙走的錢,我說冤有頭,債有主,一分沒有!沒想到他還動真格的了!」
祖爺一聽,大概明白了幾分,但隨即又覺得不對。秦百川在四川也是有頭有臉的人,跟政府高層素有來往,一個獨立團的團長敢直接命令手下活捉秦百川,肯定得到上面的許可了,因為畢竟重慶是當時國民政府的首都,在這個地方啟動正規軍去挑事,一般人沒這個膽。
祖爺看出了這裡面的端倪,但依然說:「我感覺沒什麼大事,誤會而已,我倒是有個緩軍之計,只是……」
秦百川問:「只是什麼?祖爺請講!」
祖爺說:「只是要委屈一下秦爺!」
秦百川一驚:「怎麼講?」
祖爺說:「現在我們被包圍了,手上只有幾支槍,要麼一同戰死,‘江相派’就此滅亡,要麼秦爺佯裝投降,我們都裝作你的手下,把你綁起來,送給對方,等我們脫身後,立即疏通關係,把秦爺救出來!」
秦百川一愣,祖爺看了看他,緊接著說:「這樣吧,我估計外面計程車兵沒幾個真正認識秦爺的,我化一下裝,粘上鬍子,戴上帽子,我假扮秦爺,你們把我綁了,送出去,然後你們擇機脫身!」
江飛燕一聽,不由自主地喊了一聲:「祖爺!」
祖爺這是以退為進,事情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所有人都在看著秦百川,秦百川已經騎虎難下了!祖爺夠毒。
為兄弟生,為兄弟死,這是堂口領導人經常嘮叨的一句話,到真事上了,秦百川作為大師爸,捅了這麼大婁子,本來就應該自己站出來去解決,現在卻要等到人家提醒,實在是太不妥了!
秦百川恨死祖爺了!但鴨子在架上,幹烤沒辦法,秦百川必須做出高姿態:「祖爺說的這是哪般話!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秦百川加入堂口那天起,就看淡了生死!祖爺剛才這番話提醒了我,你們趕快把我綁起來,送給他們,如果我有不測,‘龍鬚芽’就交給我的大弟子方化天!請祖爺和各位師爸盡心輔佐,不要讓‘龍鬚芽’的基業毀於一旦!」
秦百川也夠陰,當著東南西北四大堂口的兄弟,慷慨陳詞,而且把後事都交代清楚了,意思是說,即便我死了,你祖爺也別想干涉西派堂口的事,今天老的少的都在這呢,日後你要是有所圖,那就真是背信棄義了!
幾個小腳把秦百川綁了起來,祖爺對外喊話:「各位長官,我們把秦百川抓住了,交給你們!請放我們一條生路!」
外面的人一聽,馬上回話:「你們把槍都扔出來!」
祖爺對大家使了眼色,大家把幾隻槍都扔了出去。
外面的人又喊:「把秦百川給我押出來!」
兩個小腳押著秦百川走在前面,其餘人舉著手跟在後面。
走到一個領頭的跟前,祖爺堆著笑臉說:「長官!秦百川被我們抓到了!我們早就不想跟他幹了!正好今天有這個機會!求長官放小的們一條生路!我們家中都是上有老母,下有妻兒,求……」
還沒等祖爺把話說完,那個小子上來就扇了祖爺一個嘴巴子,「去你媽那個剷剷!哪他媽這麼多廢話!」然後衝著手下一揮手,「都給我帶回去!」
「風子手」急了,想弄死他,祖爺一把將他抓住。
祖爺在思考,什麼時機逃脫最恰當,之前在屋裡大家商量了,如果對方能把大家放了,那最好,如果不放,則在押解的路上,走到山勢隱蔽、地形有利的地方,趁對方不注意,尋機逃跑。
祖爺告訴大家,逃跑時,誰也不要管誰,各跑各的,化整為零,這樣既能分散對方的注意力,又不至於小的為了救老的而喪命,突出重圍後,大家在約定的地點見面。
逃跑時,聽祖爺口令,祖爺咳嗽一聲,然後和「風子手」同時發鏢,堂口的兄弟都知道,這兩人的飛釘技術很厲害,槍雖然繳了,但口袋裡有釘子,等祖爺和「風子手」打出飛釘後,對方勢必一片大亂,所有人才有機會逃跑。
祖爺看了「風子手」一眼,「風子手」的左胳膊還在滴血,祖爺衝他點點頭,他也衝祖爺點點頭;祖爺又看了江飛燕一眼,江飛燕沒說話,祖爺也沒說話。這是生死未卜的時刻,待會兒一旦開戰,槍子不長眼,誰死誰活不一定。
命運的拐點似乎總是那麼神奇,祖爺正邊走邊觀察周圍的地形,突然天空中傳來嗚嗚的聲響,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大家對這個聲音很敏感,空襲!
