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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巧設美人局,為中國第一暗殺王王亞樵復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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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八字測禍福

「仙人手」死後,三壩頭一看機會來了,就極力推薦他的得意門生王家賢,向祖爺建議讓他坐上七壩頭的位置。經過堂會的幾次討論,儘管二壩頭心裡不舒服,祖爺還是點頭通過了。王家賢終於坐上了第七把交椅。

王家賢跟祖爺時,是1946年,他瘦瘦的,高高的,很愛乾淨,每次出門都穿著整齊的長衫,頭髮打上油,向後抿著,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他說他的名字是父親給他取的,取家道賢良之意。我想他老爹給他取這個名字時,肯定沒想到他以後做的都是坑蒙拐騙的事。

他對外的身份是國民初級小學的教書先生。他讀的書多,口才一流,思想前衛,寫的一手好文章,深得民國時代的女性愛戴,更是祖爺的好軍師。每次做局之前,都會參考他的意見。誰能想到這身居校舍的教書先生竟是騙子團伙的一分子?

他第一次幫祖爺做大局,是針對一個國民黨軍官的夫人。那年國民黨前線吃緊,那個軍官寄回一封信,信中都是視死如歸和卿卿我我的言辭,滿篇透露著生離死別。弄得這夫人每日以淚洗面,不思茶飯。

她的這個狀態直接影響了孩子,她的兒子正好就讀於王家賢執教的那個學校。那時的小學語文很注重人文教養,第一篇課文就五句話:「貓捕鼠,犬守門,各司其事;人無職業,不如貓犬。」說的就是造物主創造了這個世界,每個生靈都要各司其職,一個人如果吊兒郎當,不務正業,連貓狗都不如。我不知道王家賢每次給孩子們講解這篇課文時,自己是個什麼心情。

那夫人的孩子上課注意力不集中,全班十七個人,就他背不下來這五句話。王家賢問他怎麼回事,他低頭不說話。後來王家賢一再追問,他才說他媽媽因為爸爸的事情天天不開心。

王家賢敏感地抓住了這個資訊。當晚就和祖爺商量是否可以做局。祖爺說,可以,不但要做,還要做大,生死的事情,肯定是高價錢。

王家賢就以孩子上課精力不集中為由,找那婦人談。人長得俊,辦什麼事都順利,王家賢就是這種人,很文雅,很書卷氣,說話文縐縐的,又有禮貌,結果那夫人第一次見王家賢,就將滿心的憂愁一股腦地道出。

王家賢說:「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您丈夫戎馬沙場,我們這些苟延殘喘的文人自愧不如!」

那夫人嘆口氣,說:「先生謙虛了。自古文死諫,武死戰,文辭託江山,筆下有刀鋒,先生教書育人,也是澤被後世啊。」

王家賢沒想到這夫人修養這麼高,平時都是他口若懸河地說,沒想到今天碰上一個更能說的。

王家賢也嘆了口氣,說:「只希望夫人能夠靜下心來,靜候您丈夫的佳音。否則,你的狀態已經嚴重影響了令郎,他每日上課都走神,久而久之,恐影響學業。」

那夫人點點頭,說:「話雖然這麼說,可誰能做得到!我丈夫生死未卜,叫我怎麼能靜下心來!」

王家賢感覺機會來了,一本正經地說:「夫人信命嗎?」

那夫人一愣,「命?我現在只能聽天由命。」

王家賢開始出千了,「夫人,我倒是認識一個老前輩,他精通奇門八卦,能掐會算,據說給政府中的很多高官都算過,生死富貴一算便知,很準的。要不請他給您……」

王家賢還沒說完,那夫人忙說:「真的嗎?能找到他嗎?」

王家賢一看,上鉤了,這哪是吊狍子啊,分明是狍子自己往家跑。

王家賢說:「夫人別急,那老先生是我的莫逆之交,應該能約上,不過他很忙,我儘量幫你約。」

那夫人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說:「勞煩先生趕緊幫我約,越快越好,花多少錢都行。」