1938年開始,日本對重慶進行了為期五年的狂轟濫炸,妄圖摧毀國民黨的陪都。其實對重慶,日本除了轟炸,別無辦法,重慶地勢得天獨厚,既有長江天險為溝塹,又得群山環抱為屏障,終日濃霧繚繞,易守難攻,堅不可摧。
於是日本人就開始推行喪心病狂的「無區別轟炸」模式,取消了前線與後方、交戰人員與平民百姓的界線,每次空投之後,彈片紛飛,重慶一片火海,無數的老百姓被炸死,街道上、小巷裡,轟炸過後,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
此刻,飛機已近頭頂,對方領頭的那個小子,大喊一聲:「快臥倒!」二十幾個兵蛋子嘩啦一下全抱著頭趴下了。
祖爺一看時機來了,一擺手:「逃!」
所有阿寶四散而逃,那些當兵的趴在地上向阿寶們射擊,剛打了幾槍,頭上的炸彈就扔下來了,一顆正好落在路中間,轟的一聲,塵土飛揚,大樹摧倒,江飛燕和幾個女阿寶正好離這顆炸彈不遠,強大的衝擊波把她們掀翻,已經跑到遠處的祖爺看到這一幕,又冒著彈火衝了回來,江飛燕已經被震暈了,祖爺抱起她,往林中跑去,又是一顆炸彈落地,彈火壓得那二十幾個軍人不敢抬頭,「風子手」緊隨祖爺,很快消失在蒼茫的大山中。
二更時分,大家在後山匯合了。各個堂口清點了一下人數,共少了7個人,包括秦百川,不知是他自己溜號了,還是慌亂中被打死了。
江飛燕已漸漸甦醒,一塊彈片打入她的左肩,祖爺把自己的長衫撕了一圈,給她包紮了止血。祖爺對大家說:「燕姐和小六子都受傷了,得趕快找個大夫!」
二壩頭說:「還是先回秦爺的堂口吧,沒準秦爺也在那裡,到了那裡再找大夫!」
江相派有個規矩,凡是開大堂會,為了掩人耳目,都不會在堂口開,都是找一個安靜陌生的地方,以防人家把老窩端了,而且開會的地點,除參會人員外,其他人絕對搞不清。大堂會彙集的都是各個堂口的大師爸以及每個堂口的部分精英,一旦出問題,就關係到江相派的生死存亡,所以這是最高機密!此次開會的地方,距「龍鬚芽」堂口約有20裡,是秦百川精心挑選的地方。
祖爺看了二壩頭一眼,搖了搖頭說:「秦爺的堂口很可能已經被端掉了。」
眾人一聽,一片驚呼。
一直沉默的錢躍霖說話了:「祖爺分析得在理!人家既然能包圍我們,說明已經對我們的行蹤有所掌控,既然敢活捉秦爺,那他的堂口多半已被摧毀了!」
此時,「龍鬚芽」堂口的一個小腳說:「祖爺,這樣的話,城裡的大夫不敢找了,我們一露面肯定就被抓,翻過這座山,有個寨子,那裡有個土郎中,小的經常請他給家裡人看病,讓他看看有沒有救!」
三壩頭當時也在場,一聽這話,馬上說:「此山二脈遊走,山勢陡峭,黑夜翻山,恐有危險。」
祖爺沒搭理他,對錢躍霖說:「錢爺,我看這樣,我帶著幾個人去找大夫,其餘的人由錢爺帶領,摸黑下山,下山後化裝隱藏起來,伺機打聽秦爺的下落……」說到一半,祖爺把嘴貼在錢躍霖耳邊,密語了幾句,錢躍霖不停地點頭。
於是,兵分兩路,跟祖爺走的有二壩頭、三壩頭、「風子手」,還有南派「越海棠」的幾個女阿寶和「龍鬚芽」帶路的那個小腳,他們輪流替換祖爺,幫忙揹著江飛燕。
五更時分,終於到了那個小腳說的地方。祖爺一看,是個苗家寨子。那小腳叩開郎中的大門,郎中披著衣服走出來,一開門,見門前站著十來個人,嚇了一跳。那小腳趕忙施禮,說:「打擾老先生了,我這幾位朋友是做騾馬生意的,白天過山時,不巧遇到鬼子轟炸,又被土匪追擊,結果有兩人受傷,請老先生救命!」
那郎中說:「快進屋!」
進屋後,昏暗的燈光下,祖爺才看清,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鬚髯飄飄,恍若神仙。
老郎中仔細觀察了江飛燕和「風子手」的傷勢,然後走進裡屋,拿出一個箱子。開啟後,眾人一看,有刀子、鉗子、鑷子、銀針,還有一堆瓶瓶罐罐裝著藥水。
那老郎中要給江飛燕和「風子手」做外科手術,對於中醫來講,外科手術有一套很嚴謹的程式。江飛燕傷勢較重,老郎中先給她做。
老郎中先取出一包藥面,放在砂鍋中,加水後又放入幾根藥草,熬了一會兒,倒在碗裡,讓祖爺扶著江飛燕,慢慢給她灌下去。
「睡聖散,喝下去,感覺不到疼痛。」老郎中像是自言自語。祖爺一聽就知道了,「睡聖散」在多部醫書中都有記載,開刀前,喝下去,人就全麻了。
老郎中看江飛燕喝完,便取出尖刀,將尖刀在炭火上燒烤,這是高溫消毒,邊燒邊對祖爺說:「將她平臥在床上,解開上衣。」
祖爺一愣,趕忙伸手招呼站在旁邊的女阿寶,「你們過來幫老先生打下手。」然後又對其他人說,「你們跟我出去等候。」
江飛燕喝下藥後,已有些昏迷,但內心還保留最後的一絲清醒,她使勁拉了一下祖爺的手,意思不讓祖爺離開,祖爺慢慢拿開她的手,輕聲地說:「燕姐,我們都在外邊守候,很快就會好。」
約摸一炷香的時間,老郎中走出來,邊擦手邊對祖爺說:「彈片取出來了。傷口敷了藥也縫合好了,還需內服幾天湯藥,靜養一週,即可痊癒。」
祖爺走進去,看到江飛燕還在沉睡,忙施禮對老郎中說:「多謝老先生!」
老郎中沒說話,又開始熬「睡聖散」,「風子手」一看,笑了,說:「老人家,我就不用了,我能忍住,我這槍傷不深,您儘快取出子彈即可。」
老郎中好像沒聽到「風子手」的話,熬了一會兒,將湯藥倒在碗裡,遞給「風子手」。「風子手」無奈地看了看祖爺,一揚脖,一口喝了下去。
老郎中這才說話:「這睡聖散裡,我加了止血蓮,不僅起到麻醉作用,更有止血的效果。」祖爺一聽,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風子手」就睏倦了,躺在了一張床上。
老郎中同樣操刀,以炭火消毒,而後割開傷口,傷口開放的時間太久了,裡面的淤血已經發黑。老郎中小心翼翼地剖開層層皮肉,慢慢用鑷子將子彈夾出,而後在傷口裡敷上一團黃色的藥膏,最後用一個小夾子,從一個小瓶中夾出一團絲線,穿入針中,一針針將傷口縫合。
這種絲線,祖爺見過。當年大壩頭和黑幫火併受傷時,也是用這種線縫合的,這叫「桑皮線」,就是取桑樹的根皮,剝去外層粗皮,慢慢撕下內層筋紋,然後再把一根根的筋紋包裹在外皮中,盤抹幾次,再取出來,那根根筋紋就變成光亮柔軟的絲線了,將這些絲線放入裝有藥水的小瓶中保持溼軟,用的時候取出,穿入細針,就可以縫合傷口了。
「桑皮線」最大的優點是無需拆線,這種細絲會隨著傷口的癒合而長在肉中,與人肉融為一體。
天亮後,江飛燕和「風子手」都醒來了,祖爺欣慰地說:「總算醒了,燕姐和小六子在這裡安心靜養幾天,我帶其他兄弟回城探探風。」
江飛燕因失血過多,還很虛弱,輕聲地說:「多謝祖爺冒死把我救回來。」
祖爺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燕姐安心養傷吧。」
「風子手」坐了起來,伸伸胳膊,笑著說:「我沒事了,祖爺,我和你一起回城。」
祖爺一擺手,「不可。我讓你留下來是為了保護你身邊的大師爸——燕姐。」
江飛燕一聽,眼圈一紅,將頭偏向一旁。h4 國民黨最高層的殲滅指示/h4祖爺喬裝打扮後,帶著其他幾個阿寶下山了。繞來繞去,祖爺竟帶著大家向昨天開大堂會的地方走去。
二壩頭一看,懵了,忙問:「祖爺,怎麼我們又回來了,昨天剛在這出的事。」