這才是阿寶們最想聽到的話,王家賢說:「一定,一定。我今晚就去他家看看,您放寬心。」

那夫人激動地說:「謝謝先生了!謝謝先生了!」

人在過度悲傷或過度高興時,都會變傻,況且還是個獨守空房的女人。王家賢回來跟祖爺一彙報,祖爺說:「她有多少家產?」

王家賢說:「不好說,住的是洋房,從家裡的擺設看估計是個團級幹部家庭。」

祖爺想了想,說:「熬她幾天。」

王家賢第二天又去了那夫人家,說:「昨夜我去找老先生了,他最近手頭的事比較多,本來要去外地的,聽我說了你這事後,他暫時不去了,也就這兩三天,就能見面。」

那夫人說:「謝謝您了!謝謝您了!越快越好!」

三天後,三人在一家茶樓見面了。

祖爺道骨仙風,王家賢倜儻風流,那夫人做夢也不會想到面前這兩位謙謙君子竟是十足的騙子。面對兩個男人,那夫人還有些不好意思,怯怯地說:「有勞先生了。」

祖爺說:「研易者,慈悲為懷,夫人不必客氣。你的事,王先生已經給我講過了。」

那夫人說:「那就勞煩先生幫我看看我丈夫吉凶如何?」

祖爺說:「從夫人面相上看,夫宮色澤暗淡,官壽不起,恕我直言,你丈夫的處境很危險。」

那夫人一聽就傻了:「那……那有生命危險嗎?」

祖爺不慌不忙,「夫人莫急,你告訴我你先生的生辰八字。」

那夫人報出後,祖爺思考片刻說:「我斷令夫的額頭上有一顆大痣,不知對否?」

「太對了!」那夫人激動了,「就在額頭偏左的位置。」

祖爺又說:「他眼睛大,下巴尖尖的。」

「先生說得太對了!」那夫人回答說。

王家賢也趕忙一臉敬佩地說:「老先生真是道法高深啊,晚生佩服,佩服!」

祖爺不動聲色,掐指一算:「夫人的生辰也請告訴我。」

那夫人忙把自己的生日報出。

祖爺又是掐指一算,然後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說:「嗯,有救了,有救了。」

那夫人一聽「有救了」,坐不住了,眼睛裡滿是渴望,「先生是說我丈夫有救了?」

祖爺說:「夫人的八字正好能生助您的丈夫!他幸虧娶了你,否則這次在劫難逃。」

這是先打後隆。

那夫人說:「也就是說,我旺我丈夫?」

祖爺說:「是的。」

那夫人說:「那怎麼才能化解這災難呢?」

祖爺沉思了一會兒說:「就看夫人願不願意了。」

那夫人一愣:「先生這是說得哪般話,我當然願意了!就是讓我死,我也願意!」

祖爺說:「夫人真是大善之人啊!你丈夫娶了你,真是他的福分!我前天碰到一個和你類似的情況,那夫人一聽說解災要花錢,就犯嘀咕了。唉,我都不知說什麼好,究竟是錢重要,還是丈夫重要!唉。」

那夫人說:「先生放心!只要能救我丈夫,給您多少錢都可以,我願意。哪怕傾家蕩產!」

祖爺一聽,馬上把臉拉下來,「夫人這是說的什麼話!怎麼給我錢?鄙人雖一世清貧,但還知道仁義二字!」

那夫人懵了,惴惴地說:「先生……剛才不是說要花錢解災嗎?」

祖爺生氣地說:「夫人小看我了!我說解災花錢,是讓你替丈夫花錢,不是給我錢,你的命局中官星被財星牢牢克住,只有把財花出去,才能解救官星,你的丈夫才能回來。所以我才說讓你花錢,但錢不能亂花,要用在積功德上,既把錢花出去,又替你丈夫積了功德,這是一舉兩得。」

那夫人追問:「怎樣才能積功德呢?」

祖爺說:「你看通往南鎮的那座橋,年久失修,老百姓每日從那裡來來往往,有時還有商販套馬車路過,多危險,早就該修了,你捐些錢,把橋修好,既替你丈夫解了災,又為老百姓造了福祉!古人常講,修橋鋪路,功德無量。這樣多好啊。」

還沒等那夫人說話,王家賢先站起來了,給祖爺深深地鞠了一躬:「先生真是慈悲為懷,晚生深受感動。」說著,眼圈還紅了,一副受教的樣子。

那夫人說:「先生真是好心人!那大概需要多少錢呢?」

祖爺說:「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去問地保吧,到時候把錢給他,他會組織人修。」

那夫人欣慰地說:「這就解了我丈夫的災了吧?」

祖爺堅定地說:「肯定解了!心要誠,不要敷衍了事。」

那夫人點點頭,說:「一定,一定!先生,耽擱您這麼長時間,我……我該給你您多少錢?」

祖爺搖搖頭,「夫人正在難處,我不過憑一技之長為夫人排憂罷了,這個時候要你的錢,夫人這不是罵我嗎?」

那夫人更加不好意思了,說:「那我該怎麼感謝您呢,您為我這事這麼費心,我……」

祖爺揮了揮袖子,又指指桌上的茶碗:「兩袖清風,一杯淡茶,足矣,足矣!」說罷,一飲而盡,拂袖而去。

望著祖爺遠去的背影,那夫人一聲長嘆:「都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今日見到這位老先生,才知道人心未泯。」

王家賢附和著說:「老先生一向視錢財如糞土,這樣的人,世上已經不多了。」

後來這夫人花了很大一筆錢來修那座橋,那個收錢的地保其實和祖爺是一條線上的,早就被祖爺買通當刀使了,用在修橋上的錢只是小頭,大頭都被祖爺和地保均分了。至於祖爺算出她丈夫的長相,都是王家賢去她家時,偷偷觀察牆壁上的照片獲取的資訊。那個夫人一心惦記丈夫的生死,哪知道這裡面這麼多貓膩。

我很佩服祖爺的手法,千隆並施,恰如其分,最後還弄了個高風亮節。後來我曾問祖爺,「萬一,她丈夫回不來怎麼辦?」

祖爺說我死腦筋,他說:「不怕她丈夫回不來,怕的是她丈夫回來,萬一那小子回來了,轉過味來,還真不好說。回不來就不用怕了,一個沒了丈夫的遺孀,能把你怎樣?腦子不轉彎!」

我恍然大悟,緊接著問:「如果她丈夫回來了,找我們麻煩的話,怎麼辦?」

祖爺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做阿寶畏首畏尾,還不如回家餵豬。」

後來,王家賢又接二連三地往那夫人家跑,祖爺看出有些不對勁,在一次堂會上說:「錢都圈來了,就別想著圈色了,貪多會惹出麻煩。」

唬得王家賢腦門子直冒汗,一個勁兒地說:「明白,明白。」

後來有一次喝酒,我和王家賢聊天,王家賢說他對那夫人動心了,就當時那夫人那種無依無靠的狀態,憑藉他對女人心的揣摩,再加自己的長相和手段,不出一個月,肯定能弄到手。其實也沒想長久,就想睡一晚,撿個漏兒而已。

他說那個女的是個知識分子,懂詩詞,有修養,他就喜歡這樣的。我說你經常逛窯子,還在乎這一個呀。他說不一樣,窯姐再漂亮,也只是個皮囊,千人騎,萬人跨,怎麼能和良家婦女比!

最後王家賢喝多了,嘴裡嘮叨著:「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而後,昏昏睡去。

我知道王家賢是個心很高的人,一直懷才不遇,最後在阿寶的隊伍裡得以施展才能,他心痛。其實哪個做阿寶的不是如此,天天行屍走肉般活著,借酒澆愁,花下風流,痛快過後,是無盡的傷感和迷茫。誰不想堂堂正正地過日子,娶妻抱子,安穩度日,垂垂老去,兒女成行,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可阿寶們已經沒有這種幸福了,在物慾中醉生夢死,掏空了身子,更掏空了靈魂,表面上的風光永遠無法掩蓋心底齷齪和自卑,夜深人靜時,每個阿寶都會想,想曾經乾乾淨淨的自己,想如果沒走這條路生活也許會是另一個樣……

如今,風度翩翩、滿腹經綸的王家賢終於熬到了壩頭的位置,從此,大家都管他叫「七爺」。h4 中國第一暗殺王/h41948年9月份開始,解放戰爭進入戰略決戰階段,至1949年初平津戰役結束,國民黨主力部隊已被基本消滅,長江以北大部分地區已經解放。北派的「雪萌草」掌門人錢躍霖,迫於日益嚴峻的形勢,終於肯放下「大師爸」的身份來投靠祖爺了。

一山不容二虎,就像梁山泊裡的宋江和晁蓋,終究要有一個來領頭。儘管錢躍霖甘願俯首稱臣,願意在祖爺手下做個壩頭,但祖爺手下的七個壩頭哪個能容下他!錢躍霖的年紀比祖爺還大,為人陰險狡詐,曾經動過南派掌門人江飛燕的色念,要不是祖爺出面調停,估計兩個堂口會有一場血戰。

聽二壩頭說,江飛燕比祖爺大一歲,祖爺尊稱她為「燕姐」,喬五妹死時,當地黑幫來鬧事,還是祖爺帶著兄弟親自去擺平的。錢躍霖投靠祖爺後,江飛燕還專門修書一封,派小腳送來,提醒祖爺要防範這個傢伙。