祖爺笑了笑說:「你說現在哪裡最安全?」
二壩頭說:「回家。回到咱們自己的堂口。」
祖爺說:「錯!這裡最安全!」
二壩頭一頭霧水。
三壩頭領悟到了,說:「祖爺說得對!我們昨天就是在這裡被抓的,那些人做夢都想不到我們還敢回來!」
祖爺接著說:「這次正規軍出動圍剿秦爺,總感覺後面有大人物,對方什麼情況,我們完全不知,一切小心為妙!」
說著,祖爺讓大家散開走,自己撐起一個藥幡,宛然一副江湖郎中的樣子,一邊走,一邊喊:「妙手回春,專治跌打損傷!豆兒芽兒出,老空老寬無。」
這是暗號,一般堂口「跳場」後,如果重出江湖,就會在阿寶聚集地喊出這樣的口號,這裡面有幾個黑話,豆兒指姑娘,女阿寶;芽兒指小夥子,男阿寶;老空和老寬都指對手。這句話重點在後半句,意思是告訴大家,風聲過了,阿寶們可以重新開張了。
不一會兒,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就迎著祖爺走了過來:「先生可是祖傳秘方?」
祖爺笑著說:「祖上一道方,萬世有福享。」
那老頭一笑:「先生跟我來,看看我家小兒的腿。」
祖爺便跟那老頭拐入巷子,其餘阿寶也依次尾隨而來。
那個老頭,就是錢躍霖,化了裝,整得七老八十的樣子。昨晚,祖爺在他耳邊密語的那幾句,就是告訴他,帶著兄弟們可以先回事發地,那裡暫時最安全,然後大家以暗語會合。為什麼要密語,因為祖爺不知道當時在場的小腳裡有沒有內鬼,祖爺還告訴錢躍霖,看住每一個小腳,不準任何人四處走動。
進了一個隱蔽的屋子,祖爺一看,所有人都在,唯獨沒有秦百川,祖爺不禁皺了眉頭:「秦爺還沒訊息?」
眾人搖搖頭。
祖爺倒不是怕他死,而是怕他被國民黨抓去,因為現在還弄不清對方到底想幹什麼,萬一是想摧毀整個「江相派」,那麼抓了秦百川,必會一通毒打,到時候老虎凳、辣椒水一起上,秦百川一旦頂不住,全招了,四大堂口全他媽完蛋了!祖爺更希望秦百川在混亂中被槍打死。
這些年,祖爺一直擔心的就是西派秦百川執掌的「龍鬚芽」堂口。秦百川步子邁得太大,有膽,夠狠,也夠聰明,能和西部各路軍閥及政府要員打成一片,這是好事,也是壞事!祖爺一直不主張「江相派」和國民黨走得太近,雖然利益均沾,但總有起衝突的時候,人家對你瞭如指掌了,想滅你太容易了。
私下裡,祖爺也提醒過秦百川,但秦百川聽不進去,反而有些看不起祖爺。他不是沒想到祖爺擔心的這些事,他只是太自信了,他說:「我已經將自己漂白了!幾乎沒人認為我是假的!」
這句話不假。秦百川擅長出千,做局做得完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後達到以假亂真,以至於很多國民黨政要都認為他有真本事,一個鮮明的例證就是,當他師父劉從雲被劉湘識破後遭追殺,他不但沒跟著跳場,反而把堂口撐起來了,原因就是很多軍統的人在保他。
他能把劉從雲遭追殺這件事,說成是政治鬥爭,言外之意就是不是劉從雲算得不準,而是太準了,劉從雲一直是劉湘的左膀右臂,有人嫉妒了,想把劉從雲從劉湘身邊挖走,劉湘恐留不住劉從雲,所以才動了殺念。
除了堂口少數幾個老阿寶知道秦百川的發家史,其他人都被假象矇蔽了,都認為他是繼劉從雲之後又一個真正的大仙,一個真正懂得周易的人。
但假的終歸是假的,還是祖爺那句話:「人在做,天在看。」秦百川終於被軍統局盯上了。整個事情的原委,後來還是江飛燕搞清楚的。
那天祖爺和錢躍霖商議後,決定:鑑於目前這種撲朔迷離的狀況,四大堂口集體跳場!沒有命令,誰也不準打場子!