因此,對於錢躍霖的到來,大家都心有防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祖爺。

堂口的氣氛已經不太對了,表面上一團和氣,但實際危機重重。尤其是王家賢當上七壩頭後,二壩頭心裡頗為不悅,和三壩頭的關係也日趨緊張,再加上堂口裡突然來了個錢躍霖,雖然他說願意在祖爺手下當個壩頭,但祖爺說這可使不得,錢爺還是錢爺,大師爸還是大師爸,等過段時間,條件允許了,還是要幫助錢爺另立堂口。如此一來,堂口就無緣無故多了個大師爸,每次開堂會,錢躍霖像模像樣地坐在祖爺旁邊,偶爾祖爺還會聽取他的意見,弄得下面的壩頭很不自在。

那段時間,每次開完堂會,祖爺總是會把我留下,讓我給他泡茶。這個大家都沒意見,因為大家都知道我又笨又傻,沒人對我起防範心。

祖爺對茶真的很講究,每次品茶,些許的差異,他都能品出。有時,沏茶時我走神了,祖爺品嚐後,會說:「大頭,這次你沒用心。」

我覺得祖爺就是個神人,能從茶的味道中品到人心的散與靜。那段時間,我和祖爺每次都會喝茶到深夜,他睡不著,不停地喝茶,我能看出他在思考問題。

有時,我們也會聊一些堂口的事情,其實我說什麼都無所謂,還是那句話,大家都知道我傻,沒有什麼心眼,也不會搗什麼鬼,這要換做旁人,每天與祖爺聊到深夜,大家肯定會起疑心,至少也會起嫉妒心。所以,傻有傻的好處,傻子無慾,無欲則剛。傻,有時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天然屏障。

有一晚,祖爺問我:「你對目前堂口的現狀有何看法?」

我摸不清祖爺什麼意思,支支吾吾不敢說。

祖爺說:「大頭,但說無妨!我們之間的話,僅限於你我二人。」

我說:「祖爺,有些事我不明白,不知您為什麼那麼做。」

祖爺笑了笑,說:「接著說。」

我看了看他,怯怯地說:「比如,您不該收留錢爺,更不該讓他旁聽堂會,雖然都是兄弟,但畢竟不是一個堂口的,堂口的大事他都知道了,這樣不好。另外,您也不該這麼快提王家賢做七爺,因為仙人手剛剛去世,二爺還在悲痛之中,這樣一來,堂口就不合了……」

說完,我不敢抬頭,生怕說得不好,惹祖爺生氣。

祖爺呵呵一笑,說:「大頭,如果你是我,你是希望堂口的兄弟團結一心呢,還是希望他們互有隔閡?」

我說:「當然團結一心了!大家一條心,才好辦事!」

祖爺搖搖頭,無奈地笑了笑,說:「是啊,一條心好辦事,也容易壞事。」

當時,我對祖爺這句話很不解,直到後來四個壩頭聯手「爬香」時,我才恍然大悟,幸虧是四個壩頭造反,要是七個壩頭同心,一起造反,祖爺就完了。那一刻恍然記起小時候看過的小人書《千家鬥》,裡面有一句話:「自古臣子不鬥,皇帝焉能坐安穩?」祖爺高明啊!

祖爺沒有回答我關於錢躍霖的問題,看來那時,時機還不成熟。

那段時間,六壩頭「風子手」也很少出去,總是跟在祖爺身邊,幾乎形影不離。堂口的人都知道,「風子手」的主要工作是負責聯絡線人和黑道,如果他不出去了,蟄伏於堂口,說明堂口內部有問題了。

「風子手」是在王亞樵的「斧頭幫」混大的,從小耳濡目染江湖中事,為人忠肝義膽,正氣凜然。祖爺是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收至麾下的。這件事還得從張丹成老爺子說起。

張丹成死時,王亞樵專門前來弔唁,帶來了一大筆份子錢,明眼人都知道,這是九爺來給祖爺撐腰了。張丹成死前,雖極力培養祖爺,又一再叮囑周震龍、塗一鳴要悉心輔佐,但江湖險惡,祖爺那時不過二十出頭,要玩轉一個堂口,不光對內要壓得住,對外更要擺平道上的關係,所以張丹成曾幾次修書給王亞樵,要他幫忙把祖爺扶起來。

在中國,人的關係硬不硬,後臺大不大,關鍵看紅白喜事都有哪些人露面。王亞樵不但來了,而且還帶著重金來的,道上的人一看這陣勢,也明白一二了。

祖爺自然明白這裡面的恩情,張丹成死後,祖爺每年都去看望王亞樵,祖爺曾無數次對堂口的兄弟說:「九爺(指王亞樵)是真英雄!國人如有十之一二像九爺那樣,中國就不會亡!」