一個月後,祖爺陪同江飛燕回到了南粵。祖爺明白,江飛燕和軍統的幾個人關係密切,要想知道秦百川究竟捅了什麼婁子,只有江飛燕能夠打聽到訊息。
江飛燕多年經營的關係,在這一刻發揮了威力。幾天後,軍統的一位少將傳來訊息。這個訊息不聽則罷,一聽把祖爺和江飛燕都嚇出一身冷汗。
祖爺當初的判斷沒錯!那天正規軍活捉秦百川,並不是當年劉從雲騙錢那件事那麼簡單,這是國民黨最高層直接發出的殲滅指示!整個事件,源於一批軍餉。
抗戰打到相持階段,國民黨財政已經捉襟見肘,再加上貪汙腐敗與通貨膨脹,搞得民不聊生,怨聲載道。國民黨戰時最高金融機構「四聯總處」,巧立名目,搞了一堆搜刮民脂民膏的制度和政策,結果弄得國民經濟幾近崩潰。
1943年春,好不容易籌來一筆錢,充作軍餉,結果有人舉報,這筆款無緣無故損失了一大筆。老蔣震怒了,要求徹查此事!後來軍統局有人提供線索,讓老蔣大跌眼鏡,原來是某個負責財政的高官,將這筆款項用於給自家調風水、改大運了,那個調風水的大師叫秦百川。
老蔣也是深愛國學之人,一聽這事,還以為是哪個高人神仙呢,再細問,才知道這個秦百川竟是當年詐騙劉湘的騙子劉從雲的徒弟!
直到這時,軍統的某些人還在為秦百川說話:「這個人不同於劉從雲,他有真本事。」
老蔣一聽氣得直拍桌子:「娘希匹!你們豬腦子啊!上樑不正下樑歪,一個騙子的徒弟能是好人?嚴查此事,務必順藤摸瓜,將他們一網打盡!」
老蔣震怒了,軍統老實了。但秦百川多年編制的關係網錯綜複雜,軍統局裡幫派林立,負責查此事的人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們原本想派一個間諜打入秦百川的內部,但秦百川對新人入會盯得比較緊,一時間根本進不去。於是軍統局就派人盯梢,時刻跟蹤秦百川,結果那段時間秦百川正好去了新疆,一連幾個月連人影都找不著。軍統的人還以為秦百川手眼通天、神機妙算,自己躲起來了呢。
後來盯梢的人再次見到秦百川時,正巧趕上四大堂口開大堂會,盯梢的人看到秦百川走入了一處民宅,就趕緊把訊息傳給了軍統局。
軍統局摸不清秦百川去那裡幹什麼,也不知道那裡還有哪些人,但覺得這個機會不能錯過了,於是決定收網,就派了一個連計程車兵過去,要求活捉秦百川,準備抓住後嚴刑拷打,問出是否還有同黨,然後一網打盡。
軍統局做夢也沒想到,那天參會的人都是「江相派」的核心人物,全國的騙子頭頭都彙集在那裡。他們要是知道要找的人全在這裡,絕對不會搞什麼「活捉秦百川」了,早就架上幾門大炮,轟它個稀巴爛!
軍統局錯過了一個結束「江相派」命運的絕佳機會!
後來,日本飛機轟炸,抓到的人全跑了,軍統局的人只好趕到「龍鬚芽」堂口,抓走了看家的壩頭和小腳,嚴刑拷打後,才知道自己錯過了絕佳的機會,悔之晚矣!
更讓老蔣惱怒的是,秦百川竟也跑了,而且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秦百川到底去哪裡了呢?
半年後,祖爺終於再次找到了秦百川,確切地說,是秦百川找到了祖爺。
四大堂口跳場後,大家都退到鄉下,祖爺也回到老家,輕易不再露面,偶爾上街,也是提前化裝。有一天,祖爺正和「風子手」在街頭觀風,突然後面來了一個人,拍了一下祖爺的肩膀:「祖爺!」
祖爺嚇了一跳,定眼一看,儘管對方化了裝,還是立即看出是秦百川!「秦爺!」
祖爺四下看了一下,低聲說:「此處不宜說話,跟我來。」
到了祖爺的私密地點後,祖爺高興地說:「秦爺,你到底去哪了?讓兄弟們這等擔心!」
原來那天敵機轟炸時,秦百川拼了命地往山裡跑,他體格壯,跑得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但當時他的手被反綁著,人被綁著手,重心就不平衡,跑得越快,越容易摔倒,結果光顧著跑了,一不留神滑下一個山溝,大概有十幾米深,要不是中間被一些藤蔓擋了幾下,就摔死了。即便這樣也摔暈了,在山溝裡昏迷了兩天,後來一場大雨把他澆醒,他定了定神,才明白自己這是在哪兒,又找到一個突起的石頭稜兒,把綁手的繩子磨斷,費了好大勁兒才從山溝裡爬出來。
爬出來,也清醒了,仔細回想整個事情的經過,終於發現不對頭了,那個獨立團的團長索要被騙的錢的事,可能和抓自己這個事沒關係,只不過這兩件事湊巧碰一塊了,因為他知道,憑藉自己在四川的威望,一個團長還不敢動他。
秦百川很聰明,他先找了個農家,吃飽了肚子,然後又用銀子換了幾套舊衣服,化了化裝,夜裡貓到自家堂口附近觀察,發現堂口已經被封了,他覺得事情嚴重了,這是上面有人要整自己!當時祖爺他們已經走了,他找不到任何人,就挖出了一些在城外林子裡自己私藏的銀兩,連夜趕到鄉下隱藏了。
半年後,風聲不緊了,他東下江淮來找祖爺了,發現祖爺的堂口也不在了,他感覺事情非常不妙!
以前各個堂口也有跳場的經歷,他知道祖爺跳場後一般會回鄉下,祖爺老家的具體位置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是某個鎮,即便是這條資訊,也是大師爸級別的人物才能知道的,至於壩頭和小腳,根本沒有資格接觸這樣的資訊。當時也是沒有其他辦法,他只好在祖爺老家附近的街上溜達,希望能見到祖爺,結果溜達了一週,終於碰到祖爺了。
祖爺把江飛燕那邊得到的資訊告訴秦百川后,秦百川也是一身冷汗,最後低著頭說:「祖爺,是我連累了大家。」
祖爺說:「秦爺言重了!一家人不談這些見外的話!你我兄弟重逢,就是最大的快事!秦爺暫且在我這住下,我們把酒言歡!」
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了,解放戰爭開始打響,國民黨民心大失,節節敗退。軍統局(後改組為保密局)再也沒有精力追查「江相派」的事了。
祖爺看到時機成熟了,和其他三個大師爸商議後,宣佈「江相派」重出江湖!於是四大堂口招兵買馬,日子又重新紅火起來。