1935年,祖爺去拜會王亞樵,在王亞樵的堂口見到了14歲的「風子手」,那時他還不叫「風子手」,王亞樵管他叫「小六子」,祖爺看這小子年齡雖不大,但目光冷峻,舉手投足都透露著冷靜與剛毅,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這些年,祖爺心裡一直有個結兒,就是每次堂口與道上的人出現大的摩擦,他總是要親自求助於王亞樵,總是麻煩人家,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他想從王亞樵那邊挖一個人過來,這樣兩個堂口的關係就更近了,一旦有道上的事要擺平,祖爺不用親自出面了,派這個人出去就行,因為這就是他自己的事,這個人責無旁貸。

但這裡面有個問題,如果直接把王亞樵的心腹挖來,先別說王亞樵答不答應,祖爺自己也張不開嘴。那些誓死追隨王亞樵的心腹也不會跟祖爺,或許根本不把祖爺放在眼裡,所以,祖爺要找一個合適的人。這個人的資歷不必有多深,但他的根子要硬,只要一提起他的父輩人物,就能夠讓道上的人畏懼三分,這樣,初期的目的就達到了,這個人在父輩的關係網中成長,隨著時間的推移,等老一輩退隱了,他就真的能夠大顯身手、為己所用了!

那天,祖爺一眼就看上小六子了,問王亞樵:「九爺,這個人是……」

王亞樵笑著說:「這是我盟弟的侄子,你別看他小,能耐可不小。自幼習武,精通宗鶴、八卦、洪拳,輕功也很好。」

祖爺思考片刻,終於忍不住了,對王亞樵一抱拳:「九爺,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當講否?」

王亞樵笑了,「賢弟是指小六子?」

祖爺一驚,坦言道:「君子不應奪人之美,可堂口近期人才凋零,小弟也是求賢若渴。我看這位小兄弟一表人才,又是九爺堂口之後,必深受九爺長期感化,重情重義,小弟求之不得!」

王亞樵哈哈大笑,「我們兄弟之間,你就不用‘隆’我了,直接說想要他就是了!」

在王亞樵面前,祖爺還真有點嫩,被王亞樵這麼一說,祖爺臉都紅了,但,反而輕鬆了,直接說:「求九爺成全!」

王亞樵說:「我沒意見,關鍵看他自己,這個娃子可擰得很。」說著,對小六子一招手,「小六子啊,這位大師爸要收了你,你願意跟他走嗎?」

祖爺那時三十多歲,小六子瞥了祖爺一眼:「你有什麼本事?」

祖爺笑了笑,反問道:「你有什麼本事?」

小六子一撇嘴,說:「我能躲過子彈。」他說的能躲過子彈,其實並不是真比子彈跑得快,他只是很靈活,能夠準確判斷出開槍人的射擊方向,在對方扣動扳機前,足下運力,先一步逃脫。有一次他跟他叔叔出去行刺,結果對方反擊,這小子上躥下跳,一梭子子彈愣沒打中他。

祖爺四下看了看,當時桌子上正好有一盤楊梅,祖爺抓了幾顆,笑著說:「這樣吧,你要能躲過我這幾顆楊梅,我就不收你了,你要躲不過,你就乖乖地跟我。」

小六子一聽眼珠子都氣紅了,心想這真是吹牛不怕閃了舌頭,隨即紮起褲腿兒,擼起袖子,說:「來吧!」

王亞樵在一旁眯著眼直笑。

祖爺說:「等會兒。」

小六子一愣:「怎麼,害怕了?」

祖爺數了數手裡的楊梅,說:「一共五顆,我再加一條,這五顆如果有一顆沒打中你,就算我輸!」

小六子的鼻子已經冒煙了,「少囉唆,來吧!來吧!」

祖爺這是激將法,人一著急,就容易亂陣腳,他越急,祖爺越沉穩。祖爺緊握楊梅,在胸前晃了晃,手上運力,突然手臂一抖,大喊一聲「招!」

小六子一直盯著祖爺的手腕,眼看手臂甩過來,他猛地低頭,隨即做了一個「旋子」,翻向一旁,立穩身形,發現並沒東西打到自己,剛要高興地大喊,祖爺手腕一翻,一顆楊梅嗖地飛出,正中他的額頭,這力道也夠大,楊梅嘭地炸開,小六子的額頭上隨即崩出了一個紅印。原來剛才祖爺第一次是虛晃一槍,根本沒射出楊梅,等小六子的「旋空翻」落定後,才真正發出一顆。

小六子大喊:「你耍賴!你剛才根本沒……」

話音未落,祖爺又是一抖手:「又來了!」這一次更快,更猛,嗖地一下,楊梅正中小六子咽喉,小六子好像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嗓子呴的一聲,話也說不出來了。

祖爺再次抖手,這次是三枚齊發,小六子雖拼盡全力躲閃,但還是一顆打在胸部,另外兩顆打在腹部。

王亞樵哈哈大笑,對祖爺說:「想不到老弟還有這番本事,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塗一鳴的手法!」

祖爺一抱拳,「九爺見笑了,確是塗老前輩所傳!」

此時,小六子憤憤地站在旁邊,右手揉著咽喉,似乎那股勁還沒緩過來。

王亞樵笑了笑,對小六子說:「看什麼看,你可是輸了!剛才這幾顆楊梅,顆顆都打在了你的要害處,如果換做飛刀或鐵釘之類的,你就完了。」

小六子撇著嘴說:「他耍賴。」

王亞樵說:「江湖殺戮,從來都是不按規矩出牌,勝者王侯敗者賊,輸了就是輸了。到了祖爺的堂口,你要聽話,好好幹,仁、義、禮、信,一個都不能丟,否則,我不饒你。」這句話,是說給小六子的,也是說給祖爺的。王亞樵雖落草為寇,但一生正氣凜然,別看他現在幫祖爺,一旦祖爺膽敢走上歪路,他肯定第一個滅了祖爺。

祖爺聽罷,忙起身施禮:「謝九爺!」

小六子說:「我可以跟你,但有個條件。」

王亞樵臉一沉,說:「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可抵賴。」

祖爺忙說:「不妨事,不妨事,你說什麼條件?」

小六子說:「你要教給我這套打楊梅的功夫!」

祖爺和王亞樵相互一望,而後哈哈大笑。小六子就這樣跟了祖爺。後來,在堂口,經過祖爺的精心培養,他終於能夠獨當一面了。由於他拳術高,輕功又好,精於黑道公關和做局踩點,就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馬,所以祖爺送給他一個雅號——「風子手」。

「風子手」來到堂口後第二年,王亞樵就被暗殺了。「風子手」為此哭了一宿,他要報仇,要搞暗殺,最後被祖爺硬生生喝住了!祖爺說:「你能鬥得過軍統的人嗎?九爺是中國第一暗殺王,最後都死在他們手上,你這是去送死!九爺把你交給我了,我現在以大師爸的身份命令你,不準去!」

嘴上雖說不準去,但祖爺心裡很難受,祖爺生平最佩服的人就是九爺王亞樵,而且九爺也在祖爺危難之際數次伸手援助。祖爺也想報仇,但這次對手是軍統,祖爺不敢魯莽行事。

正在此時,江淮地區的另一位大師爸出現了,於是兩位大師爸聯合做局,做了一次生離死別的美人局。h4 迷信的軍統特務/h4來找祖爺的那位「大師爸」,真名叫張恩瑞,說到底,這個張恩瑞,還是個愛國人士,早年加入過「工人糾察隊」。「四・一二」政變後,他誓死追隨上海第一殺手王亞樵,與國民黨勢不兩立。他的隊伍不大,專門圈惡人、壞人,圈來的錢,很大一部分都交給王亞樵,用於殺手們的活動經費。祖爺先前拜訪王亞樵時,張恩瑞以「江相派」同道中人的身份,數次陪同接待,他和祖爺的關係一直很好。王亞樵死後,他「跳場」了一段時間,風聲過後,他趕緊來找祖爺商議。

王亞樵是近代有名的愛國人士,先後策劃過刺蔣、刺宋、刺汪等震驚中外的暗殺活動,炸死日本派遣軍司令陸軍大將白川義則後,更是名聲大噪,蔣介石每次提到他,假牙就會發酸。這麼厲害的一位人物,最終還是死在一個叫婉君的女人手上。戴笠一手策劃了美人計,令一代梟雄命歸黃泉。

祖爺知道,戴笠本身就是一個很迷信的人,經常找人算卦,為了彌補自己命局中缺水的現狀,先後取了「汪濤」、「塗清波」、「沈沛霖」、「洪淼」等十幾個帶水的名字,他還荒唐到把曾國藩的《冰鑑》、麻衣道人的《麻衣相法》等算命看相的書編為特務教材,作為特務們的必修之課。在戴笠的影響下,他手下的特務們都迷信得不得了,有事沒事就會參訪高人,探討命理。