這次與軍統的衝突,可謂有驚無險。「風子手」也更加領略了祖爺的智慧。愚蠢的人看錶象,聰明的人看實質,21歲的「風子手」就是聰明人,他看出了祖爺要把秦百川置於死地的念頭。看出這個玄機的還有秦百川自己,從此秦百川心底埋下了復仇的種子。h4 30年後的周震龍老前輩/h4而今,「風子手」已近而立之年,他再也不是那個衝動懵懂的愣小子了。他知道祖爺要一統天下,在這內憂外患、危急四伏的時候,他寸步不離祖爺。
就連我,這個加入堂口不久的生性愚鈍之人都能感覺到氣氛的緊張。全國解放在即,四大堂口分崩離析,內部兄弟們軍心渙散、矛盾加劇,北派錢躍霖突然到訪,西派秦百川故作矜持,這一切都不知是福還是禍!但祖爺,還是異常地平靜。
1949年初,三大戰役結束時,國民黨已經是苟延殘喘。蘇聯和美國出於自身利益的考慮,都要求國共雙方「劃江而治」,其實就是想分裂中國。
國民黨趁機大搞虛假宣傳,恐嚇老百姓,說解放區如何如何恐怖。就連從解放區跑過來的大師爸錢躍霖都說在解放區的日子不好過。
祖爺是何等智慧的人,他心裡明白,「江相派」是騙子團伙,騙子不好過的地方,必然是老百姓安居樂業的地方。
那段時間,很多人被國民黨的反面宣傳所誤導,拼了命地往臺灣跑,往香港跑。南派「越海棠」的掌門人江飛燕也頻頻往返於廣東和香港之間。
有一天,祖爺對我說:「大頭,我帶你去見個人。」
我問:「誰啊?」
祖爺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風子手」還是左右不離祖爺,祖爺託人弄了三張火車票,我們三個去了蘇州。這是我從孃胎裡出來第一次坐火車,感到很新奇,火車裡竟然有桌子,有椅子,還有電燈,就像祖爺的客廳一樣,最讓我納悶的是,這個東西這麼長,是什麼拉著它往前跑的。
一路上我都興奮不已,不停地透過窗子看外面的風景。「風子手」告訴我,「這是豪華列車,第一次就坐豪華車,你命真好!」那一刻,我多麼希望列車不要停下來,就這樣拉著一直跑下去。
下午3點,火車靠站了。穿過熙熙攘攘的大廳,一齣站門,就有人接應,三架黃包車轉來轉去,將我們帶到一個山腳下的地方。我一看,是一處寺院。
看門的小僧一看我們來了,就將我們領了進去,轉過幾處佛堂,往左走,到了一個禪房。小僧通稟後,說:「三位施主請進吧。」
我和「風子手」跟著祖爺走了進去。一進屋,看到一個老和尚正在打坐,樣子有八九十歲。
祖爺雙手合十,輕聲說:「清風法師別來無恙。」
老和尚回禮:「阿彌陀佛,祖爺一行旅途勞頓。荀竹,看茶。」
那個小僧答道:「是,師父。」轉身去倒茶了。
我一聽,敢情這位高僧認識祖爺啊,祖爺這人脈也太廣了!
祖爺說:「多謝法師!我這次前來,帶來了一位深諳茶道的小徒弟。」說著對我一擺手:「大頭,你去幫小師父沏茶。」
我說:「是。」趕忙走到裡屋,接過茶具。不一會兒,我把一壺碧螺春沏好了,端上來,給各位倒上。
祖爺說:「法師請。」
清風法師接過茶杯一品,慈祥地一笑:「清新淡雅,施主果真好善根啊!」
我沒太聽明白老和尚的話,模模糊糊中感覺是在誇我。
祖爺一笑,說:「法師身體一向可好?」
清風法師說:「謝祖爺掛念,一切都好。」
祖爺說:「三十年前,有緣與法師相見,實乃我之萬幸!多年來,每每窮思糾結,必得法師點化,法師對我恩重如山。」
清風法師說:「祖爺言重了。祖爺善根未泯,自會有福報的!」
祖爺說:「法師,此次我前來,有三件事請法師開示。」
我一聽這話,好懸沒暈過去,祖爺還需要別人開示?我回頭看了看「風子手」,「風子手」無奈地笑了笑,沒說話。
清風法師說:「祖爺,娑婆世界,萬相皆空,你若放不下,則就看不透。」
祖爺說:「這第一件事是,我該走,還是該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