張恩瑞也深知這裡面的玄機,所以這個局很好做,也很難做。好做是說軍統的特務們都很迷信,容易找到突破口,難做是指這些特務們在戴笠的影響下或多或少都懂點命理,而「江相派」並不是真正的算命先生,只是打著這個算命的旗號騙人,所以在做局過程中一旦出現理論性錯誤,對方就很容易起疑心。最關鍵的是,這個局要做到什麼程度,是不是要把對方弄死,要弄死戴笠,那簡直是天方夜譚,根本不現實,要弄死他手下的人,很容易惹出事端,到時候被軍統盯上,引起軍統局的反撲,對「江相派」恐怕是滅頂之災。

思考良久,張恩瑞說:「圈錢吧,圈了錢,買槍買炮,我拉起隊伍,才能跟這幫人對著幹!」

祖爺點點頭。兩人商議,這個局從妓院鋪設。

祖爺之前也做過不少美人局,有時會讓一些女阿寶充當妓女,去勾搭那些高官巨賈;有時會讓一些男阿寶充當有錢人,去妓院調戲那些和高官巨賈們常有來往的妓女。這兩種手法目的都一樣,就是套取資訊,擇機出千。

當時那種社會,妓院是整個社會的資訊視窗,多少機密都從妓女口中流出。因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一旦上了床,動了情,就會掏心窩子,平日裡不敢說的話,床上都敢和對方傾訴。

很快,張恩瑞安插在妓院的女阿寶傳來訊息,說最近有幾個軍官總來光顧,每次都點很多姑娘,出手闊綽,而且還經常調戲姑娘,給姑娘看手相,看面相,說:「老子一看你這手相,就知道你哪年破的處。」

祖爺猜想這很可能是軍統局的特務們,只有軍統局的人才這麼熱衷算命看相。而軍統局的開支又獲得上海黑幫的大力支援,特務們花錢大手大腳,真是個圈錢的好機會!

因為王亞樵的原因,張恩瑞怕自己在軍統局留下案底,他不能親自出馬,所以這個局,要祖爺親自上。

張恩瑞計劃先讓一個叫花月容的女阿寶,去「鳳鳴樓」佯裝做妓。說到這裡,張恩瑞有些傷感,這個花月容二十來歲,是張恩瑞的王牌,生得貌美如花,早年家境貧寒,家裡把她賣給了戲園子,張恩瑞看戲時,看中了她,把她贖了出來,並很快發展為女阿寶。花月容從此成了張恩瑞的得力助手。原本張恩瑞是要把花月容收房的,但礙於「大師爸」的身份和兄弟們的面子,一直沒有正式聘娶,其實他手下的兄弟們都很明瞭,他和花月容獨處時,兄弟們都會退下。

花月容有時會問張恩瑞:「什麼時候,你會娶我?我們離開這些是是非非,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每當這時,張恩瑞就會把她攬在懷裡,輕聲地說:「會的,會有那一天的。」

張恩瑞能夠讓花月容出場,也是做了很大思想鬥爭的,畢竟是自己心愛的女人。堂口裡也不是沒有女阿寶,但素質都不夠,包括那些分散在青樓的小腳們,有的雖然生了一副好皮囊,但腦子不夠用,有的雖然能夠見機行事,但長得又歪瓜裂棗。唯有花月容,生得好看,又學過戲文,風花雪月的文句會得不少,還會唱崑曲,察言觀色,目測毫釐,對付這等軍統特務,也只有派她出場了。

這就像祖爺手下的人一樣,論狠,大壩頭當先,殺人不長眼;論「扎飛」,二壩頭獨佔鰲頭,鑽進棺材跟死人睡一覺也沒事;論才學,三壩頭絕對獨樹一幟,天文地理、陰陽八卦,沒有他不知道的;還有那四壩頭、五壩頭、六壩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絕活,但一看綜合素質,沒人能跟祖爺比,所以這次做局,祖爺必須親自出馬!

花月容潛入「鳳鳴樓」後,第二天晚上就來了幾個軍統特務,老鴇領著姑娘們一字排開,特務們挑了幾個,不太滿意,然後問:「有沒有其他人了?」

老鴇堆著一臉笑,說:「長官,我這正巧剛來了一位姑娘,原是大家閨秀,後來家境沒落了,才流落到這青樓裡來……」

老鴇還沒說完,幾個特務就叫囂起來:「還不趕緊叫她出來!」

老鴇又笑了:「長官們不要著急,這姑娘有言在先,她在房門外貼了一副上聯,誰要能對出她的對子,她才肯接待,否則……」

一個特務急了:「媽的!一個婊子還弄這麼多事!我去把她揪出來!」說著提槍要往樓上走。

此時,一個四十來歲的特務說話了:「站住!沒素質!當年蔡鍔將軍和小鳳仙青樓吟詩作對,成為一段佳話,不要動不動就動粗,素質!懂嗎?老鴇,你帶我去看看,我來對。」

這個人正是後來祖爺下手的物件,他叫徐懷近,軍情處副處長。

在老鴇的帶領下,徐懷近登上二樓,來到花月容的門前,門兩側果然有一副對聯,上聯是:「陰陰陽陽陰陽不定風月事。」下聯還是一張白紙,沒人對出。

徐懷近沉思了片刻,對老鴇說:「拿筆來。」

老鴇為其拿了筆,徐懷近撩起袖子,在空白紙上用柳體工工整整地寫下:「善善惡惡善惡有報江湖人。」

老鴇一看,趕忙對著屋裡喊話:「花姑娘,有客人來對對子了,是位長官。」

時候不大,門開了,花月容手絹掩面楚楚動人地走了出來,徐懷近一看,心跳不止,這姑娘生得太漂亮了,細皮嫩肉,身姿窈窕,眉目含情,流轉顧盼,正常的男人看了都會心動。

花月容看了看下聯,點點頭,莞爾一笑,說:「長官請。」

徐懷近一笑,做了個禮讓的姿勢,「姑娘請。」

花月容走了進去,徐懷近甩了老鴇一沓鈔票,說:「取些酒菜來。」然後揮揮手讓其他幾個特務退下去,自己走進屋裡。

不一會兒,堂倌託著傳盤上來了,一壺女兒紅,四碟小菜,花月容斟了一杯酒,遞給徐懷近,徐懷近接過後,說:「有勞姑娘了。敢問姑娘芳名?」

花月容回答:「小女姓花,名月容。」

徐懷近笑著說:「沉魚落雁之貌,閉月羞花之容,是為花月容,姑娘果真人如其名啊。」

花月容臉一紅:「長官見笑了。小時候,家裡人都叫我月兒。敢問長官尊姓?」

徐懷近一愣,說:「我姓徐,你可以叫我徐處長。月兒姑娘,氣度不凡,緣何流落到這……」一時覺得語失,徐懷近硬生生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花月容淡淡一笑,說:「徐處長不必拘禮。小女原是臨安人,因家中突遭變故,才不得已走此下策……人不果腹仍有臉,樹雖空心猶帶皮,要不是我母親病重,無錢醫治……」說著,兩行熱淚滾下。

徐懷近忙把手帕拿出,替花月容拭乾眼淚,花月容順勢坐到了他的懷裡。

徐懷近輕聲地說:「別擔心,跟我說說。」

花月容伏在徐懷近的胸口,說:「我家本是臨安大戶,父親是個茶商,後來父親被仇人所害,家境開始沒落,兩個哥哥都當兵死在了戰場上,今年年初母親染了風寒,後來病情加重,發展成肺癆,每日咳血。看著母親這樣,我心如刀絞,只要能賺到錢,給母親治病,讓她吃上點好東西,受再多的苦,我也願意。」說罷,又流淚了。

徐懷近緊緊把花月容摟在懷裡,說:「不要怕,不要怕。你我萍水相逢,也是緣分。我會幫你的。」

花月容站起來,又為徐懷近滿了一杯酒,自己也滿了一杯,舉起酒杯,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小女並非生性浪蕩之人,即便是進了這青樓,也不是隨意之人,所以才寫了這副上聯在門上,至少是個知書達理的人,小女才肯接納,先前幾個人對得烏七八糟,直到處長您來了,小女才倍感欣慰,徐處長文武雙全,小女敬佩,我來敬您一杯。」

徐懷近開心地笑了,把花月容攬在懷裡,痛痛快快地把酒喝了。隨後,花月容又滿了幾杯,兩人都一飲而盡。

幾杯酒下肚,兩人靜靜地偎依著。月色停留在柳梢,微風從窗子裡吹進,院中的玉蘭花香迎面撲來,拋去所有的陰謀和罪惡,此情此景就像一幅畫,定格在溫馨的愛情裡。

三更時分,徐懷近解下花月容的外衫,花月容羞澀地捂著紅肚兜,說:「徐處長,可否寬限小女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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